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小楼又夜雨
他太瘦了。
像是春日天空中的卷云,看着一团在那处,却是毫无重量,郑文背起来根本没有花费什么力气。
最后,郑文也只是愣了一下,把人放在背上,一步步坚定地向外走去。
等两人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就要停了,只有那些参天树木的叶片依旧在滴着雨水,草地上都是水洼。
郑文看着外面的光线,好像和她进入时没什么两样,希望的天色昏暗低沉,一时之间她也分不清自己在里面呆了多久。
刚走出墓门,郑林他们就发现了郑文的身影,赶紧围了过来,少年还想说话,郑合却看着后面的石门已经要落下的墓门,说了一句,“石门落下了,这里不能久留,先离开再说。”
郑文点了点头。
郑合犹豫了一下,想到以往公子的作风,可看了一下郑文,怕对方一个女人根本力气不够,于是还是准备上前一步要把郑文背上的青年搀扶下来,背在自己身上,却发现青年虽是昏迷不醒可手却一直紧紧地拽着郑文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拽地很紧,一时之间也松不开。
郑文看了一眼一时都有点怀疑这人根本没有晕过去,最后她还是没说什么,重新把屈奭背在身后,然后看着树叶间滴答的雨水说,“先离开再说。”石门已经要完全落下来了。
一行人点了点头,郑林走在郑文身旁帮忙搀扶着背上的屈奭,上山的路不好走,下山的路也不好走,比起之前更加泥泞了一些,草地和腐烂的树叶都已经被这场大雨完全淹没,脚一踩下去直接凹陷下去,完全就是一个水洼,腐烂的树叶被挤压发出声音。
“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一侧的郑林听到郑文的话,看了一眼对方背上昏迷过去意识不清的青年,低头看着脚下的狼狈,才低声说道,“先生进入山中大约有一天多了。”
自从郑文两人进入后,等到了夜间郑文两人还没回来,郑惠就知道公子他们不会出来了,这是很常见之事,以前公子只要进入山中,有时候在里面待好几天不出来,不过每次这般最后出山时公子的面色都很难看,总要小病一场。
思虑一番后,他们就留了两个人在这里,说夜晚在山中不安全,而且雨太大了,也不好过夜,要郑林随同一起离开,可是郑林不放心,最后和郑合还有一位青年一起守在墓门处,不肯离开,三人晚上也是直接找了一棵大树,将就地过了一个晚上,一整晚下来,其实三个人都没怎么睡,时时注意着墓门处的情况,比起早已经司空见惯每年都要送屈奭入山的郑合,郑林一直都很担心。
于是这一等,就过了一天一夜,现在几乎已经要傍晚了,而且看这天色可能晚上又要落一场大雨,他们都有些担忧,如果再不出来,就得再等一晚上,今日刚好有雨,不同与往,待久了也容易生病,山中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等终于看见了郑文出来,三人一起松了一口气,郑合当时就吹了口哨,让山中的指引鸟下山去报信。
他们大约在夜幕降临后才到了山下的郑家老宅,郑惠领着人点了灯站在山下等着他们,看见了背在郑文身上的屈奭,面色有些变了,也来不及询问赶紧带着人向宅子里走,还让一位青年去请村中的老医生,这次齐奚没有跟过来,就只能村中的人来看病了。
郑文把人放在了一间屋子的床榻上,等郑惠带着疾医进来后,她就走了出去,站在屋外看着黑黢黢的夜空,似乎还有隐隐雷声,夏日的雨终是连绵不停地,特别是山中,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郑林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了少年慢慢地走至郑文的身旁,陪着她一同看着夜幕下无声的小雨,只有灯光下可以看见淅淅沥沥的雨水,风带过来一部分湿气,扑在两人身上。
郑文看向了少年。
郑林出了声,“先生,我们要一直待在此处吗?”
他在此处待久了总觉得不安,可能因为并没有归属感,他觉得他不属于此处,郑文和左先生他们是此处的人,可是少年觉得不是,他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中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纱,他知道,那是因为秘密,他们有着太多不能对他说的秘密,那层秘密让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就是一个外来者。
郑文听着远处屋檐上的青铜铃声,在逐渐变大得雨声中依旧清晰,也许那些铃铛已经在此响了几百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黑夜。
她对着有些不安的少年笑了笑:“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郑林听闻此话才有些开心起来,“先生,我们要去找阿惠他们吗?”
他以为郑文这一趟出行就是为了去山中一趟,他虽然不知道山中到底存在着什么,可少年知道,那里一定有一个很大的秘密,才让这群郑姓族人在这里守护了很久,而无疑这个秘密和郑文有关。
“不,我们先不去栎阳。”郑文缓缓摇了摇头。
郑林看向郑文。
郑文却不说话了,她看着夜空,脸上的神情郑林一时也看不懂,他现在发现自从进了这个地方,所有的人他都看不懂,他看不懂那位神秘的左先生,看不懂那位有些懦弱的中年男人郑惠,看不懂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郑合,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着自己的宿命一般,沉默坚定地守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郑惠走了出来,他微微垂首走至郑文身侧,也不去看对方身边的那位少年,直接说道,“先生,疾医说公子的病有些奇怪,我们也不好入手,可要请那位小齐郎君回来,公子的身边一向是对方在照料。”
郑文摇了摇头:“齐奚目前有事,回不来,你们先开一些养身的方子。”
屈奭的脉象有些奇怪,不像是得了什么病的样子,不过,齐家侍奉对方多年,可能对这种情况很了解。
于是她想了想,又说,“派人去栎阳的齐奚送一封信。”
郑惠点了点头,村中有部分郑姓族人原先是齐家人,后来改了姓,可还是与齐家较为亲近平时有联络,要送一封信过去并非难事。
等人离开后,郑文才进了屋子,大部分人都候在屋外,屈奭躺在床上,闭着眼,这样看着他越发显得清瘦,就像一个久病的人,身上的人气少的可怜,于是睁开眼时越发显得那双眼眸黑的渗人和阴郁,不过这时这人昏迷时倒是意外地让人觉得安静,太安静了,像是所有的纠缠和牵扯都在其中散去。
她坐在床榻上把手放在屈奭的手腕上,重新又把了一下脉。不过,在墓中时她当时动作匆忙,也没来得及多想,现如今才能发现一个青年男人竟然清瘦如此,手腕上的肉少的可怜,凸起的骨头像是嶙峋山石一般。
过了片刻,她才收回了手,坐在床榻边缘盯着面前的青年看了许久,这时,门被敲响,是有仆人送了汤药进来,放在托盘上的汤药还冒着热气,郑文止住了仆人的动作用汤匕舀了一小勺,垂眸品尝了一小口,觉得汤药没什么问题,才让对方给屈奭喂下去。
可是仆人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郑文并不动弹,他算是郑惠的贴身仆从,于是屈奭大多事宜都经过他的手安排,可是以前在这处宅院时,这位公子一向不会让闲杂人等近身,贴身侍奉地只有那位齐郎君,更别说喂药如此亲近的行为,如果被这位郎君醒来知道了,只怕会震怒。
于是他跪在了地上,高举着托盘,垂首不语。
郑文看着跪在地上的仆从许久,直到对方举着托盘的手开始颤抖,她才微微垂眸,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汤药,地上的老仆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在郑文的淡淡面色下退了出去。
看来是积威已久,这宅院中的人才会如此惧怕。
汤药是盛装在陶碗中,拿在手中救了,就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疼痛感,郑文面色平淡,不断地用汤匕搅拌,把汤药的温度降下了一些后,才单手搀扶起青年,也许因为对方并不是很重,或者她力气不同往日,这个动作她很轻易地就完成了。
让郑文松了一口气地是,昏迷中的人还算听话,没有把她喂下去的汤药吐出来,她最后慢慢地喂完了所有的汤药,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是酸疼的,照顾人的事情并不好做,她很久都没有照顾过人,动作也还有些生疏。
敲了一下床旁的铃铛,外面很快有人把汤药用具收走,郑文坐在床榻上,看了昏迷的青年许久,最后还是慢慢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可是她刚一抬步,就发现了不太对劲,自己的袖口似乎被什么缠住了,低头一看,就发现屈奭的手紧抓着她的袖口处,原先破了一节的衣袖处让对方又抓出了好几道褶皱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醒了?”
床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在半晌的安静后,郑文把那一截衣袖又用匕首割断了,在屈奭的手要撞在床榻的木板边缘时,她才险险地接住了,然后也没多话,向外走去,被匕首割过两次的袖口短了许多,露出了里面的一些内衬,让郑文的手腕也裸露了出来,郑林率先就注意到了郑文袖口的奇怪,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 不过他并未多说,只道,“先生,刚才郑合来和我说,人已经选好了,一共六人,明日过来见一见先生。”
郑文点了点头,对着外面的仆人又吩咐了几句,才带着少年一同向院子外面走去。
而此时等屋外的声音渐渐远去后,屋内的青年却睁开了眼睛,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很黑很凉,他举起手中被割断的衣袖看了很久,仿佛依旧能感觉到主人的温度,和对方的手搀扶在自己腰身处的柔软。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许久都未能感觉到的汤药苦涩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