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饧粥、平安镇
花匠回来后, 向江洵回禀说:“阿郎送的那些花倒是照料好了,不过却未见食肆主人。听食肆里的伙计说,那位孟小娘子出门了, 要明日才回来。”
江洵怔愣了一下,看向花匠:“可有问去了哪里?”
花匠摇摇头, 见阿郎面色冷肃,心下不由得有些惴惴。
江洵手指摩挲一下桌沿, 低头看向桌上那盘圆润翠绿的青团, 用手拿起一只, 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朝花匠摆了摆手。
等花匠离开之后,江洵将那只青团送入口中, 想到几日前孟锦绣说起自己有事, 回绝了他的杏园邀约。
江洵嚼着那绵密可口的红豆馅, 任凭清甜滋味在嘴里化开, 无声凝眉思索起来。
平安镇位于长安城南边, 距离并不是很远。
孟锦绣到了平安镇, 先去了一趟里正家中。
里正见孟锦绣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其中还有好几样长安时兴的糕点,心里面高兴的同时, 连忙将孟锦绣让进小院中。
这处小院子并不很大,院中堆放了些农具和稻草,拾掇的却非常干净,同平安镇一样,处处都透出一股质朴和宁静, 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孟锦绣将那些东西拎进屋子里,又指了指那些糕点, 笑着说道:“这几样糕都是长安城时兴的,儿尝过觉得味道十分不错,故买来让里正和阿婆尝尝。”
里正头发和胡子皆有些白了,精神却很矍铄,他慈祥的朝孟锦绣笑笑,感叹道:“阿锦这一年看来过的不错,某料想着,若秋娘泉下有知,也必能安心了。”
孟锦绣听里正提起自己阿娘,眼睛有些湿润。自从同阿耶失散之后,原主和阿娘就一直生活在平安镇上,颇受里正一家人照拂。直到后来她穿越过来,阿娘染病去世,她才离了这宁静的小镇,依照阿娘的遗言,去了长安城中。
所以对于她来说,这平安镇倒像是家乡一样亲切。
孟锦绣出了一会儿神,才收回思绪,转头朝里正说道:“儿这次回来,想去阿娘坟上拜祭一下。”
里正点点头,说明日便是清明节,料想她多半要回来,已经提前备好了烛纸。
孟锦绣不料里正想的如此周到,心下感动之余,又从嘴上谢过,而后就带着东西去了阿娘的坟茔上。
坟茔处在一座平缓的小山上,山坡上面青草已经冒出头,显出几分星星点点的绿意来,这里是后山,除了两旁的荒草之外,沿路还生长着几棵柳树,柳枝轻微摇晃着,更显出四周几分宁静来。
孟锦绣特意提早来了一天,原本料想着一年未曾回来,坟茔上必然生了许多杂草,如今一看竟还算齐整,想是里正来帮忙照看过。
孟锦绣心下感激,她蹲下来平视着这座孤零零的坟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安静的看着守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孟锦绣才重新起身,用铲子为坟茔培了几培新土,在上面浇了几杯薄酒,又撒纸钱,从一旁的柳树上折了一条柳枝,插在坟上,最后瞧着这一座孤坟,到底是红了眼睛。
孟锦绣哽咽一声:“阿娘,如今阿锦过的很好,你且放心。”
山顶有风吹过来,孟锦绣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又想起去岁阿娘替她做的那件寒衣来。她虽非原主,但母女感情却很是深厚,因着自己上一世没有父母,所以这一世格外贪恋这短暂的母女亲情,虽然只有短暂的三个月,每每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只觉得温暖。
当孟锦绣从后山上下来,眼眶便红红的,情绪不是很好。
遥遥的,见到里正的娘子正站在不远处等待,一见到孟锦绣从山上下来,连忙走了过来。
孟锦绣亦走上前,勉强露出来个笑容:“阿婆怎得出来了,这山底下风大,当心吹着了。”
里正娘子慈祥的笑笑,见孟锦绣眼睛红红的,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说道:“今日寒食节,担心你初回来寻不到吃的,所以邀你去家中吃晚饭。”
孟锦绣知道里正一家子担心自己,冲她感激地一笑,点点头答应下来。
待又一次回了里正家中,老夫妻二人让孟锦绣坐着,转身去厨房中忙活。因着今日寒食节,家家不能动火,所以片刻之后,里正夫妻端着一大碗饧粥并些蒸饼走了回来。
孟锦绣吃一口那饧粥,感觉那大麦的醇香和杏仁的苦味混合在一起,自口中扩散开来,味道简单却纯粹。
这饧粥虽然叫做粥,但其实是半固体,是将大麦熬煮成浆之后,加入切碎的杏仁和麦芽糖,待冷凝之后切食。蒸饼就是普通的糕饼,上面加了枣子。
孟锦绣刚拜祭了阿娘,所以情绪不高,但是怕里正夫妻担心自己,仍是多吃了几口,吃过之后朝里正夫妻二人笑笑:“阿锦吃饱了,多谢。”
里正娘子慈祥的说道:“待今日寒食过了,厨房里就能开火,明日一早,再给你做好吃的。”
里正点点头,又补充道:“咱们镇上的风景虽比不上长安城,但今年杏花开了一大片,遥遥望过去仿若云霞似的,漂亮极了。阿锦难得回来一趟,明日就多出去逛逛,心情便也好些。”
里正娘子用胳膊轻碰了一下里正,埋怨的看他一眼。里正连忙闭上嘴,讪讪的朝孟锦绣笑笑。
孟锦绣见状倒是笑了,她不愿拂了两位老人的好意,连忙点点头应下来。这一晚,孟锦绣也是歇在里正家中。
同时,大理寺中。
大理寺卿正吃着面前那盘铁板煎羊肉,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待将一整块羊肉吃下肚里,他才满足的摸了一把胡子,眯起眼睛说道:“这铁板煎肉的味道着实不错,砚之,这也是那位孟小娘子食肆中的吃食?”
江洵坐在下首,闻言笑着点了一下头:“是,去岁开始推出的,如今倒是已经在城中流行了一段时间。”
大理寺卿一听说果然是,忍不住唏嘘起来:“只可惜,咱们大理寺距离永崇坊实在太远了些。这么好吃的东西,某竟然现在才吃到,真是遗憾、太遗憾了。”
江洵看着崔公摇头叹气的模样,笑笑补充道:“老师今日吃的是放凉了的,若是在那食肆中,可以现场挑选,而后会有伙计立马煎好端上来,滋味才称得上极为妙绝。”
大理寺卿连忙眨眨眼睛,听江洵这样一形容,想着那现煎现吃的场面,口水忍不住涌出来。他连忙低头吃了一口煎菌子,满足的长叹出一口气,转而又想到那现煎出来的美妙滋味,再次遗憾不已。
大理寺卿朝江洵看了看问道:“我记得,砚之你这段时间倒是在永崇坊处理去年那案子,如今处理的怎么样了?”
江洵听老师问起这桩案子,温言回答道:“已经大体上处理完毕,不过仍有些细碎的地方,倒是不妨碍什么。若是老师发话,这桩案子便可以结了。”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他低头朝桌上那美味的铁板煎羊肉上看了一眼,眼中少见的露出几分犹豫来。
过了许久之后,大理寺卿朝江洵摆摆手,思索着开口:“倒是不着急,既然还有些细碎处没处理完,那便慢慢来。你时常待在永崇坊中,那孟小娘子再做了什么新鲜吃食,你也好经常捎带些回来。”
江洵点头应了,眼眸中带起一丝笑意。
他又说道:“去岁年初那桩案子,洵近日翻看的时候发现,还有些模糊不清的地方,似跟上回刑部的案子有牵着。故想再去万年县衙一趟,找主簿再询问些细节。”
大理寺卿对此没有异议,点点头说好。
江洵见状,眼眸中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他向大理寺卿告辞出来,然后便片刻不停的朝万年县衙而去。
万年县衙中,宋主簿见到乘月色而来的江洵,倒是吃了一惊,连忙快步走出来迎接。
江洵朝他摆摆手,言语间依旧客气:“宋主簿不必慌张,某只是对去岁春天那件案子,还有些细节要问,并无什么大事。”
宋主簿听江洵这样说,提着的心方才放下,他请江洵在书房中坐了,亲自捧了饮子来,江洵看一眼那饮子,挑了一下眉,这次倒是伸手将饮子拿了起来。
江洵喝一口这热菊花枸杞饮子,似随口问道:“这饮子倒是别致。”
宋主簿笑笑,也道这菊花枸杞饮子极是清甜好喝,他开口:“是某从一处食肆中,跟那开食肆的小娘子学来的。”
他只这样随口一说,料江少卿这样的大人物,并不会关心这个。
谁料,江洵竟然颇感兴趣的“哦”了一声,朝他看了过来:“宋主簿说的那食肆,可是开在永崇坊中?”
宋主簿愣了一下,回答了句是,答过之后又好奇,询问江少卿如何会知道。
江洵似笑了一下,神色也变得柔和了不少:“去岁到如今这段时间,某常在永崇坊办案,故宋主簿提到过的那间食肆,某也是常去的。”
宋主簿见江洵上扬起了唇角,心中虽然惊疑,但却不敢多问。又听江洵似随口说道:“不过今日,那食肆主人却不在店中,听说要过两日才回来。”
宋主簿想了想,不甚确定的猜测道:“明日便是清明节,孟小娘子莫不是回了平安镇,祭拜母亲?”
江洵眼眸深了一瞬,他将手里的饮子放下,言今日还有事情,改日再来拜访。
宋主簿看着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的江少卿,心头那阵狐疑越发的浓重。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菊花枸杞饮子,甩掉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无端猜测,宋主簿笑了一下,不再多想,转身离开了书房。
这一夜,孟锦绣睡得不算太好。
她躺在床上,睁眼瞧着窗外明亮的月色,先是想到去世的阿娘和失散多年的阿耶,然后又想到江洵那杏园邀约,转而想起里正说过的,山中杏花开的极好的话。
孟锦绣甩了甩头,索性闭上眼睛——
要不明日,去山中看看那片云霞般漂亮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