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宣正三十二年, 赵迎十岁。夏渊十岁。因太师独子战死羌芜, 太.祖特下旨为九王世子赵迎与太师孙女孙沁赐婚,以示皇恩。
十岁的男孩, 还未到束发的年纪, 身形已经开始抽条。赵迎恪守祖礼,以小玉石翡翠绑双丫,气质介于稚童和少年之间, 属于眉清目秀的小小贵公子一枚。
夏渊没他那么讲究, 最爱用麻绳随随便便扎个马尾,方便又省事。在九王府的这几年,她吃的好、喝的好, 完全没了刚进王府时黑黑瘦瘦的模样。肤白貌美, 五官精致,看起来雌雄莫辨。
“哎小世子,这么年纪轻轻就订下了媳妇儿, 开不开心?”
树依旧还是那棵大松树,墙依旧还是堵内院红墙。雌雄莫辨的小小少年依旧是站在墙外的梯子上, 对着墙里的小小公子调笑着。
“听说那太师的孙女是个美人儿坯子, 小小年纪便才名远播,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赵小迎坐在树下,看着自己手中的书本, 罔若未闻。
夏小渊从梯子上翻身一跃跳到墙里, 走上前去将他手中的书本抽了出来:“我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啊?!”
“还我。”赵小迎抬起头望着她, 面上没有丝毫波动。这几年, 他已经习惯了夏渊的骚扰。
夏小渊撇撇嘴,坐到他旁边,故意将手中的书页翻得哗哗响,然后笑嘻嘻地凑近他。
“快回答我,到底开不开心?”
“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赵小迎绷着小脸从她手中抢过自己的书本:“皇爷爷赐的婚,应该不会错。”
“......”
古代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那可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哎,你就不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吗?比如长得好不好看、性格好不好相处之类的?”
赵小迎对一辈子还没什么概念,不过被夏渊这么一说,他觉得,好像确实应该去看看。
可是.......大晋朝的男女大防还是挺严格的,哪怕是未婚夫妻,婚前见面也会被人说闲话,说女孩不知礼。
自从七岁搬到了自己的单独院落,和他的几个妹妹都没见再过多少,更何况陌生的女孩子呢?
所以,赵小迎转头望着一旁的夏小渊,非常诚恳地问道:“你有办法吗?”
怎么去见人家深闺里的女孩子?
“那是必须的!”夏小渊站起身,一把拉起赵小迎,信誓旦旦地说道:“跟我走,保证你能见到你未来媳妇儿!”
于是,半信半疑的赵迎跟着的兴致勃勃的夏渊,来到了太师府的高大院墙外。
“这.......”
两个小萝卜头抬头望了望太师府那加高加高再加高的围墙,只感觉一头乌鸦从头上飞过,留下一串省略号。
好好的你建那么高的墙干啥摔!
“你说的办法就是爬墙?”赵小迎面无表情地望向夏小渊:“你是爬墙有瘾吗?”
“.......”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爬墙只是方法不是爱好!
夏渊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忽然,瞅见墙根下有个能够他们的小身板穿过的狗洞,顿时心喜。
指着那个狗洞就对赵迎喊道:“我们可以从这儿钻进去!”
“......”赵小迎瞅了瞅狗洞,又瞅了瞅夏渊。
呵呵.....再见!
“哎哎哎,别走啊,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小世子!世子!赵迎!”
第一次计划失败之后,夏渊为了自我证明,就自发担任起了感情指导+狗头军师的角色。
“听闻今日孙姑娘去参加了勋武侯夫人的宴会......”
“听闻今日孙姑娘作了一首新诗.......”
“听闻孙姑娘得了一场风寒......”
“听闻孙姑娘买了一副耳环......”
“听闻......”
“.......”
赵迎面无表情的往前走,白嫩的小脸在双丫的衬托下愈发可爱。夏渊忍不住怪阿姨爱操心的状态,每日跟在他屁股后面来回念叨。
最终忍无可忍的赵迎直接举报了她。
“父王,夏渊心悦我未婚妻孙沁,每日偷窥其行踪,明显心怀叵测。”
九王爷赵琮:“......”
被举报的夏渊:“......”
现在的小孩子都怎么了!怎么分不清好赖人呢!
“小世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你的小伙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于是,举报无果的赵小迎,再一次被自己父王的偏心打击到了......
*
开始的种种,曾经的种种,若是不去怀疑,永远都没有结果。
夏小虎的出现,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赵迎胸口的旧伤,鲜血迸溅,将他刻意遗忘的种种全部勾了出来。
他不愿去相信,从小跟随父王的夏渊,会算计大晋的江山。更不愿去相信,从小到大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阴谋。
昨天傍晚,从昏迷中醒来后,赵迎忽然就想起了父皇和蓝嬷嬷。
父皇说:你要善待夏渊。
蓝嬷嬷说:陛下要善待夏渊。
父皇说:无论他是想做官还是想辞官,都顺着他的意思来,莫要难为他。
蓝嬷嬷说:玉衡是个可怜孩子,陛下莫要难为他,不然陛下以后会后悔的。
为什么说要善待夏渊?
为什么说莫要难为他?
为什么说以后会后悔?
赵迎身心俱惫,不想再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他们算计来算计去。所以,他召来了蓝嬷嬷。
一杯毒酒,一副纸笔。
“写下真相,朕会留你全尸,妥善安排你的身后事。”
“老臣,谢陛下圣恩。”
蓝嬷嬷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他们这些老人,包括朝堂上蹦跶的最厉害的那几个,都是先帝留给陛下的磨刀石。
帝王的尊严,哪里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以挑衅的?让主子不痛快的奴才,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赵迎真正立起来之时,就是他们这些老臣乞骨还乡之日。
“陛下,老臣最后求您一次,对玉衡手下留情。”
蓝嬷嬷跪地行了一个大礼,便颤抖着双手,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随即笑着喝下了那杯毒酒,转身向外走去。
玉衡丫头,这次,是嬷嬷对不住你了.......
偌大的泰正宫在夜里甚是空荡,常春利落地吩咐完蓝嬷嬷的身后事,便回到正殿。
“主子.......”
赵迎捏着信纸,面色苍白的不像活人。
常春非常忧心赵迎的身体,主子傍晚刚醒,可别再有什么事儿啊!
“常春,你让间偶一营的人隐匿到夏府周围,看好臻王的那些人。”
“是。”
当晚,赵迎在泰正宫正殿干坐了一夜,常春就陪着干站了一夜。凌晨时分,心力交瘁,恨怒交加的赵迎再次昏了过去。常春叹了一口气,让同样在偏殿守了一夜的太医进来。他就知道会这样。
过了午时,赵迎才醒。他连饭都没吃,就换了常服出了宫,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恰巧赶上夏渊遇袭。
赵迎走进海棠苑,盯着地上动弹不得的夏渊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了,自己果然是个傻子。
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他清楚的意识到,这轻飘飘的重量,绝对不是一个成年男子。
他绷着脸往外走,不愿去看怀中的这个人。这个他爱到骨子里又恨到骨子里的人。
他想不明白,一个女人究竟要多薄情、多冷血、多不择手段才能做到像夏渊这样,拿自己的一切当筹码,来实现她所谓的忠心耿耿。
在她眼里,先帝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那他呢?他们的儿子呢?什么都可以不要是吗?
真是先帝的好臣子!
......
另一边,自元宵节那日,成玉淑与自家父母摊牌之后,成家二老便忧心不已。成母更是整日垂泪,唯恐哪日早上醒来,就看到自家娇女捧着休书回了家。
事实上,还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们那从小娇养到大的,贤良淑德、端庄文静的娇闺女儿,竟然!真的!被!休!了!!!
而且,被休了还不算,她还直接被人点了穴,硬生生的被一个陌生的男子给抱了回来!!!
成老夫人看到两人进门的那一幕,直接两眼一翻,嗝~的一声晕了过去。
成祭酒比他夫人好些,还算能冷静。颤抖着将人带进了院子,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常,伯父叫我宇青就好。”
宴客厅内,解了穴道的成玉淑去看她母亲了。常宇青便留在了客厅内跟成老祭酒尴尬的面对面坐着。老祭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他女儿红杏出墙的对象,客气也不是,不客气也不是。
毕竟,如果他还是疼女儿的,如果夏渊和成玉淑不可能了,那成玉淑的后半生就指望这个男人了。
“不知常公子家中还有何人?父母今年高寿?”
“宇青无父无母,家中并无其他亲人了。”
哦,难怪。
另一边,醒来的成老夫人拿帕子抹着眼泪:“淑儿,你糊涂啊!那夏渊待你那么好,你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来啊!!!”成老夫人越说越难过,越难过哭的越厉害。
成玉淑低着头揉了揉鬓角,安抚道:“娘,女儿有自己的打算,您就不用为我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