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孔舟的心理历程,谁也不知道。
郗孟嘉倒是隐约猜到些什么,但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更没兴趣主动窥探别人的感情。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弟。
他对着帮过自己的人,表现出来的是沉稳可靠的那一面,给人感觉他很懂得感恩,很好说话。或许不善言辞,但每一句都让人如沐春风,尺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对着不喜的,恶意针对过他的人,郗孟嘉已经学会无视。
他这边放下了,孔舟就难受了呀。
要知道,按规定来说孔舟合该下乡。
可他家条件不差,上面没有姐姐兄长,下头也没有弟弟妹妹,这年头的独生子金贵着呢。家里都打算好了,花五百块买个工位,下乡这事儿迎刃而解。
谁想到价都谈好了,他居然瞒着家里报了名。
这事简直轰动家属院了,大家都感到费解。
别说他们想不通,就连同他关系最好的郗孟希也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
这些人怎么可能想到,孔舟提前知道了郗孟嘉分配的目的地,更从郗孟希口中得知了郗孟嘉病了一场没好利索的事呢。
因着某些不能细想更不能说出口的情愫,萌生了替郗孟希出气的念头。
一时冲动报了名,又特地买了两包烟给知青办事处的干事,这才把自己也弄到了合安村。
眼瞅着人就要没了,谁想到贱命活得长,他又缓过来了。
病愈后的郗孟嘉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扫颓唐,就连听到孟希在造船厂深受器重,已经从车间换到办公室这样的消息,他都面不改色。
并且还跟当地人搭上了。
孔舟无数次在心里咒骂他心机深沉。
但恨恨之余,又有些无计可施,他在乡下似乎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再想起前几天郗孟希来了信,信中说他新认识了一个女同志,两人正在接触中。孔舟担心他被女人欺骗,便想回去替他把把关,因此回城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只是,到底怎么才能回去呢?
……
半个月后,孔舟回城了。
病退。
说是肾炎。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男知青也病退回城了,这次不是肾炎,而是高血压。
这还没完,随后一个叫张慧慧的女知青以肺穿孔的理由要求回城。
短短一个月内,三个知青以“生病”回城,不仅在知青大院掀起了滔天巨浪,也引起了公社的注意。这次医院在开证明前特意用光机多照了几个方向,立刻拆穿了张慧慧的谎言。
还将她装病回城的事报告到了公社办公室。
而公社动作也很快,迅速通知了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支书,要求大队干部们在知青问题上一定要谨慎处理,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事。
赵中华莫名挨了一顿批也气得很,当天送张慧慧回去时就狠狠警告了所有知青。
他说得极不客气,那些话宛如一盆冰水从大家头上浇下去。
那颗火热的,急待被城市接纳的心瞬间凉透了。
病退证明没开下来,张慧慧回到大院痛哭了一场。
但她不甘心啊。
如果没人成功就算了,她认命。
可孔舟跟姜汉文两人成功脱离农村,已经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她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她如何能想得通?
就这么一个岔眼的功夫,一条鲜活的生命险些没了。
米家离知青大院近,郗孟嘉每日过来吃饭,别的社员或许不清楚内里发生了什么,但米秀秀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纳闷得不行,怎么一个个不拿命当回事呢?
周宗兰听到人跳海了也惊了一跳,再听到恰巧有人经过把她捞了上来才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郗孟嘉没那么乐观:“阿海救她时,被春婶子看见了。”
话音落下,屋里空气滞了滞。
米饭肩膀抖了抖,搞怪道:“那惨了,阿海哥要被春婶子说了。”
阿海原名赵海生,是大队长隔了两房的侄子,今年二十二,家里刚为他说好了亲事。
至于春婶子,这位也是个人才,在村里讨人嫌的程度跟葛大娘有得一拼。
周宗兰这次难得没骂儿子,点点头,说道:“那……女知青咋说?”
这么问,就是笃定春婶子到处传闲话,把两人弄到窘境了。
郗孟嘉摇头。
他跟其他人交流甚少,他们有什么事也不会找他出主意,就像这回“病退”,一个两个都使这招,同屋知青肯定察觉到了,他们可能还在私下讨论过可行性,但在出事前他一点风声没听到。
米秀秀杏眸圆瞪,也想起赵海生离定亲就差临门一脚的事了,登时倒吸一口气。
“明明救了人是天大的善事,现在被春婶子这么一搅和,是好是歹还不知道呢。”
谁说不是。
要不咋说葛大娘和春婶子是大队两根搅屎棍,人人见了都想躲呢。
家里两个男人对此没那么多感慨。
米老三:“瞎操心什么,救人一命总不是坏事,大不了海生把人娶了就是。”
米饭机灵归机灵,也弄不明白姐姐和母亲脸上的无奈,至于小团子圆圆就更不懂了,开开心心吃着爸爸喂的小鱼丸。
周宗兰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
唏嘘道:“那张同志一心想回城,肯定不乐意嫁给阿海的呀。人家阿海跟红峰大队的姑娘相看过了,没听说不满意,他也不见得乐意换媳妇儿,你说郝大春这事办得,是不是让人窝火。”
又不是家家都想娶女知青当儿媳妇的。
对他们乡下人来讲,甭管儿子还是儿媳,都是家里的劳动力。大家对儿媳妇的要求一是身体没毛病,能生孩子,二就是干活麻利。
识字与否,漂不漂亮,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有些人还担心娶个太过漂亮的儿媳妇会不安于室呢。
郝大春现在到处跟人宣扬张慧慧和海生湿着衣服搂搂抱抱,毁的不仅仅是张慧慧的名声,还得罪赵海生一家子。
再想起郝大春以前给她添的那些堵,周宗兰骂起人来越发不客气:“就她长了张嘴会讲话,哪天不恶心人都不畅快,这些流言蜚语如果把张知青逼死了,我看她郝大春怎么办!”
米秀秀赶忙拿小眼神去问米老三。
——春婶子惹到妈头上了?
米老三目不斜视,当做没看见。
一脸同仇敌忾,附和着媳妇的话:“你管她怎么办,口无遮拦迟早倒大霉。”
周宗兰赞赏地睨着丈夫。
两人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米秀秀狐疑得不行,又对知青大院最近发生的事好奇不已。
等两人单独相处时,她思索片刻便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病退不是要去医院开证明的吗,他们怎么那么容易拿到单子啊?”
总不能把医生买通了。
郗孟嘉轻轻笑了声。
脸蛋皱巴了一晚上,居然是为了这?
他道:“嗯,政策明确规定某些重大疾病为病退理由,比如肺结核、肺痨、癌症、高血压、心脏病、肾盂肾炎、严重胃溃疡、胃穿孔。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能回城,抓破脑袋也要想出理由。”
米秀秀震惊了:“……这些都能作假?”
郗孟嘉点头:“可不是。”
拿到造船厂的上班通知后,他心里挂念即将下乡的弟弟,私下找一些顺利回城的知青询问过。
里头门道挺多的。
“72年政策出来,刚兴起办病退时,最流行的是弄成“肺穿孔”。操作极方便,弄点香烟锡箔贴在背心上,透光机一照就是一个洞。不过这一套用多了就不灵了,只要医生多照几个方向马上就露馅儿。接着又有人发现了新的操作法——透视前连抽几支浸泡碘酒的纸烟,据说效果不错。”
米秀秀目瞪口呆。
郗孟嘉接着说:“但这样干未免有损革命本钱,弄不好落个肺癌,那才活该冤枉。后来流行的是制造高血压,操作更简单,行之有效——量血压时臀部微微离座,双腿呈马步半蹲。心中尽力使劲,但脸上要显若无其事。一开始还成,后来医院对此也有了对策,只要是知青复查,就要你睡一觉,躺着量。”
“有一阵最时兴的是肾炎。一滴血,两滴蛋清,半瓶尿,摇转摇匀,神仙都查不出来。复查时再熬几个通宵,皮泡眼肿效果更好。再有就是胃溃疡,头天吃点猪血,第二天检查就过了。当然其他名堂还多,不过一来技术复杂,二来还需要点表演天赋,整不好反而弄恰成拙。
要是复查时遇到那种较真的医生干部,亲手把着瓶子来接你的尿,病退可就办不成了……”
听完这一席话,米秀秀杏眼瞪得溜圆,表情从最开始的“O”变成“?”再变成“!”。
她对这些人简直快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怎么就那么能呢?
城里真的就那样好,值得让他们弄坏身体也要回去吗?
米秀秀心里这般想,一不留神就秃噜出去了。
待反应过来她抬眸望着郗孟嘉,神色不自在,怎么感觉自己成了坐井观天的青蛙,在向飞过的鸟儿质疑天空的宽广呢。
她咬着下唇,小眼神飘忽不定:“你不要误会,我对城里没意见,对你们知青也没意见的。”
她只是不理解。
郗孟嘉先是错愕,而后沉默了一会儿,倏地笑了笑,抬头看向天空中稀稀疏疏的星辰。
今夜风高气爽,下弦月在云层中半隐半现,没了皎月的光辉,星星的存在感愈发强烈。风吹过稻田,秧苗缓缓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配合着一声声“布谷、布谷”,静谧美好。
一如他的心情。
“秀秀,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背井离乡,你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回家,你能做到既来之则安之吗?”
他语气平静,好似随便问问。
米秀秀却是认真思考了好半晌,她低头看着鞋尖,些许怅然:“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
不过——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拿健康做赌注。只有先保全自己,才能谈别的,不是吗?”
便是仍旧觉得知青们魔障了,除此以外,还有暗戳戳敲边鼓的意思。
郗孟嘉听出了话外音,嘴角勾起,眸光温暖:“怕我也那样?”
米秀秀:“……”
这人真是的,不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吗?
她鼓起腮帮子,用撒气掩饰真实的情绪:“……那你会吗?”不等郗孟嘉应声,米秀秀便自问自答:“应该不会,你家里人对你那么坏,回去了也没地方住呀……”
这些郗孟嘉其实没说太详细,他谈起从前总是轻描淡写的,但不难推断出他在郗家没什么地位。
话虽如此,米秀秀仍然忐忑不已。
郗孟嘉掌心虚掠过她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在她挥手拨开前先一步移开。
戏谑道:“说得不错,我们秀秀真聪明。”
跟圆圆待久了,说话口吻不知不觉趋向儿童化,哄小孩似的。
米秀秀脸颊微红,有些害羞,低头躲开郗孟嘉的眼神,又觉得怯懦躲闪不是自己的性格,忙咳了一声,厚着脸皮道:“反正你听我的准没错,我们合安村其实不差的,我大哥在镇里分到的屋还没乡下宽敞呢。”
新乡算城市吧?
那没毛病了。
郗孟嘉挑眉看她,眸色温柔:“有你和圆圆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他们会是最亲的一家人。
随着这段时日的接触,这个念头已经深深植入郗孟嘉脑子里了。
米秀秀怔了怔。
他一惯内敛,极少如此直白地说话,陡然听见心绪难免翻腾,怀里仿若揣了两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哦。”她眼神躲闪,脸颊咻一下红了,幸好夜色打掩护才不至令她更加无所适从:“你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