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半夜历险
到了大旺的学校, 周淼在宿舍楼门口站着等,贺璧看啥都新奇, 两只眼都不够用。
“想上大学啊。”
“我才不想上, 这里也一样有横幅,一样有人被挂小木板。” 贺璧讨厌这些,就是这些让爹在单位被监视, 让他只能喊别人爹娘。
“那你在看什么?”周淼顺着贺璧的方向看,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栋房子的窗户小小的,窗棂的设计是西洋,砖头是青色的, 但这种砖和四合院里的砖, 不一样,不是古代的, 是民国的。” 贺璧很专注地说。
贺璧说完,背后有个人鼓掌,“你家娃娃懂得真多, 我能问一下, 您也是建筑师吗?是您教娃娃的吗?”
周淼赶紧摇头。
“不用害怕, 我不是要害你, 就觉得这个娃娃对建筑是真的有观察。”
“就是娃娃瞎看的。”
周淼真不是客气,是怕再被多问,贺璧北城人的身份就露馅了。
这位看起来就像个德高望重的教授, 也很平易近人, 但时机不对,周淼只想对他敬而远之。
“我觉得这是个好苗子, 要好好培养。”两鬓斑白的老教授, 看贺璧的眼神在发光。
周淼连胜说谢谢, 想让这件事快过去。
老教授已经开始问贺璧家在哪啊,以前见过的最好看的建筑长什么样啊?以前拜没拜过庙啊,拜的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注没注意过,这些庙是不一样的啊。
周淼正愁怎么打断老教授,大旺从宿舍出来了,喊了声,“吴教授。”
“这是你家亲戚啊。”吴教授已经拉上了贺璧的手。
大旺看看姐姐又看看贺璧,谁能告诉我,到底是不是。
这时,贺璧对着周淼喊了声娘。
周淼迅速接茬,不让贺璧这声娘尴尬,“哦,我来看你,下了火车,在火车站捡的,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找,我就先带着,这娃娃自来熟,记不起爹娘,就喊我娘。”
“我能领养他吗?”吴教授已经蹲下,开始想怎么说服贺璧。
但没等周淼拒绝,吴教授又站起来,低沉地说,“对不起,我不能领养你,你跟着我会倒霉。但我相信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我去看你。”
吴教授好像又看到了新希望,声音里带着雀跃,“我能问你家的地址吗?等我好了,我想去看他,对建筑这么感兴趣的娃娃不多,小时候不学,长大了灵气就没了。我能送他几本书吗?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那些书都是中文的,上面有英文笔记的,我都划掉了,不对,是涂掉了。咱们华国的建筑需要振兴,古代的建筑需要保护,那是瑰宝,也是未来。”
吴教授说到后面,已经有点语无伦次,看到举着旗子的学生路过,下意识缩脖。
周淼本来只想自保,现在听到吴教授的话,现在决定,“教授,你想保留的书和笔记我都带走,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还给你。我是军人家属,丈夫是某守备区的团长。”
吴教授立马把贺璧的手松开,紧紧握住周淼的,“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您的心里装着华国建筑的未来,我帮这点忙算什么。吴教授,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挺过去,也一定要相信我可以帮那些资料和珍贵笔记逃过去。”周淼说得很小声,但围过来的大旺和贺璧听得真真的。
大旺本来扯着周淼的衣袖,想劝姐姐。
现在松开姐姐的衣袖,热血被点燃,只想振臂高呼,知识万岁。
半夜,大旺和周淼钻进教师楼,把吴教授的那些书偷渡出来,还有一位医学博士把几份新药数据也托付给周淼,实验还没完成,这些数据只是半成品。
周淼给这位博士也留下地址。
博士说,“我信你。”
现在没有人愿意冒这风险,把这些东西当成无价之宝,帮忙珍藏。
贺璧站在教师楼入口把风,没人会提防一个小娃娃。
有点响动,就吓得半死。
明明腿在哆嗦,眼睛也不忘时刻盯着。
“贺璧,走。”周淼和大旺背着包袱出来。
“娘我腿软了。” 贺璧拽着周淼的手,求抱抱。
“贺璧,我相信你可以坚持,娘现在没有力气抱你。”
贺璧放开周淼的手,扶着墙壁慢慢挪,走了几步,腿好了。
追上周淼,要周淼把包袱放下来,咱俩一起抬。
“你还小,现在不要逞能,就是帮忙。”
纸叠在一起的重量,重到你怀疑人生。
周淼用一个肩膀扛着,两只手扶着,每走一步,都想把腰撅过去。
“姐,要不要分我点。”大旺看越走越慢的姐姐,怕她扛不住。
“不用管我,你先走。”大旺包袱里是医学博士的资料,那是时间熬出来的数据,周淼甚至觉得,那不是知识,是未来可以救人的仙丹,如果它们还有机会被完善,还有机会面世。
“娘,后面有人。”一直不忘盯梢的贺璧看到远处乱晃的电筒光。
周淼低声喊了句,“快跑。”
大旺拐了个弯就跑没影,周淼跑了几步拉着贺璧钻进路边杂草丛生的树林里。
蚊子迎来了美事,周淼和大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就这么原地蹲着,被蚊子吵,被蚊子吸。
等了好一会儿,有脚步声路过,电筒光由近到远,那人终于走了。
周淼看贺璧,像是在黑暗里警惕老鼠出没的小猫,全身警备,眼睛尖锐,嘴巴微抿。
“走了。”周淼拽着贺璧起来。
“娘,我回去想练力气。”
“回去的事,回去再说。”周淼现在不想说话,现在更不是讨论以后的时候,如果被人发现,他们就没有以后,被打成某派的同盟,在这年头,就算没死,志气也会被踩进坟地。
周淼和大旺在校门口外的巷子里回合,这是之前说好的。
幸好大旺的大学,铁栏杆之前断了几根,一直拖着没人修,校内的人都知道,还把这当近道,这才给他们一条生路。
天时地利人和,真是缺一不可。
周淼和大旺背着包袱敲响了招待所的门,这个点招待所门关了,但有值班的。
招待所值班的对周淼有印象,只问了句背的是什么?
周淼说这是弟弟的行李,过两天打算回去,收拾东西晚了。
值班的打着哈欠,就让周淼他们进去了。
进了屋,三个人才放松下来。
贺璧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大旺直接坐地上,连起身换到椅子上,都嫌费劲。
周淼一直在喝水,抓痒痒。
终于喝饱了,拖着腿走了两步,平躺在床上,不动了。
不对,嘴巴还没歇。
“明天大旺你就收拾宿舍的东西,把被褥什么的都寄回岛上,只拿几件衣服回来,把这些资料都裹进衣服里。咱们把这些东西带回西河村,埋在奶奶的屋里最安全。”
大旺觉得可行,贺奶奶是烈士家属,村里人不敢动贺奶奶的屋子,但“姐,埋在土地,书会发霉。”
贺璧长叹一声。
周淼听见他叹气,捅了一下他胳膊,“小小人,叹什么气。”
“要是在北城,爷爷的院子里有好几个楠木箱子,封上腊,最适合放书了。也不知道箱子还在不在,我爹啊,把它们当宝贝,我娘之前想拿一个装东西,就被我爹瞪了一眼。” 贺璧这回忆的语气,像个年纪大的,说着自己回不去的昨天。
难道挫折催人老?
“我还没问你,你爹被监视,你娘去哪了?”周淼终于想起自己忽略啥了。
“我娘死了。” 贺璧说得很平静。
周淼翻了个身,摸摸贺璧的头。
“所以你要对我好点。”
听贺璧这么一说。
周淼把身子翻到外边,朝着大旺,白心疼了,这娃娃也是心大的。
周淼刚转过去,贺璧就睡着了,还打着轻鼾,看来真的累了。
“姐,我还没问你,他应该不是你从火车站捡的吧,一口京腔,又说爷爷在北城。”大旺早就想问了。
“你姐夫的亲弟弟,现在跑来给你姐夫当好大儿,他爹那边情况不太好。”周淼到现在还是觉得惹了个麻烦,身后那位都睡着了,还拽着她衣角不松手,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腰。
大旺又问了几个问题。
周淼说了大概,但没有透露王局的身份。
这年头,知道的少,活得还轻松点。
大旺觉得说贺璧是在南方城市捡的,到了海岛,人们一听贺璧说话就露馅。
“那就说是在咱们老家济城捡的,咱们那距离北城近,到了老家,再让贺璧学几句老家话。”
这一路就是在不停修复漏洞,隐藏贺璧的身份,隐藏包袱里的资料。
第二天一早,大旺就走了,晚上在招待所根本没睡好,坐在椅子上凑合了一晚,周淼让他回去补觉,下午别忘了把行李打包寄出去,在包裹里放封信,信里告诉贺建军,他们要回老家住段时间。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因为学校闹得乱,已经取消。
秩序乱了,人心就乱了。
躺在宿舍的大旺,想起昨晚姐姐说的话。
姐姐说,是现在有些人在作乱,不是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变了。
吴教授,医学博士之流,他们从国外留学回来,路途历经千难万险,就是为了和生养他们的土地共荣辱共患难。
华国只是暂时病了,他们都有勇气等着他变好,你也可以。
会有委屈,会有抱怨,甚至会有后悔,后悔如果知道会这样,就先逃出国或绝对不回国。
但这样的情绪,会在每一个受辱的时刻钻出来,又在每一个喘息的时刻压下去。
他们眼里的光,或许会被灰尘覆盖,但正道的风一来,他们又会焕发生机。
或许这才是一个民族的韧劲。
大旺决定听姐姐的话,去考工厂,成为一名普通工人。
这时候做好自己的事,坚守在岗位不添乱,就已经是帮忙。
宿舍里除了大旺,其他人都去给这场浩荡“添油炽薪”。
大旺走得安静,舍友下午回到宿舍,只看到大旺床板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知识永远有力量。”
其中两个舍友耻笑一声,跟在最后的那位舍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