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林清还是有些不放心, 就带着他爹和大哥去前面看了看。
结果就一个穿着长袍的夫子正拿着戒尺揍几个刚爬出水的府学学子,一边揍一边说:
“书到用时方恨少, 早不好好读, 现在知道跳河了,都滚回去给我把《全唐诗》抄十遍,平日叫你们多读点书, 偷懒磨滑。”
几个学子一边拿手护着头一边躲,叫屈道:“院试本来就只是考帖经、杂文和策论,又不考作诗,怎么能怪我们。”
“难道怪老夫?”夫子吹胡子瞪眼的说“回去抄二十遍!”
几个学子顿时抱头逃窜。
林清嘴角抽了抽,其实人家心理素质还是蛮好的。
………
沂州府府衙
一队军士抬着十个大箱子进来, 放下后,领头的军士抱拳说:“学政大人, 全部考卷带到。”
学政点点头, 说:“这些日子辛苦王参领了。”
“份内之事。”王参领说道。
学政旁边的江知府起身对王参军说:“府衙已经备好了薄酒,将军这些日子为我沂州府操劳辛苦,还望莫要推辞。”
王参军知道这是例行的答谢,也没推辞, 就带着弟兄跟着府衙的人去了后院。
江知府送走了王参军,就对学政笑着说:“学政大人这次出的题, 可是难倒了我沂州府的不少学子。不少学子可以抱怨此次秀才太过难考。”
沈学政笑了笑, 说“这次沂州府徐州府兖州府三府录取秀才五十人,本就是定数,和本官出的题难易没什么关系吧!”
“虽是这么说, 可我等只怕背后挨骂不少。”江知府打趣说。
沈学政听了哈哈大笑:“反正骂也是骂本官,本官也不会掉块肉。”
旁边一个老者插嘴道:“沈茹,你这家伙就是小心眼,自己当年被这题卡了一下,现在就出这题来难为这些小娃娃。”
江知府不由看向这位老者,沈茹是由礼部侍郎出任提督学政,从二品,虽然主管一省科举教育,却实际上是京官,相当于钦差大臣,所以哪怕他是四品大员,手掌一府政令,在沈茹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只敢开个玩笑,想拉进些关系。而老者,却直接对沈茹直呼其名,这身份就不得不让人侧目。
沈茹好像看出了江知府的疑虑,介绍说:“这位是崇阳书院的山长萧山长。此次他带领十位弟子来协助阅卷。”
江知府一听立刻神情一肃,这萧山长虽然不是官场中人,可崇阳书院是四大书院之一,朝中有不少大员可是出自崇阳书院,而萧山长能成为崇阳书院的山长,本身就是一方大儒,难怪学政大人对他如此尊敬。
江知府连忙说:“不知大儒来此,有失远迎,是本府的过失。”
萧山长摆摆手,抚了抚胡须说:“本来就是朝廷征召,大家为朝廷尽力而已。再说,能让优秀的学子从科考脱颖而出,也是一件幸事。”
每次院试,由于科考人数过多,朝廷会征召五百里以外书院的夫子来辅助学政审阅试卷,以保证院试可以公正进行。江知府本来以为这次来的也只是一些书院的教习,却没想到来了个大儒,顿时感到意外的惊喜。
忙说:“能得山长亲至,是沂州府学子的福气。”
“江知府客气了。”
三人客套完,沈茹说:“这次三府童生不少,前两场的帖经和杂文,就麻烦萧山长带来的教习们。最后的策论,萧山长,江知府就和在下一起看。”
萧山长和江知府点点头,策论最重要,改题争议也最大,交由别人改他们也不放心,毕竟院试这件事,他们担的责任最大。
沈茹见两人同意,就让几位陪考官先用钥匙把密封的考卷箱子打开,先让其筛选掉第三场策论缺考的,又将策论没答的,或者字迹不清的直接筛掉,然后再将格式不对,有忌讳的筛掉,这才把剩下学子的试卷拿出来,让十位教习先领走帖经和杂文的试卷,三位才坐在案牍前,开始阅卷。
江知府看着还没改就被筛下大半,有些尴尬的说:“吾沂州府的文教,还是有些不足。”虽然考生考的差不是他的问题,可身为一府之主,文教也是他掌管的范畴,所以他也得担责。
沈茹摇摇头说:“江知府过责了,哪里的院试不是学子只要过了童生,就拼命的来考,哪怕明知道自己没这实力,也想来碰碰运气,所以考卷水平参差不齐,也不足为怪,再说,北地本来就缺少名师,甚至连书籍都多有不全,这些哪能怪到江知府身上。”
江知府也知道这事本来就怪北方底子弱,可在上司面前,主动承担责任要比推脱强多了,既然上司都不怪他,那自然就放心了。
三人快速的阅着试卷,每人将每张试卷看一边,打上一个记好,画×的直接去掉,画圈的接着传给另一个人,三个人看后,三个人都画圈的,留到最后定名次。
三人用了两天,才把上千份策论看完,从中选出二百份,又综合帖经和杂文的成绩去掉一百份,最后剩下一百份,用来排名。
第三日,到了最后定成绩的时候,沈茹江知府和萧山长松了一口气,两天的时间,他们看了上千份试卷,如今,终于可以快要结束了。
沈茹让人将一百份考官平放在屋里的案牍上,看着摆满屋的试卷,沈茹先挑出二十份一看明显就有不足的试卷,扔了出去。
然后说:“剩下的,咱们开始排名吧!每人挑二十份,然后排好,最后咱再定名次。”
江知府和萧山长点点头,然后就在屋里开始挑考卷。
江知府挑了两个写的不错的,拿着放在手里,就接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就看到一份熟悉的考卷,江知府的脚一顿。
之所以对这份试卷熟,倒不是因为他通过字迹认出了是谁的试卷,而是前天改卷时,他看着这份试卷做的非常不错,就按流程画了个圈,然后就递给了旁边的沈学政。而沈学政看到这份试卷,就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改。
虽然沈学政愣的时间不是很长,可江知府还是注意到了,今天再看到这份试卷,不由心里嘀咕:难道这份试卷是沈学政认识的人写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江知府还是把这份试卷拿起来,这份试卷做的不错,绝对可以上榜,要是真是沈学政认识的,那肯定是他那一层次的人,说不定是哪位大人的晚辈回祖籍科考的,说不定可以趁此拉拉关系。想到这,江知府又把这份卷子放到了第一个。
一个时辰后,三个人每人拿了二十份卷子出来。院时五十名,就从这六十份试卷中选出。
沈学政对其他两人说:“先出案首吧!”
说着把自己排的第一的试卷放到案牍上。
萧山长点点头,也把自己排的第一个放上去。
江知府也把刚才自己拿的那份试卷放上去。
然后三人开始对着点评这三份试卷。
萧山长年纪最大,故先开口说:“这三份考卷无论破题,文采,书法,都是上上之选,要老夫看,都可堪案首。”
另外两个点点头,然后萧山长接着说:“沈学政手里这份,立意新颖,文采还可以,只是字迹,稍显不足。”当然也不是字不少,只是三分一对比,就看出不足。
沈学政点点头,说:“萧山长点评的很是。”
萧山长抚了抚胡子,接着说自己这份,说:“这份文采极佳,书法也还可以,只是有些老生常谈。”
萧山长说完自己这份,又开始点评江知府这份,说:“论破题,这篇不算新颖,但言之有物,文采不错,书法在这三人中也偏上。”
萧山长看着沈学政说:“要取实,就取江知府这篇,要取稳,就取老夫这篇。要取新,就取您这篇。”
沈学政眼睛从三份考卷上扫过,扫到最边上那份,看到那熟悉的字体,眼睛暗了下,说:“取实吧!”
本来院试的主考官就是学政,而三份试卷又相差不大,既然主考官定下,剩下两人自然没有异议,就把剩下两份定为第二第三,然后排出剩下的四十七份。
由于除了前十是禀生外,剩下的相差不大,所以自然好排。
没到中午,三人就排好顺序,然后叫来陪考官,众人监视下,开始起糊名发案。
等到沈茹用红纸将圆案写好,让府衙的官差敲锣打鼓的送饭府学外后,江知府就忙热情的招呼沈茹和众位陪考官,阅卷人员一起去后衙用餐。
众人忙了一中午,早就饥肠辘辘,闻言也不推辞,就跟着江知府去了后衙。
酒饱饭足后,主桌上的萧山长出去更衣,江知府看到桌子上只剩下沈茹一个人,就悄声问了一句:“沈学政认识盐商林家的人?”
他本来以为这次案首应该是某位大官的子嗣,可等到去了糊名,发案时才发现,居然是他府的富商之子。不由有些失望,不过也更好奇为什么学政会对一个盐商之子关注,看到没人注意,不由好奇的问了一句。
“盐商林家?这是谁?”沈学政喝着茶疑惑的问。
“这次的案首就是盐商林家的二公子。”江知府试探的说:“学政大人很欣赏这位案首?”
沈学政看着江知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阅卷时的失态被人瞧去了,不过这人他又不认识,也不犯忌讳,就说道:“不认识,只是那字看着有些眼熟,所以多看了两眼。”
“不知是?”江知府还以为那字像某位大人,刚要问。
就听到沈学政淡淡的说:
“一个故人,死了二十多年了。”
江知府一噎。
第三十八章(一更)
林清回来后, 就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想了想, 才猛然想起, 自己好像确实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考前打听打听主考官是谁?
按照一般的科考潜规则,大家科考前一般会打听打听谁做主考官, 然后搜集一下他平时写的文章,或者他当初科考的答卷,以便在科考答卷时不要恶了主考官的忌讳,甚至还有一些考生会主动写一些合考官观念的文章,以讨主考官喜欢, 毕竟科考改卷的名次是由主考官定,主考官的喜恶很大程度上影响学子的名次。
不过这次林清参加院试参加的匆忙, 而且他又对自己能过院试比较有信心, 再加上他的文章一般写的比较中和平正,很少能犯忌讳,所以他也就没有打听。
可看到这次考题,林清就有点心里犯疑惑, 难不成这考官,是当初和他一起考院试的那批不成?
林清扒着手算了算, 他当年是前朝末年中的举人, 中完举人后,他爹就了了心愿,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于是他就开始守孝,结果第二年的开春,他还在家中守孝,就被破门而入的外族一刀给砍死了。
然后一闭眼一睁眼,十年过去了,就到了新朝开元五年。他就出生在了沂州府的盐商林家。当年他如果不死,现在也就才四十来岁。
想到当初发卷时,无意瞥见主考官的那一眼,大约好像是四十来岁,可惜他当初注意力光在试卷上,也没注意到主考官长什么样。
不过林清想想也就放下了,这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就算这主考官是他当年认识的人或者同窗,现在也是物是人非,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差别呢?
于是林清也懒得去打听,就在家里一边等院试的成绩,一边开始准备他妹妹入宫的事,巡抚已经发下通告,沂州府采选的宫女,将于五月初由府衙派人送到京城。
而自从接到通告,林家就又乱了起来,李氏又病了一场,不过没两天,李氏就拖着身子起来,开始给林淑准备入宫的东西和各种嘱托。
“淑儿,你一定要记住,宫里不比家里,一定要处处小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当做看不见,听不见。你记住了吗?”李氏拉着女儿的手,一遍一遍的叮嘱道。
“娘,我记住了。”林淑咬着嘴唇,狠狠的点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要记住,万事莫要出头,无论别人再怎么争强好胜,你都要忍,千万不要逞强,争一时意气。”李氏接着嘱咐道。
“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动那些歪心思,淑儿,宫里寂寞,多少人耐不住寂寞,就想着得宠,可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那就是无根之萍,受宠时风光无限,一旦失宠,就除了死或冷宫,再无他法。
当年娘的那几个堂姐中,就有一个无论姿色教养都是上上之选,入了宫,受了恩宠,开始几年还让太监回来捎些东西,可没几年,什么音讯都没有了。所以淑儿,你要记住,别羡慕那些妃嫔,她们一旦失宠,可能连宫女都不如。”李氏怕林淑年纪小,容易受外界诱惑,就把这些道理给她掰碎了讲。
“娘,你放心,女儿知道,自古帝王多薄幸,女儿不傻,女儿会安安稳稳的在宫里呆十年,等爹爹和哥哥去接。”说到这,林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李氏哭道:“娘,您一定要记得宫里还有一个女儿,您一定要记得让爹爹哥哥去接淑儿,娘,淑儿不要老死在宫里,变为孤魂野鬼。”
林淑一哭,李氏也忍不住了,把林淑搂在怀了,哭道:“我的苦命的儿啊,我的心肝,娘怎么会忘了你,娘到时就算砸锅卖铁,也去接你回来。”
两人正哭成一团,外面一个婆子突然急冲冲的跑进来,连通报都来不及,进门就大喊:“夫人,大喜啊,二少爷中秀才了,报喜的人来了!”
李氏和林淑哭声一顿。
………
外院
林父一边拿红封给报喜的衙役,一边让林泽快去外面放鞭炮,一边对林管家说:“清儿呢,怎么不见人影?报喜的都来了,他不在,怎么接喜报。”
林管家擦着汗急急的说:“刚才去西跨院的小厮说二少爷这些日子见夫人大小姐睡不安稳,一大早去天音寺上香,给大小姐求平安符了,现在还没回来。小的刚刚已经派人去叫了。”
“还不再派些人快去叫。”林父对林管家说完,自己先去招呼报喜的衙役。
天音寺
林清在佛前跪着,默默的念着经文,祈求佛祖能保佑他的妹妹在宫里平平安安。
林清头一次这么虔诚的拜佛,他一直以为,作为一个学物理,他会是个无神论者,可是今天他才知道,为了让他妹妹平安,哪怕只是一点可能,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也愿意相信西方有神灵,相信神灵可以普度众生,相信神灵可以保佑他妹妹平平安安在宫中度过十年。
“林施主。”
身后传来禅杖碰地的声音,林清睁开眼睛,淡淡的说:“方丈大师。”
“林施主您不信佛的。”方丈大师叹息道。
“那是因为我以前心中无所求。”林清看着眼前的金身佛像,说:“现在,我有了。”
林清转头看着方丈,说:“大师是笑我不信佛,却来临时抱佛脚么?”
方丈大师摇摇头,念了一声佛号,说:“老纳只是觉得,林施主把自己逼的太紧了,有时候,有些事本就非人力能及。”
林清摇摇头,说:“有些事,确实是非人力能及,但有些事,却是明明有能力,却没有做。”
“何必如此。”方丈大师道。
“只是怨恨自己罢了。”林清闭上眼睛,接着念经。
“痴儿”方丈大师见劝不住,叹了一口气,回禅房了。
林清将经文整整念了九遍,才站起身来,打算去禅房找方丈大师要几个平安符。
林清以前陪李氏来过多次,对路也熟悉,就顺着小路往后面的禅房走去。
走到小路的拐角处,由于树木的遮挡,再加上林清这几日由于心情不好有些心不在焉,居然一头撞上了一位刚从禅房出来的香客。
虽然是林清撞了人家,可由于相互作用力,反而是身子单薄的林清直接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被撞的人只是后退了两步,就站住,看到他摔倒了,还过来扶他,客气的问:“在下出来的匆忙,不小心撞到阁下,可有恙?”
他把人家撞了,人家还客气的道歉,林清顿时有些窘迫,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说:“是在下进来心情不好,神情恍惚,才不小心撞到阁下。”
对方哈哈一笑,说:“看来你我都是无心之过,也就不必深究谁对谁错了。”
林清连忙说:“阁下海涵。”
抬头看着对方,只见对方一身圆领锦衣,身高七尺,面色红润,五官方正,留有几缕胡须,一身儒雅的气质怎么都掩不住。
林清愣了一下,这人的穿着气度,怎么这么像官府中人。要知道除了官府中人,很少有人会穿这种圆领的衣服,而且好像只有到了一定的品级,才会穿。不过更奇怪的是,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林清摇了摇头,他最近被家里的事弄的有点精神恍惚了,居然见个人都觉得人眼熟。对方一看就是大官,哪是他能认识的。
既然对方没有介意,林清道了歉,客气了两下,就决定去接着去禅房。
却不想对方拦住他,示意他看看身后。
林清扭头一看自己后面的衣服下摆,顿时嘴角一抽。
由于他走的是小路,这大早晨地又比较潮,他刚才那一跤,直接给他后面的衣服糊了一层泥,难怪对面这位大人旁边的仆人一直偷偷的看他后面,感情是觉得好笑。
林清看了看后面衣服,拍了拍,发现拍不掉,就有些尴尬,禅房那边每天来找方丈大师求各种符、算卦的人极多,这么出去,只怕一路要被人观看。
林清正进退两难,对面的人却解围道:“你穿这衣服出去有些不妥当,不如我让仆从去寺外替你去买一件,你先到旁边的厢房稍歇一下。”
林清一听,忙点点头,说:“有劳阁下了。”
然后从荷包里拿出一些碎银,递给他身边的仆从,又给了他一个打赏的银豆,说:“辛苦了。”
仆从收了银两,大体估量了一下林清的尺寸,就拿着银两往寺外赶去。
林清看了看旁边的厢房,寺院的厢房是用来给香客歇脚的,倒是多有空置,林清找了一间最近的,推门进去,对外面的那人说:“阁下的仆人替在下去买衣物,只怕得稍费些时间,阁下不如进来歇歇。”
对面的人点点头,直接也跟着进来。
林清进去找了个凳子递给对面的人,说:“和阁下相处多时,倒是还忘了问阁下的贵姓。在下姓林名清。”
“免贵姓沈,单名一个茹字,晋中人。”沈茹笑着说,听到名字,他倒知道这个少年八成就是他今年院试点的案首了。
林清递凳子的手一顿,突然问道:“令尊叫什么?”
沈茹一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的说:“家父乃当初晋中沈家二房沈煊。”
林清手中的凳子咣当一下掉地,直接蹦起来说:
“你胡说,我哪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第三十九章(二更)
林清正跳脚, 沈茹却一把抱住林清,眼睛死死的盯住他说:“沈煊?”
本来正气势汹汹的林清突然弱了起来, 看着沈茹, 弱弱的说:“哑巴。”
沈茹愣了一下,听到这个二十多年没人叫的外号,突然泪如雨下, 捶着林清说:“你还记得我,我都当你死了呢!”
“我是真死了,好不好”林清咕哝道。
沈茹身子一僵,定定的看着林清。
林清抬眼看着沈茹,说:“你怕我?觉得我是鬼?”
沈茹连忙摇摇头, 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你死后, 尸体是我亲手埋的。”
林清:………
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渗人的话题。
沈茹还用手摸了摸他,说:“佛经上说的果然不错,人就如一个皮囊,果然灵魂才是永恒的, 看来佛门弄的那些几世班禅,也不一定是假的。”
林清连忙拍掉沈茹的手, 说:“你别渗我了, 你这样,我今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你胆子还是这么小。”沈茹笑着说。
“你胆子大,一个人死了二十多年, 出现在你面前,你都不吓的慌。”林清反驳道。
“要是别人我自然没这么淡然,不过是你,你这人活着的时候,就脾气好的过分,哪怕做了鬼,也成不了厉鬼。再说你生平又没做什么坏事,死了说不定能成神仙呢!”沈茹调侃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做圣人的潜质。”林清嗤鼻。
“起码对我来说,你绝对算是好人。”沈茹叹息道。
“你不也帮我了么,当初要不是你帮我,我最后那次举人还真中不了。”林清说道:“当年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那次中不了,我爹也不能走的瞑目。虽然当初我爹走的时候我很难受,不过想到他没有经历后面战乱,而是看着儿子中举,心满意足的去世,其实也是一件幸事。”
沈茹摇摇头,说:“当年毕竟是你帮我在前。”
“都是亲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林清随意的说。
沈茹冷笑:“最会落井下石的就是亲人,尤其是血缘最近的。”
林清知道自己不小心戳了沈茹的痛处,忙说:“是我不该提这事。”
沈茹摇摇头说:“当初我因为娘的死被吓得失语,后娘进门,到处说我是克星,我爹本来还因为我从小天资聪慧向着我,可自从知道我失语后,觉得我再不可能科举后,就翻了脸,甚至连祖父看了我都觉得我晦气,我当初被撵出家门,没处去,只能游逛到家学,别的人都取笑我,连一向照顾我的夫子都不管我,却没想到一直看我不顺眼的你收留了我。”
林清讪讪笑道:“你小时候那拽样,想看你有好感真不容易。”
“是啊,我那时觉得自己是四房嫡子,从小又聪慧过人,四岁识字,五岁读书,六岁能文,七岁过了县试,八岁过了府试,在我遭祸之前,整个家学只有你和我一样。而你那时又家道中落,我当时确实傲气的有些招人恨。”沈茹说道。
不一样,不一样啊,林清在心中呐喊,你那是真神童,我那是假学霸,你知不知道你读一遍就记下来的文章,我偷偷在煤油灯下背了多少遍!
你那哪是有点招人恨啊,我那整个就是对你羡慕妒忌恨!
可是这些林清不能说,只能说:“我那和你不一样,你那是天资聪慧,我那是用功勤奋。”
沈茹笑了笑,后来相处多年,他哪能看不出来林清确实不大聪慧,当然这是对比他而言的,不过想到林清最讨厌别人说他笨,还是换了个说法:
“勤能补拙,你最后不也考上了吗?”
“去去去,别提我当年的伤心事。”林清连忙打断,乡试考三次,简直是他人生的噩梦。
“看来当年二爷爷逼你读书的事,现在你还记忆犹新。”沈茹取笑道。
“哪里是记忆犹新,简直是噩梦,上次我不小心看到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还做了一晚上噩梦。”林清拍着胸口说。
沈茹想到天天被二爷爷挂在正堂上的这两句诗,还有林清一考不好二爷爷就要死要活的要上吊,要是换了他,他也做噩梦。
“二爷爷当初太可怕了。”沈茹诚实的说。
“唉,”林清叹气说:“当初爹爹和你一样,从小是神通,十岁就成了秀才,可从那以后,几次乡试都失利,反而是当初比不上爹爹的,好几个都中了,从那以后,爹爹神志就不大正常,我娘去世后,他的疯病就更厉害了。”
“可是当初你家那么困难,居然还收留了我,我那时都九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因为我,你天天当家里的东西。”沈茹感慨的说。
林清笑道:“就算没你,我也天天当东西,我爹要吃药,我也要吃饭,我又小,也干不了活,不当东西吃什么。”
“你这性子还是没变。”沈茹道:“不过你这防人之心也太弱了,居然直接来认我,你当年知道我那么多不堪,也不怕我为了名声,直接灭你的口。”
“不堪?”林清奇怪的说:“你虽然嘴毒点,性子乖张点,别的还可以啊!”
沈茹认真看了看林清,叹气道:“为什么你脑子永远和别人想的不大一样。而且最奇怪的是,别人还都没觉得你有毛病。”
“你在损我么?”林清觉得他每次听沈茹说话,都很想揍他。
“为什么别人眼中的大孝子沈煊,却能觉得逆子沈茹一点都没问题?你难道不觉得当年我中举后,我爹来求着我回家,我不但没回家,还和家里恩断义绝,有什么不妥?”沈茹说。
“没不妥啊,要是我有你那样的爹和后娘,我也早叛出家门了,是我,我也不回去啊!”林清理所当然的说,就像他第一世,自从他知道他是被抛弃在福利院门口,他就再也没想过找亲生父母这个问题。
“你爹爹天天打你,你却还不计前嫌的天天服侍他。整个沈家都拿你当孝子教育子女,我以为你会觉得他生了你,无论怎样,你都会孝顺他。”沈茹说。
“不是这样啊,他那是有病啊,我不照顾他他会饿死的。再说,他真没天天打我。”林清很想说,他爹那是精神病啊,他不照顾他爹,那是遗弃啊。再说古代也没精神病医院,他上面又没爷爷奶奶,作为第一监护人,他也没办法啊!
而且其实他爹只是发病的时候比较凶,好往外跑,他每次追着想把他爹拽回来,毕竟外面有水渠有沟什么的,万一他爹掉进去淹死怎么办,他爹不想回来,就拼命的挣扎,别人就以为他爹疯了好打人。
林清脸上确实有时会挂彩,不过那是和他爹拉锯战造成的,倒还真不是被打的。这事他和别人解释很多遍了,可别人都觉得他是为了他爹的名声,故意为他爹开脱,反而觉得更觉得他有孝心,林清表示他也很无奈。
不过他考不好试,他爹喜欢拿绳子上吊倒是真的,所以每次弄的他考试简直是折磨。
沈茹叹气说:“后来我住到你家,哪能不知道实情,其实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气不顺,明明我爹弃我在前,我不认我爹在后,我爹只是觉得我有用才认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当初做的有什么错,别人却都觉得我不孝,而你只是照顾你爹,你爹不疯的时候,还很心疼你心疼的要死,你却是孝子。不过后来,我的气顺了,因为你这个人笨,你这个人心眼好,老天要不照顾你,你根本这吃人的世间活不下去。”
林清满头黑线,他的这个好友兼死党,为什么三句话不损他就不舒服!
他为什么讨厌别人说他笨,就是这个家伙老是这么说,他明明很聪明的好不好,他第一世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好不好!
沈茹看林清的表情,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说:“你别老是觉得我说的不好听,你觉得要今天不是我,你知道一个人从小到大的所有黑料,你冒冒失失的去觉得他乡遇故知去认,你看看最后结果会如何。”
“真抱歉,我上一世从小到大就你一个知己兼损友,别的没了。要不是看到你,我会那么兴奋的认你。”林清没好气的说。
沈茹听了心里感动,说:“那你怎么不去找我?”
“当年咱们俩一起中举,我守孝,你春天去了京城参加会试,你刚走几天,外族就打进来,我就死了。我一直以为你也没能幸免。当初我死的时候太痛苦,这些年我压根就不敢回想当年那一天发生的事,这么多年,我甚至连晋中都不敢去想。一想就做噩梦。”林清想到自己死时的情景,突然浑身发抖。
沈茹看着林清浑身发抖,连忙扶住林清:“别去想,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林清稳了稳心神,才压下心中的恐惧,转移了话题说:“你刚才还说是我儿子,吓我一跳。”
“按律法上,我可真是你养子。”沈茹故意调笑说。
“你当年为了气你爹,故意造了一份养子文书,那哪算数。”林清摇摇头。
养子文书,可不是收养孩子,其实是买卖人口,当时前朝末年,土地兼并的厉害,许多百姓没有土地,就纷纷卖儿卖女,而一旦被卖,就成了奴籍,就归买家所有,也就不用交税,导致国家税收减少,当时朝廷不得不颁下政令,规定不允许良民私自买卖,并且规定一定品级的人只能有一定数目的奴仆,平民甚至不允许有奴仆。
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大户人家被人服侍惯了,哪能没有丫鬟仆人,可朝廷不允许买卖良民,于是就出了养子文书这种东西,说是养子养女,其实就是奴仆丫鬟,只不过是良民身份。
沈茹当初为了不回去,就自己造了一份养子文书,养父的名字是沈煊,养子是他,之所以是沈煊,不是他爹,是因为沈煊本身就比沈茹大一辈,这样,沈茹就声称当初为了有口饭吃,把自己卖给二房了,而当时林清也是举人了,身为白身的沈茹的父亲自然不敢来讨要。所以两个明明同年的人,却成了养父子。
沈茹摇摇头说:“不,以后等我死了,我不打算去四房,我看着地里的那些人恶心,我就埋在你们二房,你当初去的早,连个子嗣也没有,我正好来给你传香火。”
“其实你不用这样”林清干笑道,不过心里却很感动,虽然他不介意,不过有个人给他爹他娘当孙子,想必他们还是很开心的。
“不过,”沈茹看着林清,斜着眼说:“我活着的时候可不给你当儿子!”
去,丫的,你给我当儿子,我还怕折寿呢!
第四十章(一更)
“不过我都做了你的主考官了, 你居然还没认出我,你不会这次院试又忘了事先打听主考官是谁吧?”沈茹一针见血的说。
林清翻翻白眼, 表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沈茹摇摇头, 说“看来当初你乡试落榜,还没吸取教训。”
“我以后会记得打听。其实当年我乡试落榜两次,第一次真的是我自己水平不行, 第二场才是我不小心忘了避讳。我怎么会想到有主考官忌讳那个。”林清无奈的说。
“那是,你十岁的时候策论一团糟,居然还跑去考乡试,活该落榜。”沈茹毒舌的说。
林清觉得自己又很想揍人,他当时确实学的水平还不够, 可他那不是想去碰碰吗,万一碰上了, 他爹也能高兴些, 说不定他爹一高兴疯病就好了。
毕竟精神病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准啊!
不过揭短嘛,谁还不知道谁的黑历史,林清笑着说:
“不过你这些年的变化也够大的, 当初你长的给个麻杆似的,现在倒是一表人才, 我要不是听名字, 真不敢认你。人家都是女大十八变,你这简直直接就是重投胎了。”
这次轮到沈茹翻白眼了,说:“我那是小时候没张开, 再说你觉得你小时候好看,死胖子。”
“我那叫喜庆。”林清说道。
两人想起小时候长的那挫样,突然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别提小时候那些了,真是不堪回首,对了,你这些年怎么样了?”林清问道。
“躲了五年的战乱,新朝建立后,我重新考了科举,在翰林院呆了三年,后来转到了礼部,前些年升到了礼部侍郎,三年前我为了攒资历,到了你们省做了提督学政,今年期满,主持完这次院试,我就要回礼部了,礼部尚书现在已经年纪大了,熬两年,等他致仕我看看能不能接上。”沈茹笑着说。
“你这官做的蛮大的。”
林清惊叹道,他虽然知道沈茹既然是主考官,肯定是提督学政,可提督学政是不定级的,是根据原来的品阶,以部院侍郎出任学政,那是从二品,而以郎中出任学政,可只是从五品,这差距可大了。
“人只有有了权利,许多事才能掌控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沈茹感叹道。
林清叹气道:“我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倒是明白了。”
沈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我真不知道你也是会有这样觉悟的人,你不是一直知足者常乐吗?”
“这社会没人权啊!”林清感叹道。
沈如对林清时不时的冒出些奇怪的词早就已经不感到惊奇,不过还是很高兴林清能有向上的劲头,说: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转性子了。”
林清把最近发生的事给沈茹说了一下。
沈茹惊奇的看着他,说:“你居然十六年都在吃吃睡睡,你咋没变成猪呢?”
“你不说我能死吗!”林清没好气的说。
“不过也算办了一件正事,起码你把亲成了,虽然没有立业,也算成家了。不过还是比不上我,前一段时间,家里从京城给我捎来消息,我的长孙已经出世了,阿煊,你可慢了太多了。”沈茹取笑道。
“你得意什么,说不定我明年也抱儿子了。”男人怎么能说慢这个问题呢,林清决定自己回去辛苦辛苦,嫣儿今年已经十八了,他们家应该很快就有孩子。
“要不能你孩子出来,咱定个娃娃亲?”沈茹说。
“可别,咱两家现在差别太大了,现在讲究门当户对,就算咱俩关系好,可是你夫人会怎么想,再说,两人也差了辈分。”林清摇摇头,一个二品官员的孩子和一个盐商的孩子,这压根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何必他们一时兴起,让孩子以后为难。
“你这家伙,有时也想的蛮多的,不过我夫人你倒不用担心,她向来贤惠,再说我是一家之主,孩子的婚事自然我说的算。不过你的顾虑也对,以后再说吧!”沈茹也是一时兴起,听到林清反对,也不再多提。
“你妹妹的事,”沈茹想了想说,“如果早,我能直接帮你抹去,不过现在巡抚已经把名单报进京了,再改只怕不可能了,不过我在礼部有些人脉,要是照看一下还是没问题的,你打算以后让你妹妹怎么办?”
林清听了连忙说:“能让她平平安安在宫里呆十年,呆满能出宫就行,我不求她能出人头地,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回来。”
沈茹想了一下,说:“这个不难,我们礼部掌管天下文教、祭祀,礼仪,甚至接待外邦,宫中一些庆典,祭祀,书阁都是我们礼部管。
我到时给你妹妹找个宫内的书阁当差的活,那地方清闲,宫中的妃子都忙着争宠,也不会去书阁,陛下天天日理万机,也几乎没去过,平日里只要打扫打扫书就行。
再说,你说呆十年根本没必要,让你妹妹呆两年,等人将采选的事忘了,让她冲个冷水得个风寒,宫里忌讳这个,我找人帮你弄出来就行了。”
林清一听大喜,忙拽着沈茹说:“这样也行?”
“怎么不行,不过是个宫女,又不是内定入宫做妃子,每次采选好几千,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沈茹说:“不过你们采选的时候怎么不使钱,那时候更容易。”
“爹爹使了不少钱,都没用。”林清叹气道。
沈茹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骂道:“这群喂不饱的家伙,他们就想捏着这个要钱。”
林清一听也明白怎么回事,顿时气的肝疼。
他家一家人为了这事搞的快崩溃了,感情人家还当他家是摇钱树!
沈茹看林清气的不行,说:“你现在可看清这世道了,你家有钱却没权,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找个由头咬一口,你们不给,不行,给了,别人想要更多。”
林清攥了攥拳头,说:“我懂你的意思,我以后不会再这么下去了。”
沈茹说:“就算你不擅长勾心斗角,可是去考个功名,那也是个很好的护身符,也是林家的一个护身符。”
林清狠狠的点点头,说:“我会去考个功名,不考到进士,我决不罢休!”
两人正说着,仆人捧着一套衣服回来,沈茹和林清住了嘴,林清赶忙拿着衣服去里间换上。
出来的时候,沈茹正和他的仆人说话,看他出来,就对他笑着说:“报喜的去你家了,你爹正派人满寺院找你呢!对了,恭喜你,案首!”
“案首?”林清听了一喜,哪怕他再考一遍,可是能考到院试案首也很开心,毕竟各地都有学霸,不是你重来一遍就一定能得第一的。
“对,我亲手定的。”沈茹得意的说,“怎么样,感激我吧!我可是你座师!”
林清:………
……………
林清带着沈茹一路赶回林家,还没进门,就看到在外面撒铜钱的林泽。
真的是撒,一筛子一筛子的撒。
林清上去揪回他哥,说:“哥,咱家是挺有钱的,可你不能这么败。”
林泽正兴奋的找不着北,看到林清,一把抱住林清,兴奋的说:“小弟,你中秀才了,还是案首,以后就是禀生了,以后每月朝廷都有月银,你以后吃皇粮了。”
林清嘴角抽了抽,说:“禀生一年才四两银子,我十年的禀生月银,只怕也没有你今天撒的钱多。”
“没事,大哥有钱。”林泽表示我有钱我不在乎我开心就好。
林清用手捂脸,大哥,咱能别这么暴发户不,直接反手拽着他哥往里走,边走边说:“去正院,我有重要的事告诉爹娘。”
林泽还不想进去,说:“我还没撒完喜钱呢!”
“是关于咱妹妹的事。”林清说。
林泽立刻不往外跑了,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进去说。”林清说。
林泽点点头,看到林清身边跟着的人,说:“这位是?”
“我的一个故交,能帮妹妹。”林清没多说,只是提了一下。
林泽立刻看向对方,见对方对他点点头,立刻热情的把人引进去。
到了前院,林父一看见林清进来,立刻红光满面的说:“来了,快过来,人家差爷都等了不少时候了。”
林清过来,在回函上用了印,验明了身份,这才接了喜报,又给了几个差爷封了红封,才让林管家送走。
忙完了,林清就直接把还没来的及说别的林父一把拉起,直奔正院。
一进正院,就对李氏说道:
“娘,妹妹的事情有办法了。”
第四十一章(二更)
李氏和林淑远远看林清和林父林泽进来, 刚要迎出来,结果看到林清旁边还跟了一个陌生男子, 吓得林淑立刻躲进了内室。
林清一拍脑袋, 他刚才光急了,忘了他妹妹不能见外男了。
李氏已经中年,都有孙子了, 倒不用忌讳这个,忙上来对林清说:“这位是?”
然后对沈茹行礼说:“让您见笑了,这孩子风风火火的。”
沈茹赶忙避开,没受李氏的礼,这要是个普通商妇, 他受的理所应当,可这是沈煊的娘, 沈煊可是他大一辈, 上辈子他管沈煊的娘叫二奶奶,哪怕这辈子沈煊的母亲和他没关系了,他也不敢占这便宜,忙说:
“老夫人不用客气, 是在下忘了回避。”
李氏听的脸上一僵,下意识的想要摸摸脸, 被一个四十多的人称“老夫人”, 她这些日子难道真的老了太多?
林清忙对李氏说:“娘,这位不是外人,你不用客气。”然后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赶出去。
看到丫鬟出去了, 林清就把沈茹说的方法给李氏说了一遍。
李氏听了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说:“这样真行?”
林清忙把沈茹拉过来,说:“娘,我还没介绍他呢,这位是本省的提都学政。”
林清看林父林泽李氏三人迷惘的看着他,压根没弄懂啥是提督学政,忙补充说:“这是我这次院试的主考官,他以前是礼部侍郎,出任咱省的学政,从二品大员,巡抚也是从二品,他们一样大。”
林父虽说不知道提督学政是什么,他从来没和文教打过交道,可他知道巡抚啊,一听说这是和巡抚一样大的官,林父赶忙要给沈茹下跪行大礼。
沈茹连忙一把扶住林父说:“老人家,当不得。”
然后把林父按到椅子上,说:“老人家,我和沈,啊不,林清是忘年交,您这样实在折煞在下了。”
沈茹赶忙给林清使了个眼色,意思你快点弄住你爹你妈,别让他们跪他,他会折寿的。
林清忙对他爹他娘说:“爹娘,你们别先忙着跪,沈大人是我院试的主考官,就是我的座师,天地君亲师,你们是平辈,你们动不动的下跪,会让座师很不自在。”
林父和李氏一听连忙坐好,一脸恭敬的看着沈茹。
沈茹:………什么时候辈分是这样算的?
不过沈茹还是把手放在嘴前掩饰的“咳”了一下,然后说和林清事先打好的草稿。
“林清这次在院试中能力压众人,夺得案首,本官甚是欣赏,听闻他挂念家中之事,本官才出手回护一下。”
李氏得了准信,立刻欢喜的直掉眼泪,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立刻去内室把林淑拉出来,让林淑给沈茹磕头。
沈茹为了安林家的心,受了林淑的礼,还从怀中掏了个扇坠,给林淑做了表礼,这才从林家离开。
沈茹一走,林父林泽李氏和林淑就立刻把林清围起来。
林淑手里紧紧的握住扇坠,紧张的问林清:“哥哥,我真的只用进宫两年,就能出来。”
林清使劲点点头,抱着林淑说:“他到时把你调到偏僻的地方,你呆上两年,就装病,宫里忌讳有病的,怕会传染主子,一般就会撵到冷宫去,任由自生自灭,不过要是家里有人的,一般去内廷走个手续,就能接出来。沈大人是礼部侍郎,在宫里有人,到时就能带你出来。出宫的宫女,就可以自由婚配。”
“那,那位大人会把我带出来吗?”林淑担忧的说。
“放心,到时我亲自去接你。”林清说。
为了安抚妹妹,林清说:“座师说以我的学问,明年考乡试肯定没问题,等我中了乡试,后面就要进京考会试,正好接你出来。”
“清儿,沈大人说你可以中举人。”林父的声音瞬间高了好几十个分贝。
林清点点头说:“只要不出意外,肯定乡试没问题。”
林父简直不知如何表示自己心中的欢喜,拉着李氏的手说:“难怪人家沈大人肯帮忙,肯定是清儿太优秀了,所以人家才拉咱一把。”
李氏狠狠的点头,非常同意林父的说法。
林清无语望天,突然好心虚。
…………
三日后 学子宴
比起上次县试只是刚开蒙的学子,院试能过的可都是秀才,品级提升了,宴会的档次自然也提升了。也就没有再选酒楼,而是选在了沂水边。
如今正是四月,沂水边的岸上桃花盛开,微风拂过,花瓣点点飘落,煞是好看。
众人到时,就发现桃林下已经摆好了席位,上面放着点心水酒。
众人依次按照名次落座,看到主考官还没来,也不急,都趁此机会找相熟或不熟的人聊天,以便扩展人脉。
毕竟在官场上,同科同年同窗,自古以来就是拉关系最好的借口。
林清刚刚坐定,旁边下首的一个秀才就邀请他说:“座师大人还不曾来,我们这正好人不多,缺几个人闲聊,兄台要不要给个面子过来凑个数。”
林清一看坐的位置,就知道这几个是这次院试的前几名,也就是这次的禀生,点点头,欣然走过去坐下,介绍说:
“在下免贵姓林,单名一个清字,还未有字,不知各位兄台贵姓?”
刚才邀林清的故意笑着说:“原来是这次的案首,幸会幸会。在下免贵姓王,单名一个坤字,为兄痴长你几岁,倒是有字,字厚德。”
“厚德兄”林清笑着说。
王坤又指着旁边几个人对林清介绍说:“这位是李鑫,字金长,此次院试的第三名。
这位是胡勇,此次院试的第四名。
这位是田荣,此次院士的第五名。”
林清知道后面两个应该还未加冠,就笑着拱手称道:“金长兄,胡兄,这位”
田荣忙说道:“今年十七。”
林清笑着说:“咱俩有缘,我是腊月的生辰。”
田荣笑着称道:“林贤弟。”
“田兄”林清说完,然后转头看着王坤,说:“你们都相熟?”
王坤笑着点点头,说:“我们都是府学的学生。”
林清恭维道:“不愧是府学。”
王坤摇摇头说:“还不是被你拿了案首。”
“侥幸而已。”林清说道。
田荣笑着说:“这个哪有什么侥幸,我们都听说了,你是上次县试的案首。这次又考了院试的案首,可见是实力所致,只是可惜今年府试和院试撞了,要不咱这就又要有个小三元了。”
“哪里哪里”林清客气的说。
“不过林贤弟做的对,”王坤说:“小三元虽然荣耀,可也就是对于秀才,还是举人更重要,明年就是乡试之年,林贤弟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剩下的三个人包括田荣听了都点点头,很认同这个观点。
林清心里感叹,这就是学习好和学子顶尖的区别,学习好的就想考个第一,而顶尖的,第一对他们已经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所以更上一层楼才是他们的目标。
王坤等几个人有心结交,林清看几个人神色清明,又有上进心,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觉得值得相交,也有意相交,所以一来二去,五个人倒相谈甚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沈茹和知府大人出现在桃林,众学子见状忙纷纷起身行礼。
沈茹笑着说:“不必多礼,今日乃是学子宴,众位学子在此多多交流,才会有益于学识增长。”
众学子忙应道:“谨遵座师教诲。”
沈茹到主位坐好,知府大人陪在下手,众学子这才纷纷落座。
沈茹开口说道:“诸位过院试成秀才,秀才,才之秀者,士之始也。
今日起,望诸位勤勉进学,他日大展宏图,鹏程万里。”
众学子忙起身,应道:“是。”
沈茹说完,学子宴正式开宴。
知府大人身为主陪,先带着众学子行了一次酒令,活跃了一下气氛。
然后沈茹身为学政,又是座师,先讲了几件趣事,然后就开始按照惯例提点一下众位学子,尤其是前十位的学业。
最后,沈茹突然话锋一转,对在场的学子说:“本官打算在此收一徒。”
江知府听了大惊,座师可只是考官,可收徒,那意义就不同了,忙说:“是在这些秀才中?”
沈茹点点头,说:“不错,本官打算收此次案首为徒。”
众人一听,纷纷转头羡慕甚至嫉妒的看着林清,从二品大员当老师,只要不出意外,以后必定飞黄腾达。
唯有林清一脸懵逼的看着沈茹,满头黑线。
这又是玩哪一出?
第四十二章(一更)
江知府忙对沈茹道喜:“恭喜学政大人收此佳徒。”
沈茹客气的笑了笑。
江知府又问:“可要现在行拜师礼。”
沈茹看着一脸懵逼的林清, 心道:我要现在让他给我行师礼,他八成想掐死我吧!
就说道:“日子再定吧!”
江知府觉得收徒是大事, 定个吉日也是应当的, 就不再多言,只是笑着说:“看来等会本官要给林案首补份贺礼。”
沈茹点点头,说:“破费了。”
两人说完, 就接着主持学子宴,不过有了沈茹收徒这样的大事,后面的事就显得平凡无奇了。
倒是有几个看到沈茹收林清为徒,以为学政有收徒的意向,毕竟收一个就有可能收两个, 而不断的在宴会上展现才艺,可惜沈茹对此兴趣不大, 也就没翻出什么浪花来。
宴会结束后, 沈茹身份最高,先行离场,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林清。
一回到沈茹下榻的地方,看到周围没人, 林清刚要炸毛,沈茹就说道:
“好了, 别恼, 收你为徒不过是在外面给你个护身符,你这一世出身商家,本朝虽然允许商贾之子参加科举, 可毕竟时日甚短,许多读书人对商贾还是看不起。”
“他们看的起看不起关我何事,我又不用他们认可。”林清不屑的说。
沈茹笑着说:“你有这心态,我倒是放心些,不用担心你因为别人的眼光不自在,不过,人都好吃柿子捡软的捏,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别人县试,都没有被传作弊的,偏偏就说你。谁都知道你县试时是提坐堂号,可别人还是传,为什么,不就因为你是商贾之子,别人觉得你一身铜臭,怎么可能会读书?”
“他们就不用钱,他们就天天喝西北风,假清高的什么!”林清撇撇嘴。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林清知道沈茹说的有道理,古代的阶级之分,远比现代要厉害的多。
“可是,你当我老师,不就比我长一辈了。我这一下子就掉了两辈。”林清郁闷的说。
沈茹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上辈子一直压我一辈,现在风水轮流转嘛!再说,当年求学时,我可是帮你做过不少策论。”
林清翻翻白眼,说:“我也帮你做过啊!”谁求学的时候,没有找人代写过作业,抄过作业。
“可是我帮你做的时候教习都没认出来,你帮我做的时候,教习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沈茹笑着说。
“我又不像你会仿字,又会仿风格。”林清辩解道。
“那起码说明我比你水平高。”沈茹得意的说。
“好了,不和你磨嘴皮子了,我主持完这次院试,三年期就满了,夏天就要回礼部了,到时就很难照顾到你,对外说你是我弟子,别人也会顾忌几分,我也放心些。”沈茹叮嘱道。
林清知道沈茹是为他好,点点头说:“你放心,我不是爱惹事的人,等淑儿进宫后,我就开始闭关读书,准备明年的乡试。”
“这样最好,你自己有个功名,比别的都强。”沈茹说:“乡试我倒不担心,以省里现在的秀才水平,你中举不难,至于会试,等中了举人,你就起身去京城吧,到时我帮你再提提策论,过北榜还是没问题的。”
沈茹想了想,又提点道:“要是你去了京城,记得别跟别的举子太近。”
“有事?”林清问道。
沈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林清说说,免得他不小心惹祸,道:
“最近京里斗的厉害,你也应该稍微了解一些,太祖皇帝当初起身微末,用了五年才建立新朝,建国后,又各地平乱,所以没几年身子就不行了,于是在去前传位给了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当年又跟着先帝南征北战,继承大统几乎没有任何疑问。所以当年圣上皇位继承的很顺当,并且由于兄弟都是从小一起打天下的,圣上长兄如父,倒是难得的手足情深。不过这下一代,就”沈茹叹了一口气。
“这下一代争的很厉害?”林清问道。
“嗯,”沈茹点点头:“圣上有五子,长子成王是先皇后所生,先皇后是圣上的结发之妻,当年圣上娶先皇后时,还不曾改朝换代,所以先皇后只是普通人家之女。后来先皇后故去,太祖皇帝给圣上续娶了一起征战的将领之女,这就是当今的皇后,当今皇后生下了圣上的次子恭王。只不过无论先皇后,还是现在的皇后,都不算得宠,圣上宠爱的是内阁首辅之女文淑妃,而文淑妃育有第三子代王。至于剩下的两个,一个早年因为风寒殁了,一个被过继了圣上的亲弟弟桂王。”
林清嘴角抽抽,说:“这还真是一个孩子一个娘。每个娘都不是吃闲饭的。”
“可不是,而且由于皇帝现在还不曾立储君,所以三位皇子斗的很是厉害,甚至已经蔓延到朝堂上。由于成王是既占嫡又占长,所以一些守旧的大臣,大多支持成王。而恭王的外家是勋贵,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所以不少勋贵唯恭王马首是瞻。至于代王,文贵妃的父亲是内阁首辅,所以不少朝臣,尤其是新贵,大多依附代王。”沈茹解释道。
“那你?”林清紧张的问道。
沈茹轻笑道:“你放心,我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先帝时的老臣,圣上做太子时,我曾是太子府詹士,所以我只可能忠于圣上。”
林清这才放心下来,说:“你可要把持住,别因为一点眼前的利益就站队,夺嫡这个事沾不得,人家三个弟兄再怎么争,在圣上眼里也是自己孩子闹着玩,可你一旦插进去,那就是破坏人家手足情深的罪魁祸首,你要有一点不合圣意,到时就成被杀鸡儆猴的鸡了。”
沈茹听了哈哈大笑,说:“人家都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你天天看起来不大聪明,却比朝堂上那些自诩聪明的家伙活的明白。”
“我到底哪里笨了?”林清终于忍不住了。
“好好,你不笨。”沈茹随口安抚,然后正色道:“不过你说的这个只对到了我这种程度的人才适用,毕竟我算是天子心腹,他们只会招揽我,我要是拒绝,他们最多记恨我,想着以后整我,可下边的这些人就不一样了,只要没有强硬的背景,拒绝就相当于送命,你以为下边的那些人就不聪明,就看不清形势,不过是身处其中,被逼无奈而已。从龙之功确实有不少人想要,可更多的还是想安安稳稳的升官发财,可有时候形势所逼,身不由己罢了。”
“是我考虑的不足。”林清感叹道。
“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等你中了举人,最好不要和同科的举人来往太密,低调一些,省的被有些人带累了。”沈茹说道。
林清点点头,说:“这你放心,我一般不出门,而且我没上府学,也没什么同窗,我又不好交友,别人想沾上我也不大可能。”
沈茹想起林清的性子,倒放心了许多,又叮嘱了他一些要注意的事情,这才派人送他回去。
……
春去秋来
一阵珠帘碰撞的声音响起,门外的丫鬟掀起帘子,王嫣扶着丫鬟梅香的手走进内室。
李氏正在打着算盘看账册,抬头看着王嫣进来,见王嫣要行礼,连忙让身边的婆子扶起,拉着王嫣坐到炕上,说:“你怀着身子,行什么礼,小心动了胎气。”
“才刚刚三个月,不碍事的。”王嫣有些羞涩的说。
“就是头三个月才要注意。”李氏叮嘱道:“前三个月孩子小,受不得碰撞。对了,清儿呢,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李氏看了看王嫣的身后,平日儿子儿媳都是一起的,尤其儿媳怀孕后,儿子更是宝贝的不得了。今儿怎么就来了一个。
“二郎他今日带着东西进了后院的考棚了。”王嫣解释道。
“看我这记性,清儿前些日子还说快到秋天了,打算在今年的同一天仿照明年的乡试练一次。”李氏说道:“不过你有孕,我还以为清儿会推后,这孩子也不知道轻重,什么时候不能练,偏偏挑这个时候,也是委屈你了。”
“娘,不是的,二郎本来要取消的,是我坚持让他去的,我这些日子反应也过去了,又有丫鬟婆子伺候者,不碍事,再说科考是大事,明年二郎这个时候就要参加乡试,同样的时间练上一遍,大家先熟悉一遍,到时也好不出差错。”王嫣忙解释道。
“还是你贤惠,”李氏拉着王嫣的手,拍了拍,满意说:“难怪清儿喜欢你。”
王嫣低下头,被婆婆这样说,虽然有些害羞心里却是欢喜,她的夫君待她确实好,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陪着她,哪怕她怀孕,不能服侍,也没见动过屋里的丫头。
本来她刚怀孕时还纠结要不要给夫君弄个通房丫头,可刚刚提起,就被夫君训斥了一通,甚至为了安她心,直接把他自己贴身丫鬟梅香兰香都拨给了她,让照顾她,自己带着小厮去睡书房。
想到上次她娘知道她有孕来送催生礼时,得知她的夫君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为她高兴的样子,王嫣摸了摸肚子,她娘和婆婆都想要个男孩,可她的夫君却真的很想要个女孩。
她到底生个什么好呢?
第四十三章(二更)
后院考棚
林清拿着一套考卷, 在认真的答题。
春天过后,林清和王嫣就从林家大宅搬了出去, 住进了旁边五进的大院子。虽然搬了家, 可其实两栋宅子是连在一起的,连着的角门走,倒也远不多少。
考虑到林淑刚进宫, 李氏身边空了难免寂寞,林清和王嫣就日日去请安,陪着李氏说说话。
林清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想必这时候嫣儿已经到正院了吧!
对于这次模拟考,林清还是非常重视的, 虽然他上一世考过三场,可这一世他太过于养尊处优, 想到考棚那骇人的环境, 林清觉得自己还是先模拟一次为好。
其实这次不但他模拟,他家陪考的也跟着模拟,例如他哥,他哥正全程带着苏大夫坐在后院的厢房里等着。
三天后
林清一身怪味的从考棚里出来, 一出来,林泽就赶忙迎上去, 扶住他说 :“怎么样?”
“没事”林清摆摆手, 表示不用扶。
林泽赶忙把林清拉到厢房里,让丫鬟婆子快点端沐浴的热水,然后把苏大夫叫过来, 给他诊脉。
看着苏大夫诊脉说:“你们这乡试怎么这么吓人,八月的天,暑气还这么重,居然要在这么点小棚子里关三天,这是人过的么?”
林清喝着水,笑着说:“怎么不是人过的日子,只要是想考举人,哪有不过这一关的,再说,这可不是三天,而是九天,后面还有两次三天呢!”
“你居然还想继续!”林泽吃惊的说。
“要是现在自己模拟都过不去,明年的乡试也就不用考了。你别忘了,明年也是这个时候。”林清说道。
林泽想到明年林清就要真正下场,叹了一口气说:“难怪咱商贾之家从开国到现在,就没听说过谁中举,这苦,真不是咱这样人能吃的。”
林清摇摇头,说:“哪有什么吃不了的苦,不过是没被逼到份上,你当年跟着爹爹大夏天的去运盐,有一次遇上了山洪,被困在半山腰上半个月,你不也撑下来了吗?”
林泽想到当初的那件事,还心有余悸,说:“我当初真怕自己撑不下来,可没想到,我啃了半个月的榆树叶,还是活了下来。”
“所以什么事,逼到了一定份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林清说道,看到苏大夫诊完了,问道:“老爷子,我身子怎么样?”
苏大夫抚了抚胡子,说:“有些中暑气,倒是不很严重,也不用吃药,只要喝些绿豆水去去暑气就可以了。”
“辛苦老大夫了。”林清谢过苏大夫,让人带苏大夫去休息,苏大夫毕竟年纪大了,陪考也很是辛苦。
“既然没事,你也快去洗洗,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绿豆汤,你歇一会去见见娘和弟妹,她们三天不见你,也担心的要命。”林泽看着林清无大碍,就说道。
林清点点头,说:“大哥也快回去歇歇,去看看大嫂。”
林泽看着林清洗漱好,又喝了绿豆水才回去。
林清歇了一会,感觉还可以,就到正院去看他娘和他媳妇。
林清一进门,李氏和王嫣就立刻迎过来,李氏看着林清,连连说:“怎么三日不见,就瘦成这样。”王嫣也心疼的围着他转。
林清忙把王嫣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又把他娘扶到炕上,说:“哪里就瘦了,只是晒的稍微有点黑。”
李氏还是心疼的说:“你连饭都不许人送,只吃带的那点干粮,怎么可能不瘦。”
“娘,乡试本来就不允许送饭的,只能带干粮。再说只是吃几天,不会有事的。”林清好说歹说,才把李氏安慰好,在李氏屋里又吃了碗补品,才带着王嫣回到家里。
回到家里,林清抱着王嫣问道:“你身体怎么样,孩子这几日可闹你?”
王嫣摇摇头,说:“孩子很乖,我这些日子害喜也过去了。”
“那就好,能吃就好,别亏着自己的身子。”林清听了嘱咐道。
王嫣心里听了甜蜜,她的丈夫,每次都是先问她,才问孩子,虽然和孩子争宠有些可笑,可她还是心里开心。
王嫣说:“二郎你这几日累着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然后歇歇。”
“嗯,准备些容易消化的吧,吃了我睡一会,明天不要叫我,后天我还要接着考第二场。”林清说道。
王嫣点点头,不过还是有些担心的说:“这些日子日头很大,二郎你虽然重视考试,可也要爱惜身体,科考再重要,也没有身体来的重要。”
林清拉着王嫣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放心,我懂这个道理。科考再重要,我也不会拿身子去填。”
王嫣看着林清的动作,脸一红,忙缩回手来,说道:“说着说着就没正经。”
“要是正经,咱的小嫣儿哪里来的。”林清笑着说。
“说不定是儿子呢!”王嫣反驳道。
“儿子就儿子,是啥都无所谓,反正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欢。”林清说道。
“那我们先怀个儿子,再怀个女儿好不好。”王嫣闪着大眼睛看着林清,期待的说。
林清突然抱头,呻吟道:“媳妇,你要求太高了,我做不到啊!”
王嫣:……
不是她肚子里生么?关她夫君什么事?
经过九天的模拟考后,林家上下对林清的观点有了彻底的转变,甚至连林父都不得不感叹:
他儿子真不是懒,而是他儿子以前没睡醒!
如今睡醒了,他儿子直接变成拼命二郎了!
不过林清可没有管别人怎么看,他现在每天就干三件事,第一去给他娘请安、聊天,第二陪她老婆,顺便胎教,第三就是刷题。
当学习学到一定程度,刷题真的可以把成绩从量变到质变,当然前提是基础比较扎实,否则不但不能提高,反而可能还会倒退。
林清刷的是山省历年的乡试题。
乡试题就已经不是平常书肆有的了,不过好在沈茹当初走的时候考虑到这点,利用自己当学政掌管文教之便,直接从学署找人把山省从开国以来所有的乡试题和前十名的考卷给他抄了一份出来,甚至连林清前几日做的模拟题,都是他亲自出的,连参考答案都给他做了几份。
林清看着整整一箱子的考卷,不由感叹:
他这个死党,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
林清看书加刷题到第六个月时,除了刷出答案,还刷出了一个小棉袄。
对,红彤彤的小棉袄,亲生的!
林清看着他老婆奋斗了三个时辰生出来的小肉球,虽然小小的,可林清仍然觉得自己只用一眼就喜欢上了。
“嫣儿怎么样了?”林清问从产房出来的他娘李氏。
“只是有些脱力,不过她底子好,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李氏笑着说。
“那我进去看看她。”林清抱着他闺女就要往里走。
李氏连忙拦着,说“产房这种地方,你怎么能进。”
“我不在意这个。”林清说道。
“你不在意,儿媳妇在意啊,她刚生产完,正是最难看的时候,女为悦己者容,她怎么可能让你见,要想说话,去那边。”李氏指了指王嫣产房外的窗户。
林清嘴角抽了抽,原来说产房不能让男人进,还有这个理由。
林清抱着闺女又跑到王嫣的窗户底下,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刚才王嫣没生时,他又当了一次避邪圣物,在这提刀呢!
林清拍了拍窗户,问道:“嫣儿,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王嫣听到林清的声音,虽然疲惫可仍然欢喜,说:“妾身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有些困倦。”
“还疼吗?”林清问道。
“已经不疼了。”虽然还有些疼,不过听着丈夫的话,王嫣突然觉得不那么疼了。
“那你好好养身子,注意不要着了凉。”现在虽然已经立春,可三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林清想到以前经常听别人说的月子病,还是嘱托道。
王嫣隔着窗户说:“娘刚才已经嘱托过我和丫鬟了,我会小心的。”
林清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娘生了两个,又看着他大嫂,他媳妇生孩子,这经验还是值得肯定的。
“那你快些休息吧!可别累着,我去给咱女儿喂点水,娘说刚出生的孩子还不用吃东西,不过可以喂点水。”
林清小心的裹了裹抱被,他娘生怕他冻着她孙女,可林清又稀罕,光想抱,他娘就先给包好,外面又用了个大红双喜抱被给包着,保证她孙女一点风见不着,才给他。
王嫣听到林清要走,突然挣扎着起来,趴在窗口上小心翼翼的掀开一条缝问:“妾身这次没给二郎生个小郎君,二郎可怪妾身?”
林清哭笑不得的隔着缝看着王嫣,说:“怪你什么,我在地里种颗花生,难不成你能给我长个黄豆出来!”
王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