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22岁的赵麟, 永远都不会想到就是因为他的这一逃和这一躲，日后他要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反正在当时，年轻的他就是骑着车子一溜烟跑了。而跑去的目的地，就是他以前有心事时, 经常独自一个人跑去的后山水库。
*
“二叔, 赵麟刚才说什么了？是发生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了吗？”
从一开始沈春花的目的就是给苏陈年一个教训，当然如果通过这次的努力和处心积虑。能把他们赶出自己的生活圈, 从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那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刚才看到大家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她以为自己的目的达成了。但此刻看着赵麟远去的背影, 沈春花却隐隐约约有了不祥的预感的。
“就是——”
在厂子大家的不动声色注视下, 进来就继续收拾院子的沈二叔，把刚才赵麟的原话说了一遍。
最后他也说了, 他们刚才过去就挑着砸了一些苏家的坛坛罐罐，但没有动薛倩倩，也没有动她家重要东西的事情。
当然, 最后村长说的那些话。还有何四妹、杨子枫、赵麟说的那些话他都说了。
“还有周嫂子——”
两人说话时, 同样拿着铁锹的阿贵再次靠近了说起了周嫂子刚才貌似受到刺激的事情。甚至最后的时候他怀疑薛倩倩在拿孩子做戏的事情, 他也滔滔不绝的说了一些。
他们凑一起说话时，厂子里重新回到工位上的大家，都转头通过旁边的大窗户, 下意识向外观望着。其中就包括，今天也受到刺激的谢春玲, 沈腊梅和沈阿萍他们的。
而刚才被大家打了一顿的李担, 这个时候也拿着铁锹委委屈屈缩在前面的废墟了, 一点点的收拾“被他爷爷”制造出来的废墟和麻烦。
在大家的暗中注视下，沈春花算是把刚才的事情全部都了解清楚了。
等明白了, 这是聪明的女主，再次用自己的机智挽救了自己的丈夫。
对于男主和女主最后的处境，沈春花就没有再关注。
甚至这一刻，沈春花也本能的都没有多想赵麟的举动。
她只是在听到二叔和阿贵哥的话后，下意识向右边的工厂厂房看了一下，然后又转头看向左边的屋子。
左边的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业务都出去要账了。杨子枫又在外面帮苏陈年他们收拾被大家扔出来的东西，所以此刻沈春花一转头。就跟刚好跟此刻坐在里面，也刚好看她的沈腊梅给对上了。
“……”
沈腊梅是跟沈春花一起长大的，两人又从小是关系处的特别好的堂姐妹。所以对沈春花，沈腊梅一直比较随便也比较亲密。
但这一刻在突然对上沈春花的眼神后，她的下意识动作就是低头躲了一下。
但就这么一下后，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反常，她就抬头又迅速望着外面露出了一个下意识的笑容。
“谢谢二叔，阿贵哥，我去跟腊梅谈点事情，你们继续忙吧的。或者如果大家都饿了的话，你们也可以告诉大家，今天大家可以早上回去吃午饭了。等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再继续。”
对方冲自己笑，沈春花的下意识反应也是笑了。
但在微笑看看着里面时，沈春花还是说出让沈二叔他们，今天可以早点午休的话。
“哇，好，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家！”
身后传来大家很明显的惊呼声，在这惊呼声中，沈春花走进了左边的销售部。
原本这个地方，她是有安排专门的财务室和内勤办公室的。但就是因为李担爷爷的那一下，最后就不得不让财务和内勤，暂时挤在销售部了。至于原先那两个房间，现在又变成工厂的暂时库房了。
“姐！”
被沈春花安排着做出纳的沈腊梅，等看到她进屋子后，就下意识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最近她一直都待在这个厂子里，所以最近和今天的所有一切，她都完完整整的看见了。
所以看到现在这个，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她的内心就很自然就跟平时不一样了。
“你这个小丫头，你还跟我来这一套啊。”
假装意外的靠近，抬手按着对方的肩膀把对方按下去后。随即沈春花就半靠在后面的暗红色书桌上：“腊梅，你最近的财务知识学的怎么样了？韩大东和杨子枫有教你，怎么好好做账吗？”
“教了，我现在已经学会填收支表了。东哥说了，等他有时间他就教我做工资表。”
听到沈春花的问题，来这里没多久的沈腊梅瞬间放松了。
然后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办公室里，她好好说了一下她最近的学习情况。
上班真的比整天呆在家里，太好了。
以前在家里时，她要天天喂猪和打扫屋子，还要照顾弟妹和做饭。
在父母特别忙，出去赚工分干活时，她就要识趣的做好家里的一切。那个时候她但凡有一定没有做到位了，父母回家必定会拿她小出一下气。
就算自己不待在家里了，跟着村子大家出去了。干的活，其实也是工分赚的不多的那些辛苦活。
但就算出去赚工分了，等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会莫名其妙挨父母骂。那个时候，每次听到她父母说她要是是个带把的就好了。就能一天出去赚十分，而不是现在五六工分时，次她听着都是既委屈又闹心。
但现在，因为有这份底薪是十块钱的工作。就算这个工作，比起外面坐办公室的肯定低一些。就算她运气不好，过来的就是这边淡季，工资给的不多，厂子也是各种事情不断。
但不管现在厂子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她一个月都能在家门口赚十块钱。这也是比他们一年人，一年赚一百三要强的多。要知道去年的那一百三，是他们一家人一年才赚了一百多。但现在，她的一个底薪就是一年一百二。而且这个钱，还是月结的。
反正到现在，沈腊月在家里的地位就是直线上升了。
她明明在这里随随便便的坐了一天，但她爸妈就是感觉她天天很辛苦的样子。
明明有时候，他们可能也知道她在工厂也没有特别特别的累。但每次看到她身上的，因为要工作她专门新买新做的几件新衣服。他们也不好意思，让她再喂猪洗碗了。说她现在如果干活了，会把身上的新衣服弄脏，会身上有味道，给别人不好的印象。
反正因为突然的办公室工作，她就成为家里的香饽饽了。
她自己来这里后，也突然就知道，为什么那么人拼命的想找一份办公室工作了。
因为相比以前，现在生活真的太好了。
“春花，我跟你说啊——”
沈春花就坐在自己身边，就随意的靠在的后面桌子上，跟自己离的特别近。
加上她现在穿的衣服，也是跟大家差不多的蓝色棉服，她此刻的头发，也是跟自己一样的一个粗粗麻花辫。
所以对着这样的沈春花，沈腊月就暂时忘记了她现在的厂长身份。也忘记了刚才沈春花故意在人前搞暗示玩手段，让人把李担打了一顿，把苏陈年和薛倩倩赶出了村子的事情。
她靠在办公椅上，开心的分享这她最近的所有工作日常。
什么韩大东，让她慢慢学做账。
什么韩大东和杨子枫，都带着她去盘点了最新的货物。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做了入库登记。
什么之前厂子的大家做完东西了，是她跟杨子枫过去。跟冯嫂和阿萍姐，一起清点的东西，一起给大家做件数登记。
什么业务员这边出单了，也是他们三人，一起又另外做的销售表格等等。
说着说着，起初非常激动沈腊梅，慢慢的也冷静下来了。然后她就压低声音小声道：“姐，你找我是不是有事啊？”
“嗯——”
沈春花想说，了解她的工作状态，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但对着面前的这张天真笑脸，沈春花却笑着解释道：“其实是赵麟今天出去了，我一个人不想做午饭，所以想去你家蹭饭。”
“这有什么啊，你以前也没有少蹭啊，不想做那就跟我走吧。”
沈腊月一直吊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地了。
高兴的笑了一下，她当即就邀请沈春花跟她一起回去吃午饭了。
“你以后跟赵麟不想做饭了，你就像以前那样，直接带着赵麟过来吧。”
在起身迅速收拾桌子东西时，以前跟她关系特别好沈腊月真情实意着。
“嗯，好！”
沈春花笑着等她收拾，随即两人就一起离开了。
而见她离开了，厂子很多之前即便听到沈二叔和沈阿贵的话了，但也没有动的其他人，也迅速的收拾东西慢慢走人了。
当然这次在离开时，大家也留下人，专门的看住厂子了。
沈春花说了，在沈二叔他们没有给厂子的围墙做好防护前，大家尽量留下一个人看住厂子。
而等厂子的很多人都离开了，之前嚷嚷这走人的沈阿贵才走到了厨房角落里的李担面前。
“喂，小子，你身体没事吧，需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
李担现在已经被这个厂子的大家搞疯了，沈春花是这样的，沈阿贵也是这样。
感觉这些人都挺虚伪，见周围没人了，他也没有给沈阿贵好脸色，一下子就转过了身子。
“喂，你知道你爷爷坑我们坑的有多惨吗？本来按照我们厂子原先的实力，我感觉过年的时候，即便我们是淡季，这个月我也能领个十五六块，我老婆也能领到跟我差不多的数。这样过年的时候，我们就有三十块额外的过年钱了。但就因为你爷爷突然的一下，我跟我老婆额外的过年钱就变成了十块了。我跟我老婆，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我们还打算攒点钱去医院看一下。但就因为你那个厉害的爷爷。我们不但这次去不了医院了，我老婆甚至没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工作。
还有刚才周嫂子的哭声你听到了吗？你苦，你爷爷苦，难道她家就容易吗？周嫂子的丈夫，已经在家里瘫了七八年了，这个你是知道的。她的公公婆婆，积劳成疾，现在也莫名其妙总生病，总卧床，这个你也清楚的。甚至她家那个十七岁，但智力只有六七岁的独生子，现在也天天的拿着扫把，在外面扫地的事情，你也知道的。
你爷爷突然的一下，就逼得周嫂子第二天眼窝就黑了，嘴巴上全是一连串的水泡。你跟苏陈年，一个为了不想负责任不还钱，一个为了名和利，就把本来好不容易慢慢正常的厂子再次弄乱了。就让春花直接说出了，如果把她逼急了，她就关厂子和搬厂子的话。听到她这么说话，你说我们这些想靠着她靠着厂子赚钱吃饭的人急不急？你说像周嫂子这样的，她能不发疯吗？
这样的情况下，她一时着急，直接拿刀捅了你，我其实都不意外的。反正李担，做错了事情，就是付出代价的，谁让你倒霉摊上那么一个爷爷呢。既然你想保住你爷爷的名声，也不想在派出所的那个什么系统里留下你爷爷是纵火犯的记录，也想你和你的未来的孩子，被你爷爷给影响到。
那么你就要按照派出所的调解协议，好好的还钱啊。不想还钱，还想利用外面的压力，给春花给我们厂子压力。那今天你挨这一顿打，就不不冤枉啊。反正这个世上，所有得事情都是公平的。基本就是种什么豆出什么果，反正如果不是你爷爷先起了坏心思，后面就不会有你这个时候了。”
“种什么豆，出什么果？”
随着沈阿贵的话，脸上青青紫紫，一直梗着脖子的李担，慢慢抓过了头。
在稍微愣了一下后，他突然伸手握住了自己嘴巴。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
都是什么，李担没有真正说出来。
反正在沈阿贵难得留下，坐在服装厂厨房大门槛上，拐弯抹角跟对方道歉时。
十三岁就长的很高的李担，就突然的坐在那个被烧毁的厨房角落，慢慢捂嘴嘴巴呜咽起来。
“你——你——你干嘛这样啊？我在给你道歉，我又没有骂你打你，你突然这样干嘛！！”
他这样的反应弄懵了专门留下道歉沈阿贵，就在坐着沈阿贵迅速起身时。
这几天其实一直憋着忍着的李担，捂着自己的嘴巴，缩在那个被烧黑的厨房里，反倒真正失声大哭了。
*
“赵麟，你不要多想了，回去吧。站在春花的立场，她这么做并没有错。而且她年龄还这么小，有些事情想做得绝一点，想以绝后患，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阿贵在没人的厂子里，一边守厂子，一边安抚今天被他带头打的李担时。
赵麟在结成冰的黑泉边坐了一下，然后就慢慢起身了。
那天的大夫说沈春花这边，工作压力大，钙不足什么的。
但其实大夫后面跟他说的原话是，她这人想的太多了，思虑太深了。想的多，做也多，锻炼又少，身体素质自然就比一般人差一点点。
所以吃点刺激的，吹点小风，或者收到什么刺激，就动不动感冒或者昏迷嗜睡了。
看着前面的黑泉，想到自己好像从第一次看到沈春花起，她就谋划这个，担心那个。
想到两人结婚不到一年，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静静的站了一下，回忆了一下两人去年这个时候。刚刚熟悉，刚刚被口头订婚了。
沈爷爷总是让他们出去，让他们去外面买东西培养感情的时候。
想到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多开心。
基本每次出去，就是为了买东西和吃美食。
等买完东西了，逛完美食城了，他们还会偶尔去人民公园逛一下。还会专门的花钱租个滑冰鞋，好好的滑一下。
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逃避和不坚定，在静静的看了一会，他曾经特别特别喜欢的冰面了。
最后很快赵麟就收回视线，就推着自行车，沿着他过来的另外一条路线，慢慢的原路返回了。
赵麟骑着自行车一溜烟往下时，他突然在马路的旁边看到了慢慢走路向上的李担。
他们村子的情况是，整个村子被山和林子，像个U字一样环绕着。
而他们的厂子，现在就建在U字口的一边，就在村子的边上。就是U字上边是他们的厂子，下边是大家平时总是出村等班车的地方。
反正现在看着突然跑出厂子的李担，赵麟在想了一下后，还是下意识的把自行车迅速停住了：“李担，你站住，你怎么了？谁又骂你了吗？”
因为突然骑车下来的赵麟，心情十分不好刚刚跑出厂子的李担，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李担的情况，现在看着非常不好，整个眼睛湿乎乎的，明显是刚才大哭过。
赵麟推着自行车过去，慢慢看了一下他的情况，然后突然低声道：“这样吧，我带你去阿旺哥那边看一下？”
“不用！”
上午被打了一顿，中午又被刺激了一下的李担，下意识拒绝着。
“没事走吧，让他看一下，我和春花也就不担心了。”
李担想说，沈春花根本就不可能担心他。
但在开口前，想到今天自己被人打了好几下脑袋和眼睛，最后他还决定跟赵麟一起去看看了。
两人在没人的油柏马路上一点点向下，等进入土路的村子后。看到大中午的，进村子的大路上也没有人。
在沉默了一下后，最后推着车子的赵麟就突然道：“李担，你知道今天春花为什么让人打你吗？”
“……”
已经被沈阿贵刺激了一下，也说教道歉了一番的李担没有回答。
在一片安静中，赵麟扫了一眼他跟沈春花的厂子，然后继续柔声平静道：“李担，人如果做错事情了，就要承担责任的。”
“……”跟刚才几乎一样的话，刚才李担初次听着感觉很难过也很受教。但现在，他的内心只剩下麻木和无感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赵麟却突然道：“李担，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们厂子两米的围墙，你爷爷最后缩成一米五的身高，他是肯定上不去的。有些事情，既然你爷爷替你负担了，那我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找你麻烦了。我们不但没有找你的麻烦，我们甚至成全了你爷爷最后的担心，破例的把你留在我们的厂子了。这样的情况下，你就要感恩的。”
“……”
刚才受到打击的李担，此刻整个被打的青青紫紫的脸颊上，似乎写满了震惊和意外四个大字。
他不敢置信的转头看着身边的赵麟，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知道真相。
迎着他的目光，穿着蓝色军大衣的赵麟，继续面无表情道：“李担，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抽什么风了。可能是恶作剧，可能真的像别人说的嫉妒我们，也可能还是不满沈爷爷临终前制定的那个发粮食政策。但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做错了事情，你都要承担后果的。你爷爷的事情，就是你做事冲动不过脑的后果。今天你被厂子的大家冲动教训，就是你想到利用媒体想逃掉那一万块赔偿款的教训。
反正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这事我估计村长和那两个警察都看出来了，甚至春花都有可能察觉了。大家只是看在你爷爷自杀的份上，看在你确实年龄小的份上。全部都忍下了，全部都闭着眼睛再次给了你一次机会。所以你要好好的反省和知恩图报，只有这样了，你才对得起为了你自杀的爷爷，才对得起为了你假装眼瞎的我们。
但为了你爷爷，我们可以忍你一次两次，却不会一直无底限的包容你忍耐你。如果你再这样，再起不该起的心思，再给我们惹麻烦。那到时我们可能就谁的面子都不给了，可能就算你年龄小，也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了。这样的结果，我相信你应该是不想看到的。我在说什么，李担你明白了吗？”
“明白！”
今天接连受到很多打击的李担，此刻表情木木的，脑袋嗡嗡。
就在在他看着赵麟温和的眼神，分析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总是碰到像沈春花，沈阿贵和赵麟这样的双面人和怪胎时。
在沈腊梅的家里，吃着午饭的沈春花。则是在饭桌上说起了，让沈腊梅偷偷统计一下，他们厂子的五十多个家庭。到底有多少，是像今天的周嫂子那样情况特殊。
“姐，你调查这个想干嘛啊？”
如果沈腊梅是合格的社畜，她肯定是接到任务就直接撸袖开干了。
但偏偏她不是，所以在她父母母亲拼命对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多问时。她就是在那个饭桌上，抬手巴拉着桌上的酸菜粉条，直接大大咧咧的开口发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