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沈春花望着她的模样, 心里突然酸酸涩涩的,但也莫名的有一种开心的感觉。
抬手从自己衣兜里摸了一下,很快沈春花就把早就提前准备好的几张百元钞票给对方递了过去:“这是你今年的两百年终奖,还有我提前给你准备好的三百块份子钱。长辈都在这里, 到时你结婚我肯定不能越过他们给你太多, 所以我就提前准备了这些。”
“谢谢!”
出去的沈腊梅已经抓住了一直在外面转悠的沈大成,正在把对方往这里拉。抬手迅速接过沈春花手上的几张钞票, 随即眼中含泪的沈阿萍特别认真的道了谢。
“不客气, 如果你想出去,可以去临安, 到时我给韩大东打电话。我跟赵麟认识他很多年, 他是他所有知青朋友里,最可靠的人了。”
在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时, 沈春花就什么都不说了。
后来等沈大成进来后,大家聊着聊着,对方就开始给自己道歉了。
恰好此时, 阿萍姐母亲那边的亲戚也过来了。
沈春花就跟沈大成他们, 直接去外面说了, 算是把地方让出来。
外面有刚刚过来没多久的村长,沈二林和沈三林他们。
以为他们要吵架,村长就专门把他们叫到了北屋的正屋。
就在别人家, 开始跟他们做思想工作了。
陇城婚假习俗是女方家先提前在自己家简单待客,就是请自家人吃饭。然后一家人等到半夜, 等男方来接人的, 婚礼才算真正的开始。然后等到第二天早晨了, 他们坐着男方提前安排的车子,去男方家或者男方家安排好酒店吃饭。当然那个年代, 在酒店结婚吃饭的真的特别特别少,基本就是去男方家直接吃酒席的。
等在男方那边拜完堂,吃过酒席了。
之后女方家再回来,把女孩子留在男方家,就算是女孩子真正的成为别人家的人了。
反正今天所有在沈阿萍家的人,全部都是女方家的亲朋好友。
因为现场都是自己人,村长就在他们家正屋里,直接在沈二林和沈三林面前,给貌似要闹翻的沈春花和沈大成做调节了。当然因为这事他才刚刚知道了没两天,加上沈大成家没有一个人跟他解释说明。他现在把在外面嘀嘀咕咕说话的两人拉进屋子里,也有想了解一下沈大成心思的意思。
“大伯,二叔,三叔,春花,赵麟,我老婆的这件糊涂事,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那天得到消息后,我立马就给爸妈打电话了。他们说他们管不了我老婆,也不知道怎么告诉我,就没有立即告诉我。我想跟我老婆好好的谈一下,结果春玲初二自己回娘家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我把电话打给我岳父岳母,他们给我一句,我这个女婿现在厉害了,已经三四年都没有陪着她好好过去看过他们了。他们就一句话,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而且人家都把厂子开起来了,我也不能叫人家现在就关了啊。”
大冬天穿着黑色大衣和黑色皮鞋的沈大成可怜兮兮的说着话,他父母也坐在旁边,局促不安着。
不管什么时候,在村长面前,还有沈三林面前,大家都是下意识矮着一头。
“是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说人家把厂子开在谢家村了。就算人家要开到我们的沈家村,难道大哥你还能拦着吗?现在的关键是,大成你要怎么办?你媳妇现在开始跟自己弟弟弟媳一起干了,他们熟悉春花厂子的所有事情。布料,管理,还有设计这些,肯定会参照你们。甚至布料商那些,都会跟你们找同一家。
就是他们的产品可能后来跟春花服装厂的产品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可能就一个吊牌。等把东西生产出来了,他们肯定需要把东西卖出去。你是春花服装厂的安城都城两个地方的销售经理,你也掌握着很多春花服装厂的客户资源。那么到时,你老婆让你帮忙介绍客源,或者让你顺便帮忙推销她生产出来的东西时。到时你怎么办?你帮不帮?”
“对,这个才是核心的问题!”
沈三林说完,坐他旁边的沈二林立马点头如捣蒜。
亲人间接触就是这样,只要彼此还需要彼此,不能完全斩断所有的联系,就会不可避免的出现纠结和矛盾的一面。
之前沈春花和沈三林闹得几乎全省都知道了,沈三林还因为沈春花的事情停职了半年多。一下子就被组织上调离了他土生土长的黑水沟,现在成了隔壁清水镇的镇长,算是彻底不让他管黑水沟的事情了。
有了这些事情,他跟沈春花的关系就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彻彻底底的仇敌才对。
但偏偏,沈春花现在是他们这一门的户主。
他们是可以不跟沈春花接触,但不能不给自己老爹老娘上坟,不能不参加他们的各种周年祭。
在陇城,所有的周年祭活动,都是留在家里的人准备的。
就是他们父亲父母最重要的日子,家里大办小办,都需要沈春花和赵麟配合。办的地方肯定是他们家的老院子,肯定不是外面的酒店。这种的事情,这边就是这么讲究。绝对不是你有钱了,随随便便在外面吃一顿就完事的。
在这边,大家最重视就是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这样日子。
每年其他的时候,可以意思意思的搞一下。但一周年,三周年,五周年这些这边感觉特殊的日子,都需要大办。
没有办法不给自己父母过这些日子,那最后无论闹得多厉害,沈二林和沈三林,都只能下意识忍着。
沈春花这边,在感觉到沈三林在欺负自己卡自己时,她能豁出一切不管不顾就跟对方大闹。
但如果对方不欺负自己了,不拿自己表现他的廉洁和公正了。那正常的情况下,谁不想要这样的亲戚。
就是不管她跟沈三林闹得多僵,后续只要他回家了。
在外面人的眼里,他们就是家里人的正常小打小闹,就是又和好了。
然后外面的人,在处理她的事情、她工厂的事情时,就是会下意识的客气一点。
开厂子扰民的事情,污染环境的事情,隔三差五的各种检查。
别人眼红你的生意,突然想找你麻烦的事情。
或者你们的东西被拉着出什么关卡时,别人想搞你了,想从中得到点什么。
现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但却完全没有彻底的变好。
外面没有监控,很多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合适的规章制度和法律条规。
现在的很多重要位置上的各种工作人员,有人是从军队转业的,有人是国家安排的。也有很多,是根据之前的国家推荐制度才上岗的。就是到现在这个社会还没有最公平的公务员考试,在外面的很多人的素质和水平,都是参差不齐的。
外面火车站的飞车党,安城都城的各种抢劫事件,甚至很多其他地方的□□事件。
所有的事情,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沈春花的厂子能开的这么顺利,政府没有找麻烦,各个关卡没有卡,外面的村民大家也都客客气气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跟她有个身份特殊的父母、爷爷,还三叔有关。也跟她认识陈社长,高局长那些人,是脱不了关系的。
就是现在其实还是一个关系社会,你认识人多,你能跟多人搭上关系,你走的路才会比别人顺利一些。
这个也是沈三林当时不带沈春花去参加外面的活动,自己顶着烈士家属身份,在外面活动的关键。
因为只有在那些大领导的面前,不停刷存在感了,他的官路才能更加畅通一点。
同样都是努力,同样的条件,同样做出了一定的政绩。
但领导如果记得你的名字了,下次提拔的时候,没准你就能上去。这个就是这个年代,甚至所有年代的职场升职规则。
他抓住机会,多认识几个领导,多在大领导面前刷存在感了。
他后续被提拔的可靠性,就比其他人大一点。
他出事时,因为在别人的心里印象足够好,别人才有可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而沈春花这边,因为她爷爷之前是这里的村长,因为现在的村长也是她的大伯。因为她有一个叫沈三林的叔叔,因为她认识的陈社长,因为她能进入市里参加会议。还能见到市里省里的大领导,甚至还敢在他们面前大闹一场,最后还成毫发无损的功成身退。
所有的这些,才会给别人一种忌惮和震慑。
所以后续她的厂子,除了那次莫名其妙的被烧了一次外,就没有再碰到任何的大神和小鬼。
正是因为清楚明白关系的重要性,所以在沈二林和沈三林一次一次来自己家时。
基本只要他们客气了,沈春花也下意识客气着。
反正到了现在,大家就是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就在沈三林面前讨论着春花服装厂的事情。而沈三林也不愧是整个沈家村唯一真正做到镇长这个级别的,一下子就说到了沈春花最在意和担心的话题。
“我——”
他父母和妻子,之所以就这么大胆。就是感觉,他在春花服装厂干了这么久了,有一定的人脉和销售渠道。
就是他们生产的东西,是肯定放不到春花服装厂的八个店面了。
但那种跟他们有合作关系的商家,他们却感觉他有本事,在销售春花服装厂的衣服时,偷偷摸摸让他们也放一点春玲服装厂的东西。甚至他们都感觉,他如果不好意思这么做。可以偷偷摸摸的给他们几个客户名单,这样他们可以自己招聘业务员,自己让业务员去找那些客户谈合作了。
反正这两天跟父母和妻子联系了很多次的沈大成,已经算是完全明白了的自己父母和妻子的意思。
而现在,见沈三林直接帮着沈春花提出了重点。
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沈大成直接道:“三叔,春花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但你只是口头这么说,我肯定还是担心的。这样吧,等回去后我就找人做一个保密协议。上面写清楚,如果任何的业务销售透露公司的客户信息或者生产信息,就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沈春花刚刚说完,坐在另外一头穿厚羽绒服的赵麟就接上了:“只有业务和销售还不够,应该让全厂子的所有人都签。”
“对,到时我让厂子的所有人都签。这样我们的厂子。才能越办越好。其实外面开一个类似的服装厂还是小事,就怕别人也原模原样的开一个类似的电热毯厂子。如果我们的核心技术,是别人买了一张电热毯,自己也像赵麟那样自己琢磨出来了,那我无话可说,毕竟我们也是这么起来的。但如果有人待在我们的厂子,摸清楚所有的生产流程,自己再弄一个,我心里肯定不舒服的。”
村长帮忙处理这件事情,沈春花也算求之不得了,所以她按照之前跟赵麟讨论的,顺势引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村长有些糊涂了,左右各自看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赵麟立马顺势接道:“就是现在除了签一个保密协议外,我感觉车间一个一个分开也是必要的。就是大伯,村子能再给我们批一些地吗?我们把厂子建的更大一点,做衣服的只做衣服,做电热毯的,我们每个流程和生产步骤也分开一点。这样等大家只负责整个流程中的一部分了,我们的厂子才更加安全一点。”
“……”
好好的简单劝和,最后好像就变成开大会了。
明白沈春花和赵麟的意思,沈村长明显激动起来。
屋内的大家,说着沈大成老婆在别的村子开厂子的事情,说着让沈大成和厂子所有人,都在节后签保密协议的事情,也说着沈春花他们打算年后再把厂子扩建一下的事情。
在大家在屋里一边吃席,一边讨论事情时。
在外面的沈阿萍则是在自家弟弟陪伴下,慢慢的走出了家门。
“闺女,把这件的衣服套上,这样才不会冷的。”
见她穿着单薄,忙着招待客人的沈妈妈迅速拿着一个红色的新大衣走了过去,动作亲昵的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萍要去洗澡了?”
看着他们手上的东西,周围有人了然的问着。
“对,洗干净了,再去外面找个理发馆盘上头发,今晚就可以高高兴兴出嫁了。”
沈家村有新媳妇在出嫁前,洗澡和盘发的传统。在以前,这些都是新嫁娘在家里自己凑合折腾的。但现在各家各户条件好了,开始流行去外面的澡堂子洗澡,头发也是在外面理发店找手艺人专门的盘上。
沈三嘎看到他们出来,立马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儿子,并且认真叮嘱道:“路上小心一点,别大喜的日子把你给姐摔倒了。”
“爸你放心,我肯定小心骑车,绝对不会伤到姐的。”
负责送对方去澡堂子的沈阿建认真的点着头,随即就推着自己新买的自行车出了家门。
“爸妈,你们进去吧。”
见他们跟着出来了,性格一直很乖的阿阿萍提着一塑料袋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轻声道。
“嗯,出去好好的洗。等洗完澡盘完头发了,你们可以在外面吃一顿麻辣烫或者米粉。”
自己的这个女儿确实太乖了,想到对方去过三年上班时,每次一领到工资就原封不动交给家里的举动。
想到为了给家里赚钱,她从18岁最合适结婚的年龄拖到现在偏大的21岁。
想到家里人给她安排婚事,她就算明确说出她暂时不想结婚,想读书参加高考。最后等家里跟她说清楚了,她也乖乖点头的事实。
难得心疼起来,沈三嘎还格外大方起来,第一次允许他们今天可以在外面吃一顿。
“嗯!”
一直很安静温柔的沈阿萍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在父母的注视下坐上自行车后座,被弟弟自己拉出了村子。
“姐,对不起啊,要不是英子妈妈想要二千彩礼钱,爸妈也不会——”
自行车出了沈家村时,坐在前面的沈阿建终于忍不住低低说起了抱歉。
“没事!”
自从打工后,每月得到的工资都被要走的沈阿萍,轻轻的说着没事。
十分钟后,他们就到了尚宁村唯一的澡堂子。
在沈阿萍提着东西进去那个唯一的澡堂子后,手上最近宽裕了沈阿建就进去了对面的小饭店,自己给自己要了一碗桂林米粉。
大过年的,整个尚宁村明显比平时热闹一些。
尽管知道自己姐姐这次进去洗澡,应该没有半个小时不出来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年龄才十七的沈阿建也抬头极为认真的盯着外面。
任何跟她姐姐一样身高,一样头发,一个衣服颜色出来的。他都拿着筷子,下意识的挺直身体,仔细观察着。
但好在半个小时过去了,一切都很正常。
刚才出来的跟她姐姐一样身高的,衣服跟他姐姐不一样,头发也是短发。
那个跟她姐姐一样头发的,裹着厚厚的大衣,也明显不是她姐姐。
冬天大家穿的多,洗了头发出来的,几乎都把头发和脖子脸都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看着看着,吃饭的沈阿建也慢慢有些着急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着,半个小时的时候,沈阿建明显放松。
四十分钟时,吃完饭的沈阿建一动不动的盯着外面,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女生的墨迹和麻烦。
一个小时后,沈阿建腾的站了起来,然后迅速的向对面的澡堂子冲去。
而在他在那个地方,不管不顾想冲进去,被穿红色呢子大衣的澡堂老板娘迅速的拉住时。
在尚宁村就花钱坐上便车的沈阿萍,已经到了市区,并且迅速的打了一辆三轮蹦蹦车。
“姑娘去哪?”她一上车,司机就问道。
一头乱乱糟糟齐耳短发,里面穿自己衣服,外面穿着澡堂老板娘的黑色大棉衣的沈阿萍回答道:“火车南站!”
司机转头看她一眼,见她手上什么行李都没有,下意识又问道“是去接人?”
“嗯!”
隔着裤兜摸着沈春花刚才给的五百块,以及自己偷偷摸摸藏起来一点奖金,还有自己早早就从派出所补办的身份证。沈阿萍低低的答应着,然后就转头好奇的向外面看去。
她跟沈春花和沈腊梅是一起读的初中,一起在村子长大的。
到如今,沈春花已经自己开了一个这么大的厂子。她还坐车去过外面的好几个城市,还在外面有了好几个店面。
甚至比她年龄小的腊梅,她也是发了工资,就来市里消费涨涨见识的。
听说他们陇城有个很大的百货公司叫做星星大百货,里面么有很多的东西。
听说几年前,他们这里开了一个很厉害的美食城叫做城北美食城。那里烤鸡和麻辣烫,都特别的好吃。
听说他们市里的人民公园,不但夏天有很多的鲜花。到冬天的时候人民公园的湖泊还会结冰,上面有很多滑冰的人。
听说他们厂子开的第一家店面,就开在市中心。
听说他们陇城的市中心,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中心广场。
这些东西,她都没有看过。
她只是年幼的时候,跟着父母去过一次人民公园。而那次是夏天,她只是跟着他们,在里面走了一圈。
“真好!”
隔着车窗望着外面,想着之前沈春花和沈阿牛他们说的,出门的各种注意事项。
沈阿萍偷偷摸摸的把自己身上的钱和身份证换了一个衣兜,放在最里面的衣服衣兜里。
随即她就一直不动声色的按着那个地方,一直好奇又惊讶的望着外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