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回春堂开在上京城的两家分店, 在六月初的时候,就开始正式挂匾营业了。
现如今,四个月过去, 不管是客流还是口碑,都算是在这医馆淋漓的上京城站住了脚跟。
林菀自从治好了太后的病痛,这名声算是在京城彻底响亮了,好多官家夫人和氏家大族的女眷, 指定要找她看诊。
当然, 林菀也不是全给达官贵人看病, 普通百姓找她, 她也看的。
不过, 她听取了陈老大夫的建议,专攻妇科和小儿的病症。因此,她也成了整个回春堂,最忙碌的大夫。
随着怀孕的月份大了, 她早就不再上门出诊,若是找她不是到回春堂就是去文屏巷的李家。
如今, 林菀已是文屏巷里最出名的小娘子了。
甭管谁见了她, 都热情得不行。
今日, 翰林院的同僚家中有喜事,李砚下了值便和其他人一道, 直接去同僚家喝喜酒去了。
没有来医馆接林菀回家。
而林菀则跟着朝朝, 从回春堂出来后, 选择了踱步走回家。
深秋的天气, 还不算太冷, 只是周围的银杏叶早已泛黄。微风习习,落叶纷飞, 不消一会儿便厚厚地铺陈了一地。
朝朝小心地搀扶着林菀的手臂,两人徐徐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踩碎一地金黄。
耳畔净是鞋底碾压树叶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走过前面街口,拐进文屏巷,隔着距离瞥见几位妇人,正坐在门口摘菜闲聊,她们见了她,顿时热情地主动同她打招呼。
“回来了,林大夫。”
“小林大夫,今日怎么没同您家夫君一道回啊?”
林菀听罢,笑着同她解释了两句。
“小林大夫,这篮子菜您带回去,上次我孙子病了,您给开了药,连诊费都不要。今儿个说啥,这菜您也得收下。”
说着,圆盘脸的婶子,就将脚边的篮子提起,塞到了朝朝怀里。
似怕林菀不要,赶紧端着簸箕进屋去了。林菀卡在嗓子眼儿里的话,就这么给憋了回去。
“哎呦喂,小林大夫,您都收了琼婶儿的菜,那我这些鸡蛋,您也不能不要。”
隔壁赵家婶子也不甘示弱,将手中的东西递上去。
她今日特意掐着点儿,在家门口等林菀回来呢。
接话的这位,先前也找林菀看诊过,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生了孩子老是容易遗溺,这种情况每次咳嗽时,便更加难以控制。
赵婶子深受其扰,看了许多大夫,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后听人说林菀妇科看得不错,便抱着试试的态度上了门,没想到才吃了一月的药,这毛病就治好了。
可让她好一阵激动,现在只要是见着林菀,那就跟再生父母似的。
林菀赶紧制止道:“好婶子,鸡蛋精贵,您别破费了,留着给自己和孩子补补身子。”
“那哪儿行,前头您都免费给我针灸那么久,也不要我钱,我可听人说了,说您上门给那些夫人小姐看一次病,诊金都要二十两呢,这几个鸡蛋连二百文都用不上,您可不能不要。”
听她这么说,林菀真是哭笑不得,她诊金要二十两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真是离谱得很。
那二十两银子,都是人家赏的,真的去上门看诊,诊费也不过是二两银子。
若是坐堂看诊,那诊费就更少,甚至病人若是实在出不起诊费,她分文不取的也不是没有过。
何况,她也不靠诊费挣钱。
最后,林菀实在是拗不过赵婶子的好意,又加上其他家的嫂嫂、婶子们在一旁出来劝说,她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了她六个鸡蛋,作为先前的谢礼。
只是苦了朝朝细胳膊细腿的,本来可以只要轻轻松松地扶着夫人就好,现在却得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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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圣上的诏令颁布不久,医馆就放出风声说要招收女弟子,且这授课的老师,除了林菀、陈老大夫,还有几位回春堂的名医,大家一同来担任。
非但如此,若是诚心愿意拜师学习,还给学生们提供免费的食宿。至于束脩,便象征性地收一些,若是成绩好,还能每学期获得额外奖励。
医学院暂时定了个名字,叫“杏林学院”,取自“杏林春暖”一词,也因“杏林”代指中医药行业。
林菀计划着,这“杏林学院”第一次招生,便只招十人,这样授课人数刚刚好。
大家伙儿平日忙,开课后,除了备课上课,还要出诊,便不能招太多人,否则就顾不过来了。
林菀暂定“杏林学院”学制五年,等前面一批学生学成后,才会扩招第二批。
若是办得好,愿意学医的女子多,那到时候再重新调整招生计划。
太后娘娘听说林菀在筹备医学院的事情后,特意赐了座宅子给她,说是作为感谢她为她治病的酬劳。
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城,想要买座像样的宅子,单独用来当学堂,林菀确实也没有那么多钱。
更何况,这宅子还不能太小,布局也要合理,当然位置也不能太偏,光是想想,就知道这种稀缺房源不好找。
就算有,林菀觉得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回春堂在上京开的两家分店,投进去不少钱,再有,店里的药材追求好品质,这成本就高了。
因此,陈子章手头可以流转的银钱也不够。
是以,太后娘娘的雪中送炭,林菀欣然接受了。
虽然,宅子不小,但是里面好些年没有住人了,许多地方都需要修缮,内部又要改成可以供人授课和学生们居住的样子,这么一合计还是要花费不少功夫,以及一大笔银钱。
所幸,这些跟买房子的花销比起来,还不足九牛一毛。
房屋修缮的部分,主要是些木工活儿。集中在房顶、窗牖、大门这些地方,所以,林菀便找了林正生和林明泽过来帮忙。
工钱还是照给,只不过林菀觉得,这钱既然都要花出去,还不如给自家人赚了。
林明泽他们一家,是九月中旬来的上京,概因陈清淼跟自家相公提了一嘴,说自己想家了。
那时,陈家人已经全部搬到了上京。只留了清淼在乡下养病。
其实,一开始林菀猜测得没错,林明泽去陈家提亲时,陈家并不同意,虽然他有两个十分出息的妹妹,但他毕竟只是林菀的堂哥,而不是她的亲哥哥。
两家的家世悬殊过大,王氏怎肯把女儿嫁到乡下去受苦?
后来,趁陈桂花不在,林明泽又偷偷去了一趟镇上,找了陈子章和王氏,将自己救了陈清淼的事情说了。
他说他心疼清淼,不忍心看她因婚事艰难,而被迫下嫁给小厮,他坦诚自己如今没有婚约在身,家中虽然不算富裕但胜在爹娘和善。
又说希望自己可以治好清淼的心病,还保证,若是他们同意将她嫁给他,那么在她没好之前,他绝对不会碰她。
王氏虽然听得动容,但是却没松口,她感激林明泽救了清淼不假,但是这份感激,还不足以让她点头将女儿嫁给他。
她想着补偿他些银钱珍宝,或则其他林明泽想要的东西。
可林明泽坚持不要陈家的谢礼,只说,若是他们不同意他的提亲,那就算了。
甚至,他还好心地提醒王氏,叫她别告诉清淼,他不想让她知道了难堪。
也不想,她再一次想起往事而伤怀。
反观陈子章,他跟王氏的想法就全然不同,他虽然觉得林明泽不如林菀和林娇有出息,但也不算差。
林明泽本人生得神清骨秀,品性瞧着也好,为人敦厚谦逊,的确是个不错的后生。
清淼生来就柔弱,又被心病折磨多年,身子骨也差了,再加上她性子如水,最是温顺不过。
这样的女子嫁到大家族未必好过,哪怕招赘婿入门,总也要给人一点甜头,娶了媳妇儿还不让人碰,就王氏那个护犊子的泼辣劲儿,只怕赘婿想纳妾也不可能,试问哪个男人能忍受?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好儿郎愿意娶她,还是曾经拼死救过她的人,这人非但没有挟恩图报,反而还想着再次救她,帮她摆脱心魔之困。
陈子章在林明泽离开陈家后,多次同王氏磋商此事,将其中的利弊掰开来分析,渐渐地王氏的心思也慢慢转变。
林明泽这边自离去后,就没有再登过门,如此信守承诺不挟恩图报的儿郎,自是让王氏又满意了几分。
后来,夫妇二人一合计,干脆叫了清淼过来,打算先探探她的口风,想着若是她同意了,那这门婚事他们就应下了。
知道父母为了自己的亲事操碎了心,清淼便忍着恶心不适,答应见见那位提亲的男子,但她并不知道,这男子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林明泽记得很清楚,那日清淼见了他,竟然哭了,但是不是被吓到了,而是太意外太惊喜,她甚至当着父母的面,主动抱了林明泽。
她出格的举动,一下子震惊了在场的其余三人。
那时,王氏便明白了,女儿对林明泽有情,都不用再细究,他们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他们俩的婚事办得简单,并没有邀请多少人,因为除了林明泽,清淼根本受不了别的男子离她太近。
婚宴当天新郎新娘行礼时,因为司仪不小心离清淼近了些,清淼便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来,差点在婚礼上闹出了大纰漏。
那时候,林菀在上京城为太后治病,根本回不去,只有林娇和周呈睿抽空回去观了礼。
据林娇后来回来说,当时的宾客都觉得新娘很奇怪,连二叔二婶当时脸色也不好。不过好在礼已成,大哥眼疾手快,赶紧把嫂嫂抱在怀里,带离了前院。
也是洞房夜过后,林明泽才跟陈桂花说了实话,关于清淼的病情,他说他不介意,也希望爹娘不要看轻清淼。
木已成舟,陈桂花两口子纵然生气林明泽的隐瞒,但也心疼儿子好不容易有了媳妇却碰不得。
所以,他们成婚后,陈桂花也慢慢想通了,只一心一意好好对清淼,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好起来,那时候,她的儿子才会好过。
林明泽和清淼成婚后,两人一直住在林家村,平日里,清淼多跟陈桂花待在一起,可她又不会做家务,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林明泽又常常出去做木工活,她很是想家,想父母家人。
林明泽疼媳妇儿,便跟爹娘提了想去上京。
陈桂花担心儿媳妇一路上碰着陌生人害怕,便也要跟着一起去,临出门前几日,想着老头子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她也不习惯,干脆几人一起到京城来了。
就这样,他们一家人也在上京城落了脚,安了家。
现在,他们住在离回春堂第一分店不远的石川街,陈家给清淼陪嫁了座宅子就在那条街上,后林娇又出钱给林明泽开了间铺子,专门做家具桌椅的营生。
铺子不算大,但父子俩手艺不错,生意倒也还过得去。
是以,林菀便想着,反正大哥的店里不忙,再给他找点活儿,多挣些钱,这样日后在岳家面前也多一分底气。
修缮房屋的事情,急不得,左不过要弄到年后去,就是现在有意向学医的女子,也实在是不多。
哪怕圣上颁布了诏令,可绝大多数百姓仍觉得,女子最好还是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比较好,他们尊敬林菀不假,但那是因为她不是自家女儿。
首先能学医的姑娘,至少会认识字,若不会则要先把字学会了,再学习医理,这样所需要花费的时间,远远不止五年。
若是自家姑娘要花这么多年辛苦学医,那不就耽误了大好姻缘,所以虽然感兴趣的人不少,但真的决定要学医的女子也不过二三,跟林菀当初预想先招十人的打算,还相去甚远。
不过,事情不能强求,林菀也没想着那么快就要把人给招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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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腊月初。
此时,林菀怀孕已近十个月,她后来算了算,孩子应该是李砚参加春闱回来后的那次怀上的。
天儿冷,外面又飘着鹅毛大雪,街上人迹罕至。
李砚冒着雪推门进来,见林菀正靠在暖榻上睡着了,朝朝则趴在桌沿边儿打盹。
朝朝见公子回来,忙站起来对他福了个身。
她用手比划着:“公子,夫人等你,等得睡着了。”
李砚颔了颔首,表示知道了,让她回去休息。
朝朝看了眼林菀,没再逗留,开门出去了,她知道只要公子回来,便不要她伺候夫人了。
李砚走到暖榻前,俯身唤道:“菀菀,醒醒。”
“唔!”林菀嘟囔着,奋力睁开迷蒙的双眼,“相公,你回来了,二婶和嫂嫂呢?接来了吗?”
她朝他身后看,没见着人,忍不住失望道:“他们是不是没在家?”
李砚抬手摸了摸她白里透红的小脸,触手一片温热,遂放了心,“别担心,我接到她们了。嫂嫂见了外男还是有些紧张,我让她们先去隔壁屋子歇一歇,待我回来换身衣服去书房,再让二婶跟嫂嫂过来。”
“哦。”知道二婶他们来了,林菀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连瞌睡都没了,“那相公你快换衣服,我想跟二婶和嫂嫂,聊聊天。”
“你这小没良心的,枉费为夫冒这么大雪去接人,都不心疼心疼我......”
“辛苦相公了,相公最好了。”说罢,林菀又亲了他一下,算是把这个小心眼儿的男人哄住了。
李砚前脚出去,后脚陈桂花和清淼就进来了。
婆媳俩都穿得厚实,生怕把自己给冻着了,尤其是清淼,包得都只剩双眼睛在外面了。
两人刚从外面进来,在外间脱了大氅才进到里间,二人怕渡了寒气给林菀,便选择坐在了一旁的两张矮凳上。
好在屋子里暖和,没一会儿就热了。
“嫂嫂,你快脱了外面那件袄子吧,这屋里烧着地龙,待会儿就不冷了。”
“是啊清淼,听你妹妹的,你男人让你穿这么多,那是在室外怕你冷,屋内就别太拘谨了,咱们都是女人,别担心,没事儿的。”
清淼被婆婆这一声“你男人”羞得面红耳赤,林明泽只是担心她受寒,才替她穿这么多的,是好心。
两人之间,成婚几月还清清白白的,连个吻都没有,日常他除了偶尔抱抱她,便没有多余的动作。
想到临出门前,林明泽说晚一点会过来陪她,清淼便忍不住心里泛甜。
她这几年都没怎么出门,今儿个要不是婆婆跟她一道,再加上是来林菀家,她是决计不会出门的。
想到本来是自己长辈的林菀,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堂妹,这感觉还是挺奇怪的,可已经适应了几个月,她也渐渐习惯了。
清淼将身上的厚袄子脱下,放在靠近林菀那侧的椅子上,柔声问道:“妹妹近来可好?我昨日回了趟娘家,娘和大嫂还说,这两日也要抽空过来看你呢?”
“劳烦嫂子和贞贞记挂了,我很好。”林菀借着扶手,坐了起来,笑着道:“就是相公管我管得严,连门都不让我出,这不,才让他把二婶跟嫂嫂接过来,陪我聊天解闷儿嘛......”
陈桂花听罢,忍不住笑骂道:“你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你把人家阿砚都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林菀无力反驳,李砚确实宠她,不然不也会冒这么大风雪去接陈桂花过来。
只因,她昨夜睡前,对他说了一句,“我害怕,想二婶在身边陪我。”
第一次怀孕,又即将要生产,没有娘家人在身边,她总是惴惴不安,三胞胎前日俱染了风寒,个个鼻涕咳嗽不止,林娇忙得根本脱不开身。
这时候,林菀就特别想念陈桂花。
这个不是她阿娘,却胜似她阿娘的女人,是他们一家的定心丸。
李砚很好。
但林菀同样觉得,娘家人待她也极好,否则,二婶和嫂嫂也不会,毫无怨言地就过来陪她待产。
总之,她感觉自己正被许多人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