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宵夜大餐
骆妈妈尖叫一声, 滚落在地,顿时摔得头破血流,但身旁的丫鬟小厮躲的躲, 避的避, 却没有人敢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李芙浑身一僵, 不自觉站起身来, 就连叶朝云的脸色也变了, “承允……”
李承允却没有应声,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苏心禾。
她略显狼狈, 但一双清澈的眼,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李承允向她伸出了手,“你又没错, 为何要跪?起来。”
苏心禾默默看了叶朝云一眼, 叶朝云到了此刻,才面色稍霁, 道:“罢了,起来说话。”
李承允将苏心禾拉起来, 见她手腕处被骆妈妈捏红了, 眸色又冷了几分, 方才那一脚,还是轻了些。
李芙忐忑开口:“承允, 当着你母亲和我的面, 怎的、怎的如此无礼……”
李承允笑了声, “姑母还知‘无礼’二字?吾妇到底做错了什么?姑母如此对她,可有半分长辈的礼仪?”
李芙忙道:“承允, 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与你母亲都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 才将心禾传来问话的,谁知她知而不言,我们有些着急,这才……”
叶朝云面色也有些难看,道:“承允,是我让心禾过来的,我们并无恶意。”
李承允道:“母亲虽无恶意,但却有无辜之人受屈。”
叶朝云一时语噎。
李芙趁机道:“承允,你若身上有伤,就算不告诉姑母,也该告诉你母亲,你可知你母亲有多担心你?心禾虽然是你的妻,但毕竟你们相识的时间不长,如何能娶了新妇,就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
李芙这话听起来是为叶朝云说的,实则却是在挑拨这三人的关系。
“养育之恩,承允自是不敢忘,但也用不着姑母提醒。”李承允眼风一扫李芙,李芙便觉得不寒而栗,李承允又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受伤,你们若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何必为难她?”
李芙却有些不信,“你当真没事?那为何方才我要拆心禾手上的纱布,她却那般心虚,死活不肯?”
苏心禾立在李承允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开口道:“方才姑母二话不说,便让骆妈妈来撕扯我的伤口,我怎能不躲?若姑母能心平气和地告知原委,要看我的伤口又有何难?”
苏心禾说完,便抬起手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圈一圈解下了纱布。
在场之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心禾,待纱布褪去,一条寸许长的红痕赫然出现手心里,因方才撕扯过度,还渗出了斑斑血迹,刺眼得很。
李承允心头也有些意外,他沉默地看着苏心禾,但苏心禾却冲他眨了下眼,仿佛示意他放心。
青梅心疼道,“我们小姐明明受伤了,侯夫人与姑奶奶为何就是不信?你们想知道世子的情况,不去问世子,却来逼问我家小姐,不觉得可笑吗!?”
“怎么可能?”李芙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不是还亲自下厨了么?”
苏心禾一脸无辜,“夫君难得留在家中,我便想亲手为夫君做些饭食,即便有伤,也在所不惜……难道,连这也有错么?”
此言一出,叶朝云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但这一次的怒气却不是冲苏心禾,反而是冲李芙而来,“你不是说心禾受伤是假,她与承允一起骗了我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李芙一时也解释不清,她回过头来,想问骆妈妈详情,却见骆妈妈已经昏死过去,顿时急得跳脚,道:“我将此事告诉您,也是为了承允的身子啊!许是骆妈妈给的消息有问题,待她醒来,我一定……”
“不必等她醒来了,姑母要问,旁人也可。”李承允冷声打断她,一摆手,“提上来!”
只见青松揪着一对五花大绑的男女,直接扔了上来,两人惊恐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李芙一见这两人,顿时有些慌乱,道:“承允,你这是做什么?”
李承允:“这两人姑母可认得?”
李芙定了定神,忙不迭摇头,“不、不认得,这府中下人太多,我哪能一一记得?”
“姑母若是不认得这两人,又为何听信他们的话,来挑唆我母亲与新妇的关系?”
叶朝云有些诧异,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松道:“侯夫人,便男子是静非阁的洒扫小厮,他与后厨的映兰有染,便隔三差五地将静非阁的消息传给映兰,映兰又将消息传到了元西阁,这才闹出了今日的事端。”
叶朝云秀眉紧拢,盯着李芙,道:“你不是说,是偶然得知了承允受伤的消息吗?你将自己的人埋在静非阁,这是想吃里扒外不成?”
李芙见事情已经兜不住了,索性使出了自己一哭二闹的绝招,她哽咽着道:“嫂嫂,这二人当真与我无关,我所知道的,都是骆妈妈告诉我的!谁知她在外打着我的旗号干了些什么?承允,姑母也知道盘问世子妃着实不妥,可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么?”
李承允面无表情道:“我早前说过,我的事不劳姑母费心,您只需要管好自己院里的事,别让似杰到处闯祸就好。”
李芙哭哭啼啼:“承允,你这话说的,让姑母如何自处……”
李承允语气冷淡:“既然姑母如此不听劝,那似杰您也不必管了,即日起,我便将他送去军营里历练。”
“什么!?”李芙大吃一惊,连假惺惺的眼泪都停了,颤声道:“你、你凭什么能做这样的主?我要告诉你父亲!”
“姑母尽管去告。”李承允毫不在意,“父亲早就觉得似杰日日游手好闲,实在不妥,是时候上阵杀敌,练一练胆量了。”
一听到“上阵杀敌”四个字,李芙差点背过气去。
青松立在一旁,悠悠补了句,“若是罗夫人现在回去,或许还来得及见似杰公子一面,若是再晚些,只怕就要被吴桐带走了。”
李芙气得咬牙切齿,她恨恨瞪了李承允与苏心禾一眼,连骆妈妈也没管,擦了把眼泪便急急跑出了厅堂。
李承允见苏心禾仍然安静地立在一旁,便道:“先随青梅下去包扎。”
苏心禾点了点头。
青梅连忙上前扶她,府医刘大夫不敢耽误,便将苏心禾迎到了屏风后面,为她查看伤势。
厅中只剩叶朝云与李承允两人,叶朝云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心情复杂,“承允……”
李承允撩袍跪下,沉声道:“是我处事不当,才让母亲如此担忧,以至于牵连无辜,还请母亲责罚。”
叶朝云面色微顿,道:“承允,你在责怪母亲?”
“孩儿不敢。”李承允面色平静,道:“母亲一片慈爱之心,我自明白,但此事与苏心禾无关,母亲不该听信宵小之言为难于她。”
叶朝云今日也不知怎的,就被李芙的话冲昏了头脑,归根结底,她还是关心则乱,这才忽视了苏心禾的感受。
叶朝云默了片刻,道:“此事是我误会了心禾,但你的身子……”
李承允道:“母亲,我的身子当真无碍,不必忧心。”
一句不必忧心,仿佛又将她这个母亲往外推了推。
叶朝云不由得怅然若失:“承允,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便什么也不肯同母亲说了?”
李承允却道:“母亲多虑了,孩儿是因为庶务繁忙,这才少了陪伴母亲的时间,还望母亲见谅。”
叶朝云无声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没有受伤就好,我本以为你姑母也是一片好意,没想到她竟别有用心,是我大意了。”
平南侯府有不少军机和公文,故而对下人的管束也十分严格,明令禁止不许隔院传递消息,且下人探听主子私隐,本就违反了家规。
李承允沉吟片刻,道:“母亲,如今我也长大成人了,您实在不必事事为我忧心,我若需要母亲的帮助,自然会开口的。”
叶朝云心里仍然有抑制不住的失落,道:“你别忘了母亲就好……这一场误会,只怕对心禾也不太好,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李承允道:“母亲放心,我会去宽慰她的。”
叶朝云点了下头,道:“你先带心禾回去休息罢,你姑母闹出来的事,我自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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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轻拂,月色漫漫。
从正院回静非阁的路上,苏心禾与李承允并肩而行。
苏心禾方才上药之时,也听见了李承允与叶朝云的对话,她猜李承允心中不愉,故而一路都没有出声。
回到静非阁之后,李承允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去书房,而是随苏心禾回了卧房。
李承允关上门,第一句话便是:“大夫如何说?”
苏心禾如实答道:“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少动多养即可,过几日便能愈合了。”
李承允沉声问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成了这样?”
“傍晚时分,红菱来静非阁寻我,说母亲与姑母要问话,我便猜到八成是你受伤的事,故而……”
“故而自己划了一刀?”李承允面色平静,但语气里却起了波澜。
苏心禾点头,道:“做戏做全套嘛。”
李承允不禁蹙起了眉,这伤口看着不算深,但划在手掌上,必然是很疼的。
且姑娘家都爱美,她就不怕此举给自己留下疤痕么?
李承允心底微动,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你不必伤害自己,若是母亲和姑母逼问于你,你照实说了,我也不会怪你。”
“那怎么行?”苏心禾一脸仗义地对他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要保守秘密,况且,姑母来者不善,若你受伤的事情被她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传扬出去。”
就算是看在小厨房的份儿上,她也不能出卖队友。
李承允眸色微凝,低声:“多谢。”
苏心禾小声嘟囔:“只道谢就完了?”
她将自己包成粽子的手,在李承允面前晃了晃,道:“为了陪你演戏,我都伤成这样了,现在连晚饭都没吃呢。”
李承允一愣,下意识道:“我让人传餐?”
苏心禾想起大厨房的吃食,就头摇得像拨浪鼓,道:“罢了罢了,我宁愿饿着。”
若是手没有受伤,她还能自己做些吃食,可如今这手,至少三五日不能下厨了!
苏心禾有些郁闷,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李承允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道:“你先休息一会儿罢,我有事出去一趟。”
苏心禾“哦”了一声,便目送他出了卧房。
罢了罢了,没有好吃的,先睡一觉总可以吧?
苏心禾折腾了大半日,也着实累了,便脱掉外袍,躺到了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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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允出了卧房,拾级而下。
他命人唤来青松,问道:“这个时辰,周边可有不错的吃食?”
“吃食!?”青松本来已经打算回房了,听了这话,又来了精神,道:“世子这就问对人了,好地方多得是啊!这福来阁的猪肚包鸡、松鼠桂鱼、清蒸白贝都是一绝!对了,他们家的福来清酿,只肖一口,便回味悠长,过喉不忘……”
“那好。”李承允一目不错地看着青松,道:“你帮我跑一趟,将方才说的这些吃食,都买回来罢。”
“买、买回来?”青松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承允,“现在?”
李承允“嗯”了声,道:“动作快些,别让菜凉了。”
李承允说完,便自顾自地回了书房。
青松满脸诧异,对一旁的吴桐道:“世子什么时候有吃宵夜的习惯了?”
吴桐没答话,他才将历经了李芙一顿哭喊,将罗似杰送出侯府,如今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青松转念一想,道:“我知道了,方才我们帮世子料理了元西阁的人,他应当是体恤我们没有用晚饭,所以才让我去买好酒好菜的罢!?”
吴桐有些疑惑,“世子方才是这么说的么?”
青松道:“世子虽然没有这么说,但这侯府之中,世子不与你我对饮,难不成要找侯爷么?”
吴桐却道:“你买回来就知道了。”
青松便乐颠颠地奔了出去。
吴桐却对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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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时辰后,青松扛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食篮回来,叩响了李承允的门。
书房门应声而开,青松将食篮放到了李承允桌上,笑道:“世子,按照您的吩咐,一共六个菜,已经买齐了。”
李承允站在沙盘前演练,连头都没抬,只道:“放下罢。”
青松应言放下,他见李承允还在忙着,便也不好出声打扰,只得在一旁站着。
过了一会儿,李承允似乎才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疑惑道:“还有何事?”
青松愣了一愣,下意识问道,“那这些菜?”
李承允淡淡道:“叫白梨过来,让她将菜送去给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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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回到住处,却见吴桐正坐在院子里喝酒,他面前放了一盘炒过的花生米,吃得没剩几颗了,面色十分惬意。
青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抱怨道:“你怎么也不给我留一点儿?”
吴桐蹦出几个字:“本来就不多。”
青松夺过他所剩无几的花生米,就往口里扔,道:“早知道世子那菜不是给咱们吃的,我便多买两个菜单独留下了!”
吴桐瞧他一眼,道:“那菜当然不是给我们吃的,世子妃傍晚便被召去了正厅,到这时才回来,只怕没有用晚饭。”
吴桐送苏心禾上京的时候,朝夕相处了好几日,便知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如吃重要。
青松听了这话,忍不住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吴桐抱着酒瓶,理直气壮:“你又没问我。”
青松:“……”
他身为世子的左膀右臂,居然连顿宵夜都吃不上,青松气得将整盘花生都倒进了嘴里,又将盘子“噔”地一放,饿着肚子睡觉去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苏心禾吵醒,她小憩了半个多时辰,清醒过后,便觉得更饿了。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却见白梨与春桃都立在桌前,似乎在忙着什么。
苏心禾睡眼惺忪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白梨与青梅笑盈盈地让开一步,露出了身后的八仙桌——苏心禾抬眸一看,好家伙!桌上摆了六个大盘,大盘里菜色各异,十分丰盛,中间还有个砂钵,用盖子盖着,看起来有几分神秘。
苏心禾顿时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她来到桌边坐下,饭菜的香味儿便直接往人鼻子里钻,苏心禾忍不住道:“好香!这些菜是哪里来的?”
白梨抿唇笑道:“这些都是世子方才遣人去买的,还热乎着呢!”
春桃也忙不迭道:“是啊,听说这些都是京城福来阁的菜,这家店可是百年老店,轻易落不到座儿呢!”
苏心禾倒是有些意外,“世子让人备的?那他人呢?”
白梨笑道:“世子说他还有事,便不过来了,让世子妃慢慢享用。”
苏心禾挑了挑眉,这李承允还算有几分良心!
苏心禾一指桌面的砂钵,道:“打开看看!”
白梨应声,连忙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罩在砂钵的盖子上,手指一捏,便将盖子取了下来,胡椒的香味积蓄已久,陡然溢出,让人不禁有些飘飘然。
苏心禾用圆勺轻轻一拨,白生生的鸡肉和润滑的猪肚便翻了出来,她顿时一喜,“原来是猪肚包鸡?”
白梨与青梅对视一眼,青梅忍不住问:“什么是猪肚包鸡?”
苏心禾舀起一勺鸡汤,放到碗里,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猪肚包鸡是一道岭南名菜,还有一个雅称,叫‘凤凰投胎’。”
白梨也听得好奇,道:“这与投胎有什么关系?”
苏心禾笑了笑,“这个你们就不懂了,猪肚包鸡的做法,便是将处理干净的鸡肉,塞进猪肚内,再佐以胡椒、党参、红枣、枸杞等多种药材,一齐煲煮,待汤汁到了火候,再把这‘猪肚包鸡’从汤里捞出来,将猪肚和鸡肉分别切块,再煮一轮,经过两轮的交融之后,鸡肉便吸收了猪肚的焖香,猪肚也沾染上了鸡肉的鲜味,自然相得益彰。”
“但吃猪肚包鸡时,可别急着吃肉,而是要先喝汤。”苏心禾用勺子晾了晾还有些烫嘴的鸡汤,道:“这里面加了白胡椒,能很好地激发汤底的味道,喝了还能暖身,所以有不少岭南妇人,会在生产之后,用猪肚包鸡养身。”
听到苏心禾这么说,青梅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这汤一定很补身子吧?小姐受了伤,定要多喝点儿。”
苏心禾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便笑着开口:“你们也别站着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坐下一起用吧。”
青梅一乐,“多谢小姐!”
自从吃了那碗葱油面,白梨在苏心禾面前也放开了些,听到主子吩咐,二话不说,便乖乖坐了下来。
三人坐得整齐,一人一碗汤,便开始品了起来。
白梨甚少食用内脏,多少有些忐忑,她先是轻轻闻了闻汤味,只觉得有股宜人的荤香,凑近了些,胡椒还有微微的冲劲儿。
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羹,凑到嘴边吹了吹,启唇饮下。
这汤呈奶白色,相较于寻常汤羹更浓,口感绵密,滋味醇香,汤汁在口中打了个圈,胡椒充分接触味蕾,一瞬间便让人提起精神来!
半碗下肚,整个胃腹都热乎乎的,别提多舒坦了!
青梅喝得更快,一碗下去,便大呼过瘾,不客气地又盛了一碗。
苏心禾却抱着碗慢慢喝,这猪肚鸡汤熬煮的火候刚刚好,要细细品味才好。
一碗汤下去,她又用筷箸夹起一块猪肚,送入口中,猪肚口感柔韧,嚼起来有微微的脆意,丝毫没有腥味,倒是叫人惊喜,而鸡肉也很是不错,与猪肚一起煨过之后,鸡肉仍然软而不烂,幼嫩可口,一块吃完,便忍不住开始寻第二块。
苏心禾还喜食辣味,夹起一块鸡肉,放到红椒圈酱碟子里一滚,捞出来后,又是全新的风味了。
苏心禾吃得心满意足,今日手上的伤,也算没有白挨!
青梅忍不住道:“世子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想到还会给小姐送吃食,若是日日都有好吃的,那就好了……”
白梨“噗呲”笑了出来,道:“世子没有夜晚进食的习惯,奴婢来这儿这么多年,鲜少听过世子晚上传餐,更别提让人去买吃食了。”
苏心禾听到这话,顿时放下了碗,道:“你的意思是,他从来不吃宵夜?”
白梨想了想,道:“总之,奴婢没见过。”
苏心禾方才的高兴劲儿,顿时就消了一半,这一次的宵夜,应当是李承允对自己受伤的安慰,若是伤好了,那不就再也吃不到了么?
如今身在侯府,就算手里有银子,也不能花得那般自如,谁让她如今是个连外卖也不能随意叫的深闺妇人呢?
苏心禾暗暗叹气,她瞧着锅里热得冒气的猪肚鸡汤,忽然灵机一动,“青梅,再去添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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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十分安静。
李承允终于放下了画满标记的堪舆图,抬手揉了揉劳累的眉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牖半开,院子里草木菲菲,夜色朦胧,书房斜对着卧房,那边灯火通明,偶有人影闪动,仿佛很是热闹。
李承允盯着卧房看了一会儿,便见卧房房门戛然而开。
苏心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从青梅手中接过一个托盘,笑着说了句什么,便一转身上了长廊。
她着了件淡色的春衫,腰身楚楚,夜风掠过她的裙裾,随着步子牵出涟漪,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并未盘髻,却有种慵懒随意的美。
见苏心禾的身影由远及近走来,李承允长眉微动,快步离开窗前。
片刻之后,苏心禾到了书房门口,她一手端着托盘,一手轻轻叩门,“夫君,我可以进来么?”
李承允不冷不热答道:“进。”
苏心禾抬手推门,见李承允正襟危坐于案前,正在仔细端详一本兵书。
直到她进来,李承允才缓缓抬眸,问了句:“何事?”
苏心禾将托盘放到了李承允手边,温言道:“这么晚了,见夫君还在忙着,我便送了些吃的过来。”
李承允瞥了一眼托盘,里面盛着一碗乳白色的汤羹,汤羹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小油碟,油碟里泡着鲜红椒圈,看着有些诱人。
见李承允不说话,苏心禾继续道:“这猪肚鸡汤是夫君让青副将买回来的,我也不敢独享,便借花献佛了。”
李承允淡淡道:“我不习惯太晚进食。”
“习惯是培养出来的嘛。”苏心禾眨眨眼,道:“夫君日日熬夜处理公务,腹中空空怎么行呢?母亲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若是你累瘦了,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地理了理手上的纱布。
李承允:“……”
顿了顿,他开口道:“罢了,我一会用,你早些休息吧。”
苏心禾眉眼轻弯,道:“那好,我先去睡了。”
书房门一关,苏心禾就在心里默默比了个“耶”,大部分吃货都是被投喂出来的,只要李承允养成了吃宵夜的习惯,还怕自己没有吃的么!?
苏心禾暗地里为自己的远见而鼓掌,兴高采烈地回房去了。
苏心禾走后,李承允才放下了手中的兵书,他瞧了一眼手边的汤羹,唇角微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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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侯府正院,却远没有静非阁那般热闹。
叶朝云从正厅回来之后,便一直枯坐在窗前,一言不发。
蒋妈妈徐步过来,低声道:“夫人,侯爷传话回来,说今夜宿在军营了。”
叶朝云敛了敛神,“知道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往妆台走去。
钗环卸下,发髻散开,叶朝云看着镜中的脸,虽然保养得极好,但到底耐不过岁月的侵袭,眼角和嘴角处,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叶朝云喃喃自语道。
蒋妈妈一面为她梳发,一面道:“夫人风华正茂,怎么可能老呢?”
叶朝云唇角虚虚勾了下,道:“你就别安慰我了,最近承允大婚,我便总会梦见当年嫁给侯爷的情景,那时,他也像承允这般少言寡语,不问他便不吭声,我便总是觉得他对我冷淡,直到相处久了,才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叶朝云说着,神情陷入怀念,“若是没有那外室之事,或许我们会一直好下去,只可惜……”
叶朝云想到李信的亲娘,心头便紧了紧。
蒋妈妈道:“夫人,那位都死了许久了,哪里值得被您记着?侯爷也说过,那是他当年一时糊涂做下的错事,若不是那位没了,他也不会把大公子领回侯府来。”
叶朝云不禁叹气,道:“虽说大人之过,不应累及子孙,但承允小时候,与他父亲最为亲近,自从他父亲将李信带回来,便一门心思地补偿那外室子,反而忽略了承允……若非如此,他们父子的关系,也不会冷落至此。”
“夫人又不是不知道,侯爷办事一贯雷厉风行,世子又有自己的执拗,两人谁也不让谁,自然容易针锋相对,如今世子已经成了婚,日后当了父亲,或许可体谅一二,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叶朝云却有些失落,道:“但愿如此吧……如今的承允也与儿时不同了,他的事,许多都不想告诉我。”
蒋妈妈知道叶朝云指的是李承允受伤一事,便道:“夫人别这么想,若世子真的受了伤又不告诉您,定然是怕您担忧,说到底也是一片孝心。”
“承允平日里对我不可谓不孝顺,但我却总觉得,他与我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我越靠近,他就越后退,今日之事……我早就问过他,他不愿多说,我才想从心禾那里多知道一些,却没想到李芙……这档子事,让我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实在是失败。”
叶朝云一想起今日之事,便觉得难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蒋妈妈拿来薄毯为她盖上,道:“世子不过是长大了,又不擅表达,这才没有事事都对夫人言明。”
叶朝云若有所思道:“方才我扪心自问,确实有那么一刻,我怀疑承允将伤势告诉了心禾,却没有告诉我,心中不平,所以才想去斥责她。但后来见到承允维护她的样子,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蒋妈妈下意识问道:“夫人指的是什么事?”
叶朝云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沉声道:“承允一贯与人疏离,若他愿意将真心托付给自己的妻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会再自己一人面对所有了。”
蒋妈妈听了,也不禁有些动容,道:“世子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
叶朝云却已收了方才的多愁善感,她厘清了思绪,有了一个新打算,道:“明日一早,让心禾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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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苏心禾正吃着青梅现学现卖的春饼,红菱便来了。
红菱走到苏心禾跟前,福了福身子,温言道:“世子妃,夫人请您用完早膳,过去一趟。”
此言一出,青梅便紧张起来,道:“红菱姐姐,昨日才去了一次,怎么今日又要过去?不会是夫人又要找我家小姐的麻烦罢?”
苏心禾也有些奇怪,听闻昨日李芙哭到半夜,还引发了心悸,让刘大夫过去治了半宿,应该不至于这么快便来寻仇。
红菱见两人有些紧张,不禁掩唇一笑,道:“世子妃别担心,今日可是一桩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