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晨光穿过浓雾, 滑过层层叠叠的古寨木屋,从小小的木格窗户撒进房间里,有一缕阳光刚好落在程十鸢的面颊上。
被阳光照到, 眼睛很不舒服,长而柔软的眼睫微微颤动, 程十鸢皱起脸, 不满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陌生的房间布置, 程十鸢的大脑短暂的空白了几秒, 才想起来这是在苗寨里,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羊角装的糯米酒上,后面的记忆就断片儿了。
程十鸢抬手捏了捏眉心,感觉到旁边好像有动静, 她下意识惊坐起来,扭头看过去,旁边的被子里冒出一颗头, 那颗头的主人似乎感受到程十鸢的目光,微阖着的双眼睁开,眯着眼睛看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
刚苏醒过来的路北尧看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他的黑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脸庞光洁得不像话,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清澈而破碎的光。
程十鸢盯着他那张俊俏又呆萌的脸, 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然后路北尧就像是被老鼠咬了屁股似的, 惊慌失措地从被子里爬起来, 看他那样估计是想逃离案发现场, 但双腿被被子裹住了,直接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床下。
程十鸢一脸嫌弃地扭过头, 简直没眼看。
她伸出手腕,右手给左手把脉,又换了一只手。两只手把完脉,程十鸢翻身下床,蹲在路北尧身侧,给他也把了把脉。
“把心揣回去,什么事也没有。”
扔下这句话,程十鸢站起身,走进卫生间里洗漱去了。
路北尧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也自己爬起来,裹着被子一蹦一跳地回隔壁的房间了。
随便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程十鸢就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餐厅的布置像个小咖啡厅,挨着窗户那边摆了四张长条餐桌,桌上都铺着苗族蜡染桌布,椅垫是大红色的苗绣坐垫,看起来民族风情很浓郁。
早餐倒也和外面的差不多,有包子烧麦,煎鸡蛋,豆浆和燕麦粥,程十鸢拿了个白瓷盘,随便拿了几样。
这会儿餐厅里也没人,她随便找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路北尧下来,看样子也是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吹干,透着点潮气,他拿了几样吃的,在程十鸢对面坐下。
路北尧刚坐下来,餐厅里又走进来一个人,是民宿的老板方康,看样子是刚起床,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两位早啊,昨晚睡得好吗?”方康一边和他们打着招呼,顺手打了一杯豆浆,仰头一口喝下。
程十鸢专注地吃早餐,没搭理他。
路北尧客气地回了一句,“早。”
方康喝完一杯豆浆,又打了一杯,“你俩昨晚可没少喝,几个苗族汉子才给你们摁回来。”
路北尧和程十鸢对视了一眼,俩人心照不宣地没接话。
方康自顾乐了一下,端着豆浆走到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他很快喝完豆浆,把杯子扔到桌子上,朝连接着餐厅的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孟珊珊,出来把杯子收了。”
随着方康的话音落下,厨房那边的门帘掀开,昨天来房间叫程十鸢的那个微胖但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走到方康那边,把他喝完的豆浆杯收拾了。
把杯子送进厨房,女人又走出来,拿了个盘子,自己拿了几样吃的。
方康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问,“你还没吃早餐啊?”
女人低着头“嗯”了一声。
“怎么这个点还没吃早餐?客人都起来了,你倒好,你比人家花钱住店的还享受。”
方康不满地埋怨了几句,看到女人拿了两个包子,他又嘲讽道,
“肉包就别吃了,也不看看自己都胖成球了,还吃什么肉包?我看你那脸也就跟肉包差不多少。你喝点稀的得了,你看你那小腿,粗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
这番话很羞辱人,哪怕这个孟珊珊是方康花钱雇来的店员,也不能这么不给人留情面。
而且说实在的,孟珊珊并不算胖,她本身的体态就是那种丰腴富态的,露在裙摆下面的小腿也确实不瘦,但白皙健康,是现在网上很流行的那种国泰民安的长相。
孟珊珊紧咬着下唇,略显苍白的唇上都被咬出了一道血痕,看样子心里也是觉得羞愤的,但她却没有和方康争吵,只是默默地把那两个包子放回了蒸屉里。
看到这里,程十鸢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不吃了,倒胃口。”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被餐厅里的几个人听到。
路北尧也放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咖啡杯,“那现在走?”
程十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肘间,走过方康身侧的时候,语带讥讽,
“有的人还真是,看什么粗的都羡慕,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太细了啊?”
路北尧适时地乐了一下。
方康也不知道是没听懂程十鸢的含沙射影呢,还是脸皮够厚,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回房间再睡一个回笼觉。
*
程十鸢今天和姒回说好了要一起去逛药材市场,到了龙家,姒回正在给一个胳膊摔骨裂的老奶奶治疗。
把配好的几种草药磨成粉,用香油调成糊状,再把这些糊糊厚涂在老太太的胳膊上,最后再用纱布包裹上。
姒回嘱咐老太太,“这几天不要干重活,不要着水。”
然后站起身就要送老太太出去。
那老太太赶忙从衣服内兜里掏钱出来付,姒回拦住她的手,“不要给钱,草药都是自己上山挖的,又没有成本。快回去吧。”
等人走远了,姒回才和程十鸢解释,
“这老太太命苦,唯一的儿子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出了工伤事故,遇到无良老板,出事两年了,赔偿款都没打过来,她自己带着孙女住在寨子里,收入来源就是向游客出售一些农产品。”
程十鸢问,“遇到这种家庭困难的就不收钱了吗?”
姒回顺手拿过小竹篓背在背上,
“做医生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赚钱的行当,我经常给我女儿说,如果她的志向是赚大钱,那就不要学医,能赚到大钱的医生良心都是黑的。”
姒回看到路北尧还乖乖地坐在医馆门口的小竹凳子上,就对他说,
“小路,你要不要去屋里和男人们喝酒?我们去逛草药市场,你估计也会觉得无聊。”
路北尧一听到喝酒两个字就头痛,赶紧站起来,
“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开车,还能帮着拎东西。”
“那行。”
三人一起顺着石板台阶往下走,路过芦笙场的时候,遇到了昨晚赛跑的那只大黄狗。
大黄估计是把程十鸢和路北尧当玩伴了,撒欢地朝他俩跑过来,小狗尾巴摇得跟个螺旋桨似的。
跑到跟前,大黄却没有接近他们,隔着一米远,又转身往前跑出去一截,见程十鸢他们没有追过来,大黄又跑回来,循环做着同样的动作。
程十鸢不解,“这狗要干嘛?”
姒回憋着笑,“估计想邀请你们两个和它赛跑。”
程十鸢觉得更奇怪了,“它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和狗赛跑?”
姒回笑了笑,没说昨晚的事,这种窘事,当事人忘了也就忘了,喝酒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过后留笑柄的。
倒是路过绿化带的时候,路北尧脑海里闪回过一个画面。
程十鸢撒丫子和狗赛跑,然后程十鸢跑不动了,就喊了他一嗓子,然后他就冲出去了,冲到绿化带那边,一个漂移,人掉进了灌木里。
然后龙家的亲戚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捞了出来,他和程十鸢还冲大黄狗叫嚣再战一次,高低要跑赢。
后来...就被强行摁着送回民宿了。
天呐。
路北尧疯狂甩了甩头,还好不是在直播,也还好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京市,要不能被笑上一辈子。
再次感叹少数民族同胞的淳朴,今天都没人当面提起这件事,是给他们留了面子的。
药材集市其实就是个露天的野市场,附近的村民们把从山上采的野生药材,或者自己家里栽种的药材都拿到集市上卖,数量都不多,但品种繁多,好多只有西南这边有的药材,连程十鸢都没见过。
姒回给程十鸢介绍着各种药材的药性,说到这里,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以前这些药材挺多的,品质也都不错,就这几年,有药材商大肆收购药材,甚至还要连根收购,有根的价格要翻好几倍,大家为了谋点眼前的利益,就乱砍乱伐,现在剩下的也就是些边边角角。”
程十鸢颦眉,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连根拔起?为什么啊?是根也有药用价值吗?如果连根拔起,那久而久之药材不是会灭绝吗?”
“谁说不是呢。”
姒回的语气也是愤愤的,
“那些药材在深山里长了几十上百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都给拔光了,就像是有人故意要让这些药材灭绝似的。”
程十鸢下意识地联想起北野说的,王氏收购药材出口到岛国的事,不会连西南这么偏远的地方都被荼毒了吧?
“姒回,你知道是什么人收购的药材吗?”
姒回抿着唇小声道,“听说是你们京市的一家药厂,好像是叫王氏,这边的村民们都知道,王氏医药开的价高,如果药材连根拔起价更高。”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程十鸢后脊背处蹿起一阵凉意。
王氏的背后是岛国的药企在操控,他们已经不顾国人的生死健康,把品质好的药材送到国外,国人花高价,买到的却是品质差的药材,甚至还会是假药。
现在又要求收购的药材要连根拔起,这是在他们国家培育出中药以后,就要让我国的药材绝种,从此以后岛国自己培育的药材就稀缺了,稀缺就能抬高药材的市价。
市场上明明人声嘈杂,程十鸢站在人潮中央,却像是处于一个真空的结界中,听不见周围的喧闹。
这个由高木和王氏联合起来创造的烂疮,比她想象的更大。
姒回看到一朵成色很好的野生灵芝,指给程十鸢看,见她不动,又喊了好几声,程十鸢这才回过神来,又神色如常地跟着去看那朵灵芝。
把那朵锅盖大小的野灵芝买下来,大家继续顺着人群往前走。
程十鸢走在姒回的身侧,小声问,“姒回,我昨晚拜托你帮我问的事,有结果了吗?”
姒回看周围没人注意她们的谈话,也压低声音回道,
“我一早就让我家男人去找人了,现在这事看得紧,会的人都藏进山里去了,没那么容易找到,不过你放心,只要人还在这片山头,就总有办法。”
*
昨晚醉酒没睡好觉,从市场回来,程十鸢就回屋补回笼觉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醒过来以后,觉得肚子有点饿,程十鸢简单梳洗一下,下楼去餐厅找东西吃。
现在民宿里住的游客应该都出去玩耍了,大厅和餐厅里都没人,程十鸢掀开厨房的小门帘往里看了看,那个叫孟珊珊的女人正在厨房里刷完。
看到程十鸢,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自卑怯懦的模样,眼神都不敢和程十鸢对视,她盯着程十鸢身后的门帘,小声问,
“你要什么?”
“有什么吃的吗?”
孟珊珊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出厨房,在餐厅的一个边柜上取了菜单给她,“上面的菜都能做,你看要吃什么?”
程十鸢点了一个小炒牛肉盖饭,不一会儿,饭端了出来。
孟珊珊的厨艺挺好,还没吃就闻到扑鼻的肉香味,程十鸢自己取了勺子,开始吃饭。而孟珊珊却没有离开,站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似乎是有话要说。
程十鸢抬眼看过去,“你有事?”
孟珊珊双唇紧闭,手指在身侧蜷起来又放开,终于下了决心,开口问道,
“你就是那个上了《医者》节目的程医生对吧?”
程十鸢一听这话,就知道来活儿了,这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了,“这样吧,你有什么事等我吃完饭再说。”程十鸢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孟珊珊涨红了脸,小声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虽然她待在厨房里,但程十鸢能感觉到,孟珊珊时不时地会从门帘后头暗中观察她。
程十鸢吃了几口,也没心情了,就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你出来吧。”
孟珊珊听到程十鸢的话,很快就从门帘后面走了出来。
程十鸢把面前的盘子端起来放到另一张桌子上,用眼神示意孟珊珊在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孟珊珊的脸涨得比之前还红,她绞着衣角,紧张到眼底都有泪花在闪动。
程十鸢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孟珊珊平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孟珊珊终于吁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说,“我想请你帮我号号脉,我...我想要生一个孩子。”
程十鸢顺手把桌布掀起来,叠了几折,把桌布叠成一个简易脉枕的样子,示意孟珊珊把手搭上来。
号过孟珊珊的脉,程十鸢收回手,淡淡地凝视着她,
“你既然想死,为什么还要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