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上大学啊。
米秀秀确实想过。
前两年见知青们为了名额打破脑袋,天天折腾这折腾那,她还暗自庆幸自己年龄不够,不需要这么早加入抢夺名额的战场,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机会来得这么突然。
“爸,我想去。”
米秀秀不假思索道。
她跟想回城的知青不同,她不是为了能把户口迁到城里,而是想走出渔村看看外面的世界。
米秀秀相信,既然政策上依然在不间断的选拔人进入大学学习,并且做了学历要求,那就意味着大学校园不可能跟高中一样只讲思想教育。
她想,那里一定有她感兴趣的事。
“爸,我没参加劳动,是不是资格上欠缺了一些?”
工农兵大学生推荐的标准是十六岁以上,初中或者高中毕业,并且要求在基层参加生产劳动满两年。
这还只是大队初步选拔。
而后,每个大队选出来的人必须到公社参加统一的文化考试。
米秀秀只知道明面上的规定,颇有些无知者无畏,特别自信道:“文化考试我肯定没问题。”
她脑子好,上学时也心无旁骛,极少被外物搅扰心神。当同龄女生开始在意谁的头绳好看、衣服漂亮时,她就像个怪胎从来不参与这些,一心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米秀秀可能在任何方面不自信,但在考试上她从不会怀疑自己。
她现在只担心自己能不能通过大队的推荐。
米老三认真听着女儿讲话,注意力还分了一部分在郗孟嘉身上。
原以为会看到他失态的一面,没想到人挺坐得住的,呼吸平稳表情不变,竟不知该失望还是欣慰了。
“生产劳动不满两年没关系,咱们可以选社来社去。”
这个类别很大程度上讲,就是为了各个公社真正有用的人才不至完全流失到城里。
可惜从七零年大学生选拔开始,整个新乡镇里选择社来社去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米秀秀的大哥。
他如今在公社办公室上班。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当城里人”这个想法不管是对知青,还是对生产队的本地人,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
当本地青年跟知青们站在同一条赛道里,本地青年竞争失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两者得到的教育资源属实天差地别。
知青们几乎都从大城市来,他们中最差的至少也是初中学历。而初中学历在生产队里已经属于文化人行列了,寥寥无几。
就拿合安村举例,跟秀秀差不多大的这一批年轻人里,整个村子念到初中的只有两个。
其中就包括初一念小半年就辍学的学渣米萍萍。
而再往上数,有报名资格的人也不超过五个,其中半数都在老米家。
这也不奇怪,米家怎么讲曾经都是阔过的,在教育方面自然比别家更看重,而最关键的一点,建国前米家是有办过私塾的,米老三几兄弟都不是文盲。
自来只有念过书的人才会知道读书明理的好处。
而其他人还挣扎在温饱线,哪有心思管下一代念不念书?
即便把孩子送到学校,也不是想着靠读书长本事,而是觉得多念两个字,不做睁眼瞎就很好。
在教育资源本就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大部分家长也意识不到学习文化知识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村里的“初中生”在面对下乡的中学生时是多么羡慕,又多么无力。
一旦让他们得到鲤鱼跃龙门的机会,那种脱离乡下的急迫感不亚于知青。
米秀秀也对城里好奇得很,但让她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却是不愿的。
所以对父亲提出的“社来社去”,她几乎没有迟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这样就太好了!”
米老三点点头,闷了一口酒。
眼神往米秀秀的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郗孟嘉,思索片刻道:“秀儿要念大学,圆圆怎么安排?跟小郗的关系,就不如先搁置吧。”
郗孟嘉还未说话,米老三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枕边人。
“念大学就念大学,又不耽误别的事。”
米老三虎目圆瞪,就听周宗兰继续说:“我看不如这样,等秀儿选上了,咱们就把她和小郗定亲的消息传开去,这样也方便小郗接触圆圆,以后有机会了,还能带圆圆到学校看秀儿。”
米老三拉长脸:“不定亲也不影响他带圆圆出门,反正别人看不见。”
周宗兰叹气:“这就是我把儿子支出去后要说的事了。今天圆圆突然显现出半截身子,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我和秀儿就让圆圆问了她那个神仙爷爷,对方说只要秀儿跟小郗向它借缘,圆圆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
“这借缘也挺简单,只要他们俩在规定的时间到来前把圆圆生出来,就算还了缘。
如果失败,就必须还债,具体怎么还圆圆说得不清不楚的,但总归不是什么好结果。”
“哎,秀儿是愿意的,但小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怎么看?”
这话在周宗兰心里酝酿了很多遍,这才说得如此顺畅不吃螺丝。
郗孟嘉人已经麻了。
双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语气词,“呃,呃”了半天没呃出一句有用的。
米老三闻言,简直跟被雷劈了一样,什么东西?借什么,还什么?
他死死盯着妻子的脸,试图找出她在说笑的痕迹,令他失望的是,不仅妻子特别认真,连女儿也满脸无奈地点头:“爸,你没听错,妈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到屋里看圆圆。”
米老三当真不信邪,举着煤油灯,几个大步走进女儿闺房。
昏暗的油灯映照在床上,碎花棉被下,藏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米老三呼吸都凝住了,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果然,小家伙蜷成了虾米状。
腰以上能瞧见,腰下面透明的,这可真是吓死人了。
米老三吞咽口水,定了定神,这才小心翼翼往小丫头腿该在的位置探去。
还好,热乎的!能摸到。
米老三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深深看着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外孙女,暗道这事可真难啊!
“怎么样?我还能骗你啊?”
周宗兰嗤笑。
米老三抬眼,轻飘飘地看了媳妇一眼:“呵。”
别看他绷着脸假装淡定,说实话,这会儿腿都在打哆嗦呢。
活了一辈子,留洋时接触到的都是这样科学那样科学,听别人说再多灵异鬼怪,都抵不上今天这亲眼所见。
虽说一直知道家里有个未来的外孙女,但米老三没怵过,还觉得很稀奇,今天才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小郗,圆圆对你、对秀儿都是一个意外。作为父母,我必须慎之又慎的告诉你们,选择承担父母的责任就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我希望你们做任何决定都考虑清楚。”
他疼圆圆,也希望圆圆能真正跟家人相处。
但疼圆圆的前提是,这是他大闺女的孩子,本质上他更疼自己的孩子。
从私心里讲,他不希望秀儿还这么小就被孩子绑架,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
如果秀儿真的想清楚,愿意承担借缘可能产生的不良后果,那作为爸爸,他会支持她的决定。
郗孟嘉侧首看米秀秀:“三叔,我的答案依然不变。秀秀是个很好的姑娘,她方方面面都很优秀,让人心动是件非常轻易的事。”
“我知道自己的条件不算好,但您相信我,我会努力让自己与她相配,不会让她和圆圆吃苦。”
这便是同意借缘的意思了。
周宗兰松了口气,就见女儿也是一样的表情,母女俩对视,都瞧见了对方脸上的如释重负。
米老三沉默不语。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郗孟嘉心跳越快。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以前没为哪个女孩子动心,更没有经历过见家长这样的场面,是不是他不该说得这么老实?而是应该讲讲自己对米秀秀的感情多深,再指天发誓以后不会对不起她?
可他到底不是一个在短时间里就对哪个姑娘情根深种非她不可的人,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郗孟嘉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上半身笔挺笔挺的,这种紧张甚至影响到了旁边的米秀秀。
米秀秀秀眉轻蹙,不赞同地看着一言不发的米老三:“爸!”
女大不中留。
米老三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不甘不愿道:“反正你们商量好就行。对了,小郗,我忘了问你,你想上大学吗?”
郗孟嘉浅浅笑了一下,答得坦荡:“我想,但我会等到符合推荐标准后再往这方面使劲。”
这阵子他无数次思考自己的未来,将各项知青政策以及合安村的情况都详细了解了一遍。
郗孟嘉很清楚他们这批新知青根本不满足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条件,所以三叔再三试探,他方能如此淡定。
米老三又道:“秀儿去上大学后,你就要一个人带圆圆了。”
“应该的,我是她爸爸。”
郗孟嘉点头,作为圆圆的爸爸,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看爸爸有没完没了的趋势,米秀秀赶忙帮腔:“爸,就算我走了,圆圆还是住在咱们家的呀,怎么就他一个人带了,难道你让圆圆跟着他住知青大院吗?”
绝对不行。
知青大院情况那么复杂,再者也不好解释圆圆的身份啊。
“你爸开玩笑的,圆圆当然养在家里。”周宗兰不动声色递了个警告的眼神给丈夫。
四人商量好借缘时间,米秀秀打着接弟弟的幌子,跟着郗孟嘉一起出了门。
等两人走远,米老三跟灌了一瓶山西老陈醋似的,对着妻子抱怨:“你看咱们女儿,是不是开窍了?”
“这郗孟嘉哪里好了,怎么对着别人不开窍,偏偏就真看上他了?”
周宗兰埋头擦桌,听他嘟嘟囔囔也懒得搭理,时不时“嗯”一句,腔调还时不时变一下,敷衍这门功夫明显已经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有人回应呢,米老三就吐槽得更起劲了。
米秀秀跟出去纯属一时冲动。
等小路上只有他俩后,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时间,寂静无声的夜空下,两道沉默的影子并排而行,间或夹杂着几声鸟鸣。
最后还是郗孟嘉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以前,我爸妈的厂子也有过两次推荐人的事儿,规定在那儿,明面上倒是执行得彻底,但每回都闹出不少事,最后选出来的人不是这个主任的侄子,就是那个副厂长的儿子。”
“里面的水深得很,不知道新乡这边推荐人时有没有这种情况。”
米秀秀眨了眨眼,这是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吗?
她沉吟两秒:“也有的。”
“不过,只要我文化考试过了,你说的例子应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米秀秀俏皮地晃了晃脑袋:“我大哥在镇上呢,他肯定不会允许别人钻空子顶替我的身份。”
郗孟嘉哂笑。
他想,或许自己低估了米家在合安村的实力。
“我爸刚才……唔,你没生气吧?”换成她被别人一通审问,肯定要不开心了。
郗孟嘉摇头,难得戏谑:“毕竟是我想跟他的掌上明珠处对象,不是吗?”
米秀秀两家飘上红霞,正当郗孟嘉想为自己的冒失道歉时,就听她脆生生的说道:“你为圆圆付出这么多,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语气别提多坚定了,就差竖手指发誓。
郗孟嘉失笑。
这姑娘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倒是没纠正她的话,而是顺势说道:“你为圆圆付出也非常大,我也会对你好。”
谁也没提情啊爱,更没有一字半句涉及到处对象,然而一小段路走完两个人的脸都红成了猴屁股,偏偏一个表现得比一个正经。
也幸好有夜色的遮掩,才没让这段朦朦胧胧的暧昧被人察觉。
“姐!”
远远地,一束光亮射过来,随后传来米饭的大嗓门。
“郗哥哥!”
郗孟嘉应了声,朝米秀秀点了下头:“回去时注意路,当心踩到蛇。”
米秀秀:“明天你早点过来。”
郗孟嘉:“嗯。”
米饭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两个人都挺淡定的,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从米秀秀说完话就转身回家的动作,立马判断出姐姐是专程出来接自己的,顿时感动得两眼汪汪:“姐,你对我真好!”
米秀秀轻摸弟弟狗头:“那当然,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姐控滤镜一百层的米饭“嗯嗯”点头,连忙将今晚跟小伙伴们交流得到的情报一秃噜全说了。
“姐,我跟你说呀,文斌哥的对象太坏了,虎子说,她还欺负虎子他姐呢……”
“哦,这样啊……”
“对啊,还有还有,我们才看一会儿,她就赶我们,不想让我们看电视了……”
“啊……”
“……”
次日一大早,等米饭出门上学,郗孟嘉跟米秀秀同时握着那枚珠子,在圆圆的小奶音中重复了她转达的话,只见那枚珠子突然发出一道耀眼夺目的七彩光芒,差点闪瞎他们的眼。
等光芒褪去,圆圆大变活人惹!
在米秀秀两人眼中自是没有什么区别,可在周宗兰两口子眼中,那就太震撼了。
刷地一下,小圆圆的下半身凭空出现了。
激动得两人搂着小家伙亲香了好久,米老三当时就感慨说:“活了一辈子,今天开眼界了!”
“看来,还是要多做好事,没准真能给子孙后代积福!”
周宗兰笑得眼角细纹皱成三道,连连点头:“回头跟大哥、二哥说一声,多做好事确实有好报,别让家里的人行差踏错,是要损福报的。”
郗孟嘉&米秀秀:“……”
得嘞,他们开心就好。
早饭后,周宗兰就迫不及待带圆圆串门去了,就为了在最快的时间里让大家都知道她们家多了个小家伙。
米家长辈出门后,为了避嫌,郗孟嘉也回知青大院干今天的活了,留下米秀秀在家复习功课。
她这儿岁月静好,赵家却是兵荒马乱,闹哄哄的,好不热闹。
还是因为看电视赶人的事。
得罪了那群娃娃兵,第二天赵文斌对象抠门就广为人知了,不仅说她抠门,还骂她多管闲事害人精呢。
说实话,米秀秀觉得她冤,也不冤。
到村里才几天啊,就折腾出一箩筐的事。
米秀秀简直不理解她的脑回路,方安娜干的每一件事,在她看来都觉得特别迷惑。
借口拙劣找她套近乎的事就不说了。
就说昨天这一出,米秀秀就觉得她脑袋被门夹过了。
要知道,合安村是没通电的,赵家先前也没通电,现在电线拉好了,电视机也有了。这就出现一个问题,电线怎么拉的啊?联系的谁?可没听说供电所的人接私活儿。
电视机拉来当天,除了米家这种住的远的不知道,其他人早到大队长家闹过几场了。
不闹不知道,这一闹才明白,拉电线的事儿居然不是大队长办的。
而是赵文斌他对象到公社去谈的。
至于怎么能越过生产队干部把事情谈妥也是巧合。
方安娜去谈这事时,免不得拿赵文斌背书,加之她衣着打扮都跟女干部似的,供电所那边也清楚合安村经济条件不差,更何况这年头村干部办事也没有明确的规章条例,先办事后补条子的事是常有的。
这不就误会了嘛。
以为是生产队的要求呢。
结果闹了个乌龙,原来是方安娜自己想暗暗办件实事,然后惊艳所有村民。
她想得挺美,可漏算了一点。从始至终都忽略了年代特色,没摸清楚这个时代的人民普遍的想法。
在她所处的年代,水电气网跟空气差不多,很少有人为了节约就不交生活用费。
但在这个物质贫乏的七十年代,在大家连煤油灯都用不上,一到天黑只能上床睡觉的年代,怎么可能感激她找人拉电线呢?
是供电所不想给合安村拉线吗?
不是的呀。
完全是村里大部分人不想付电费,一听到收钱就啥也不问清楚就打退堂鼓。而这个环节没沟通好,大队长自然不敢擅作主张让供电所通电。
所以,昨儿个的事一出,除了小孩儿到赵家看稀奇,大人们都在找赵家要说法呢。
方安娜不仅刷好感失败,还被村里的媳妇们堵着骂了大半夜。
委屈得哭了一宿。
米秀秀听到堂姐绘声绘色描绘方安娜变身青蛙的场面,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萍萍姐,你说她图什么呀?看着挺正常一姑娘,怎么想法那么奇怪呢?”
米秀秀真的看不透她:“知青也是城里人,我就没觉得大家在思想上的差别有那么大,她老给我一种“不食肉糜”的错觉。”
米萍萍嗤了一声,撇撇嘴:“谁知道?赵文斌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笑死我了。”
别说两姐妹不懂方安娜的脑回路,就连赵文斌也不明白。
经过昨天那一出,他开始感到恍惚了,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病?
居然觉得方安娜出尘脱俗,知世故而不世故,为人通透有教养……这阵子的好几件事,真是每一件细细捋出来都跟她有关系,她哪一点跟这些形容词沾边了?
他妈都开始觉得他被鬼遮眼了。
姐妹俩乐呵着分享了最近的的八卦,米萍萍突然问:“秀儿,三爸跟你说了上大学的事没?”
“嗯,说了。”米秀秀边剥豆子,漫不经心道。
“你要去吗?”
米秀秀:“能上就去。”
米萍萍困惑:“但你今年十七了,大学得念好几年吧,到时候就成老姑娘了。”
“唔,二十出头哪里老了?”米秀秀错愕地看着堂姐,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莫非跟那个徐知青有关系?
她这样猜的,顺嘴就问了:“你恨嫁了?你想嫁给徐知青吗?”
“……别胡说。”
米萍萍红了脸,嘴上这样说,可眉眼间含羞带怯的,还有一股子“幸福被人窥见”的兴奋:“我和徐知青清清白白,没到那一步。”
这话鬼才信呢。
姐妹俩从小一块长大,偶尔也会吵架拌嘴,但总体上感情还是很好的。
米秀秀看她被迷得四荤五素,当即泼冷水:“二妈不会同意的。”
“秀儿,你真扫兴。”米萍萍嘴角下垂,不高兴地瞪着堂妹。
米秀秀耸肩:“本来就是。”
米萍萍伸手戳她额头:“你怎么那么古板啊,现在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只要两个人彼此真心相爱,根本不需要父母同意。”
米秀秀偏首,躲开堂姐的手指。
淡声反驳道:“二爸二妈不同意的话,你跟徐知青能养活自己吗?”
米萍萍噎了噎,随后好笑道:“妹啊,你好歹是高中生,能不能……不要考虑这么现实的问题?”
她的欢喜,她满满的幸福感,都被她妹不解风情的话毁了个干干净净。
米秀秀:“谈婚论嫁本来就是一件严肃的事,萍萍姐,甜言蜜语的确让人心情愉悦,如果你只想跟他处对象,不打算结婚的话,我今天肯定不劝你,毕竟有钱还难买开心呢,有人天天哄你高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
米秀秀绷着小脸,严肃地看着堂姐的眼睛:“如果你想跟他结婚,那你就不能只考虑他是不是会说好听话,还得看他有没有责任心,是不是有本事,能不能养活你们这个小家。”
“总不能你嫁人后带着男人一起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吧?”
话确实不中听。
只是看着米萍萍醉心爱情,不顾二妈反对也要跟徐知青共谱爱曲的样子,她就忍不住。
米萍萍没想到堂妹会这么正儿八经地跟她讨论感情的事,一时间愣在原地,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
因为秀儿根本没了解过徐昌是什么样的人,就轻易否决了他们的感情。
把她珍视的爱情批判得一文不值。
“米秀秀,你过分了啊!”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老觉得知青都不是好东西呢?”
“徐知青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特别体贴,特别尊重人,虽然我们偷偷处上了,但他从来不会动手动脚占姑娘家便宜,他真的跟你们以为的知青不一样。”
“你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我听了不高兴。”
米秀秀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她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自己对徐知青有偏见。
或许,像堂姐说的那样,徐知青并不是居心叵测的人?毕竟,郗孟嘉也是不错的人。
要不抽空找郗孟嘉问问再说。
“好吧,我道歉,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看着米萍萍的怒容,米秀秀诚恳道歉。
“不过萍萍姐,如果他是认真想跟你处对象的话,就应该主动上门拜访长辈。”
米萍萍努了努嘴,有些下不来台:“到底是我处对象,还是你处对象,你一个没经验的懂什么啊?”
米秀秀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把“我很快就有对象”这句话咽了回去。
米萍萍见她没再顶嘴,心情总算顺畅了不少。
放软语调:“我知道你担心,但是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呀,你这样讲话我很没面子的。”
“……好吧,下次我尽量委婉些。”
姐妹俩看着对方,相似的双眼皮大眼睛互瞪,仿佛在比谁能坚持更久。
也不知想到什么,两人突然同时笑了,这一笑,前面争执了半天的嫌隙也消融了。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徐昌的事,而是又说起虎子姐姐跟方安娜争风吃醋的事,没一会儿,小院里再次传来少女嘻嘻哈哈的笑声。
*****
荔枝林里。
徐昌原地踱步,等得不耐烦之际,一个打扮书卷气的美丽身影向他小跑而来。
正是米萍萍。
徐昌眼睫低垂,迅速掩好烦腻,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露出她最爱的温柔笑容:“萍萍,你慢慢来就是了,不着急的,我没等到你肯定不会先离开。”
“来,擦擦汗。”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在递给她和帮她擦汗间徘徊。
手上的踟蹰,再配上脸上的不知所措,正视好一副彬彬有礼,爱你但不舍得轻慢你的模样。
毫不意外,米萍萍见他这般感觉自己更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了。
“阿昌,你真好。”
米萍萍接过手帕,擦了擦鬓角的薄汗。抬眸间正对上徐昌专注凝视自己的眸子,脸上顿时热气腾腾,害羞得低下头。
他真的好温柔呀。
徐昌眼神微微闪烁,甜蜜情话不要钱的往嘴里蹦出去:“在我心里,你更好。”
“萍萍,你就是苍穹上的皓月,我无时无刻不在仰望着你。”
米萍萍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仅脸红,耳垂,脖子,所有露出外面的肌肤都红红的。
她本身肤色偏黑,又爱脸红,徐昌心里暗暗嫌弃,面上还要继续哄着。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徐昌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村里干部推荐人时主要看什么。
这个话题不敏感,至少对沉迷在爱情的米萍萍而言,远远比不上徐昌爱不爱自己更让她上心。听到情人这样问,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细声说道:“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就看思想正不正,劳动时够不够吃苦,脏活累活抢着干的应该被推荐的可能性更大。阿昌,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个?”
徐昌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就做出反应:“如果,我说我也想上大学,你会觉得我异想天开吗?”
米萍萍起初以为他在说笑,随后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不禁蹙眉。
“可是,新知青不可能被推荐的,你想上大学也要再等两年。”
这是规定。
所以米萍萍从来不觉得徐昌打听工农兵大学生的事会妨碍两人的感情。
徐昌点头:“嗯,我知道。”
“我就怕两年后,我依然争不过别人。”事实上,他知道这项规定也不愿错过今年的推荐,只是目前为止,他还没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米萍萍闻言,笑他:“怎么会争不过别人?只要你是咱们大队所有知青里最有些的那个,那你肯定能被选上,中华叔为人最公正了。”
看徐昌面上依然忧虑,她见不得爱人为了两年后的事着急,忍不住宽慰道:“而且,两年后咱们一定结婚了对不对?那时候你都成我们家女婿了,我大哥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徐昌心头微跳。
按捺住激动:“你大哥能说得上话吗?”
米萍萍拍胸保证:“应该没问题。”
徐昌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眼底坦然,不像是吹牛,绷着的心弦才彻底松了。
他抬手轻抚米萍萍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了:“萍萍,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是第一个让我想娶回家的女人,只是你爸妈……”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他们似乎对知青有成见,而我现在……除了脑子里的学识,什么都没有,连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他们恐怕更加不会同意你跟我在一起。”
米萍萍听到这话,也十分苦恼。
可就算她再恋爱脑,也没说出不介意徐昌一穷二白,结婚后两人完全可以住娘家这样类似的话。
“不着急,我慢慢磨,过一段时间他们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反对了。”
“嗯,你别为了我跟叔叔阿姨吵架,我不想伤到你们一家人的感情。”
徐昌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
没想到米萍萍并不如他预想中那样喜欢他。
不过转念一想,这段时间的若即若离其实没白费功夫,至少他今天确定了米家的确有关系。
如果今年不能达成愿望,那跟米萍萍结婚再等上两年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是一旦跟她结婚,他跟邵莹莹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徐昌眼前闪过邵莹莹清冷自傲的脸,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
米萍萍得了徐昌的准话,满脑子都是他黯然神伤,故作不在意的表情,顿时生出了无限抗争的勇气。
回到家就跟米老二夫妻俩争得不可开交。
米老二是男人,男人似乎天生就不容易感情用事。
对女儿上蹿下跳要跟知青结婚的事,他只是问了两句,没说可,也没说不可。
米二婶则跟米萍萍是一个模子的脾气,特别容易着急,骂起人来更是犀利刺耳。
即使母女俩关着房门,外面的几兄弟都能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哪个知青啊?”
“许昌,徐畅,徐昌??”
“……管他哪个知青,连咱们的大门都不敢登,只知道让萍萍回来吵,这种男人就是没种。”
“……”
这话好在米萍萍没听见,不然还会更炸。
当然,这会儿她就跟个炸|药桶没区别了。
母女俩对阵,就跟两柄机关木仓互相扫射差不多,突突突个不停,别人还没法插嘴,否则指定腹背受敌。
米六到三房找周宗兰和米秀秀过去劝架时,米秀秀一家正在吃饭。
看到饭桌上多了一个男人,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团子,米六还愣了半天,对方笑着跟他点头打招呼他都没回礼。
他心里一万个问号,这俩谁呀?
三爸家有这么两个亲戚吗?
可这会儿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赶忙把来意说了:“秀儿,你先别吃了,赶紧到我家去劝架,我妈跟萍萍快打起来了。”
“三妈,你也一块嗷。”
米秀秀一口饭塞嘴里,突然听到六哥的话,猛地被呛了一下。
一粒饭从喉咙处跑到了鼻腔,就那么瞬间,难受到眼泪瞬间就从眼眶里飙了出来。
她捂着鼻子,想咳不敢咳,想用鼻子吸气也不敢大动作,憋得脸通红。
郗孟嘉见状,四处看了看,没找到纸在哪儿,正着急呢,忽然记起裤兜里有为圆圆准备的手帕。
他赶紧掏出手帕递给米秀秀:“喏,用这个擦。”
米秀秀接过,冲他感激地笑了笑,立刻拨开凳子冲到院子里,重重呼了几下,堵在鼻腔里的米粒终于弄出来了。
这一番折腾,她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眼睛红红的,雾气蒙蒙,鼻尖也有点红,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
圆圆心疼地呼了好一会:“妈——”小家伙看到旁边还有个陌生的舅舅在,眼珠儿转了转,立刻聪明地改口:“姐姐,不哭,不哭嗷。”
“没哭呢。”
“圆圆,你先吃饭,姐姐跟……嗯,先出门一趟。”
圆圆点头,糯糯道:“要早点回来哦,饭饭要冷了。”
米秀秀摸了摸她的头顶:“知道啦。”
因着郗孟嘉在家里,米老三没起身。
周宗兰母女俩跟着米六就往二房跑。
听到米六说起母女俩吵起来的原因,米秀秀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场面来得这么快而已。
过去一看,母女俩何止打起来,两个人都在哭呢。
一个在院子里躲来躲去,一个拿着扫帚在后面追。
二爸跟哥哥们则躲在屋檐下,愁得不行,想拉架不知道拉谁。
一看到米秀秀母女俩进门,米萍萍嗷地一声,仿佛看到了大救星,赶紧蹦到周宗兰身后躲着。
“三妈,我妈太过分了,她要打死我。”
哭哭啼啼的,捞起袖子让她们看胳膊上的几道红痕。
“我过分?”
“你跟你三妈讲你干了些什么,到底是我这个当妈的过分,还是你米萍萍过分?”
米二婶也是双眼带泪,挥了几下扫帚。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指着米萍萍说:“我要早知道你这么不孝,我生你出来就一屁股坐死你得了,也不至于今天受这份气。”
米秀秀啥时候见过讲究的二妈头发乱得跟疯婆子差不多,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样子啊。
顿时心酸不已。
忙不迭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软声劝道:“二妈,萍萍姐做得不对你让六哥他们摁着她教训就是了,别气着了自己,多不划算啊。”
“吸气,呼气……口渴不,我去给你倒水。”
米萍萍:目瞪口呆jpg.
米秀秀先安抚好米二婶的情绪,又示意几个哥哥该倒水的倒水,该拿椅子的拿椅子。
等米二婶回过神想继续跟女儿算账时,她人已经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水了。
这火发到一半被人为中止,想接着骂,总感觉不对味儿。
周宗兰赶紧给女儿递了个眼神,暗示她火扑得不错,然后把躲在身后的米萍萍拽出来,推到妯娌跟前的凳子坐下。
“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妈脾气本来就急,你再跟她硬杠,你俩难道能说出朵花了?”
米萍萍心里不服气,她不接受各打五十大板的说法。
她觉得今天这事就是她妈的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我是想好好跟她说,可是我妈一听到徐知青就开始大吼大叫,她根本就没接触过徐知青,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她就认定徐知青不怀好意。
我真的不明白,徐知青怎么就不好了?怎么就碍你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