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世上无破云
春日结冰术。
是这位方士这样称呼他这道神秘术法的名字,“不仅在春日,就算在炎热的夏日,我也可制出寒冰。”
这位方士口气不小,郑文听到这话后并没有其他的神情,只上前几步,走到那位方士的面前,然后笑了一下,“我可以看一下这件器皿吗?”
方士面对郑文的面容微微后退了一步,过了好片刻才回神出声道:“小娘子随意。”他可能以为郑文乃是公子奭的亲眷,只扫视一眼后就垂下眼帘,不敢在公子奭面前放肆。
郑文在看了一眼器皿中散发着寒气的冰,俯身伸出手在器皿的外边缘敲击了一下,听到空闷的声音时,余光就瞥见那位方士有些紧张的神色,心中就已经有数。
因为这个时代信奉鬼神之道,认为鬼神是存在的,且有轮回之道,而方士是因为机缘被鬼神选中的人,他们被认为具有强大的神力,能够通神灵并且掌握一些术法,甚至他们中的有一些人掌握长生不老的药方,不入轮回。而一些隐世不出的方士甚至会奇门遁甲之术,上知天文万物,下知地理百家,学识非常渊博,备受帝王推崇。
这是郑文之前了解到的信息,雎甚至还和她讲过,她年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就是一个登门的方士分文不取救了她的命。不过郑文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游医罢了,这个时代的很多医生也会被人当做方士。
看来公子奭是真的相信这个世界存在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论,之前观星看朝运,现在又收方士为食客,而且看来还不是偶然为之。
对此,郑文表示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只能说公子奭这人看起来光风霁月,一派明月清风姿态,实在是不像是会搞封建迷信的人,不过因为她自己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并且因为自己身上未知的变化后,她对这些迷信现在是不相信也不怀疑的态度,保持中正立场。 这个春日制冰其实并不是什么术法,而是一种名叫硝石的物质落入水中会吸收大量热,致使周围的水迅速降温结冰。她刚才发现了,这件器皿中间镂空,设计上有问题,应该是放了一些硝石,只要倒入水后,就会迅速吸热,让器皿中的水快速结冰。
也许是她的神色太过平淡,举动太过诡异,公子奭也察觉到了异常,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他看向方士的神色也变得冷冽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用旁人递过来的湿巾擦拭干净手指,一双雪狐似的眼眸看向那名垂首的方士,声音平淡,却偏偏带着股压力:“你骗我?”他平生最恨有人欺骗他。
那名方士却面色不变,甚至抬起了头,只有遮掩在袖口中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显示出他并不安宁的心,“公子,何出此言?此术高深,乃是一日夜中云中君入我梦中,相授于我,敢问公子说我欺骗于您,可有根据?”
公子奭看向郑文。郑文莫名地与他对视,在刚才她什么话也没说,可不知怎地,公子奭就偏偏认定了她懂这春日结冰术一样,等待着她来解释。
郑文最后只道:“硝石,白色微苦,颜色如冬日草上冰霜。放入水中可使水结冰。”
她这话说完,基本上就已经说明了这个春日制冰的原理。在她所在的历史中,自从唐朝时,有山人研制□□时发现了硝石这种物质,后来就有能工巧匠发现这种白色晶体物质能制冰,由此古代制冷技术进入繁荣状态,宫廷中也会使用这种技术在夏日制冷,为宫殿降温。
等她话音落了,那位方士突然跪在地上大喊饶命,郑文还未反应过来,外面已经有人疾步走了进来,把人拖拉了出去。
七娘子被吓地直接躲在阿苓的身后,也不敢向郑文那边跑,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第一直觉告诉她,她总觉得公子奭给她的感觉很危险,而郑文离公子奭站的很近,七娘子根本不敢上前。
郑文转头看着公子奭。
公子奭却轻笑了一下,毫无刚才对着那位方士的阴鸷,脸上笑容清雅,他云淡风轻地对着郑文道:“我平生最讨厌有人欺骗我。”
郑文不语,她聪明地没有询问那人的去处,有时候她知道哪些人可以救,哪些人她就算开口也救不了。
公子奭向外面走去,郑文起先没有反应过来,等一旁的中年男人笑着叫了一声郑小娘子她才知道对方这是让她跟着。
不知道是不是郑文的错觉,自从今日早晨公子奭的人来了之后,她的地位明显低下了许多,一家之主的地位瞬间就没了,当家做主的人变成了公子奭。枪杆子底下出政权这句话果然没错,武力决定地位。
她走了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看发现阿苓和七娘子被门口的兵士挡住了去路,中年仆从笑了笑,神色却很温和,“只要郑小娘子去就行了。”
阿苓看向郑文等待她的命令,郑文摇了摇头,“阿苓,你和七娘子先去前面的院子里练箭去吧,我去去就回,不用担心。”
阿苓站在原地看着郑文慢慢随着公子奭消失在视野,她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直等候着她们离去的中年仆从才带着七娘子离开了这里。
“阿苓,三姐不会出事吧?”七娘子有些担忧地问道。现在他们从郑府出来的一众人的身家性命全系在郑文一身,如果郑文出了事,七娘子可不觉得那位公子奭会好心地收留他们。
阿苓沉默,她带着七娘子来到了平时训练的地方,从角落里拿出两袋子沙土递给七娘子,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慢吞吞道:“这是女公子吩咐的,让你今日跑步的时候系在小腿处。”
七娘子无语,顿时所有的担心都消失殆尽,她觉得也许还是应该更担心一下她自己。
而郑文一路跟着公子奭向堂左边的一处院子走去,这里自从买下后就一直空着没有住人,她今天发现这边多了不少人,外面站着一些兵士,看见走去的公子奭纷纷行礼,郑文跟在后面竟也享受了一回狐假虎威的感觉。
院子里有一些人,中间摆放着一件很大的木质物件,是和□□一样的东西,已经有两层楼那般高,全是用木头拼接而成,未用一点其他的金属器件,全是最为简单的卯榫结构交错拼凑,下方还有一些堆积起来的木头,看起来还未拼凑完。
“这是破云梯。”公子奭看着那架很高的□□道,“听建造的人说这个□□最终搭建的足够高的话可以耸入云端,说不定可以触碰到仙人居所。”
从公子奭平淡的话中,郑文不知怎地竟听出了一点不太适合对方的天真。她看着那架只有两层矮楼高的所谓破云梯,觉得公子奭要触碰到仙人居所的愿望说不定下辈子都不能实现。
虽面见仙人有点异想天开,但这种破云梯用来攻城战再适合不过,现在城墙并不是十分高耸,如果用这些□□用来攻城,肯定事半功倍。不过郑文只是在心中想一想,这种想法她并不会告诉对方,面上尽量表现得无足轻重。心想有时候有的人寻仙问道并不是万全不好,至少可以让世间少一点纷争。
也许是郑文的表情没有太过掩饰,公子奭看出了她对于他话的漫不经心和毫不在意,带着她绕了道走上了檐廊继续向里面走。
这是一间稍微偏僻的屋子,还未走进郑文就感觉到了热度,她看见一个巨大的青铜炉放在屋子正中间,下方有火在烧,有一位小童面色通红脸上都是汗地坐在一旁照料,而不远处还坐着一位袒胸露乳的中年男人,行为举止都很豪放,手中拿着一把类似于蒲扇的物件,在扇风,不时地让小童看一下火势。
她一眼看出那个巨大的青铜炉是炼丹炉,被青铜链子架起来几乎悬在半空,下面的碳被烧的通红,说明已经烧了许久,肯定不是今早上才运过来的,她想起阿苓多次和她告状,那位商人经常带着一些陌生人进府邸,看来那时候这些人就已经搬了进来,不过因为她平时里都在后宅活动,才没有发觉。
不过,郑文的目光在那顶巨大的青铜炉上停留很久,心想,她以前的猜想果然是有根据的,公子奭这人不适合做帝王,只适合作为谋士,他精于算计心智坚毅可从不把万民放在心上,这种人当了皇帝估计会把全国人都召去给他修皇陵,劳民伤财地到处寻找方士,如同那千古一帝秦始皇一样寻求不死之术,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
要不然其他的稍微有一点雄图霸业想法的人收罗到这么多的工匠和人才,肯定会投入军事和农业建设,收留难民训练军队,鼓励播种,建立一番事业,哪里会像公子奭一样拿着这些可以轰动这个年代的技术在寻仙问道。
他们并未走进去,公子奭站在门口不远处看着屋中的那顶巨大的青铜炉突然开了口:“郑小娘子,你觉得这世上有可以医治各种疾病的万全药吗?”
郑文想到以前和对方每次见面时这人身上的病弱气后就不知如何回答,对方却并未有让郑文回答的意思,接着开了口:“我觉得有。”他是一直抱着这样的期待才一次次活了下来。
“我自幼身体不好,先天不足,从一生下来就泡在药罐子里,我阿父为我找了很多医师,依旧没有让我恢复康健,甚至很多游医说我活不过外傅之岁,可我依旧在我那些庶弟的觊觎下活到了弱冠之年,这些年我的阿母为了让我活下去更是养了不少异士方士在宫中,里面不乏骗子,可我阿母为了一点希望也不肯去折罚那些人,让他们在行宫中白吃白喝,我后来也读了不少奇书,书上说有山外山水外水处有奇山,山上有不死仙人,通晓不死仙术,但凡这世上传说,总是要有些根据才会变成传说,所以我想既然凡世的人救不了我,我就去找世外之人。”
可他却没说那些在行宫中骗吃骗喝的那些骗子最后全都被他给在他成年那一年让人一剑斩杀了,一人不留,就连鲁国夫人也就是他的阿母都被他的雷霆手段所震慑住,其余的庶弟也都纷纷安静了下来,不再四处乱窜,惹人心烦。
郑文忍不住去看对方的神情,她知道她一向心软,这是在一个和平年代花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一颗善心,可到了这个年代,她却时常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善心惹下祸端。
公子奭面色平淡,目光落在他们前方那位看着丹炉火候的小童身上,看不出一些难过的情绪,可就是如此才越发让郑文心生同情,这也许是公子奭的苦肉计,她想,可就是想不出对方如此做的理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元灯节初见场景不太美好,郑文和阿苓一样,她的心中其实一直有一道坎,始终没有放下对公子奭这个人的警戒,如果是公子晞对她说这话,说不定她早就忍不住开口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