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周宗兰很快就被女儿的躺平言论说服了。
没办法,对方太强而己方太弱,优势在人家,不同意能怎么样?
如果对方是个卑劣的“神”,他有万千手段对付她们一家人。
相反,若对方确实没有恶意,那他们的过于小心则会错失圆圆的机会。
只是借缘是两个人的事,女儿这般坚决,那小郗呢?
他愿意冒险吗?
米秀秀却不怀疑:“他会愿意的。”
她看得出来,郗孟嘉其实很疼圆圆。
或许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细致,但他真正接受圆圆是他女儿的事实,在这方面他远远比自己更坦然。
周宗兰“嗯”了声,拿出桃酥喂到圆圆嘴里。
小丫头开心地眯了眼,模样可爱。
“谢谢外婆,圆圆最喜欢你了。”
浑然忘了两分钟前她才说最喜欢“神仙爷爷”。
小家伙被教得很有礼貌。
加之长得玉雪可爱,白白嫩嫩的,跟个雪团子似的,周宗兰心顿时软成一片。
原本就对郗孟嘉的观感不错,这会儿因着孩子的可爱加持,对郗孟嘉就愈发满意了。
“如果小郗同意的话,到时候咱们就跟你大妈、二妈她们说,圆圆是你爸以前的朋友托付咱们家照顾的。”
米老三年轻时留过洋,这事别说外人不知道,就连两个妯娌也是不清楚的。
当年米家对外的说词是三少爷到外地求学,至于哪个“外地”,倒是没说过。
自然,放在那会儿的大环境下,地主家的少爷去哪是他的自由,不少底子厚的大家族老早就收拾细软躲国外避难了。
谁需要跟佃农们交代呢?
而佃农只关注仗什么时候打完,小鬼子会不会杀进来,大伙儿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根本不会关注哪几个人离开了。
所以,拿这个当借口的话,大哥二哥心里有数,应当不会细问。
只要大哥二哥没有变现得异常,两个嫂子不是多嘴的人,也不会觉得不对。
“不过,圆圆在外人面前就不能叫你和小郗妈妈爸爸了,得叫哥哥姐姐。”
圆圆瞪大眼睛:“不可以,就是爸爸和妈妈。”
才不要哥哥姐姐,明明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呀。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凶巴巴的,眼眶里的泪珠儿转啊转,嘴角还沾着几粒桃酥屑儿,护食似的抱住米秀秀的腰。
把米秀秀心疼地抱着她又亲又哄。
一大一小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周宗兰。
知道小孩子理解不了太深奥的事,周宗兰放柔了嗓音:“圆圆,在家里你还是可以喊妈妈的,只有遇到不认识的人才喊姐姐。不然,那些人会在背后骂爸爸妈妈的,明白吗?”
圆圆懂什么是骂人,听到这话立马抬头看了眼米秀秀。
而后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爸爸妈妈被骂。”
“圆圆要保护妈妈。”
米秀秀摸着她头顶的小揪揪,心疼道:“妈,没事,小孩乱喊人的情况又不是没有。”
“不至于喊上几句就怎么了,他们总不能真以为我躲着跟郗孟嘉生孩子去了吧,况且我的年龄也对不上不是吗?”
周宗兰不赞同:“人家当然不可能知道圆圆真是你女儿,但他们会说圆圆这儿有问题啊。”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咱们家圆圆聪明又伶俐,做什么给人说嘴唷,也就是在外人面前改改口的事儿,孩子懂的。”
米秀秀:“圆圆这么小,哪里懂这些,妈……”
见妈妈和外婆争执,前一秒还委屈巴巴差点流猫尿的小丫头老成的叹了口气。
眉毛鼻子皱成一团,愁得咧,一只手扒拉一个:“哎哟,吵架不好啦,你们都要乖乖哒。”
说完,小胖手还笨拙地摸周宗兰的脸,摸完周宗兰的又摸米秀秀的。
端水姿态娴熟得让人哭笑不得。
“嗯,听圆圆的,不吵。”
小家伙仿佛明白自己的重要性,抬头挺胸的,骄傲得不得了。
米秀秀母女俩见状,又是一阵笑。
晚上,为了避免弟弟回家看见只有上半身的小丫头,米秀秀便称自己困了不用吃晚饭,留在卧房哄孩子睡觉。
待圆圆睡着,天也已经黑了,米老三跟郗孟嘉才回来。
米秀秀听到屋外的动静,轻轻托着圆圆的脑袋,把她往里面挪了挪。
下床,蹑手蹑脚走出屋子。
“爸,怎么这么晚啊?”她带上门,轻声问道。
米饭:“爸去补船了!”
“嘘!”米秀秀食指抵在唇边:“你声音小点,咋咋呼呼的吵得我脑仁疼。”
“姐,你身体不舒服啊?”米饭狐疑地看她,围着她转圈,脸上满是关切。米秀秀伸手抹了下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没不舒服,你今天到哪里野去了?是不是跟虎子他们下海了?”
瞥见弟弟讨好的笑,拨他额头的手换到他耳朵处,轻轻拧了一圈:“让你往海里扎!”
“哎哟,哎哟,姐,我下次不敢了。”
米饭龇牙咧嘴求饶,也不生气,谁让揪他耳朵的是他姐呢。
不仅不能生气,还得哄:“咱们海边的男子汉,当然要会水了,姐,我游泳技术特别棒,你就放心好了。”
“……”
姐弟俩日常交流完感情,周宗兰端着饭出来,郗孟嘉则捧着碗跟在后面。
米秀秀一看,脸颊酡红。
客人在干活,她跟米饭却在打闹,实在太不应该了。
她忙不迭松开米饭的耳朵,上前两步接住郗孟嘉手里的碗:“我来吧。”
郗孟嘉没跟她争,而是自然地,等她托住最底下那个碗后就慢慢松开了手:“小心。”
“嗯。”
没有任何暧昧的话,也不像别人的对象上门那样刻意求表现,莫名有种水到渠成老夫老妻的既视感,米秀秀对他的淡定自若简直叹为观止。
她抿抿嘴,将碗摆上桌,努力忽视掉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为了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米秀秀开始没话找话:“你也跟着我爸去给渔船做出海检查了吗,是不是跟你以为的船只构造上不太一样?”
郗孟嘉轻哂。
语气不疾不徐:“我对船舶的了解不过是纸上谈兵,以后还需向三叔学习。”
听到他夸爸爸,米秀秀面上别提多骄傲了。
“那可不,你别看我爸一副老农民样,其实他懂的特别多,跟学校里的老师比也是不差的。”
小时候,老师不能解答的问题,她只要回家问爸爸,肯定能得到答案。
这也就让小小的她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她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对父亲的无限崇拜,让她特别大胆,轻易不会害怕。
郗孟嘉眉眼舒展,附和道:“确实如此。”
一旁等着挑刺的米老三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到女儿夸自己,嘴角险些咧到耳后根。
待听到郗孟嘉的附和讨好时,直接表演变脸。
嗤了一声:“巧言令色。”他在门外洗手,离两个年轻人几步远,声音又压得低,除了周宗兰谁也没听见。
周宗兰瞪了丈夫一眼,没好气地拍他手臂:“嘟囔什么,就等着你上桌吃饭了。”
饭桌上,周宗兰想到一会儿要说的事,对郗孟嘉格外热情。
不一会儿,郗孟嘉碗里就堆成了小山,就连米饭都抱怨妈妈不疼自己更疼郗哥哥了。米老三不明就里,见状也颇有微词:“他那么大个人了,要吃什么不会自己夹?”
周宗兰横他一眼,随后夹起一块竹笋搁他碗里:“这么多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米老三睨她。
给小郗就又是肉又是菜,给他就一块干笋子?
还没成一家人呢,就这么热情。以后真成了他们家女婿,媳妇儿是不是得把他供起来呀?
“既不过年,也不过节,今天这菜真是丰富啊。”
“不过媳妇儿,小郗又不是外人,以后来家里的时候还多着呢,总不能回回都搞这么隆重吧!”
这话说得,可真是含沙射影了。
周宗兰哪里不知道这是丈夫的老父亲心思发作了,觉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满心满眼挑毛病呗。
正想怼他两句,就听米饭猴儿似的攀到他肩上,喜滋滋道:“爸,哪里隆重了,不隆重啊!你不是讲招待客人就不能拿差的糊弄吗?我喜欢郗哥哥来咱们家作客。”
米老三无语:“……”
这儿子惯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来是不能要了。
米饭做着美梦,想着要如何才能让郗孟嘉常来家里做客。
完全没接收到老父亲的白眼,径自乐呵:“咱们家灶上横梁还挂着三块熏肉,妈,下次郗哥哥来家里,能不能取一小块炖汤呀?”
“郗哥哥肯定也很想吃。”
他咧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洞,满脸期待。
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米老三曲指给了他一个暴栗:“我看是你想吃。”
米饭:“哎哟!”
米秀秀噗嗤笑出声,她弟真是个活宝。她咧嘴笑了笑,抬眸间正撞进郗孟嘉满是笑意的眼底,微微愣住。
见他收回落在米饭身上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米秀秀眸光闪了闪,再次扬起笑。
这回换郗孟嘉不知所措了,隔了几秒,他才慢半拍地回了个笑容。
殊不知两人一来一往的画面都被周宗兰尽收眼底,并且做下了“这俩看对眼”的结论。
这顿饭米饭吃得肚儿溜圆,放下碗后小声问道:“妈,赵叔家买电视了,我能去看吗?”
知道赵文斌对不起自家姐姐,米饭说这话时忍不住心虚,为自己拜倒在电视的魅力下感到羞愧。
虽然,六七岁的孩子或许并不能说明白这种自己仿佛正在做错事的忐忑就叫羞愧难当。
米老三顿时虎着脸:“不——”
周宗兰却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的,小心翼翼的拂去儿子的不安:“当然可以去呀。”
“……真的?”
“嗯,回来记得跟妈说说电视到底有多神奇,多好玩。”
米饭脸上的害怕瞬间化为欣喜:“哦耶!”
“妈,你放心,我这是去探查敌情了,不管电视好不好看,欺负我姐的人我都讨厌。”
他捏着小拳头,一脸严肃。
周宗兰微笑:“早点回家,知道吗?”
仿佛接到了组织最神圣的任务,米饭重重点头:“嗯,保证完成任务。”
“……”那副傻样,真是没眼看:“电筒带上,一定要带回来啊!”
“知道了妈!”
等小小的身影拎着手电筒消失在茫茫夜色,周宗兰看着丈夫,一本正经道:“那小子才丁点大,给他那么大包袱做什么?别的小伙伴能去,就他不能去,孩子怎么想啊。”
“咱家跟赵家闹不愉快是大人的事,你少跟饭饭说东说西,免得他移了性情。”
米老三被妻子说了,立刻认识到不妥之处:“我不是气急了嘛。”
他其实没老念叨,也就在儿子面前骂了一回而已。
“这事是我做错了,以后保证不跟饭饭说那些。”
再三承诺以后会在孩子跟前小心说话,这事才翻篇了。
两口子的相处模式,米秀秀早见惯了,却让郗孟嘉开了眼。
在他的印象中,夫妻间似乎永远在博弈。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只见到父母任何一方当甩手掌柜,指望对方全权负责孩子的吃喝拉撒,极少见到米家这种有商有量,特别重视孩子成长的父母。
对大多数人来说,把孩子养活养大似乎就是最称职的爹妈。
他们甚至可以对很多人炫耀说,家里再苦再穷也没把孩子溺死在尿桶,他们做到了为人父母的本分。
至于孩子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这都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他们从来不会问,孩子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受苦,更不会注意到孩子因为什么而为难,而难过。
在见到米家人相处前,郗孟嘉觉得天下的父母兴许都跟自己的爸妈差不多。
尽管存在偏心,但没让他饿死冻死,他就应该感恩他们给了自己生命,不该有一丁点抱怨,否则就是白眼狼,就是狼心狗肺。
而在亲眼见识米家父母对孩子性格保护的慎重和认真后,他忽然很羡慕。
羡慕米饭有这样一对真正为他着想的父母。
他们不仅给他穿衣吃饭,在物质上为他遮风挡雨,还在精神世界里搭了一个阻挡风雨的棚子。
他想,或许他可以向三叔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爸爸。
他希望圆圆也能像秀秀,像米饭一样,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一对疼她爱她的父母。
想到这儿,胸腔里突然弥漫着一股情绪。
促使他侧首看向米秀秀,说出了那句冲动之语:“秀秀,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
男人的眼神真挚坚定,火苗灼灼,好似要把人烫伤。
他薄唇紧张地抿起,耳根到脖子那一片红彤彤的,仿若喝了几大瓶老白干,她恍惚了一下,险些觉得他比之前好看些了。
米秀秀呆了呆,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傻傻道:“……哦。”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句:“我相信你。”
郗孟嘉双眼放光,抿紧的嘴唇渐渐咧开,看着有点儿傻。
只眼底的火焰跳动得更加频繁了,让人不敢直视。米秀秀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说起回家时遇到张宏的事。
说到一半,米老三气得快摔碗了。
周宗兰满脸愤怒,郗孟嘉则沉着脸,拿筷子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等听到米秀秀说自己把那三个小流氓狠狠打了一顿,米老三脸上的恼意才稍稍消退,他恨恨道:“秀儿打得好,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周宗兰快意之余,又忍不住担心:“放他回去了,他会不会继续找秀儿麻烦?”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庆幸女儿天生力气大,也庆幸丈夫当年坚持让秀儿跟着几个哥哥摔摔打打,练那些她觉得用不着的拳脚功夫。
不然,若换成萍萍,还不得被欺负死?
米老三重重哼道:“放心,咱们村每年给公社提供的海货这么大的量,凭他家谁当官,就凭村里给公社创的收,也不可能任由他上门欺负人。”
“秀儿机灵,知道打人就要挑没人看见的地方打。现在没凭没据的,他那个当官的亲戚来了也不好使。”
不管在什么时候,共同利益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基石。
否则,他们三兄弟何苦年年都忙活出海的事,不就是想不掺和村干部争权夺利的事,也要保住点话语权吗?
至于借题发挥,找米家的麻烦?
米老三一点也不担心。
当初老爷子率先站出来支持土改,整个新乡一大片地方和和平平,没闹出木仓战伤亡,大领导是明确表扬过的,至今家里还收着他亲笔的奖状。
在特殊时期,奖状就是米家的保命符。
更别说村里人要想年底分红多一点,就得指着他们带队,哪会帮着外人对付他们。
说不得还要挡在前面呢。
“咱们猫着不惹事,但事情惹到头上了,也不要害怕,这天下终归是要讲道理的。”
郗孟嘉依然担心:“不怕坏人有脑子,就怕是彻彻底底的蠢货,莽莽撞撞冲上前干出什么祸事来。我看秀……”
瞥到未来岳父“和善”的目光,他将秀秀二字咽了回去:“我看米同志这阵子尽量不要出村子。”
没曾想他一改口,米老三目光更嫌弃了。
啧了一声。
忽然说道:“秀儿,你大哥传了消息回来,五月中公社要开始选拔工农兵大学生,不出意外新乡镇有10个名额,按照往年的惯例,咱们大队应该有两个名额。”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了郗孟嘉一眼。
接着道:“我猜今年和去年的指标差不多,大专生几名,中师中专几个,社来社去(不转户口,从公社来回工社去)至少两个。”
“秀儿,跟爸说说,你想去吗?”
问的是米秀秀,但米老三看的却是郗孟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