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秦岭有山神
是真的很久不见了。
估计要不是因为这个小丫头,阿文这次恐怕也不会下山,上次见面,那人便越发地不像人了,全身轻飘飘不带着一丝烟火气,像是要成神了一样。
阿苓听到这句话却是向后退了一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有些警惕和疏离,完全是对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的防备。
小姑娘说:“我不认识你。”
屈奭笑了笑:“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阿苓抿嘴,想要转过身看一看姆妈和姑姑的神色,却看见面前的男人转身对着他身后的那位青年人说了一句,“齐奚,把你身上的那块牌子给我。”
那位青年看了阿苓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玉无事牌。
屈奭也不回头,只拿过无事牌,放在手中看了几眼,才递给了阿苓。
“算是见面礼。”
他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可是阿苓却觉得对方并不喜欢她,因为这个男人眼中太冷了,让人觉得太过疏离,就连说话都含着一股冷淡的气息。
不过,她也不太喜欢他。无来由地天生就不太喜欢,也许这就叫做眼缘。
所以,阿苓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看着那块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温润的无事玉牌。
屈奭也不收回,看了阿苓身后一眼。
无事牌最终被阿苓身后的郑榛上前一步接过,待在小姑娘的脖子上,三人看着屈奭他们一同进了堂中,消失在了视野中。
阿苓摸了摸脖子上的无事牌,温润的玉还带着一丝温度,不过很快就变得有些冰凉了,就像刚才那位青年给人的感觉,像是冬日的雪,总是冷的,眉眼间的阴郁像是沉寂许久。
郑榛看着小姑娘还算稚嫩和天真的面容,笑了笑,“好生戴着吧,那位先生出手的都是好东西。”
“姑姑认识那个人?”阿苓抬起了头询问道。
一直站在身后的那名妇人这时上前了半步然后半蹲在阿苓的面前帮她整理衣领和无事牌,听到这句话却也下意识地屏住气息,垂下眼帘,手中动作不停。
郑榛却是说:“等你上山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她其实也是在山中读过一些书知道了那人的存在,那些书简上记载了一些故事,那些故事就如同幼时长辈们对他们讲过的一些故事一样,虚无缥缈让人猜不透真假,所以她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可能与先生有不明关系的男人。
不过他们小郑家一向与齐家联络密切,两家也有联姻之事,她的确见过一些齐家的人,她认识的一个齐家人长得就与方才屈奭后面的那个青年人长得很像,可能是兄弟也说不准,虽是知道,可郑榛却并没有一点要去打听的想法,有些事情注定是秘密,就如同她虽与那位齐家人要好,可却从没有说过一件关于先生的事,对于对方来说,那人也是齐家的底线。
郑榛说:“走吧,先回去收拾行装,先生说过,怕你一人在山上孤单,可以带一位少年一同上山,你可有人选,下去好好想一想。”
阿苓却是摇摇头:“不用了,我一人上山就可以了,其他哥哥他们前段时间回家祭祖后回来告诉过我,山中蚊虫多,而且什么都没有,下了大雨后的路更不好走,他们肯定都不愿意去。”
郑榛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她们身侧的妇人,笑着说了一句,“阿苓,你可以回去问一问你那些哥哥弟弟们,他们说不准还巴不得去呢。”
郑家有男人上山还是好多好多年前呢,这都多少年先生没有让郑家的男人上山了。
阿苓抬头,疑惑地眨了眨眼。
郑榛却并不解释,最后对着小姑娘笑了一笑,一人撑着一把青伞走在了最前面,慢慢走入雨幕,背脊挺直,向不远处走去。
虽是郑文对阿苓说的是第二日就离开,可他们还是在郑家又多待了一日,她又见过郑文一次,她走在走廊上,身后不远处就跟着那个男人,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跟着,虽然两人中间离得很远,可是那个男人却并没有赶上去的想法,一直漫不经心地走着,时不时地看一眼外面的雨水。
他们在第三日的晨时出发,阿苓一大早就被姆妈叫醒了,妇人陪伴她数年,此时面临离别眼中也含着泪。
“姆妈,等逢年过节时我也会回来看你的。”阿苓感受着妇人放在她面上的手和温度说道。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对于阿苓来说,她与姆妈相处的时间远远要比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久,对于妇人来说,她照顾阿苓的时间也比她照顾自己孩子的时间还长。
妇人说:“山上不比这里来的舒服自在,而且现在正值夏季,山中蚊虫众多,郑苓小姐要照顾好自己。”
阿苓点了点头。
等她上车时,阿苓才发现郑文与她同乘一辆车,而且后面似乎还跟着一辆车,她透过车窗看见了那天见到的男人坐在了后面那辆车上。
郑文看着小姑娘,目光穿透出去停留在屈奭的身上,她收了回来,看着坐在她身旁有些坐立难安的女孩儿,最终大发慈悲地笑了一下,“你不必与我同乘了,和你一起进山的那个男孩在后面的那辆车上,你们小孩子一起吧。”
阿苓眨了眨眼,有些紧张地看着郑文。
郑文让外面的人打开了车门,想要摸一摸阿苓的额头,目光落在对方那一双眼睛上,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只温和地说,“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昨日没睡好,要在车中睡一会儿,你去和后面的小伙伴乘一辆车吧。”
阿苓看了郑文一眼,才下了车,向后面走去。
等到身边彻底安静之后,郑文才靠在后背上,闭上了眼睛,却突然听到了咔嚓一声,她顿时睁眼看向自己的身侧。
副驾驶座上的郑榛也有些惊讶,看见坐在后座的男人发出一道声音出来,想要唤人,却不知如何称呼。
她转头看向已经睁眼的郑文,叫了一声先生,用目光询问她的意思。
郑文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屈奭打开了车窗,看着远处被细小的雨水给笼罩住的宅院,轻声说道,“我过几天就要出一趟远门,今天送你一程。”
郑文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前方:“阿榛,你来开车。”
郑榛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让司机下了车后,自己坐了上去。
车内恢复寂静,后座的两人都没有要说话的自己,郑文闭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浅浅,就像睡过去一样。
他们现在是从宝鸡郊区出发,去往秦岭也需要三个多小时,一路要过渭河大桥后再上川陕路,在西安下潼关,然后进入绕城高速,因为走的都是高速公路,所以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不过在过潼关时,屈奭看着收费过道突然开了口,“阿文。”
郑文没出声,依旧闭着眼,仿佛并未听到耳旁的声音。
屈奭说:“我前段日子遇到了一个人,听了一个很新奇的故事,那个人说他好像总是偶然间想起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问过寺庙中的大师,那位大师说,人有来生也有往世,上辈子执念太深的人在死后也会记着那些事。”
郑文睁开了眼,看向一旁的男人。
屈奭眉眼浅淡,似乎还带着笑说:“我问他为何执念,那个人却说不出,他说脑海中的记忆算是碎片化的,也记不清了,只是记着一座山,高的看不见山巅的大山,山巅终日白雪皑皑。”
“你说,莫非那个人的执念是一座山不成?”男人的话语中似乎真有一点疑惑。
郑文却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有关山神的故事。
这世间山川众多,可有灵的山脉和河川却是很少,至今估计也就秦岭、昆仑和阴山山脉有山灵,一河一江有水灵,多年前途径长江的一条支流时,郑文于一水畔看见过一身着蓑衣的老者雨中垂钓,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就化作了云烟,消失在水面上,时人常言,水中有灵爱幻化河边垂钓老翁,寒江独钓,为人惊就会化作烟雨消失水上。
于是故事越传越广,水中的灵被人常称之为水神,山灵常被人称为山神,两者都不过是山间精物有了灵智,因心底纯真所以被覆上了□□义,一代代被君王将相祭拜供奉,也就真有了神格。
秦岭也有山神,在千年之前,对方的叹息拂过石棺中的女子,把她从长久的睡梦中唤醒。
那位山神也有一个故事,比她的故事还久,郑文经常在一座山巅的高石旁看见对方在云烟中端坐,面容被水汽模糊,让世人看不清他的模样,郑文在很久之前突然有一次没忍住出了声,她很好奇,对方在这里等什么,在她的记忆中,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地,这位在这里坐了很多年了。
那位山神却是安静了很久,在山间的云浪都翻滚了一圈后,他才回答,“等一个人。”
山神的声音随着长风白云传到郑文的耳中,也许是她的错觉,风带过来的声音竟然有一丝迷茫和怅惘。
也许,祂也不知在等什么,只是坐在此地久了于是成为了习惯。
也是那时,郑文在山石让的那道模糊不清仿佛下一瞬间便会被风吹跑的身影上看见了一个人影,秦岭的山林绿了又白,一场大雪下来,一位少年从山下爬到山巅上供奉一位神灵,神情真挚。
从年少到白发苍苍,从千年前到百年后,但是有一世老人葬于山下的树林后,接下来的数百年那位少年再未出现过。
这只是很久之前她见过的一个故事关于山神的故事,有一点不好的是人活久了,见过的事便成了旁人口中的故事。
那位山神也许此时还坐在山巅上,看着风云变化,等着祂要等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