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纪舒有一种站起来把眼前的茶水泼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不过, 这样戏剧化的行为，并不能带来事情实质性的改变。
纪舒从喉咙里摒出一声冷笑，不紧不慢地瞟了一眼吴经理和他的秘书。
“作为中专生我确实挺不容易的。不过我真的没有吴经理厉害, 听说您是小学毕业，后来去干部学校进修成才的。”
纪舒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 淡定地喝了一口。
“嗯，现在您掌管着这么大企业的投资部。可见学历不那么重要呀。”
吴经理的脸色慢慢从居高临下的兴奋，变成了微微的尴尬。
当然, 还有那么一点点恼怒。
自己的人拿对方的学历说事儿, 结果被反过来将军了。
男秘书有点震惊。
他之前特意调查了锦明希投资的这位年轻经理。
在外服委的熟人告诉了他, 纪舒不过是个中专生，夜大英文系也就念了一年而已。
和纪舒见面前，他拍吴经理的马屁：“经理，我呆会儿一定让这个小姑娘下不了台, 哈哈哈哈哈。”
结果，现在是谁下不了台？
居然连吴经理是小学学历都被挖出来了！
纪舒又端起水杯，从杯沿后面, 她一双美目闪烁不止。
男秘书觉得那眼睛，就是狐狸眼！
哼，以为就你调查过谈判的对手方吗？
纪舒老早就和已经调任的王经理打听过他这位继任者的背景了。
“吴经理，我就开门见山吧，我是谁不重要。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 不管舒尔曼投资出多少，我愿意再加500万美元。”
纪舒淡淡一笑。
吴经理脸上的愤怒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震惊。
舒尔曼开出了2500万美元的投资额, 只要求49%的股份。
而纪舒之前给富润开出的加码, 是2000万美元。
纪舒愿意再加价500万美元。
因为她知道，未来这块地价值不可限量。
“再加500万美元？”
吴经理和秘书相视而笑。
这真的是意外之喜啊！
当初，富润的大领导们对锦明希2000万美元的投资额本来就很满意。
可是他吴经理不满意。
如果真的签约了，这个价格是上一任投资经理王经理谈下来的。
这功劳，就算不到他吴明身上了。
他小学毕业，混到今天这样的位置，深深知道，功劳，不管是谁的，都要揽在自己身上的道理。
因此，他主动派秘书悄悄联系了舒尔曼投资，这就在最后关头，吹了和纪舒的合同。
“这个我们还要考虑一下的。纪女士的报价……我们会报上去的。”
吴经理端着架子说。
这个回答在纪舒的意料之中。
“那我先走了。再联系。”
纪舒起身就走。
“唉唉，小斌，送一下纪女士啊！”
一抹浅浅的笑容出现在纪舒的嘴边。
果然有钱就是大爷啊。
多出了500万美元，她就成了纪女士了。
“不用不用。”
纪舒摆摆手，并不想要秘书送她。
她挥一挥衣袖，不想带走一片云彩。
……
第二天，纪舒倒不忙着追着富润谈。
事情，有时候要发酵一下再处理。
今天中午，纪舒和同事们去办公室附近随意吃了一碗面之后，忽然觉得很久没去证券营业部了。
不如，去看看？
盛夏7月，纪舒穿着一套亚麻色的夏季西装。
上面是短袖西装，里面一件纯白色的小背心，下面是西装短裤，露出她纤细嫩白的双腿。
纪舒还戴着一副太阳镜，蓬松的卷发在阳光下闪烁。
绕是海市多时尚达人，纪舒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走到证券营业厅附近，这里人山人海，根本没有中午休息的影子。
纪舒有阵子没来了，也惊讶于市民对于炒股的热情。
才几个月，这热情就翻倍了。
“翻倍了！翻倍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衣，腰上系着腰包的中年阿姨拉着另外一个阿姨说。
声音之大，连路过的纪舒也忍不住侧目。
纪舒停下脚步，轻轻一笑，“阿姨，什么股的股价翻倍了呀？”
两个阿姨打量纪舒一眼，见她娇美的脸上挂着浅笑，人也和善，就快言快语起来。
“小姑娘，你不炒股，不知道。好几个股票都涨了好多额，那个电真空，翻倍了呀！”
“哦，这么快……”
一个阿姨说：“不过你现在想买是买不到啰，没有人卖，都说还要涨的呢。你看，门口围着这么多人，都是想捡漏买股票的。”
另外一个阿姨翻了个白眼，“我手里的股票，我是肯定不会卖的。不是缺钱缺到没钱吃饭，谁会卖啊？”
确实如此，一旦市场进入快速上涨的区间，大多数人就不会愿意卖股了。
纪舒捂嘴笑，“谢谢两位阿姨告诉我消息哈，祝你们发财。”
两个阿姨听到这么漂亮的姑娘说吉祥话，心里都高兴，笑着和纪舒挥手告别。
纪舒继续往前走，一会儿就进了营业部。
她刚想直接上二楼，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
“纪女士！”
纪舒回身一看，是穿着银行工作服的小谷。
“小谷！”
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两人都觉得惊喜。
小谷冲过来拉着纪舒的手，“纪女士，电真空现在的价格是205块了！居然翻倍了！”
纪舒越过小谷的肩膀，看着远处写着股票价格的小黑板。
上面写着：电真空 205元/股
这个价格在纪舒的意料之中。
别急，再过两个月，要到500块钱一股呢。
“是嘛，那你准备卖了吗？”
纪舒朝着小谷挤挤眉毛。
小谷挠挠头，“我不准备卖，其实我今天来……”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说：“是想再买一点的。可是我发现，大家都是来买股票的，根本没什么人卖呢。”
“那当然了。买涨不买跌，这个道理你懂吧。要买的时候，需要先跌一阵子，不过你看这人山人海的，像是会跌吗？”
纪舒点到为止，不想再过多评论股价。
小谷点头。
“我们何经理天天跟我说要跌要跌。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了我买了一点股票的事情……可能是我最近经常跑过来看。”
“哈哈哈哈，让他说吧。”
“我也是这么想，让他说，我还能短了一斤肉不成。我就要把电真空拿到9月份！”
纪舒微笑点头，小谷是个可造之材，上次自己说的话记住了。
不要等到顶上走，差不多见好就收即可。
“走，我们上楼去找王哥聊聊。”
上次见到的王柜员，虽然对股票持有怀疑态度，人却是非常负责的。
纪舒对他印象不错，所以这次来，准备找他聊聊近期营业部的情况。
既然遇到了小谷，就一起去聊聊好了。
上到二楼的办公室，王柜员的办公桌上和以前比，简直大变样。
纪舒看到，桌上堆满了书籍，全是股市相关的，甚至有英文书籍。
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纪舒还看到了很多小矩形。
没想到，王柜员竟然已经研究这么深入了，自己在画K线图了！
后世炒股的人可能不知道，在炒股软件流行之前，老股民们，可都是手绘K线图的。
只需要知道开盘价、收盘价、最高价、最低价，就能自己画K线图。
虽然现在的股票价格变动幅度不大，不灵敏，却已经能画出K线图了。
王柜员从外面走进来，见了纪舒，立即激动地叫起来。
“纪同志！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纪舒笑眯眯的。
“你买的电真空，真的是不得了。股价现在已经到了205块，而且根本没有下跌的迹象。”
“运气好罢了。”
纪舒抿抿嘴，笑得开心。
“王哥，这是开始研究股票了？”
“说起来，纪同志上次的话，点醒了我。我身为证券营业部的人，却怀疑股票。我研究了之后，觉得股市大有可为！”
王柜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垂着头，半天才摸着下巴说。
“哪里哪里。王哥真是厉害，都画上K线图了。”
纪舒指着摊开的笔记本，“不是故意看的，只是这个太吸引人，没法不看见。”
小谷也在一旁说：“这是什么啊？我刚刚也盯着看好久呢，好有趣的图形啊。”
“这是K线图，书里记录的，我看着有趣，试着画一画，分析一下。”
纪舒见小谷不理解，便也随口解释一番。
“在德川幕府的时代，日本的米市商人就用这样的图形来记录大米的价格波动了。因为能一目了然地看出最高价、最低价和波动区间，很方便来分析行情。”
王柜员也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这是西方的东西呢，居然是我们亚洲的。”
“那为什么叫K线图啊？”
小谷若有所思，“如果是日本人发明的，怎么用上英文字母了？”
“其实这是翻译的，而且是音译。日本人把K线图称为【罫线】，这个罫的读音是kui，结果给西方人翻译出去，就变成K线了嘛。”
倒不是纪舒博闻强识到这个地步。
当年她仔细钻研K线图的时候，在百度百科上看到这一个细节，觉得有趣，记到现在。
可就是这一个细节，王柜员和小谷都露出了崇拜的神情。
王柜员说：“纪女士果然是隐藏的民间高手，一定是对股票非常有研究的。营业厅这么多炒股的人，能说出K线图的都没几个，纪女士却连源远流长的历史都能信手拈来。”
王柜员是那种严谨、一丝不苟的刻板人，这会儿却讲得真诚，满脸兴奋。
小谷更不必说了，俨然把纪舒当成了股神。
“纪女士，太厉害了。股神吧！”小谷对着纪舒喊。
股神这个称号这时候还没烂大街，海市被称为股神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纪舒被两个人这么一吹，忍不住心情大好。
这股神式炒股，实在是太爽了！
“那纪女士，你觉得，电真空还会涨吗？”
纪舒刚刚已经大概和小谷分析了一番，这会儿，她盯着王柜员桌上的书籍，有心看看他的学习成果。
“王哥，你看了不少书，又天天呆在营业部，你看呢？”
小谷也充满了期待的眼神。
纪舒是股神，那王哥在小谷心里也是个技术流，毕竟都能画那么神奇的图表呢。
压力突然转移到了王柜员身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起笔记本，看了又看。
半晌，他终于说：“我觉得，电真空的股价，还能涨，我感觉，今年以内，可能可以到……”
小谷望穿秋水地盯着他。
“三、三百元！”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纪舒忍不住捂嘴笑。
不过也不怪王柜员，谁能想到，海市的股票交易所都没成立，股市就像是一匹发疯的野马一样呢？
300块钱的股价，已经比当初的不到100块钱翻了三倍，在王柜员心目中，已经是极为不合理的了。
见纪舒笑，王柜员忙着解释：“哎呀，我知道，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夸张。我是我分析了，现在的买盘是卖盘的好几十倍。最不懂得股票的人，现在都不愿意卖了。”
“嗯嗯。”纪舒点头。
“所以啊，我觉得，还能涨价。至于为什么是300块钱，我觉得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一些人或许想要……卖掉，书里说，这叫确认收益。”
纪舒频频点头。
王柜员的分析其实没错，不过他低估了人性。
股市就是反人性的地方，越是涨价，越是贪婪。
获利盘往往会抓住筹码，死不松手。很多人因此也躲不过股灾。
纪舒不想打击王柜员的积极性，她是手握未来走向的人，其他人不是。
“王哥分析得有道理。合情合理。我觉得肯定要涨。不过嘛……”
纪舒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我大胆预测，搞不好，能上500块钱呢？”
她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这样不会让人疑心。
“谁知道呢，我就随便瞎说哈。反正你们看，这中午休息的时候，营业部都这么多人，咱们国家的人，就喜欢凑热闹，人口又多，海市人都来炒股，哪里会不涨呢。”
小谷听了，嘴巴张开。
她是准备拿到9月份再卖掉电真空的。但是她可没想到能涨价到那么贵。
刚刚王柜员说300块钱一股的时候，她都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纪舒说500块钱，这股市，真是好神奇、好复杂啊！
“纪女士，你虽然说是开玩笑，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话，都有道理呢？”
纪舒瞧了一眼小谷，这是明显的“你说的都对”的眼神了。
看来，又收获了一个小粉丝。
王柜员则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都被他攥出汗渍了。
7月的天气，营业部办公室里就一台小电扇，吱呀吱呀地叫唤，吹着半热不凉的风。
这一刻，空气十分安静。
王柜员心里升腾出一个想法，纪同志说的，搞不好会成真的呢！
毕竟，几个月前，她就笃定地买了差不多十万块的电真空。
他虽然嘴上不能像小谷一样大方承认，可是心里他也觉得纪舒说的话，总想让人信服。
“纪同志……这个预测虽然过于大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一只股票翻五倍，这要创造神话啊。”
纪舒心想，一只股票翻五倍，在后世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如果不限制涨跌停，那一天翻五倍，也是有可能的。
这是个游戏，勇敢者的游戏。
“神话嘛，总是有的。创造历史的那一天，在当时看来，也就是平凡的一天，谁知道呢。”
纪舒也觉得有些燥热了，边用手扇风，边说。
小谷笑嘻嘻地：“我还要买股票。我也要一大早来排队买，我叫我家里人都来买，纪姐姐说的好有道理啊！”
王柜员更是内心暗流涌动。
这时候，还没有规定他们营业部的人不能炒股。
无奈，他上有老、下有小，囊中羞涩，实在没有太多钱投资。
而且因为早期，他对股票持有怀疑态度，因此白白浪费了许多先机。
现在买股票，那又是太贵了。
他内心懊恼，不过也坚定了，他以后，一定要参与股市，享受经济发展的红利！
纪舒觉得再说恐怕要露馅，便微笑着和小谷和王警官告辞。
她下午还要去见另外一个重要人物。
......
回到办公室，小刘问：“纪经理，你下午要去见谁啊？要我们准备了这么多舒尔曼投资的材料。”
唐青把一大堆中文的、英文的材料送过来，笑嘻嘻地看着纪舒。
“是去见富润的人吗？多说说舒尔曼的坏话，然后抢下来这个生意？”
张朋还是老道一些，对着小刘和唐青摇头。
“怎么会呢。我看，我们纪经理不会做这种暗中中伤的事情。纪经理做事一向坦坦荡荡，肯定是去见我们的律师，看看法律上我们能不能约束这个富润，毕竟上次，我们不是签署了一个合作意向书吗？”
“合作意向书没有法律约束力啦，那一份就是意向书。”小刘摇头。
纪舒见这三个人争论，觉得有趣。
唐青皱眉：“张朋，咱们一起进来的，你可别以为你会拍马屁，就能比我升职快，我最近的五笔打字法不要太溜！你看看这资料，都是我打的——”
“好了好了！”
纪舒发话了，大家才停下叽叽喳喳的争论。
纪舒喜欢外企的氛围，就是因为上下级之间没有明显的层级区分。
大家年纪相仿，都像是朋友一样，有什么话就直说，没有太多束缚，解放大家的思维。
这也是汪佩文希望达到的工作氛围。
不过这几个人，也太吵了！
“我今天呢，既不是去见富润的吴总，也不是去见我们的律师，我去见舒尔曼投资的人。”
“啊？”
三个人异口同声。
小刘说：“不是吧，他们挖墙脚啊，我们去见他们干嘛？要打架吗？那要不要我也去？”
唐青说：“难道纪经理，你要去踢馆？”
只有张朋没评论，等纪舒解释。
纪舒都给气笑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