第187章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 转眼间,李小寒的夜间学堂开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纵使平日里要忙活家里家外各样杂活, 平山村的妇女们也从不落下任何一天课程。
听闻齐城那边打仗乱得很, 平山村虽然因为李小寒的关系, 没有壮丁被征兵役,但是人总有亲戚朋友, 总有这样那样的消息传过来,如何绕得战乱的影响。
齐城的战况胶着,战争的烽火像乌云压在心间,大家对这救命的本事便更用心,因此今日平山村夜间学堂没有开,大家都颇不适应。
这一天不上课, 总觉得少了什么。万一少学这一天, 刚好就用上了呢?
不过不适应也没有法子的, 皆因讲师李小寒, 去府城了。听闻是府城那边的官老爷派人过来接的,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平山村的妇人们只能暂停休息两天。
府城, 被大家惦念的李小寒正皱着眉头, 听着同僚的汇报。
“李大人, 今年的白蜡大丰收, 但是这销不出去怎么办?”
府城负责白蜡这一块的官员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从前白蜡多畅销, 他们从没有愁过销路的问题, 只愁产量不够,以往他们最大的压力就是各路人马都在催货。
今年这形势却倒过来了, 仓库了积压了成堆的白蜡,偏偏各处都等着这白蜡卖出去换来各样物资。
落差太大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一点都没有卖出去?”李小寒看着文书中记录的存货量,也是被这个数字吓到。
被人从平山村火急火燎的召唤过来,原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谁知道却是销路问题。不过这销路问题,却是比其它的意外更难解决了。
“那倒不是。周边的城镇,许多小商人都悄默默的过来,我们也卖出去了许多。”官员为难的说,压低了声音,“就是江南那边,江南那边是最大的白蜡销售区,还有近七成香薰蜡烛全销往那边,如今江南不来,可不就堆了许多的货。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小寒一听明白了,因为某些考虑,从前江南的行商拿的是京城的代理权,可以说江南行商一举占据了京城和江南两个最大的市场。如今新帝和定王在定城交战,江南肯定是有所顾忌的。
尤其定城与江南的大宗交易一直只收粮食铁器等货物,这在战时便十分敏感了。
有点难办。李小寒心里犯难。
“李大人,我们要不要变一变策略?香薰蜡烛之类的先不做了,改做普通的白蜡?又或者,咱们改收黄金白银?”官员见李小寒没有出声,悄悄提议道。没办法呀,白蜡是定城最重要的产业之一,这样僵持着,他们都要被催死了。
李小寒思考了一会,慢慢摇了摇头,“不行,黄金白银还得置换成粮草,才能维持住定城和前线的开支。按现如今的情况,到时候我们拿着真金白银都不好买粮草。”
这种时候,真金白银不一定有定城的货物实用。
不过一直胶着也不是办法,李小寒想了想,又问道,“张大人有没有信息回来?”
张辅跟着定王征战齐城去了,不过李小寒相信张辅的谨慎,白蜡之事必有安排。
“张大人几日前回信了,只说让我们等。”官员说道,又补充说,“不过张大人说了,如果我们有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问你。”
往来通信毕竟了解有限,再加上两边时间耽误,这官员便找上了李小寒——大家都知道,往年这白蜡之事,都是两人再操持的。
“那就等。”李小寒点头,她能收到的张辅的信息也在几日前,虽然军中情况没有办法透露太多,但是观张辅书信语气等,齐城一战,应该有把握, “注意白蜡保存好,千万不可虫蛀污染了。”
一旦齐城之战成定居,那时局变化便说不准了。
官员见李小寒也这样说,终于安定下来,李大人和张大人这么聪明,这白蜡生意本是他们做起来的,想来肯定没有问题。
“不过,我们的香薰蜡烛,按原来的计划,先做一半,其他的看时势再说。”李小寒想了一会儿,改了一些细节之处。
终究是打仗,一般人家应该没有多少情调来玩香薰,只有那极其富贵的人家才能继续享受,既如此,那就减少产量,价格倒不用变。白蜡一物基本还是定城独家,没人把这个价格打下来。再说这个情况下还有余钱余情玩香薰蜡烛的,也不是差那丁点差价的人。
“是,李大人。”
“别着急,着急的不是我们。江南商路不通,不仅仅是白蜡,还有大蒜素、酒精呢。”李小寒见着官员忐忑,便安慰道。
“李大人,你是指……”听到这个消息,官员眼里流光一亮。
是呀,没有白蜡一时半会还可以忍一忍,但是没有良药,那就是半身都在火上烤着,坐卧不安啊。
看谁能熬。
能接任白蜡一事的,这官员本就不是笨人,一时半会之间想不开,只不过是事关重大过于紧张罢了。
江南,如同李小寒所料,以苏老爷父子为代表的江南行商,虽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中,却是坐卧不安,纵然是满身绫罗也无心欣赏,各式珍馐也食之无味。
没有货,没有货啊。
没有蜡烛,没有大蒜素,没有酒精,没有那新出的杜仲胶,什么都没有!
朝廷已经明令禁止与定城粮食交易,可是总有那些位高权重消息灵通的权贵富商们,找到苏老爷,或威逼或利诱,希望拿到能救命的酒精、大蒜素等。还有那些高门贵妇也隐约抱怨,没有了各式香薰蜡烛,再用回从前的油蜡那真是太不适应了,蜜蜡虽也不差,但是产量太少,不像白蜡一样,可以放开了使用。
被催的苏老爷满头包,他是真的没有货了,定城的货物一直很畅销,从来都是有多少卖多少,战事起得这样急,苏老爷根本没有囤货。
若是定城肯收金银财宝,苏老爷咬咬牙化整为零,也能悄悄弄点货回来。
可是定城只收粮食铁器啊,现在这个时刻,谁敢运粮去定城。若是解释说是单纯的商业交易,说起来有人信吗?!
朝廷当然不信,可是大家也不怎么相信苏老爷等一点存货都没有。如今催的不过是希望苏老爷将嘴里的存货吐出来。
苏老爷哪里凭空吐得出来。
难道就这样,只能等?
苏老爷自己可以等,但有些人不一定能等。怕催货的权贵等不了,怕李小寒等不了,赚不了钱现在都是小事,怕得罪人,怕失去了路子。
苏老爷越想越焦虑,来回踱步,反复转圈,差点把自己家客厅的地砖都磨平了。
然而,自家儿子还往苏老爷心上插刀,“爹,查到了,青帮的大蒜素,数量比以前起码翻了一番。”
“真的?你没有算错?”苏老爷止住了脚步,盯着自己的大儿子,急急问道,
“再没有错的了。”苏大少爷咬着牙龈回答道,“我们查探了许久,青帮的大蒜素的交易一直很保密,他们的口风也一直很紧,我们查探不出青帮的交易数量和对象。但最近,我们商会八大账房先生用了一个月,逆向计算了青帮从上个月一直往前的货物运载量,终于得出先前有一个月,他们的货物运载量突然翻了一番。”
算的不是大蒜素的货物运载量,大蒜素价格贵体积小极容易隐藏,他们算的是青帮由南往北的货物运载量。虽然说齐城交战,但各处商路还是没有断的,只不过一时之间从明处走到暗处罢了。
青帮一直走的便是暗路子,这战事起,他们反而更加受欢迎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李小寒交易久了,青帮很喜欢以货易货,从定城运出来的各式货物销售之后,再继续贩货,他们走南闯北,从东往西,赚的就是这其中差价。
而青帮从南边返回,路经江南水道,江南商会经营日久,官府中渗透极深,拿到青帮的钞关商税数据,虽然说不太合法,但是也不是不能。
“他们扩张近一倍,哪里来的本钱?除非他们从定城出货,也翻了一番。”苏老爷皱着眉头喃喃计算,李小寒的风格极为保守稳健,不可能一下子快速扩张,只可能是在原计划里的出货量,被挪到青帮了。
而定王举旗之后,他们江南为了避嫌,向京城显示驯服,也是为了观望,没有再去过定城。这就明显可以推导出,李小寒将给他们的出货量,挪给了青帮。
“这都是我们的货啊。青帮拿走了我们的份额。”苏老爷紧紧捂住胸口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
“爹,爹,你没事吧。喝口热茶,缓一缓。”苏大少爷吓了一跳,连忙给他爹送上了热茶,“爹,没事,等时局稳定了,咱们再回去。咱们跟李姑娘是熟客了,再给点诚意,李姑娘应该会把咱们的份额再还给咱们的。”
“什么样的时局算稳,谁能说得准。”苏老爷叹口气。
这个时局,到底最后会变成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
现在看着朝廷是占有优势的,但是齐城之乱久久没有安定下来,定王竟然是有了与朝廷僵持之力。
若是最后朝廷胜利了,他们与李小寒失联,怕到时候乱起来,秘方遗失说是流出来了,他们就是入宝山而空手而出。
苏老爷也不是凭空猜测,皆因青帮南下太远了,快要搭上出海蛮夷之地了。苏老爷隐隐有些猜测,若是真的,到时候他可以助李姑娘一臂之力啊,相信李姑娘不会亏待他的。
若是……若是,最后定王胜了,他们就是押错宝。
从来富贵如火中取栗,似苏老爷这种顶尖富贵人家,若要再上一层,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最好是能有一个法子,可以两边都搭上,到时候不管哪一方胜利了,江南都能左右逢源。
苏老爷心中暗暗思量,如何能得双全之法。
“爹,要不找几个世伯他们商量商量?”苏老爷久不出声,苏大少爷便想为他爹解忧。
“不用。”苏老爷摆摆手,这个时候,有什么行动都应该是悄悄的进行,“老大啊,你把老二老三叫过来。”
苏二少爷和苏三少爷来得很快,父子四人挥退下人,开始秘密商量。
“我准备派一个人,悄悄到定城,跟李姑娘联系上。现在不用交易,只要保持联系就行。”李老爷扫视自己的三个儿子,心内评估那个儿子合适。
相信李姑娘这么聪明的人,看到自己儿子,应该能明白自己的诚意和未尽之意。
苏家三个少爷虽不太明白自己亲爹的意思,但是隐约感觉到,自己家的确不能失去了大蒜素和酒精的路子,太可惜了。
“爹,我去吧。我作为老大,应该出这个头。”苏大少爷先出声说。他是作为长子继承人培养的,这个时候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苏老爷看着苏大少爷,不说话,眼中却并未十分满意。
苏大少爷的长子身份足够了,但是遗憾的是,以往苏大少爷一直在京城,并没有直接与李小寒打过交道。这没有熟悉和默契,信任便少了一分。而这信任,偏偏是接下来十分重要的。
要说熟悉和信任,其实有一个人更熟悉,苏老爷目光移向苏三少爷。
苏三少爷背脊汗毛都起了,“爹,我不成的。不是我怕,但是我直说了,你曾经打过的主意,没有人知道就好,若是被张二公子知道了,咱们家吃不了兜着走。”
苏三少爷连连拒绝,他宁愿顶替他哥去京城,也不想去实行他爹的计划。那两人,哪一个他能招惹得起。
与被人发现他爹想送他给李姑娘入赘相比,悄摸摸潜入定城都没有那么危险。
而且他最近照镜子,不是自夸,苏三少爷发现自己生得跟张二公子居然三分像。更怕了!
没出息!
苏老爷恨铁不成钢,若是他年轻几十岁,还有老三这般相貌,他早就自己上了。夫人太强怕什么,能被带飞还非得费力自己爬,到时候张二公子还能耐他何。
只是,老三怂,终究是不成。
苏老爷的目光又转回到老大。
“爹,我去吧。大哥常在京城,对定城不熟,我先前与荷花姑娘签了契约,定了好多的牲畜呢。虽然说咱们违约是有原因的,但若是为了以后,我最好还是去解释清楚。”这个时候,苏二少爷站出来了,略带憨厚的说道。
“老二,你跟荷花姑娘很熟?”
“没……没多熟。”苏二少爷居然憨厚的笑了笑,“荷花姑娘多好啊,能写会算,聪明能干。以往我跟他们村订购牲畜,荷花姑娘帮了我们不少忙,还跟我们说要分批养殖,分批出栏,这样才能做得长远。我们说过要把这生意做大的。”
大蒜素渣养殖技术,多好啊,当时他们还畅想要制成腊味干货,销往大江南北的。
苏老爷定定看着自己二儿子那张略带憨厚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直把苏二少爷看得心里打鼓。
“爹,你相信我,我……”
“成,老二,就你去了。”苏老爷脆声拍板,“你去到了,好好跟荷花姑娘解释清楚。”
想不到,居然是老二最像自己,不愧是自己的种,聪明。
男人嘛,光长老三那一张脸没有用,还得有心。
“哎,爹。”被赞有心的苏二少爷喜滋滋。
即使拍板要去定城,但也不是马上行动的,这时局乱,苏家身份又有点显眼,苏二少爷要悄默默的出行。
但悄默默出行,不代表人少。尤其现在时局不稳,那信得过的功夫过硬护卫就更加重要了。
去定城,也不能空手而去,上门道歉拉关系,总要有点礼数,虽然粮草什么的不能带,但是金银珠宝什么的,表示一下歉意和诚意,那就更真挚——银票虽然方便,但是李姑娘好像不是很喜欢银票。
于是,这各种准备下来的,又过了好几天。为了掩饰行踪,苏二少爷还需要绕一个圈子,假装去旁边跑一趟生意,然后再奔定城。
这日,苏二少爷终于准备出发了。
不容易啊。
苏家几个爷们聚在客厅送别苏二少爷,表面上苏二少爷只是普通出行,但他们父子知道,此行最终目的是在哪里,因此风险甚多,但是也非常重要。
“老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正准备出行,心腹管家却急匆匆的冲进来说了。
“什么不好了?”苏老爷略显不耐,觉得这时候说不好,略带晦气。
但管家也是心腹之人,照理来说,不会这样不懂事,苏老爷只得耐下心来。
管家左右看看,苏老爷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挥退了左右下人。
“老爷,最新战报,定王攻下了齐城,朝廷大败。”
朝廷败了,苏老爷先是大惊,而后浮起巨大的心动——最大的危险了潜藏着最大的机会。
莫非……莫非……从龙……
只要利润足够,资本家愿意冒一切风险。
要快,要快!
老二要快一点到定城。
苏老爷的心跳急促得如同擂鼓。
“老爷,听说朝廷中军分军,齐城之战根本没有用上全力,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兵临定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