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赵迎醒来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他双目无焦地望着暗黄的帐顶, 迷蒙的眼神渐渐回复清明。
“伺候朕起身。”
“是。”
常春不敢去看自家主子苍白的脸庞, 他怕看的越多越心疼, 然后控制不住会说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话来。
当年先帝兄弟之间激烈的夺嫡之争,将大晋朝的国政搞得乱七八糟。亏得先帝是个有能的君王,登基之后, 励精图治,短短数年的时间便让一切步入了正轨。
但是,就因为过于操劳, 数次御驾亲征,积劳成疾, 才导致身体扛不住, 早早驾鹤西去。
先帝在位时间过短, 很多国内暗病都没来得及彻底根除,比如国库空虚, 比如臻王乌宴。也没来得及为主子铺顺道路,比如提拔新人,比如弱化老臣。
所以, 主子一登基, 便群狼环伺, 面临着内忧外患。每日里除了忙于国政, 还要与朝堂上那帮子老臣斗智斗勇。泰正宫里的那一盏孤灯, 时常亮到深夜。
今日看到主子咳血的那一幕, 常春直接吓傻了。他好怕, 好怕他主子步上先帝的后尘,他的主子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
“小皇子可是在正殿太后那里?”
穿戴整齐的赵迎出了偏殿内室,越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往正殿而去。
今日,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的儿子呢。那是他与钱梓瞳的儿子。
常春跟在他身后,满脸忐忑。太后吩咐了,小皇子失踪的事儿,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
“主子。”
常春忽然跪到赵迎跟前:“太后今日心绪起伏过大,凤体违和。早早的带着小皇子休息了。若是陛下想见小皇子,明日再来慈安宫可好?”
赵迎皱眉,绕过他走到正殿门口,望着紧闭的殿门,感到一丝怪异的违和感。他在殿门口沉默着站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了那个他不愿意再提及的名字。
“夏渊呢?”
“夏大人回府了。”
赵迎抬起头,眸子里的颜色让人辨不出喜怒。他没在继续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开了慈安宫。
常春跟在他身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唉,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希望太后明日能找到小皇子。
*
第二日。
京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晋朝唯一的异姓王乌宴进京了。
第二件,刑部尚书夏渊和离了。
前者当然没有后者造成的影响大,夏渊和离的事,在京城贵妇名媛的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前,夏尚书是痴情典范,对夏夫人情根深种,每个女子做梦都想嫁的这般如意郎君。
一夜之间,夏尚书便成了人渣、负心汉的代名词。大姑娘小媳妇人人唾弃。
原因就是,夏渊前脚刚给了成玉淑休书,后脚就将春满阁的画娥姑娘抬进了府里。妥妥的移情别恋,宠妾灭妻!
与此同时,大晋朝的后宫里也产生了地震海啸般的震动。原因也是早上传来的两件事。
第一,皇帝有个私生子,被接进宫了。
第二,皇帝的私生子,失踪了。
“本宫就说!为什么太后突然召见!玉淑无缘无故的带了一个孩子进宫!还长的那般像陛下!”
露屏宫里,锦妃让所有宫人都退下,只余缕紫和贴身嬷嬷伺候,捏着帕子焦急走动。
“原来真的是陛下的种!亏本宫一直拿玉淑当亲姐妹一般,这种事情她竟然都提前与本宫透露!”
她的嬷嬷和缕紫对视一眼,上前一步说道:“这种事情涉及皇家隐私,想必夏夫人也不敢随意往外透露消息。而且.......”
“而且什么?”
“奴婢今日听宫外传来的消息,说夏夫人被休了.......娘娘,您说,那孩子会不会是夏夫人和陛下生的?夏大人知道了,恼羞成怒才.....”
锦妃错愕了一下,怎么可能?!那夏渊不是爱极了玉淑么?说休就休了?
“不能够吧......玉淑每次进宫,不都是来咱们宫里么?若是她跟陛下有什么苟且,本宫怎么可能不知道?”
“娘娘,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以有心对无心,保不齐什么时候咱们没注意.......”
“不不不,不可能,玉淑不是那种人。”
“那夏大人为何休了她?”
......
其他宫里,也上演着同样的画面。只要是位分够抚养孩子,每一个嫔妃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那可是长子啊!皇长子!没有亲生母亲的皇长子!谁不想要?!
抓肝挠肺的想好吗!!!
慈安宫里,勤嬷嬷跪在地上自责的伏地痛哭:“娘娘,是奴婢对不起娘娘!!!弄丢了小皇子,奴婢该死!求娘娘赐奴婢一死!!!”
太后捂着心绞痛的胸口,半天没有说话。虽说勤嬷嬷跟了她这么多年,可是,现在弄丢的是她日日夜夜盼着的皇孙啊!那么多的宫人怎么就看不住一个小孩子?那是她儿子唯一的血脉啊!让她怎么不生气?
最终,就在勤嬷嬷打算以死谢罪的时候,太后让王公公阻止了她。
“现在,你死了也无济于事啊。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哀家也有责任,是哀家没有看好他!”
说到这儿,太后的眼圈也红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哀家的皇孙,至于惩罚,等找到小虎一后再说吧.......”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
无非根下相嬉闹,看似有情却无情。
夏渊抬起头,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海棠苑,嗤笑一声,将手中柳园毅送来书信扔到地上,用力碾踩。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不过就是烂命一条,有本事你们就拿了去!”
钱龙出现在她身后,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你去跟柳园毅说一声,现在,我把玉淑交给他了。这个老家伙不就是想要这个么?你跟他说,倘若成家父母和玉淑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我夏渊发誓,一定让他柳家上下鸡犬不宁!”
“.......”钱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臻王进京了,他能感受夏府四周埋伏的高手又多了不少,他一刻都不敢离开。
夏渊转过身望着他,语气阴沉:“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僵持了一会儿,最终钱龙还是躬身施礼,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他走后不久,海棠苑里“咻咻”几声,出现了一整排全身劲装的男子。
夏渊站在原地没动,该来的躲不掉,若是臻王还想知道乌茂轩的下落,就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杀死她。只要她不死,这场战役就不算输!
事实上,接画娥进府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一个幌子,她终究是不忍心让成玉淑身上有污点,所以选择了自己来扛负心的骂名。
夏渊知道,即便臻王把她手底下的人全杀了,皇帝也不会为了这种小喽啰去找臻王的不痛快。
所以,她将府内的所有人都转移了,整个夏府成了一个空壳,只余夏渊一人。成玉淑不愿意走,夏渊直接让画娥点了她的穴,交给了常宇青。
因为,就算他们留下,除了枉送性命,并没有别的用处。就连钱龙,他一个人也干不过这么多高手。所以,夏渊也支开了他。
夏渊看着面前的这群人逐渐逼近,也没有的反抗的欲望。总归凭着自己一品大员的身份,那臻王也不敢真的杀了她。今日抓了她,后日大朝之前就得放了她。不过就是一两天的折磨而已,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但是,理智上虽然说服了自己,心中她还是害怕的。尤其是被制住的那一刻,无法支配身体的恐惧让她想起了臻王的变态的手段和嗜好,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希望柳园毅那边给力点,能牵制住臻王。不然,万一她女子的身份暴露了,那就真的是完了.......
首先动手制住夏渊的,是臻王近身守卫里的一个小头目,他看出了夏渊已经放弃挣扎,正打算带着人离开,就感觉后颈一点轻微针扎般的刺痛,身体就有点不受控制。
糟糕!中埋伏了!
在他昏迷的前一刻,就看到身边的队友像他一样,挨个栽了下去。
“哎呦,在先帝赐的宅子里袭击朝廷重臣,这些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让夏渊瞪大了双眼,她无法动弹的身子压在倒下去的这些人身上,看着一身常服的赵迎踏进了海棠苑,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他,竟会来救我?
在身处绝境之时,她背后空无一人。夏渊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未想到过这一种。
从大悲到大喜的落起,让她此时特别想跳起来给赵迎一个超大的么么哒。
结果,她动不了。
常春一看到夏渊的狼狈样,连忙冲周围的影卫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夏大人解穴啊!”
谁料,走进院内的赵迎扬起了手臂,阻止了去帮夏渊解穴的人。他镶着玉石的黑靴一步步迈向夏渊所在的方向,眼中莫名的情绪让夏渊有些心慌。
走到昏迷了一地的人旁,赵迎一脚踢开了夏渊身下的那些人,导致她猛地趴到了冷硬的地上。
他蹲下身,盯着夏渊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又似乎是想证明什么。
最后,长臂一挥将人从地上捞怀里,抱了起来。
“.......”
这是不能说话的夏渊。
“.......”
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常春。
“.......”
这是忠诚的影卫们。
从海棠苑,一直到夏府的后门。夏渊一路上都在赵迎怀里努力的眨着眼睛,想让他看到自己想讲话的欲望。
可赵迎一路上压根就没看她,任凭她把眼睛眨的泛疼都没一点屁用。
把人放到一个轿里后,赵迎就转身出来,上了另一个轿子。
轿子里的夏渊有些懵逼,这发展跟她想的不一样啊!特么的你好歹把我穴道给解了啊!
而轿子外面,更加懵逼的常春站在两个轿子之间,僵着脸喊了一声:“起~”
八个身手高强的轿夫稳稳当当的抬起了轿子。像太师府进发。
是的,赵迎很清楚的知道夏小虎现在在哪儿。
如果他一个皇帝都不知道自己的皇宫里发生了什么,连孙浩楠藏了个孩子出宫都查不到。那他就可以把影卫营里的人全杀了,然后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了。
此时的太师府内,孙老太师正捋着胡子,跟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包子大眼瞪小眼。
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眼熟呢.......
扭头瞪了一眼被小包子挠的满脸血印的亲孙子:“说,你什么时候干的好事?”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孙浩楠一蹦蹦出好远,龇牙咧嘴的捂着脸。
小爷怎么可能生下这么暴力的小子!!!
对,暴力。
国舅爷的惨状要从带着包子从宫里出来时讲起。
自从夏小虎抱上了孙浩楠的大长腿,就各种撒娇卖萌求带走。而对美好事物从来没有抵抗力的孙公子,莫名其妙晕乎乎地就答应了。毕竟,脑子这种好东西,小公子身上从来没有过。
回了府,孙小公子望着玉雪可爱的小包子,突然冒了一个想法,看看这个小家伙到底是不是蓝孩子。
SO.......结果可想而知......想看小鸟鸟的孙小公子不仅没看成,还被小家伙挠成了大花脸......
太师回过头继续盯着小包子,指着自己孙子,笑的跟个圣诞老人似的:“乖孩子,告诉太爷爷,他是不是你爹?”
孙浩楠一脸崩溃:“.......真不是我的!!!”
小包子不屑地瞥了孙小公子一眼,瞧你那怂样!就你给我当爹我还不要呢!连我个小孩子都打不过,丢人!
鄙视完孙浩楠,小包子就扬起一张笑脸继续卖萌。
“不是哦,小虎的爹爹叫夏渊,老爷爷你认识吗?”
哦......
老太师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就是夏渊传说中的私生子啊.......可,夏渊的私生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
眯了眯眼,老太师在考虑,是现在将人送回去卖个人情,还是使点坏留一阵儿,等夏渊着急上火的时候再送回去,卖个更大的人情.......
就在老太师肚子里往外冒坏水儿,思考着怎么拿这事儿做点文章的时候。两顶不起眼的轿子落在了太师府外。
*
另一边,刚刚到京城的臻王,一直在等着手底下的人将夏渊给带来。
结果,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半天还没等到人。于是,他立即又重新派人去看看什么情况,结果,派去的人全部都有去无回。
这下,他明白了,京城里有人在保夏渊!
坐在正厅里的乌宴眸色深沉,嘴角常年挂着的微笑泛着冷意。十多个近卫的损失,还不足以让他心疼。他主要是想不通,到底是谁在护着夏渊?以前怎么没见动手?
他把玩着手中的铁核桃,望向下手的两位幕僚。
“两位先生,对此事有何看法?”
其中一位,赫然就是柳柒郎。
至于他弄丢了乌茂轩,臻王为何不怪他,还依旧信任他.......呵呵........柳柒郎表示:当某这个柳字是写来好看的么?
“王爷,属下觉得,既然有了变数,那就只能先以静制动观察一番。待进宫见过皇帝之后,再来想法儿收拾那夏渊。”
与柳柒郎坐在一起的另一位幕僚说道。
乌宴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望向了柳柒郎,示意他再说说他的看法。
“某认为,不入虎穴难得虎子。既然暗的不行,那王爷何不光明正大的去拜访一下夏大人?”
乌宴再次点点头,并没有表态。
“两位先生舟车劳顿,想必也辛苦了。先各自回院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
两人起身,躬身告退。守在厅外的闵行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走了进来。
“王爷,宫里来信儿了......”
“哦?”
“小皇帝不知道这两日从哪儿冒出来个私生子,现在整个宫里都快炸了。皇后娘娘想养那个孩子。她说太师府有皇帝的人在盯着,她不方便传信,所以希望王爷帮她一把。”
“私生子.......”乌宴眼中终于透露出了些许愉悦的情绪:“这真是个好消息......”
......
“主子,到了。”
太师府外,常春恭敬地提醒轿内的人。赵迎面无表情的下了轿,立即有随从对着守门的人亮出了代表皇室的令牌,门房吓的立即跪了一地,不敢直视天颜。
赵迎看也不看这些人,直接往里走。此时太师府外常年在树上蹲守的影卫小哥哥,知道是自己发光发热的时候了!于是直接飞身到赵迎跟前叩了一个头,起身为他带路。
“臣孙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脸惊讶地太师,一看到赵迎,立即行礼。一旁的孙浩楠反应过来之后也连忙趴下。
“臣孙浩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丫鬟仆人也都跪了一地。
“起来吧。”
赵迎将孙太师扶了起来,望向坐在椅子上、蹬着两只小短腿准备逃跑的夏小虎。
亲爹爹怎么找来了!!!快跑!!!
赵迎看出了小家伙的意图,走到他跟前将人抱了个满怀。
“为什么看到朕、我要跑?”
眼瞅着逃跑无望的小包子识相地放弃了挣扎,一脸天真地眨着那双跟赵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这位叔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底下的孙浩楠抬起头,瞪着小包子:为什么他就是叔叔而我是哥哥?!小爷看起来不够成熟不够爷们吗?!
感受着怀中柔嫩软萌的小包子,赵迎从昨天都着的痛苦和愤怒被一点点瓦解。一直紧绷着的脸庞开始放松了下来。
既然,她都肯生下他的儿子,就说明,她心中还是有些在意他的吧?
不管怎样,这个都是他和他爱人所生的儿子。身上流着和他们共同的血液,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和继承,也是他将来所有的寄托和期盼......
“陛下,这个孩童说他是夏渊的儿子。老臣正打算等会儿送他回夏府.......”
“不必劳烦老太师了,朕带他走。”说到这儿,皇帝看向老太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这是朕儿子!”
语气中略微含有的炫耀或骄傲,让老太师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赵迎的儿子?!皇子?!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夏小虎,激动的差点没把自己的胡子给薅掉了。什么时候有的皇子?!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怎么,老太师不为朕高兴吗?”
“高兴!高兴!”
帝王无子,一直是他们这些朝臣的心病。说句大不敬的话,万一哪一天小皇帝意外嗝屁了,连个继承皇位的人都没有,那大晋才真的要内乱到亡国了。
所以,老太师说的高兴,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不掺一点假。不管怎样争权夺利,他们也都是希望大晋能越来越好的。
至于孩子不是他孙女生的这一点,他倒不是很在意。只要他孙女一天是皇后,那皇帝有再多的儿子都可以说是他孙女的儿子。再说了,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
普通士族或许还讲究个要嫡长,先让正妻生下儿子后再让妾室生。但皇室可没这一套,谁有本事先生就谁生,只要能生下来就是皇后的功劳!
“老臣恭喜皇上喜得皇子,感谢历代先皇庇佑,这真是我大晋朝的喜事啊!!!”
尤其是御史台的群人,知道之后非得弹冠相庆不可!
他的话让赵迎也高兴了起来,瞅着怀中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夏小虎,赵迎是越看心越软。
于是,从太师府出去之后,赵迎抱着夏小虎就坐进了夏渊所在的轿子。
“爹爹!!!”
夏小虎看到夏渊就要一脸激动的扑过去,结果,发现他假爹爹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接住他的意思。
小包子一瘪嘴就要哭,爹爹果然讨厌他!!!
“你爹爹病了,这会儿动不了。”赵迎解释道。“等你爹爹病好了,就能跟小虎一块儿玩儿了。”
说完,赵迎就望向了被定身的夏渊,眼底意味不明的暗芒一闪而过,快的让人无法琢磨。
见到小虎扑来,本来还挺高兴的夏渊,一听到赵迎的话,瞬间气炸。
MMP!!!你特么才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