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云依瑶醒来已是半下午, 沐卉拉着人进院,宋梅香给她端来饭菜,秧宝把勺筷递给她。
一盘春卷, 一碟大棚里出来的凉拌黄瓜丝, 一碗酸汤面。
云依瑶就着黄瓜丝把面吃完, 春卷没动。
秧宝把装有换洗衣服的竹篓递给她, 推着人往洗手间走道:“云姨, 俊彦哥哥给你腾好房间了,这几天你住我家。”
“不用, ”云依瑶停下脚步,转身道,“我回大院……”
“云姐,”沐卉上前道, “干妈身体不好,这两天她该出院了, 你住回大院,这副样子,她看着能不伤心?”
云依瑶握着竹篓的手颤了颤。
卫生间里,云依瑶放下竹篓, 打开淋浴,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 缓缓走到洗手台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震了震, 这是她吗?
虽说渡日如年, 可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正初看到, 该生气了吧?
泪从眼中流下,云依瑶蹲下,环抱着自己,渐渐泣不成声,继而嚎啕大哭。
秧宝担心地想上前敲门,沐卉伸手拦住,抱起闺女给书房里的颜东铮送去。
颜东铮接过秧宝,双目穿过玻璃窗,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问沐卉:“哭了?”
“嗯。出事后,一直没哭出声来吧?”
“我得到消息赶过去,人就木呆呆的,子瑜、俊彦到了,也没啥反应,直到墓碑立起,大家过去祭拜,她才发疯般地阻拦,不承认大哥已经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人不在了。
秧宝难受地抠了抠手指:“苏奶奶想送云姨去港城。”
沐卉一愣:“军属可以出国吗?”
颜东铮想了下:“大哥已经不在了,干爸的工作内容,她又不是太清楚,申请的话,通过的机率还是比较大的。”
沐卉听着卫生间的哭声:“去港城,跟她爸妈生活一段时间也好。”
“爸爸,”秧宝扯了下颜东铮的衣袖,“永安哥哥以后就生活在京市了吗?”
“嗯。”
“那他住在哪,上哪所小学?”
“他爷奶住在国/务/院宿舍三单元二楼6号,上学的话,应该读交大附小。”
沐卉诧异的挑挑眉:“他父母在国/务/院工作?”
颜东铮点头:“老牌的政协委员,不过,都退休了。童解放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上面还有俩哥三姐。张杨送人回来说,他大哥一家七口跟两老住。两室一厅,老俩口带着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住一间,他大哥夫妻带着十来岁的龙凤胎住一间,老大是女孩,刚从西北兵团回来,睡客厅。”
“乔芳娘家呢?”
“她是春城人,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生病去了,没多久她爸再娶,后面又生了三子两女,家里哪还有她的位置。”
“那她调过来,哪个单位接收?有宿舍吗?”
颜东铮捏了捏眉心:“她在部队没工作。”
沐卉一想也对,边疆部队哪有那么多工作安排,云依瑶过去那么多年,不也只是一个不拿工资的家属院妇女主任。
“她是烈士家属,回来后,部队不给她安排吗?”
“安排。只是她学历不高……”
“什么学历?”
“高小。”
沐卉:“……那要不要帮她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人安排进部队后勤,或是学校的图书馆?”
颜东铮失笑:“你可真会挑!”
两处,哪个不是众人争抢的好地方。
沐卉笑笑:“同是女人,看到她,总想帮一把。你跟干爸打声招呼,看看部队后勤怎么样?不行的话,我再找找人,把她安排进交大图书馆。”
颜东铮颔首,拿起电话,想了下,打给朱开诚,这点小事还是别麻烦干爸了。
沐卉转身出去,守在卫生间门口。
朱开诚听了乔芳的事,想了想:“东铮,若是沐卉有能力把人安排进交大图书馆,我觉得还是那边比较好。”
“理由?”
“部队近几年怕是会裁军。彼时,她没背景,没能力……再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街上的变化你又不是不知道,部队相对学校来说,还是封闭了些。孩子在成长,社会在发展,她总不能拿着份死工资,停在原地吧?”
颜东铮莞尔:“行啊,朱队,想的挺开!”
朱开诚哈哈笑道:“不说别的,光是看看你家的变化,我能不多想想吗?”
“不管怎么说,今儿谢了。”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这才挂掉电话。
安排进交大,不用沐卉,颜东铮给方坚他爸打个电话,这事就搞定了。
颜东铮所求,方修贤十分上心。
知道童家的住宅情况,方修贤给交大那边说好,挂了电话,请假出来,亲自到国/务/院宿舍,准备叫上乔芳,带她去交大办理入职手续。那边给她腾出间宿舍,不大,12平方米,住她母子俩倒是够了。
哪想刚一上楼,就见一群人围在一户门外,里面孩子哭,大人斥,嘈杂一片。
方修贤看看一旁的门牌号—4,斜对面是5号,那吵作一团的就是童解放他父母家6号了。
“借过借过。”方修贤拎着公文包,费劲地挤进去,也没管在吵什么,闹什么,敲了敲门,高声道,“请问乔芳、童永安在吗?”
屋里顿时一静,大家齐齐朝乔芳和一脸桀骜不驯的童永安看去,乔芳抹了把脸上的泪,理了理被大嫂扯得乱糟糟的头发,扭头看向方修贤,“我是乔芳,请问同志有事吗?”
“你好,乔同志,我是外交部的方修贤,”说着,方修贤掏出工作证,给她看,“受颜东铮所托,带你去交大办理一下入职手续,你看现在方便吗?那边给你和孩子安排了间宿舍。”
“颜东铮是谁啊?还有这人……”童大嫂扯扯男人的衣服,下巴一点方修贤,“你认识吗?”
他哪认识,童大哥看向父母,二老亦是一脸懵。
乔芳愣愣的,有点反应不过来,太突然了,方才大嫂还让她把部队安排的工作让给侄女呢,这会儿就下来了,没有通过部队。
童永安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方修贤的工作证:“我妈去交大做什么工作?”
“图书管理员,正式工,一个月34元,分一间12平方米的宿舍。”
童卫红双眼一亮,抱住童大嫂的胳膊兴奋道:“妈,这个好,我要了,你快跟他们说。”
“闭嘴!”童大嫂气得想给女儿一巴掌。
这个二百五,没听人家的自我介绍吗?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乔芳有此靠山,还怕他们夺工作,真要闹起来,受影响的只能是她和丈夫,本就不占理。
童永安拽拽发愣的乔芳:“妈——”
乔芳迟疑了下:“会不会给颜同志添麻烦?”
“自卫战以来,各单位都在提倡优待军属。”方修贤抬腕看下表,“我跟交大那边约好了,咱们现在走吧?”
“好。”乔芳转身去拎行李。
“妈——”童卫红急得跺脚,见童大嫂瞪她,忙又去扯童奶奶,“奶——”
童奶奶刚要张嘴,对上童爷爷的视线,瞬间垂下头,又抹起了眼泪。
“爸、妈,”乔芳提上行李,转身看向二老,“我和永安走了,有空我带他回来看你们。”
童爷爷轻咳了声,刚要说什么,童大嫂上前笑道:“乔芳,工作你拿了,解放的抚恤金你总该把爸妈那份给二老吧?”
童永安看爷奶,童爷爷撇开眼,童奶奶捏着手绢,看着乔芳恨声道:“要不是你,解放怎么会拒绝调职,死守在边疆不回来。滚,你们给我滚——”
乔芳眼圈一红,没吭声,拉上儿子快步朝外走去。
童大嫂忙一把拽住她的皮箱,“走可以,钱留下!”
乔芳挣了挣,没挣开,气道:“抚恤金还没下来,有本事你找部队要去!”
童永安更是抬脚朝童大嫂踹了过去:“松手!”
童大嫂顺势往地上一躺,尖叫道:“打人了打人了,侄子打大娘了,唉哟我没脸活了……”
方修贤看着默不出声任童大嫂闹腾的童爷爷、童大哥,无奈地勾了勾唇,上前道:“永安,道歉!”
童永安硬着脖子,紧紧地攥着拳,怒瞪着童大嫂不说话。
“乖,道歉!咱送你大娘去医院,让大国手石老给她看看,别日后腿一疼就说是你踢的,一辈子摆脱不掉,成家立业都受影响。”方修贤说着,似笑非笑地瞟了眼如老僧入定的童爷爷。
童爷爷面皮一紧,有些挂不住,愤然一拍桌面,喝道:“行了,还不起来,真要人拉你去给石老看啊?”
那位,他又不是没打过交道,嘴毒的狠,几句话能让刮下一层脸皮。
“爸,我的腿……”
方修贤立马掏了张大团结递过去,笑道:“医药费!”
童大嫂有些不敢跟他对视,方修贤看着和善,实则跟只笑面虎似的,一眼能把人看透。
见人接了钱,方修贤也不欲多留,接过乔芳手里的皮箱,拉着童永安就走。
门口众人纷纷朝两边退去,给他们让道。
三人很快下楼。
方修贤开车来的,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请母子俩上车。
没一会儿,便出了国/务/院家属院,到了交大。
办好入职手续,把行李放进宿舍,方修贤看还有时间,又带着母子俩去交大附小,给童永安办理入学手续。
一切弄好,将母子俩送回宿舍,方修贤开车来棉花胡同。
彼时,懿洋、子瑜四人刚起床,连日的奔波,身累,心更累。
中午用过饭,几人洗洗就睡了。
秧宝带着云依瑶在廊下给花儿松土,去年养的玫瑰,该换盆了,根系大了,原来的小盆都要挤爆了。
家里没大盆,得去土产门市买。
秧宝正要带云依瑶洗洗手,唤上俊彦、竟革一起出门买盆,方修贤提着篓艾草进来了。
“方伯伯,”秧宝惊奇道,“下雨天,你去郊外了?”
方修贤看看竹篓里的艾草,笑道:“没有,在胡同口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