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颜东铮听到动静, 放下笔,从书房出来:“方哥来了,屋里坐。”
秧宝接过竹篓, 翻了翻, 一把嫩芽尖, 带着艾草独有的香味儿:“方伯伯晚上在家吃饭, 我把艾草给宋姨送去, 让她给咱们蒸艾粄吃。”
方修贤揉揉她的头,笑道:“那今儿方伯伯有口福了。”
秧宝笑笑, 提着竹篓快步穿过天棚去了前院。
方修贤收回目光,对一旁修剪花枝的云依瑶点点头,随颜东铮往客厅走去:“乔同志的工作和永安交大附小的入学手续我都安排好了。”
“多谢!”颜东铮引着人在茶台前坐下,点上小泥炉烧水, 转身拿来一个牛皮纸袋和一包普洱。
牛皮纸袋里是醒好的普洱,待会儿泡。颜东铮把那包递给方修贤:“73年的熟普, 带回去尝尝,若是喝着不错,回头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再寄些过来。”
方修贤接过, 放在手边,取过牛皮纸袋, 仔细闻了闻味儿, 看了看成色,笑道:“不用喝, 光看这颜色光泽和茶香, 一级好茶没跑了。你有门路,多弄点呗, 我拿钱票跟你买。下半年我爱人想驻M工作,好茶好酒好烟,少不得多弄点送人。”
颜东铮点头:“方坚往家写信了吗?”
“写了,说是到M国的第二天,颜教授就带他们逛了华盛顿博物馆、国会大厦……请他们吃汉堡、炸鸡,喝可乐。对了,”方修贤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去年12月,可口可乐不是宣布进军我们华国市场吗,民国时,他们在沪市建厂,找的是大明星阮玲玉做的代言。这次回归,他们想复制民国时的成功,把厂址再次选在了沪市。最近《红坊里》大火,他们已经在跟《红坊里》的女主角宋琳琅接触,听说他们还想找几个小演员,秧宝在备选人员名单里。”
颜东铮提起烧滚的茶水,把茶器烫洗一遍,“可口可乐国人并不陌生,每部抗美援朝电影里,它都与M国大兵结对出现,在大家的眼里,它是资本主义奢靡生活的象征。沪市选址不顺利吧?”
方修贤一怔,没想到他关注的不是秧宝会不会被对方选中拍广告,而是选址及国人对新鲜、奢靡事物的态度。
颜东铮猜的不错,可口可乐在沪市的选址建厂并不顺利,他们公司的工作人员刚一进入沪市,就受到了诸多舆论压力。
“东铮,毕业后,你真不准备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吗?”
颜东铮把茶块投入紫砂壶,注入热水,盖上盖闷上五秒,把这道茶汤倒掉,重新注入热水,“我对政/府部门的工作没兴趣。”
前世,他已经过够跟各方官员打交道、劳心劳力,忙忙碌碌的生活了。这一世,他只想陪着秧宝慢慢长大,怎么简单怎么来。
厨房里,宋梅香在准备晚饭,沐卉跟苏珊站在烤箱前,正在往外取烤好的Pan doro,意大利节假日常吃的一种甜点,面包里用了大量的黄油,出来后,稍微放凉一些,撒上一层糖霜再吃,其柔软程度类似于现代的戚风蛋糕。
秧宝放下竹篓,深吸了口气:“好香啊!”
苏珊转身去磨糖霜。
沐卉将满满一托盘Pan doro放在长条案上,翻看了下秧宝提来的艾草:“谁采的?”
“方坚哥哥的爸爸,他说来时在咱家胡同口买的。”
方修贤!
沐卉挑眉:“他来有事?”
“不知道。宋姨,晚上吃艾粄吧?”
宋梅香打开厨柜看了看,正好还有些糯米粉:“成,等宋姨把鸡炖上,就做。”
沐卉提起竹篓,把艾草倒进盆里,连淘两遍,放在一旁待用,接过苏珊磨好的糖霜,均匀地撒在每一个面包上,立马,一股独属于面包的甜香飘散开来。
苏珊拿刀叉切了块喂秧宝:“好不好吃?”
秧宝咬着沾了糖霜的面包,连连点头:“好吃。”
苏珊笑笑,叉起块送入嘴中,片刻,跟沐卉道:“黄油放少了。”
沐卉撕了块尝尝,“我吃着正好!”说着喂了宋梅香一块。
宋梅香跟着点头:“在多就腻了。”
秧宝洗洗手,取了个托盘,让沐卉给她夹上六个面包,拿出去跟云依瑶和四个哥哥一起吃,吃完,几人去土产门市去买花盆。
沐卉把艾草放进锅中煮熟,捞起、沥干,剁成泥和糯米粉一起,用煮艾草的水活成面团。
苏珊帮忙弄了红豆馅。
把馅包在一个个面团里,搓成长条状或团成圆子,上锅蒸。让苏珊帮忙看着火,沐卉洗洗手,拿盘子捡上四个面包,端着去了后院。
“方同志来了。”将盘子放在茶台上,沐卉在颜东铮身旁坐下,笑道,“尝尝,刚出炉的面包。”
方修贤一看,笑道:“潘多洛Pan doro。 ”
沐卉笑:“方同志就是见多识广。”
“几年前去利大意出差,吃过。”方修贤说着,起身去门后的盆架那洗手。
沐卉凑近颜东铮小声道:“他来干嘛?”
颜东铮偏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沐卉讶异地挑挑眉:“他帮忙办的?”
“嗯。”
方修贤洗好手,回来,拿起个面包尝了口,点头赞道:“好吃!”
“我们改良了下,没放那么多黄油。”
方修贤理解:“咱们不常吃黄油,放多了,吃着腻的慌。”
沐卉胳膊肘抵在茶台上,单手托腮,问道:“乔同志住宿舍,有被褥吗?”
方修贤想了下:“母子俩的行李,总共一个皮箱,一个编织带。皮箱没多大,编织带轻飘飘的,应该没带被子。”
“永安他爷奶没给母子俩备一套?”
方修贤轻叹一声,将一家人的闹剧说了遍:“我看老太太把儿子的死,怪在乔同志头上了。老爷子……我有点看不透,终归不是什么温厚的性子。”
颜东铮听得一愣,没想到童家这么复杂。
沐卉扭头看他:“上午我见乔同志和永安穿的都比较单薄,添衣买被,也不知道娘俩带的布票够不够。”
云省属于亚热带高原季风型气候,平均气温在12℃-22℃之间,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一般都没几件厚衣服,而京市,三月清明倒春寒,她不怕冷,毛衣外都套上了厚呢料褂子。
颜东铮:“家里有多余的被褥吗?”
“去年宋姐陪秧宝去江南,带回几条蚕丝被还没用。要不,我抱一条去隔壁大杂院,看看哪家有棉花被,换两条给乔同志送去?”
“找李大娘吧,她小儿子最近要结婚,我前天见她用架子车从郊区拉回来两床棉花被。”
方修贤听着,难免觉得自己办事有点欠考虑:“我家有条新毛毯,等会儿回去,我……”
颜东铮忙摆摆手:“今天已经劳烦你了,再多,乔同志该不安了。”
顿了顿,颜东铮又道:“童大哥临终托孤,让我把永安带回来交给他爸妈,上午刚回来,事多,我便让张杨跑了一趟,没想到,童大哥的父母跟他爱人有矛盾,还波及到孩子。童家那边不管母子俩,我这边不得多照顾一二。不看别的……”想到童解放躺在手术台上,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满眼都是对儿子的担心与不舍。
颜东铮抹把脸:“依童大哥跟我大哥和云姐的关系,乔同志和永安的事,我们也不能丢手不管。”
沐卉赞同地点点头。
烈士的后代,不管在哪,遇到困难,沐卉都想伸手帮一把,何况是认识的熟人家的孩子。
“我去换被子。”沐卉说罢,起身回房,打开箱柜,抱出一条用白土布裹着的蚕丝被,打伞去了隔壁。
李老太披着雨布戴着斗笠弯腰在水池旁洗菜,他儿子在胡同口卖早点,每天四五点起床蒸十几笼包子,需要大量的蔬菜、菜干和酸菜。
半个下午洗下来,一双手泡得泛白起皮。
“李大娘——”
李老太慢慢直起腰,转头朝沐卉看来:“沐同志来了,有事吗?”
沐卉撩起土白布,给她看里面的蚕丝被:“我想用这条蚕丝被跟你换两条六七斤的棉花被。”
李老太随意在身上擦擦手,走近几步,看了看料子,摸了摸厚度,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笑道:“这一条蚕丝被顶天了三斤多,换我两条六斤重的棉花被,可不够。”
沐卉笑笑:“四斤整,上等蚕丝,被面是贡缎,被里是细白棉布,姑苏友谊商店买的,当时要的多,给的内部价,280元一条。李大娘,你要换,两条棉花被,需是去年秋天的新棉,被里被面也不能太差了,最起码也得是细棉布,另外,你还得再补给我140块钱差价。”
李老太脸色难看了一瞬,“你这也太精了!”
沐卉莞尔:“我本来没想计较的,想着换两床棉花被就得了,是您要跟我细算的。换不换?”
张宏春下班回来,听了会儿,过来看了看沐卉怀里的蚕丝被,笑道:“沐同志,我家有一条去年秋套的新被子,七斤重,还有一条羊毛毯,买时230元,我跟你换怎么样?你要是觉得亏了,我厂里发的解放鞋,我给你拿一双。”
“成啊。”
李老太刚要说什么,沐卉已经转身跟张宏春走了。
云稼辰从玉石店回来,见沐卉抱着被子毯子,拎着双解放鞋从隔壁大杂院出来,忙关上车门,快步迎了上去,接过被子毯子:“家里的被褥不够用了吗?”
“给乔同志母子换的。”
上午机场见过一面,云稼辰多少有点印象:“她婆家很穷?”
沐卉把事一说,云稼辰沉默了,他没想到,有人过得比她姐还难。
把东西放在客厅窗下的罗汉塌上,云稼辰跟方修贤、颜东铮打过招呼,扭头问沐卉:“还缺什么?我去买。”
“床单、枕头、枕套……”沐卉索性拿纸笔,列了张单子,“方同志,交大的宿舍能开火吗?”
“有公共厨房和水房。”
沐卉添上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等,写完,看了遍,见安家可以了,连同钱票一起递给云稼辰。
云稼辰没要钱票,拿着单子走了。
秧宝等人回来,长条的艾粄切成块摆成盘,刚从厨房端出来。
洗洗手,秧宝捏了块给云依瑶,自己拿了块吃,清香扑鼻,甜度适中,软糯糯的带着红豆的颗粒感,口感超好,吃了一块还想再来一块。
沐卉见她一连吃了三块,还要伸手去拿,忙拿筷子敲了下她的手:“晚饭还吃不?”
秧宝收回小手,不好意思地把盘子往方修贤面前推了推:“方伯伯多吃点。”
方修贤吃了个面包,又喝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儿根本不饿,闻言,摆摆手:“伯伯不吃了,留着给秧宝当夜宵吧。”
秧宝双眼一亮,刚要答应,沐卉那边已道:“蒸的多,等会儿你拿回去些,让元同志尝尝。”
方修贤知道妻子爱吃艾粄,点头应了。
没一会儿,苏宏胜、程飞从苏宅过来,云稼辰也开车回来了,大家前往餐厅。
人参鸡汤,蒜苗炒腊肉,凉拌柳树芽儿,炸花椒芽儿,香椿摊鸡蛋,贴玉米面饼子,艾粄,红薯稀饭。
柳树芽儿微苦,这道菜,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唯苏宏胜和方修贤吃的欢。
花椒芽儿裹上面糊油炸,撒上椒盐,面饼中间拿刀一划,夹上满满几筷子花椒芽儿。软软的黄面饼配上麻辣咸香的酥脆花椒叶,那口感,超棒!
竟革一人干掉了四张面饼,吃掉了大半盘子花椒芽儿,好在,宋梅香炸的多,眼看盘子里快没了,忙又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