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十二这日, 天子巡狩故土完毕,回洛都。
蓟城百姓纷纷出城门,自发相送数余里, 直至天子乘舆远去, 方才不舍而归。
行了四日,十五中秋之时,一早不作休息, 仍旧是赶路,天子乘舆疾驰在官道上。
乘舆之内, 越姜坐得乏了,从碟中取一颗橙子, 细致剥皮,拔下一瓣橙肉咬在口中。
这一咬, 眼波轻轻动了下。
面不改色, 笑着往旁边觑一眼裴镇,问:“你吃不吃?”
裴镇目光扫在膝上的公文上, 这些都是北夷的事,如今日日都会往他这来送一遭。
听她说话,目光挪开,望她一眼。
她手中捧着颗拔了两瓣的橙子, 香甜的橙香不断涌入鼻腔。
胸膛耸动一下,他点头,“与我一瓣。”
越姜笑,摘了一瓣送他口中, 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反应。
裴镇一口咬住, 嚼了两口就要往下吞,但这一嚼, 让他眉头忽然皱了下。
口中酸味直冒,甜味几乎少的可怜。
口齿停住,他掀眼瞥她一下。
这一看,便见她眼儿弯弯,肩膀还笑得颤了两下。
是故意作弄他呢。
公文先放于一边,裴镇舔了两下牙,一口咽下嘴里的东西。
“作怪。”
越姜眼睛晶亮,笑语:“酸是酸了些,但开胃不是?”
裴镇轻笑,长臂一伸,搂了她肩头过来。
眼睛直视着她,“那你再吃一瓣?”
越姜摇头,不吃了,确实有些酸。
自己不吃,却又拔了一瓣递在他唇上,怂恿,“再尝尝?或许这一瓣甜味多些。”
裴镇摸一把她脑袋,低笑,愈加作怪了。
“自己吃。”这么懒散一句,他松了她,在一边继续看公文。
越姜心道可惜。
望了眼手上已经剥出来的橙子,没办法,只能忍着酸味把它们吃完。
全部吃完,赶紧捡了两块糖甜嘴。
裴镇轻笑出声。
挪了她到膝头来,摸摸她嘴角。
越姜望他,“看完了?”
裴镇:“没。”
下一瞬,嘴巴吻过来,吮她唇珠。
越姜瞄他一眼,抿住唇线不肯张嘴。
刚刚倒是不碰她,这会儿嘴里甜了,反凑过来了。
鬼精。
裴镇薄唇撤下,眼睛笑着望她。
越姜立马把口中软糖吞下,说他,“你快干正事,没得到夜里了还得点灯来看。”
裴镇放松后靠,指腹摩挲她耳边,“已经看完了。”
越姜往旁边他合起的公文看一眼,“不是才翻了一半?”
“是看的第二遍,早看完了。”摸着摸着,扣着她后脖过来,“今日中秋,过会儿我们去个郊野庄子,今日便夜宿在那。”
越姜:“宿在郊野庄子里?那我等会儿往外吩咐李媪一句,途中看到糕点铺子就先停一停,让她多买些月饼,等会儿分下去。”
裴镇颔首,“嗯。”
午后,天子乘舆停在一庄子处,越姜裴镇入内歇息。
这地裴镇不是第一次来了,从前四处征战时,若是经过此地,他多会在此处夜歇,所以今日中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这处。
这里占地不算太大,但胜在围墙高深,周遭四野也空旷,是极好的警卫之地。
裴镇熟门熟路带越姜往里走,朝他常歇的屋子去。
“我从前便歇在这,今日且在这宿一晚。”他指着布局简简单单的屋里,说道。
越姜点头,目光流连四周。
粗陋是粗陋了些,但该有的都有,并没什么好挑的。
看了一圈下来,目光最后看向挂在墙上的刀剑,“这些是你从前留在这的?”
“嗯。”裴镇点头。
“留着以防万一的。”
“走,带你去庄子外面瞧瞧。”
出了庄子大门,便是四野田郊,再走远些,有一荷花池,荷花池不远处则是一条小溪,周边灌洗浣衣多在此处。
越姜和裴镇才走到荷花池边,便听到几声孩童嬉笑。
但笑声还有些距离,听着不像是在荷花池里,倒更像是在那边的小溪中。
“抓着了抓着了,快拿桶过来,别让它扑腾跑了!”
随着这一声兴奋尖叫,扑通扑通的水花四起,孩童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
“大牛哥你抓稳了。”
裴镇挑眉,倒是想看看那些孩子们到底抓得什么,拢着越姜的手,往那边走。
走了约二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便见男男女女的孩童扑腾在及膝的水中,有拿笊篱的,有拿网兜的,有拿木桶的,还有拿着葫芦瓢的,在岸边水草处掏来掏去。
掏着东西了能乐半天。
忽然,有一人动作停住,歪着脑袋朝越姜和裴镇这边看,嘴巴微微张着。
眼睛眨一眨,又眨一眨,忽地,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因为那个大姐姐朝她笑了,笑得她都不好意思。对方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比上回爹爹在城中带她瞧得仕女图还要好看。
羞涩的弯起嘴角,她笑得脸蛋红扑扑。
越姜眼睛也弯一弯,小姑娘挽着袖子和裤腿站在水中,她瞧着怪可爱的。
正笑着,小姑娘把裤腿又捞一捞,鼓起勇气涉水跑过来。
她仰起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眼睛好奇的直发亮,“姐姐哥哥也是来抓鱼摸虾吗?”
越姜摇头,答她:“我们不抓。是听到你们在这笑得开心,才过来看看。”
“你们是在这捉鱼的?”
小姑娘点一点下巴,高兴的笑:“是啊!家里的粮食收完了,今日无事,我和大牛哥他们就来溪里捉鱼,捉着大鱼大虾回去叫阿娘煮了吃。”
小河里的虾随便怎么煮都很好吃,前阵子一直没空,她可想吃了。
裴镇:“那可捉着了?”
小姑娘更兴奋,激动的右手上撩起的袖子都跑了下来,大声道:“捉着了!刚刚大牛哥捉了一条大鱼!今晚就煮了吃!”
“我们还网了好多河里的虾和泥鳅……”
她一一细数着,“嗯,还有田螺,个头都好大的,黄鳝也有,但不多,它们太能跑了,抓不着。”
“我拿给你们看!”小姑娘喜欢越姜,见她专注的听,更高兴,转身就想去拎木桶。
大牛早在她和裴镇还有越姜说话时就不在水里扑腾了,此时看她竟然要去拎添了大半桶水的木桶,心想别把大家好不容易捉的东西都给洒了,赶紧跑来,“小心点小心点,你胳膊丁点细,哪里拎的起来!”
“我拎的起来!”小姑娘不死心,还想要拎。
大牛此时已经把木桶先提了起来,不让她碰,“你哪里拎得动,别把手臂抻折了,我来拎就是了。”
他知道她是想给裴镇和越姜看,刚刚他在旁边观察一会儿,觉得两人也不像坏人,这时便直接提着到裴镇和越姜跟前来,让两人看一眼。
越姜看不得里面滑溜溜蠕动的黄鳝和泥鳅,但里面的鱼和虾她还是爱看的,因此看了好几眼,称赞,“好多。”
大牛闻言笑出一口白牙,全是被人肯定的高兴。
裴镇没多看,比起鱼虾,他对小姑娘之前说得秋收要更有兴趣。
刚刚天子乘舆一路到庄子时,他从窗户往外看,这边的田地确实都已经割了。
他问大牛,“你们家里的粮食都已经收完了?”
大牛点头,“嗯,都已经割完了。谷子也都打了下来,如今正趁太阳好日日晒着呢。等晒干了,就收进家里的谷仓里。”
中秋这几日太阳都不错,正是晒粮食的好时候。
裴镇:“那今年的收成如何?”
大牛摇头,这他哪里知道。他只知道要收粮食的时候,家里面忙的很。
裴镇换个方向问:“那你爹娘近来高不高兴?”
“高兴啊。”他爹这几天没事就笑。
裴镇点头,如此,那就说明田里的情况还不错。他又问了几嘴其他人,得到的结果都挺满意。
又见他们再次扑腾到水中捉鱼抓虾,小姑娘还想邀越姜一起下水,他笑了笑,朝后面吩咐了护卫一声,让他回庄子拿些东西。
护卫屏息听完天子嘱咐,拔腿就往庄子狂奔。
片刻后,他拎着一篮子的东西回返,到天子跟前来。
裴镇把水里的六个孩子喊上来,一人给了他们一小包东西。
“府里厨娘月饼做多了,你们拿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吃。”
大牛眨眨眼睛,就……就白给他们了啊?有这样的好事?
目光瞄了好几眼,但他迟迟没有拿。
小姑娘这时先说了话,“家里已经买了月饼,我爹爹前两日就买了。”
那时还是她和爹爹一起去的,回家又亲眼看见娘收进缸里的。
越姜笑着摸摸她羊角辫,“你们刚刚帮我捉了条鱼,这是谢礼。”
小姑娘眨眨眼睛:“可那鱼好小。”
几乎就她们抓的河虾一般大,怎么好拿来换她的月饼。
越姜:“小鱼也是鱼。”
她把月饼从篮子中拿出来,一一塞到几人怀中,“拿着罢。”
月饼的香甜味直扑鼻子,几人原本还犹豫,这会儿都高兴的笑起来,兴奋的道谢。
越姜也笑,用荷叶兜着几人给她捉的那条小鱼,和裴镇回庄子。
回到庄子,她让李媪把鱼放进院子的小渠里,养着。
吩咐完,回头和裴镇笑,“我们今晚也吃鱼罢?”
被那几个小孩说得,她也馋了。
裴镇:“既想吃,那便让厨下做。”
越姜弯唇。
裴镇笑笑,这便高兴了?
当天傍晚,厨下正热火朝天炒菜时,院子外迎来三户村里人家。
他们是来道谢的,家里孩子下午野的没边,摸虾竟一路摸到这边来了,回来时各个都揣着一包干草。
他们起初还以为又是小孩儿们玩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催他们赶紧扔了,快回屋淋浴洗漱。
但才说完,便见孩子们咧嘴直乐,一层层把外面的干草扒了,露出里面包着月饼的油纸。
“爹,娘,你们看!”
几人:“!!”
先是惊讶,随即赶紧问,“哪来的?”
出去野玩一趟,怎么还带着月饼回来了?
孩子们便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遭。
而他们几个做大人的,听完便从家里摘了些蔬果,连忙过来道谢。
裴镇让护卫把他们带进来。
见了这些村户,裴镇便把下午想知道的事又问了遍,想从他们嘴里知道的更清楚些。
几人见他气势不凡,便都一一如实说:“今年安定,收成要比去年好许多。”
当然,也有不好的,就是一月前没怎么下雨,让他们忧心了好一阵,怕对麦穗不好,那时隔三差五他们就往田里浇点水。
浇得也不多,一点就够,多了也怕对麦子不好。
好在最后情况不错,今年终究是个丰年,想到家里正晒着的麦谷,几人都不由自主笑了笑。
裴镇点头,心道如此便好。
招来护卫,命他送他们出去。
至于他们留下的蔬果,只裴镇和越姜肯定是吃不完的,所以他只留了两个梨子,其余都分给了身边人。
分完时,厨下的膳食也正好做好了,仆婢们接连摆上来。
今日过节,除了菜,自然还有酒,摆在桌子一角的,是正当季的桂花佳酿,清香扑鼻。
越姜闻着觉得挺香甜,所以在裴镇给她倒了一杯时,便举杯也尝了尝。
桂花香很浓郁,口感柔和,一点点余蕴的甜味,好像还不错。
裴镇一看她神态,便知她喝着还不错,之后饮时,便偶尔又给她倒几杯。
越姜想说她不喝了,可这甜甜柔和的味道,配着桌上几道下酒菜,确实滋味极佳,最重要的,这酒酒气疏淡,只一股扑鼻的桂花香味,让人不知不觉就忘了它是酒一样,只把它当做寻常饮子喝入肚腹。
当然,越姜没有忘记它是酒,但喝着喝着有些上头,也就越喝越多。
足足小半壶入肚,越姜喝够了,终于不肯裴镇再给她倒。
“不喝了。”
“真不喝了?”
越姜喝得有点热,她摇头,极认真,“嗯,不喝了。”
主要是她已经吃饱了。
裴镇不强求,一人把剩下的喝完。
他喝时,越姜觉得手心越来越热,起身,打算出去吹吹风。
“去哪?”
“吹吹风”,越姜摊手给他看,“手心热的厉害。”
裴镇看了眼,点点头,他知道她有这个毛病,喝点酒手心就发烫。
端了一边的茶漱过口,他起来,“嗯,走罢,前面有个凉亭,那里舒服。”
越姜也是想去那,傍晚在那里待过,那边白日太阳照的少,比别处都要凉快。她摸摸发烫的手掌,走在前面。
裴镇慢悠悠走在后面,目光看她。
到了凉亭,越姜吹了会儿,觉得手心还是热。
回头看一眼就在身边坐着的裴镇,忍不住挪了两步过去,站到他跨开的长腿中间,热乎乎的手贴到他脖子上。
见他一瞬扬了下眉。
她笑道:“以后还招不招我喝酒了?”
裴镇抬眼觑她。
忽而,笑一下,扣着她腰让她坐下来,目光看她,“你说呢?”
自然还是要她再喝的,可惜今晚那酒光有香味,倒是没什么酒劲。她现在除了手心热些,清醒的很。
他笑了笑,黑眸扫她,“下回你再试试别的酒。”
越姜笑搡他一把,他倒是还想让她喝。
搡过他,便要起身,手上这会儿本就烫,没得还和他靠在一处弄得更烫来。
但裴镇不想她起,手掌直接包了她膝弯一横,便让她整个坐于他遒实的大腿上。
初秋衣裳仍旧单薄轻透,衣服下他的大腿结实而分明。
越姜脚尖悬空,屈膝轻轻踢他一下,抬眸看他,“你也不嫌热?”
裴镇哪里会嫌热。
她身上再烫他也受得。
更何况,她此时也就手心喝得热些而已,身上别处倒是说不上烫。
眼眸低垂看着她,见她颊边染了酒意,手臂不由得搂紧了些,薄唇灼烫吻来,“自然是不嫌的。”
话罢,一口一口吞吐着她嘴边的酒气。
情绪被酒气催涌,愈加吻的厉害。
越姜更觉手心发烫。
而且,这时觉得从耳后到整个脖子也全都是热的了。
但她过来明明是想好好吹吹风凉快凉快的……
是以这会儿才被他亲着,就往旁边偏了下,眼眸抬起瞅了他一眼,掌心拍他臂膀,让他且老实坐着。
裴镇停了一下,对上她的眼睛。
越姜眼睛潋滟似蒙了层水,她也不多说,只举着手在他脖上又贴一下,努嘴示意他自己好好看看,她手心多热,他还来。
裴镇故作不知,捏住她的手,还是追来吻她。
越姜故意摆脸色,“要恼你了。”
裴镇瞥她一眼,心想那她恼罢。
他更强势的扑来,那条困着她的手臂绷得强硬。
“真恼了!”轻飘飘的声音刻意压重。
但裴镇仍似失聪一般,仿佛没听到这句,只仍像从前一般呢喃一声乖,又道就这么一会儿,便愈加亲得恣肆。
不一会儿,越姜脸上红晕满布。
此时,凉亭之外的夜风吹的更大,院子里叶子沙沙作响。
但越姜在如此凉意习习的风里却一点没觉得凉快,唇上裴镇的温度烫得她跟心窝里有一把把的火在烧似的。
她咕哝不止,“不兴你这样的——”
裴镇已经吻够,嘴角吞咽一下,墨黑的眸笑着看她,“那你兴哪样的?”
越姜:“哪样都不兴。”
匆匆下地往外走几步,一人吹风去。
裴镇手掌摩挲一下,坐在原地笑笑,过了会儿,跟来,忽然把她就近抱到栏杆处坐着。
脚步悬空,越姜心头一跳。
低眸正要说他,便见他弯着嘴角,瞳仁墨黑而专注的在看她。
越姜心头一撞,声音柔了些,“也不怕把我给摔了?”
裴镇两手搭在她腰边,微抬着下巴,黑眸如漆似墨,“摔不着。”
张扬,还笃定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