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米秀秀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不说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喜欢,在同龄人嘴里也是赞美之词居多。
有一两个不对付的,却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女孩之间的攀比和羡慕罢了。谁让在重男轻女思想普遍存在的年代,米秀秀确实活得太安逸太扎眼了呢。
成长环境塑造了如今的性格底色——任何事都不会退缩,她只会勇往无前。
就连感情上也是如此。
“我能牵你的手吗?”
她侧首望着郗孟嘉,杏眼清凌凌,透出几分好奇。
郗孟嘉微微一怔,嘴角下意识往后咧,倒也不扭捏,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跟别人的手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好着顺眼些。米秀秀就是能从这样一双手瞧出满满的安全感。
她觉得自个儿真是昏了头了。
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米秀秀抬眸看他,就见郗孟嘉微微笑着也在看自己,他的眼神格外专注认真,看得人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心一狠,用力将手塞到郗孟嘉半摊开的掌心,让本就暧昧温情的动作平添了几分土匪味儿,就像跟人赌气似的。
郗孟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小姑娘恼羞成怒前,反手用力握紧她。
他毕竟大上几岁,不至于在这方面取笑女孩子。
若无其事道:“复习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米秀秀眨眨眼,注意力从交握的双手转移到他的话上,保守道:“应该没问题。”
起了念头后,她爸特意到镇上找大堂哥问了考试的事儿。
“大哥也不清楚具体考什么,他被推荐那会儿还不需要考试呢。或许是这两年各个大学向中央反映了一些情况吧,从今年开始就改成了推荐和考试相结合。”
事实上,如今推荐跟考试相结合的法子对她更有利。
郗孟嘉垂眸,缓缓点头,认同道:“如此,确实问题不大。”
搁从前的推荐法子,暗中控票,滥竽充数的肯定不少,甚至有大字不识两个的睁眼瞎混进工农兵学员队伍。
这种现象很难杜绝。
尤其是在亲戚关系盘根错节的乡下,往往比城里更加严重。
米家人确实不少,也小有威望,但在合安村“赵”才是大姓。
就算米三叔几兄弟带队出海,给大家谋利在前,也不可能让大队所有人在推荐名额上步步退让,谁不想家里出个大学生呢?
否则米家这一辈的男丁各个都算有出息,也不会只有老大一个人走出去了。
今年改为先推再考,经手的干部就必须多考虑几重。
——这推荐的人不仅要思想正确,还得分数不会让他们丢人。
像以往那样以权谋私,让自家没念过几年书的侄子闺女进大学镀金的例子委实不好操作了。
“除了知青,大队能跟我竞争名额的人不多。”
她并没把知青放在眼里,说道:“你们知青文化水平虽然够了,但……”
米秀秀蹙眉,旋即浅浅地笑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罢了,时不时还得吵上一架,关系太坏了。社员们对他们不熟悉,谁是谁都不一定认得清楚,到时候不记名投票选出来的未必是你们觉得行的人。”
可别指望乡亲们弄明白谁文化程度高,大伙儿都是凭印象投。
平时与人为善,能跟大伙儿打成一片的人优势最大。
米秀秀下巴微抬,小眼神得意的咧。
郗孟嘉挑眉,笑笑着拉长语调:“哦,这么自信呀?”
米秀秀点头。
那可不!
“你不——”
突然,肩膀被人用力撞了一下,米秀秀闷哼一声,脚下趔趄。
好在郗孟嘉反应快,赶紧扶了一把。随后就听“哐当——”一声,紧接着是铁皮水壶在地上咕噜滚动的闷响。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正对上一张木然的脸。
女人神色惶惶,双目失神,傻傻盯着他俩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
米秀秀:“你走路……”
看着点呀。
女人肩膀瑟缩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郗孟嘉。
米秀秀心里咯噔了一声。
啥情况呀?
这眼神,怎么说呢,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像落水之人终于见到浮木的欣喜若狂,下一秒就变成救命的浮木不过是海市蜃楼的绝望,随后目露凶光狠狠瞪她,彷如荒野上的孤狼,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她。
米秀秀接收到她深沉的眸光,吓了一跳,顿时一噎。
“你……没事吧?”
米秀秀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夜色里,女人忙收回眼神,慌里慌张捡起水壶搂在怀里,一声没吭。
低着头小跑离开了。
跑了几步她扭头又回看了两人一眼。
米秀秀蹙眉。
小声嘀咕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被撞了都没说什么呢,她居然瞪人!”
郗孟嘉安抚地拍拍她脑袋,控制住力道,揉了揉米秀秀被撞得生疼的肩胛骨处:“还疼吗?”
米秀秀摇头:“没那么疼了……”
“这条路经过我家,就到荔枝园,你们今天分了那边的活儿吗?这个时节到荔枝园能干什么——”
蓦地,她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些细节。
米秀秀脸色倏变。
眸光变化几转,她死死咬着唇瓣,心里瞬间沉甸甸的,喉咙还有些堵。
“她——”
话音只起了个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郗孟嘉疑问:“嗯?”
“……”
米秀秀迟疑,她不确定郗孟嘉看出来没有,也不知道由自己说破合不合适,顿感为难。
过了会儿,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面熟。”
郗孟嘉似乎没多想,淡淡说道:“朱小兰,你见过的。”
朱小兰撞过来时,米秀秀同她眼神发生对视在很短的一瞬间。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二十秒,当时郗孟嘉的注意力始终在米秀秀身上,因此并未注意到朱小兰有哪儿不对劲。
此刻见秀秀脸色凝重,以为她是担心朱小兰会把两人的事说出去,有心安慰。
“怕了?”
米秀秀皱着眉,琢磨村里哪个男的有可能欺负女同志,对郗孟嘉的话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
压根儿没动脑子,只瓮声道:“啊?嗯,你说得对。”
别提多敷衍了。
郗孟嘉挑眉,挠了挠她手指,慢条斯理问道:“想什么呢?”
米秀秀回过神,下意识又嗯了一声,说:“嗯嗯……诶,你刚才说什么呀?”
看来是不怕的。
想通这点,郗孟嘉也不再说什么。
微微一笑,温和道:“你站着别动,等我进屋拿手电筒送你回去。”
“不用了吧,这条路我都走了十七年,闭着眼也能走回家。”
米秀秀连忙摇头,大大咧咧道。
送来送去多奇怪呀!
她送郗孟嘉,郗孟嘉再送她……嗐,让别人知道了得笑死。
郗孟嘉把她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没跟她辩,留下一句“等着”就大步走进院子。
米秀秀看着挺拔的背影,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嘟了嘟嘴笑开了。
****
翌日,风平浪静。
预想的可能会迎来众人打量奚落的场面并未出现,朱小兰对撞见他俩牵手的画面绝口没提。
郗孟嘉诧异后就把这事放下了,除了早晚到米家吃饭,大部分时候往返于新乡镇跟合安村之间。
米秀秀也问过他到底在忙什么,每每迎来的是郗孟嘉神秘兮兮的笑容。
只道时机到了自见分晓。
到五月底,万众瞩目下第一轮推荐名额不记名投票开始了。
大队部办公室前广场上,家家户户都来了。
大队长赵中华跟记分员侯东河站在平房屋顶,身前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放着装了小纸条的簸箕,一侧是写着符合报名资格的人名。
挺多的,有十来个呢。
知青大院跟本地人一半一半吧。
知青们看到名字,有人欣喜有人失落。
“……咱们都报名了,就选出这么几个,我……”
“强龙不压地头蛇,大队长当然帮他们自己人,那群人里除了米秀秀读书多点,其他人哪儿符合标准了?”
“是呀,大队的有五个,他们肯定会投这些人,不会投咱们。”
“王璇跟程向阳就算了,资格老干活多嘛,邵莹莹凭什么呀?”
“……”
村里人尚没质疑,知青内部先一步搞分裂。
不满的声音没避着,说到邵莹莹时刻意更大声。
当事人邵莹莹面无表情,依然一派清冷孤傲,不屑反驳他们。
说这话的人见状,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实在没趣,表情讪讪的,咕哝道:“脸皮真厚。”
王璇也担心投票结果不理想。
更怕现在大家吵吵起来,给村里人留坏印象,一会儿影响到投票。
她思索片刻,当机立断站出来打圆场:“吵什么,没听见大队长说啊,名单选出来了还必须到镇上考试,考试通过了才能走,咱们不管谁上了都是自己人,别的就未必了。”
众人脸色齐齐变了变,若有所思。
本来就没资格的心情松懈下来,被提名的开始担心票数,懊恼之前咋没跟村里打好关系混个脸熟。
王璇看他们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瞥了眼小黑板上的人名,淡淡说道:“大家也别太担心,要是真选出睁眼瞎,大队长面上指定不好看的。”
这不,她话刚说完,赵中华拿着大喇叭喊话了。
“投票要慎重,不要乱投瞎投,脑袋空空肚子没货的当心丢脸丢到镇上。”
大伙儿哄堂大笑。
“听好咯,一号赵汉牛,二号程向阳,三号米秀秀……”
“每个人最多能选五个,可以弃权可以少选,觉得谁能上就写他们的编号。一二三四咱们大队没人不会写吧,每年都开扫盲班,可别告诉我有人连这么简单的数字都不会啊……”
大队长扛着喇叭半严肃半幽默。
记分员侯东河则端着簸箕走到一个个人面前,写一张就将纸片叠好放小盒子里。
年轻人倒好,几下就投完了。
麻烦的是有一些家里来的是老人,耳背记性差是通病,往往要问好几遍几号是谁才能决定,这就导致这个过程无比拖沓漫长。
光是投票过程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投完后人群里依然吵吵嚷嚷,三三两两围成一团东家长西家短说闲话,大部分人对大学生名额是不感兴趣的。
或者说有自知之明。
晓得自家的娃不是那块料,选得上那是祖坟烧高香,选不上也正常。
所以现场气就跟镇上赶集日没两样,大队长似是习惯了,淡淡扫了那叠小孩儿巴掌大般的纸条。
吼道:“安静,都给我安静,唱票咯!”
他每念一张,侯东河就在小黑板的名字后面画一笔,其他人一个“正”时,米秀秀已经累计到四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