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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不是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作者:青浼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40 KB · 上传时间:2017-07-04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白术语落,忽然感觉到自己怀中抱着的那冰凉的结实身躯猛地僵硬紧绷了起来……纪云的这个反应让她觉得更难过了,一时间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也跟着愣在原地,两人皆是不说话——此时虽然风大,然而在场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听力极好,白术的话虽然又轻又缓,却一字不差地落入他们耳中。

  一干锦衣卫面面相觑,均是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诧异——让北镇王逃走确实是任务出错了,但是从头到尾算起来,这显然跟哪个锦衣卫本身的能力没多少关系,无论最开始的计划如何,这一次的错误是大家一起犯下的,如今他们便理所当然在这里一块儿罚跪,然而谁都没想到,他们其中的一人居然会被缴象牙牌。

  而且那个人居然还是白术。

  这个唯一一个最后伤到不省人事被人一路抱回来的,老五说,当时北镇王的右手已废,是绣春刀伤的,所以他们才能勉强卸下北镇王这边行动不便的手臂回来交差——若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他们恐怕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单单在雪地里跪着这么简单。

  原本他们还琢磨着是不是万岁爷看在白术好歹是立了小功劳的份儿上大发慈悲免去了她的责罚,却没想到到头来,她反而是他们中间被罚得最重的那个——

  “万岁爷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绣春刀没了,我虽还活着,却不好再当锦衣卫了。”

  此时白术稍稍平静了一些,嗓音低沉地试图解释——然而这样的理由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又能说服纪云?感觉到那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力道松了松,她稍稍后退,抬起头对视上纪云的眼睛,而此时,后者双目圆睁,一只手扣在她的肩膀上,紧接着在身后众人倒吸气的声音中,白术只觉得肩上一沉,原本还跪在地上的纪云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大约是跪久了膝盖僵硬了,他踉跄了下,幸好白术及时伸出手扶住他才没跌倒下去……而他只是憋着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白术推开,就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就被君长知一声不急不慢的声音打断——

  “指挥使大人,您现在去找万岁爷,就是抗旨。”

  君长知的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情绪,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吞淡漠,那话却仿佛是利剑一般刺入在场众人耳中,纪云那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震,原本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白术也是微微一顿,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却看见大理寺卿拢着袖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当初我问你要绣春刀给白术,你不肯给,”君长知淡淡道,“现在才知晓后悔?”

  “君长知,你——”

  纪云闻言,双目中瞬间有激烈的情绪稍纵即逝,随即面色铁青,站在原地再也不愿意说话。

  而此时,反倒是听见了两人奇怪的对话的白术为轻微一愣,下意识地又将目光看向纪云,想了想问:“君长知问你要绣春刀给我?”

  纪云似乎是被问住了,良久,他才点点头,却没有看白术。

  白术想要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后来才想起后来她似乎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是处于断片状态,那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只知道自己再醒来时就是在床上了,且睁开眼睛浑身像是被大象踩过没有哪处不疼——再加上天德帝又要收缴她的象牙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一起袭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去问问在那段她晕过去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君长知居然问纪云要绣春刀给她——想来那时候他就猜到了天德帝会借题发挥说这些有的没的,是想能稍稍阻止下就阻止下……

  然后纪云拒绝了。

  白术转过头看着纪云——虽然问指挥使要绣春刀这行为挺蠢而且绣春刀上本来就刻了每个人的名字稍注意就会识破,但是,她很好奇纪云是出于什么拒绝了君长知……而眼下被白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纪云脸上由青转白,似乎是怕白术误会了什么,连忙又几步走回来,一把扣住白术的肩膀:“小白,我——”

  纪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呢,手背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猛地一顿和白术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瞪君长知,后者被这么瞪着也是特别淡定,将手缩回来,唇角颇为嘲讽地微微勾起,却是对白术说:“你就说来看看,没说你来搂搂抱抱——现在看也看了抱也抱了,要说话就说话,再动手动脚,我就带你回去。”

  白术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低低咳嗽了几声,当肺部又有一股血腥气息上涌她连忙运气憋住不敢再咳,同时眉毛都快瞪成八字眉了,看着君长之恶狠狠道:“你敢!”

  君长知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本大人敢不敢,你倒是试试。”

  说完,又转向纪云:“要解释就解释,烦请莫要动手动脚——指挥使大人,容在下再次提醒,您该跪回去了,这要是在下还好,倘若是被哪个瞧你们锦衣卫不顺眼的嘴碎者见了——”

  白术不忍心看纪云被这么欺负,遂插嘴:“你不就瞧着我们不顺眼的那个么。”

  君长知不急不慢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可是我不嘴碎。”

  “……”对这个人简直无话可说,白术将视线收回来,看向纪云,却发现此时后者也是一脸挣扎看着自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嘟囔道,“师父,无论你当时怎么打算的,我都没有怪你的意思——绣春刀这东西怎好随便给人家,若丢了绣春刀就要这样受罚,锦衣卫没了指挥使更是不行……那刀你给我我也不会要的……”

  白术的说话声越说越小。

  到了最后,就连她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了,心里就一个劲儿地重复在问自己:如果纪云给了她绣春刀,这样她就可以避免责罚的话,她真的会不要么?

  白术犹豫了。

  对此,她羞愧得想给自己大嘴巴子让自己清醒点。

  她低下头,压根不敢看纪云,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上那一点灰尘看得出神。

  良久,感觉到纪云的大手放在她头上,将她头发揉乱了些——白术被这力道揉得人踉跄了下,站稳了抬起头去看纪云,却发现后者正瞧着自己苦笑:“是师父小气了,若是早知如此,我断不会……怪我,怪我。”

  “这怪不了谁,”白术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吸吸鼻涕强颜欢笑,“反正他要整我总能找到理由,就不是一把刀的问题——你若是把刀给我被发现了,那就是欺君,咱们还是怕不掉。”

  “等万岁爷不生气了,师父亲自去给你求情,让他把象牙牌还给你。”

  纪云一边说着,一边老老实实地让白术搀扶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此时周围的雪地已经有几寸厚,而纪云方才跪着的地方确实凹下去一个深深的坑——想必是下雪前他们就在这儿了,而在白术的记忆中,她已经不记得这个地方距离他们来到第一次下雪究竟是几天以前。

  白术扶着纪云小心翼翼地跪回去,正想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抽开,却没想到又被一把扣住——她浑身一震,又想起了之前自己那自私的想法,一时间羞愧至极,简直要后悔自己为什么就跑来这儿了,却在这个时候,她听见纪云说:“我是指挥使,哪怕这会儿被罚停职了,可是我也能复职啊,到时候,我说得才算数,我说你是锦衣卫,你就是。”

  纪云这话说得近乎于固执了。

  而白术听着,却先是眼眶一热,紧接着又破涕为笑,低低地骂了句:“幼稚。”

  “就幼稚。”

  “不说了,一会儿围猎结束,万岁爷又该回来了。”白术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纪云手中抽出,“晚些我托人来再给你们送些药——那日都是多少受伤了,哪怕这种天也是万万不能耽搁的。”

  白术少有的像个老太婆似的碎碎念,纪云也不点怕她,就是微笑,然后点点头,说好。

  话语之间,白术这才发觉,之前心中担心纪云对自己被拿了象牙牌这件事有所看法的心倒是稳稳落地——就像是死刑犯刚刚对自己的家属们宣告了自己的死期一般,像是将最重要的一件事交代完了,又一个不拉下地一一查看了那些哥们儿的状态,白术跟君长知借了几两银子,交给那些个送热水粮食的小太监,叮嘱他们仔细伺候着,切莫要不耐烦了。

  平日里,只有那些小太监去贿赂锦衣卫,哪有谁有这个福气被锦衣卫贿赂啊——一时间,他们简直是诚惶诚恐地答应了白术会好好耐心伺候那些这会儿跪在雪地里的大爷——事实上,哪怕白术不说他们也是真正不敢怠慢半分的。

  只是白术因那些银子没送出去,回去的路上未免有些垂头丧气,东想西想唯恐那些个平日里被他们欺负了的宫人找机会伺机报复,不由得越来越担心,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她走在前面,踢踢踏踏,君长知拢着袖子走在后头,悄无声息。

  “你怎么不问问纪云,他为何不将他绣春刀予你?”

  “……有什么好问的,”白术眼珠子转了转,头也不回地说,“绣春刀是随便能给人的东西么?是我我也不给,不用问,反正我也不在意。”

  “哦。”君长知跟在后面,认真地点点头后说,“他其实就是想把这次功劳全部留在你身上,他跟万岁爷说,如果不是你的绣春刀,他们甚至拿不到北镇王的一条手臂。”

  “……”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脚下一顿,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死死地瞪着跟在自己屁股后头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君长知问,“看什么看,不是不在意么?”

  白术吸了吸鼻子,抬起双手捂住眼睛。

  下一秒,只感觉到一股带着淡淡檀木香味儿的柔软帕子拍到了她的鼻子上,她“哎呀”一声表示被拍痛了,与此同时,听见那已经来到她身边的人用嫌弃的声音说:“擦擦,鼻涕都流出来了——万岁爷还想让你当皇后呢,那群文官见了你这幅模样怕是要吊死在万岁爷寝宫门前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冬季狩猎最后一场,天德帝猎到一头罕见的白虎。众大臣除却一顿溜须马屁之外自己也是收获略丰,想要借此机会好好放松一年来紧绷神经的得到了放松,想要好好炫耀自己武艺的也成功炫耀,其中天德帝拔得头筹自然是得意万分,率领众臣,满载猎物而归,当晚热热闹闹地举办了一场晚宴。

  美酒佳肴,高谈论阔。

  到这儿,冬季狩猎就算是彻底的顺利落幕。

  众皇亲贵族又是在山庄里休整了几日,好好享受了下山上的温泉,等到四五天后,天气稍变暖,天德帝一琢磨这假期也差不多该休够了,便下令队伍准备折返央城,第二天,宫人们便准备妥当,迎着朝阳队伍便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和来时不同,队伍最末端的队伍没有了之前那般热闹的朝气,众锦衣卫刚经过好一番的罚跪,这会儿各有各的不适,均是阴沉着脸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但凡是能用鼻腔哼出来的音节,是一个字儿也不想多说的……走在他们队伍中间的是骑在一批通体雪白的母马之上的瘦小身影——与其他的锦衣卫不同,她的腰间没有佩戴象牙牌,也没有象征锦衣卫的绣春刀,身上穿着的就是普通的上等侍卫服,一头也只是用个簪子极为随便地挽起,任由松下的长发垂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打从上了马,她也是面无表情,只有在经过颠簸地时,马背稍显颠簸她会浅浅蹙眉,随即又飞快展开。

  她脸上的情绪变化得是快,但是奈何她身边都是一等一会察言观色之人,这些个变化自然是逃不过他们的法眼,这会儿,刻意放满了马前进速度的纪云在她第三次蹙眉时,终于忍不住稍稍弯下腰压低声音道:“小白,受不住没必要勉强自己……万岁爷在前面给你备了专门的马车,你就老实进去躺着,何苦在这跟我们喝西北风。”

  白术闻言,不冷不热地瞥了纪云一眼:“那马车就在他的马车后头。”

  纪云:“啊,怎么了。”

  见纪云一脸迟钝,白术恨不得伸手给他一个爆栗,稍稍拽紧了缰绳道:“按照规矩,帝王出行銮驾后便是后妃的位置——我现在往那一躺,名不正言不顺,像什么话?叫人家怎么想!”

  纪云脸上放空了几秒,随即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摸了摸鼻尖一脸悻悻地坐直回马背上,一路上忍不住又用余光去撇身边的人,见她目视前方,完全看不出其情绪,几次开口都将话噎在了喉咙里,最终,一些话是一路憋回了央城,他也没能开口说出来。

  ……

  回到央城,白术不得不面对一些事情终于也摆在了眼前:被缴了象牙牌,她自然是不好再住在都尉府,而现如今她身份又是被天德帝弄得十分敏感,好在皇城啥也没有就是空着的房子多,于是天德帝大手一挥给她安排了个在都尉府旁边的小院子住下,当天打扫干净白术就拎着包袱住进去了。

  尽管在天德帝笑眯眯地说“以后还有都尉府给你当娘家”的时候,她很有将脸上的包袱摔到那张像是狐狸的脸上——如果里面装了砖头的话,她会的。

  白术在那小院子里住了几日,平日里闲下来也到都尉府走走——天德帝忙着处理积累了一段时间的公务,暂时没空来烦她,白术过了几天的清净日子,然后就迎来了一大堆的碾压,先是礼部来的仪制,抓着各种丈量身体尺寸,又来了管教司仪,将她从走路挑剔到呼吸,很是折腾了一番后,一切进入正轨,按照古代六礼的顺序,接下来还有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以及发册奉迎之理——但是因为是天德帝亲自点的白术,所以“纳彩、问名”这相亲的阶段大部分是省下了,只是天德帝着人来旁敲侧击是否要请白术父母入皇城,这样就可以择吉日祭告,举行大礼,由传旨官员唱旨,皇帝看上了哪家姑娘,三生修来的福气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然后在一堆人羡慕以及恨的目光中,礼成。

  这时候,就是全央城的老百姓都知道,皇帝要娶大媳妇儿了。

  看着摆在自己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祭告那日时自己需要说什么做什么,等到这个时候,看着薛公公那一脸堆起来的褶子,白术才反应过来,天德帝那王八蛋居然是来真的。

  她终于在毫无缓冲的情况下突然一脚就踏入了属于穿越女的正常画风剧本里——

  她要当皇后啦!!!!!!!

  ……………………………………………………个屁。

  白术头疼不已,无比困扰,思来想去却没想到一个解决的好办法,只好暂时按兵不动,任由摆布——天知道吃饭稍微大口点都被人说:“姑娘,您是要成那尊贵主子的,这么饿死鬼投胎似的吃法儿可不行。”

  白术想说你他妈见过哪个国家哪个朝代的“那尊贵主子”是能把正殿前面那口大鼎眼睛都不眨一下举起来的,眨眨眼说:“可是按照你们那个小口小口的吃法,我吃三碗米饭都吃不饱啊。”

  管教嬷嬷一脸惊悚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白术下定了决心哪天一定要把那口大鼎举起来给她见识见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被折腾了许多日,终于在临近大典举办的前几日,她在一堆来来往往几乎要将她那小破院子的门槛都踏破的官员骚扰之间偷得空闲,得到一天休假,这期间她几乎没空见任何人,甚至天德帝有啥事儿也是薛公公在中间传话,而恰巧这一日,薛公公又问白术是否真的不需要请自己的爹娘来围观下大场面,其实这时候问了也白问,谁都知道白术家乡距离央城那是十万八千里,现在去请她爹娘,估计连她暗洞房花烛夜都赶不上。

  白术含糊地摆摆手,蔫了吧唧地说:“我在君府有个妹妹,就叫她吧。”

  薛公公想必也是知道了冬季围猎时,趁着天德帝不在,大理寺卿将他们这未来的后宫主子抱进抱出颇为瞎眼的一事,眼下一听白术这么说,当即变了脸色,又赶紧换上了笑容:“那咱家这就去派人——”

  白术眼珠子一转:“不必了,我自己去。”

  薛公公:“……”

  “这些天在宫里憋着闷得慌,你们又把我象牙牌给缴了。”白术一边说着,转头一看薛公公那是一脸愁眉苦脸,瞬间就猜到了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于是稍稍挑起眉,“我又不是去找君长知幽会,愁眉苦脸的干啥啊你。”

  一句理直气壮的“幽会“将薛公公刺激得晃了晃。

  抹了把额间的汗,终于接受了眼前的人不管怎么调.教恐怕都是改不了隔壁那一屋子鹰犬自带的匪气,决定放弃跟她继续挣扎下去,薛公公弯了弯腰:“姑娘稍等片刻,咱家这就去同皇上通报一声,这出宫也需要他老人家的旨意,稍安勿躁,急不得,急不得。”

  白术阴沉着脸“嗯”了声。

  然后就目送薛公公走了。

  大约是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等白术蹲在桌子边将那一壶热茶几乎都快喝光,这太监才姗姗来迟,好在他带回来的是个好消息——听说天德帝倒是大方,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白术伸过手接了薛公公递过来的腰牌,入手感觉沉甸甸的重量却甚是熟悉,低头一看,却微微一愣:只见她手掌心握着的,正是前不久被天德帝缴去的那块上书“廿八”字号象牙牌。

  指腹在那已经有些岁月痕迹的裂痕上扫过,白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副感慨万千的情绪却出现在那稚气的脸上,就连薛公公这样的人看了,居然也是颇为不忍,清了清嗓子道:“姑娘,抓紧时间,再磨蹭一会儿该过时候了……”

  白术点点头,顺手将那象牙牌往腰间一揣,便要出门——

  还没走出几步,又被薛公公叫住,她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我马在隔壁都尉府。”

  “哟,这可使不得,万岁爷说了,姑娘身子还没好利索,需要静养——从围猎回来的路上由着您任性,也不知道这会儿烙下了病根没有,您以后可是那尊贵的人,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

  白术听见“尊贵的人”四个字就烦。

  挑挑眉正准备让薛公公赶紧闭嘴呢,这时候便听见他笑着说:“咱家来之前给姑娘准备了顶轿,这轿子您出出入入也方便一些……”

  白术一听让她坐那摇摇晃晃又小又闷的东西,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是一抬头看见薛公公一副你不答应就别想走的模样,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委委屈屈默默沉沉地坐进轿子里,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呢,这时候正巧看见四名换了职的锦衣卫远远走来,白术心中一惊,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猛地便缩进轿子里,嘟囔了声:“快走吧。”

  总觉得怪丢人的。

  白术坐在轿子里,双手拧着衣衫下摆,琢磨着时间,耳朵也竖起来,等那些锦衣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那声音到了耳边,就在大概是轿子与那些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了纪云原本说话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下,然后从胸腔之中发出了一声困惑的声音。

  白术的脑袋都快埋进膝盖里了。

  坐在轿子里的她。

  和站在轿子外头的锦衣卫。

  明明只是薄薄的轿门一门之隔,却让她觉得此时自己却仿佛离这些她曾经最亲近的兄弟们隔了十万八千里。

  这感觉相当不好受。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直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白术琢磨着纪云他们也该走远了,便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往外看,谁知道刚掀开一半,眼前忽然暗了下来,一个人影忽然从轿子后面出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低低发出一声惊叫,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手一抖就要扔开掀起的帘子,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旁伸出的大手及时将那帘子固定住了,沉声道:“叫什么,是我。”

  来人自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纪云。

  白术眨眨眼,等纪云身上那侍卫服遮挡住了全部的轿子外的视线,熟悉的气息从外面伴随着风吹入,她深呼吸一口气,稍稍冷静下来,而后用强装轻描淡写的语气调侃:“埃,你突然冒出来那么大个人还不许我被吓着啊——你怎知道这轿子里头是我?若是坐得别宫的娘娘或者是大宫女,你这么冷不丁地掀人家帘子像什么话?”

  “刚拐弯就瞅见这轿子从你那小破院子里抬出来了,除了你还能有谁。”纪云掀起眼皮子,扫了一眼白术,“怎不出来跟哥几个打个招呼,今天二十一还嚷嚷你好久没过来了——”

  白术不想回答纪云关于“打招呼”的问题,想了想便回答道:“我倒是想过去,可是最近走哪儿喝口茶都有管教嬷嬷盯着,恨不得给我洗脑叫我忘记我曾经是锦衣卫的事情才好——我若是说我要到隔壁都尉府那全是男人扎堆儿的地方坐坐,她非气厥过去不可。”

  纪云听了,先是笑,笑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又不笑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倒是有些个锦衣卫指挥使的模样——白术坐在轿子里歪着头打量纪云,忽然发现,相比起两人初相遇的时候,这家伙似乎忽然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以前纪云看上去没心没肺的,这会儿,偶尔还能露出些当年云峥老大的气魄在了。

  ………………………………难不成还真是被天德帝给罚出个模样来啦?

  白术正捉摸不定呢,又听见纪云问:“你这是去哪?”

  白术动了动唇,正欲回答,还没来得及吭声呢,便听见旁边的薛公公乐呵呵地说:“纳彩之典礼即将举办,白姑娘三生修来的福气就要成这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女子,万岁爷特地开恩,允她出宫门见见那从外头一块儿来回来的妹子——哎呀,说来也是巧,若果不是当年纪大人和君大人菩萨心肠发了慈悲将白姑娘带回来,姑娘怕是这会儿还在那偏远地方,等到了年纪嫁个乡野匹夫,生个小农夫一辈子愁那柴米油盐贵,倒是糟蹋了也不声不响的……”

  薛公公这边噼里啪啦的说,那边白术和纪云纷纷是尴尬得不行,白术摆摆手舌头打搅道:“拉倒吧,我这样的人怎么过不是过,什么糟蹋——”

  薛公公“哎哟”一声,大呼:“姑娘您这话可不能乱呀,那后宫三千,哪个不——”

  白术沉默了一会儿,掀起眼皮子扫了眼纪云,这会儿被停职状态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大约是被打断了讲话看着像是不怎么高兴,正想要放下那掀开的轿帘,想了想却还是手一紧将那帘子捞起来了些,扫了一眼喋喋不休的薛公公:“我问你话了吗?”

  薛公公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术在黑暗的轿子里露出个谁也看不见的微笑,然后说:“我就是去看看我妹,好久没见她了。”

  纪云“哦”了一声,又问:“怎地不骑马,你那小母马在后院里捆着,本就是个和你一样闲不住的,这会儿没事干天天撅蹄子骚扰哥几个的坐骑,十五的红烟都快被骚扰疯了——”

  “不让呗。”白术颇为嘲讽道,“怕我再吐血什么的。”

  纪云终于不搭话了,还是保持着一只手扶着轿帘的姿势,却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跟着轿子走了一段路——路上有普通侍卫太监或者宫女见了,均是纷纷一愣有些闹不明白,御前大太监薛公公外加个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护送着一顶平淡无奇看不出品阶身份的小轿子这到底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配置……

  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给纪云和薛公公问安了,只是问安的时候把,那眼睛老是不怎么老实地往轿子里扫。

  哪怕是坐在轿子里面,白术也能感觉到那诡异的气氛。

  她整颗心不上不下的,只觉得烦躁得很——明明什么也没做,偏偏像是过街老鼠似的害怕要被人家品头论足过得小心翼翼,这样的日子过一两天还好,过多了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儿了……于是在又一波的宫女儿脆生生的问好之后,白术伸出手,拍了拍纪云的手腕:“回去吧,马上到城门了。”

  纪云“哦”了声,放开手,任由帘子垂落,过了一会儿又捞起来:“我陪你去吧?”

  “……咱们姐妹相间热泪盈眶有你什么事!”

  “那是君府。”纪云说,“我不放心。”

  白术简直郁闷乐了:“君长知又不会吃人,我去找我妹,又不找他——我妹住下人住的后院,我从后门进,人不知鬼不觉的。”

  纪云闻言语塞半晌,只觉得白术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却偏偏又觉得很是不甘心,连连发出几声咂舌声,直到外面传来羽林卫的呼声,问轿里头什么人,他这才被重新吸引了注意力,皱起眉说:“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轿子里头我们都尉府的人——”

  “纪哥儿,您这……”那羽林卫被骂得心有不甘,却只能赔笑,“锦衣卫怎地坐着轿子出门啊——”

  “嗨,我说你——”

  纪云话还未落呢,余光一闪看见轿子里一个小牌子劈头盖脸砸了出来——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下了,捏在手里看了看,发现是象牙牌,这才一脸不耐烦地塞给守门进行例行盘查还被骂一脸血的羽林卫看……那羽林卫伸长了脖子飞快地扫了一眼,果不其然见象牙牌上那最近在央城广为流传为了津津乐道的字号,又看了看轿子后面远远拢住袖子站的薛公公,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赶紧恭恭敬敬把那烫手似的象牙牌还给纪云,自个儿推一边去了。

  白术一把掀开帘子,将象牙牌从纪云手中抢回来。

  出个城门差点儿脱了一层皮,也是醉了。

  最终还是摆脱掉了纪云和薛公公,白术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琢磨着反正轿子不打眼,走出门了谁认识谁呀,索性让轿夫走的闹市——这会儿开春,街上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杂耍卖艺的,叫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跑街上来宣传自家酒楼新菜式的,整条街满满当当,相比起那皇城的冷清,反倒是叫人放松了下来。

  白术松了一口气,一颗心算是落地了。

  一路上饶有兴致地伸着脖子往外看,不一会儿,伴随着闹市渐行渐远,君府那气派的围墙大门终于出现在白术跟前——白术伸出脚尖踹开轿门,探出身子跟轿夫商量了下,轿夫们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脚下一转,便齐齐真的往君府后院走去——

  白术松了一口气。

  看他们这模样,之前还真打算把她从正门抬进去啊,想什么话呢。

  白术坐在轿子里等了一会儿,终于等轿子落地,她从里头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在那探头探脑的牛银花——大约是有一两个月没见,这丫头又比之前张开了些,眼瞧着那身高都快赶上白术了,白术从轿子里下来,她便冲了上来,姐妹俩来了个热泪盈眶的拥抱。

  牛银花松开白术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都没长高?”

  白术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顺着牛银花的指引往君府后院走,好在整个院落空荡荡的狗都没有一条,见白术鬼鬼祟祟的模样,牛银花笑着说:“之前宫里头打发了个小太监来,专程通知我说你要来呢,我就把那些个相看热闹的人都打发走了……一群人好奇心比什么都旺盛。之前我还在前面等,刚才才有个人告诉我你要走后院门,我又急忙忙往后赶……你也是奇怪,有正门不走走什么侧门啊。”

  牛银花一张小嘴没停过,脸上因为高兴也因为被劲儿太阳不错,红扑扑的,很是可爱——白术砖头看了看她又想了想自己的长相,忽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隔壁老王家的闺女……抹了把脸,说:“你倒是唇红齿白的,君府伙食不错啊?”

  牛银花闻言就笑:“少爷待我们都好。”

  白术闻言,转过头扫了牛银花一眼——这一眼不轻不淡的,牛银花也没注意,也就一路将她引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刚坐下,牛银花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一把抓过白术的手,压低声音道:“我都听说了。”

  白术被吓了一跳:“你听说什么了?”

  “你们去冬季围猎,出了一堆事,锦衣卫办事办砸了受了罚,后来万岁爷要让你当皇后的事儿,”牛银花说,“少爷和老爷夫人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若果不是听到他说,我恐怕还以为是哪个说的笑话,哪有犯了错还当皇后的——这事儿你告诉爹娘没有?他们知道非吓死不可。”

  白术连连摆手:“没说没说,这还没准儿的事呢,你也别瞎说啊——”

  牛银花笑了笑,放开白术,左右打量了下看她气色不错,像是放下心来,自顾自地拎起了一壶茶正准备给白术倒——而这个时候,坐在桌子边上的白术盯着给自己倒茶的妹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说:“我说了我不可能嫁给皇帝的吧?”

  “你说没准,”牛银花说,“但是这事儿由不得你,你若是不嫁,就是抗旨不遵,不仅你得遭殃,我也要跟着一块儿成罪人,还有咱们爹妈——”

  “恩,对啊,”白术说,“所以我决定私奔。”

  呯。

  牛银花手中的茶壶撞到了杯子,她抬起头,微微瞪大了眼,显得满脸茫然地看着白术。

  白术扯出一抹微笑:“和君长知说好了的。”

  “……”

  “……”白术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将垂落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你不知道吧,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第一百五十五章


  牛银花沉默,隔着一张桌子像是瞪着什么怪物似的瞪着白术,良久,她又忽然笑了,掩着唇道:“你可别逗我了,这哪可能呢……你和少爷那八竿子打不着边的——”

  “谁说八竿子打不着边了?锦衣卫隶属都尉府,打从年前西决皇子盗走神机营火铳设计图一案开始,锦衣卫便没了以前的地位,从此我们就是上下属关系,他发号施令,我替他跑腿,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白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牛银花,“西决皇子那案子就是君长知办的,当时他把我压进大牢一阵折腾的事儿没脸跟你说吧?你可以事后问问他有没有这回事,后来,我是姑娘的事儿也跟着被拔萝卜带泥地带出了,欺君死罪,你以为我怎么逃过去的?”

  白术顿了顿后,眼神微动,而后直视牛银花道:“是他把我从大殿上抱出去的。”

  一句话语落,坐在桌子边的白术又恢复了最开始那副麻木的样子。

  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牛银花还保持着之前那姿势没动,她盯着白术,就仿佛是要活生生地要用眼神儿将她看穿——啊,大概是这样的,如果现在在场的人换做是纪云或者君长知或者周围的随便一个人,就能一眼看穿她这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话漏洞多多,但是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牛银花,而白术却是受过锦衣卫那些师父们的专业训练的。

  她不可能被牛银花看穿。

  更何况,她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没有详细说当时的情况,留下了很多遐想的空间给牛银花而已……

  而白术却显得一脸淡然,她说完之后,甚至还微笑起来:“感情这种事情,总是说不好的,可能最开始他对于我来说只是愧疚,便总想着照顾我,毕竟是差点在大牢里弄死我……但是后来朝夕相处——”

  “别说了!”

  牛银花飞快地打断了白术。伴随着“呯”地物体落地声响,小小的瓷杯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一片碎片飞溅到白术的脚背上,她垂下眼低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将脚缩回去,却也是配合地闭上了嘴。

  “你……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喜欢他!”牛银花双目怒红,指着一脸面瘫的白术,一张清秀的小脸此时憋得通红,眼泪迅速翻滚上来挂在眼角边要掉不掉,“你明明知道——明明早就知道——我当你是亲人!在这央城无依无靠,总是跟少爷打听你想着你,因知晓你不高兴重复用那月事来时用的东西,每个月早早就替你缝好那些东西托人带进宫里……这些事儿都罢了,我便是当你是唯一的依靠,而如今,如今你却——”

  “银花……”

  “我不叫牛银花!”小姑娘瞬间提高了声音,还带着稚气的嗓音因为愤怒变得异常尖锐,“不是早告诉你别叫这个名字——”

  白术叹了口气:“抱歉,我暂时没改过来,毕竟那是爹娘给的名儿,我以为你——”

  “你不是也告诉别人你叫什么白术而不是牛狗娃!装什么正经!”牛银花失控地尖声道。

  而她的声音抬高,似乎在后院的其他人也听见了,当感觉到有人鬼鬼祟祟靠近,白术微微蹙眉——只不过那些个下人倒是没什么心机,靠上来便靠上来了,那影子投在了窗子上自己也不知道,不等白术开口牛银花便也看见,疯了似的砸出手中的杯子,大吼道:“都给我滚!”

  杯子砸在门上发出“啪”地一声巨响,又一次地四分五裂。

  那贴在门上的声音“咻”地一下就没了。

  白术坐在桌边不急不慢地拿过那已经倒满了一杯还在冒着蒸蒸热气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暴跳如雷早就哭成了泪人儿的妹妹,而此时,牛银花忽然打了个哭嗝儿,凑上来,一把抓住白术的手腕,结结巴巴地说:“……姐,我求你,就这一回,你不要跟我抢——你向来对我好的,也总是不跟我抢东西,那时候我们都要饿死了,你都愿意将找到的莲子跟我分……你没有少爷,你还能做皇后呢,你要是带少爷走了,老爷和夫人怎么办,他们肯定也活不了,算我求你了,就算是为了少爷……”

  白术垂下眼,看着牛银花。

  那双黑色的瞳眸之中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哪怕一丝丝的波澜。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家妹子那张湿漉漉的小脸:“放心吧,你们都会好好的。”

  她缩回了手,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使我离开了也一样。”

  言罢,她冷静地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将自己的手从牛银花的手里抽出来,因为用力过大,小姑娘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这空当,白术从桌边站了起来,将杯子一放而后道:“我今儿来就是通知你这件事,你也别跟我闹——”

  “白术!”牛银花失控地将整整一壶滚烫的热茶扔过来,“你还要不要脸了!”

  同时,白术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壶对她构不成威胁的热茶拨弄开,任由它摔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动,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看着牛银花——见那张漂亮的小脸儿上挂满了伤心失望至极的泪水,终于脸上露出稍稍有不忍的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探过手去——

  “啪”地一下被打掉。

  牛银花瞪着通红的双眼,像是只愤怒的小狗,嗓音沙哑道:“别碰我。”

  不碰就不碰。

  白术将手帕随手往桌边一放,转身要往外走——走到门边,刚刚推开门,这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微微眯起眼问:“我还没准备立刻行动呢,大概会过了之后的纳彩盛典——埃,那你到底还要不要来?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了。”

  牛银花听闻“妹妹”二字,似极为惊怒,平日里说话小小的丫头近乎于尖叫道:“滚!!!!!!!”

  白术微微眯起眼:“那宫里若是派人来——”

  “没有什么妹妹,白术,咱们今天就算是恩断义绝了。”牛银花咬着后槽牙,狠狠地说,“我没你这种自私的亲人。”

  正要将脚迈出门槛的人闻言,脚下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阳光之下,她脸上居然没有任何的惊慌或者后悔,只是淡淡地跟牛银花笑了笑,用颇为嘲讽的语气说:“你准备就这么跟宫里邀请你去参加我册封的人说呀?”

  “我会向他们揭穿你真面目的,”牛银花说,“你不仅不能带走少爷,那皇后你也别想做了!你就等着,等着背负着一身骂名,在宫里老死一辈子吧!”

  白术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居然“噗”地笑出了声,她抬起手将垂落在耳边的发微微挽至而后,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之下,稍稍转过头,笑着对牛银花淡淡道:“你说吧——他们觉得我叛国的时候我也没见怕过,而且……为了他,还是值得的。”

  言罢,不再去看身后牛银花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而后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牛银花的住处。

  宫里派出来的轿子早早就在后门外头等着了,白术脚下一顿,而后往轿子的方向走去——等在轿子外面的是个薛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见白术这么快回来,便凑上来搭话:“姑娘这是说完啦?”

  “嗯。”白术垂下眼,伸手自己打开轿门,正弯腰想要坐进去,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公公们公务繁忙,白术哪好意思让你们久等——话说完了便出来了。”

  “哟,这话折煞奴才了。”那小太监的脸笑得堆在了一起,“方才听见里面动静不小,这边还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呢,结果还没来得及动,姑娘便自己走出来了——还好是没事的。”

  白术闻言,不答话,只是在心中冷笑一声。

  表面却是一派和谐:“我妹子知道我要大婚却没提前告诉她,这会儿闹脾气呢,小姑娘就这样,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你们不需要跟薛公公说,免得他老人家又跟万岁爷提起,惹了麻烦。”

  那小太监闻言立刻点头:“奴才省得,姑娘放心。”

  白术心想放心放个屁,这事儿怕是她人都还没一脚踏进皇宫,薛公公就早知道了把。

  这么想着,却并没有揭穿那小太监,坐在轿子里的人只是自顾自地撩起帘子,又往那君府后院的大门看了一眼——别说是没人追出来,这会儿就连曾经她在君长知府上瞅见的那只狗儿都不知道被藏哪儿去了。

  牛银花大概是快气疯了吧。

  白术想着,将帘子放下——当那一丝丝从轿窗外撒入的阳光也被帘子遮挡住,轿外的人只听见里面的人用极为平淡地声音吩咐道:“回吧,晚了嬷嬷们又该唠叨了。”


  157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突然便停了下来。

  白术原本正坐在里面发呆,此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愣回过神儿来,捞起帘子往外一看,别的没瞧见,首先便看见一屁高头骏马的大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这样浑身长着欠揍的肉的马全央城也就这么一匹,白术将帘子稍稍又掀起来了一些,微微抬起下巴,便对视上了马背上的人那双清冷淡漠的眼。

  坐在轿子里的人手不着痕迹地抖了抖,却还好是没让帘子落下了露出破绽,心中不由得感慨今儿个真真是倒霉透了顶,不想遇见谁就偏偏一个不拉下地每个碰个照面。

  白术勾起唇角,佯装轻松道:“哟,这才什么时候,君大人今儿早退呀?”

  那红楼老鸨的说话语气成功地让坐在马背上的大理寺卿稍稍皱起眉,他低着头打量轿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却愣是没能成功地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好半天才恼火地想到,在自己面前的人好歹曾经是锦衣卫——皇上身边最会装傻充愣的那一伙人。

  她倒是学足了功夫。

  马背上的人掀了掀眼皮子扫了眼白术轿子来的路,这时候他那大马开始不耐烦的刨地喷鼻子,君长知这次没依着自己爱马的性子让它撒蹄子走人,而是稍稍收紧了手中缰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不出一点儿异样的问白术:“去我府上了?”

  “嗯,”白术笑得眯起眼,“去跟君大人和君夫人提亲,问问他们关于让自己的儿子跟个前任锦衣卫私奔的事儿怎么看。”

  白术话语一落,君长知反倒是没啥反应,反倒是跟在她轿子旁边那个小太监被吓得不轻,“哎哟”一下,叫了声:“姑娘,这玩笑可使不得呀。”

  白术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得弧度有些发冷——就在这时,她却听见君长知说:“不知君老大人和君老夫人怎么说,反正依他们儿子看,这主意倒是还成。”

  “…………………”

  嘲讽不成反被将一军,白术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而此时,只听见衣袍扑簌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原本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的人便跃下马来,白术下意识想将轿帘落下,奈何来人动作却比她快得多,率先扣住她的手腕——

  紧接着。

  那略微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白术耳边响起。

  “白术,这玩笑不好开。”

  被这么堂而皇之地直呼大名,白术意外发现自己这傻乎乎的名字原来也可以被人充满杀气地念出来……

  “放手。”

  “话说完就放。”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白术想将自己的手从君长知的大手里抽出来,挣了挣却没挣开——这事儿说来也奇妙,她本身力气可是大得很,动起真格来指不定能把君长知从街这头直接扔那头去……这会儿却连他区区的牵制都逃不开了。

  白术感觉到那扣着自己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索性不再挣扎,低下头不说话。

  也不看君长知。

  而此时轿子外头被薛公公安排来盯梢防止出事端的小太监见此时靠得极近的两人也是彻底傻了眼——话说这算不算事端来着?……勉强就算是吧,但是无论是哪位主角之一……他可一个都开罪不起呀?

  瞠目结舌地拢着袖子站在一旁成了雕像,四处张望却发现那些轿夫各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装死,这会儿连个跟他对眼神的对象都没,颇为无措地抬起手抹了把额间的汗心中感慨一句“阿弥陀佛千万别再过了”,然而这祈祷还没落地呢,便听见君长知的声音再次响起——

  “到我府上做什么去了?”

  “看看我妹子,跟她开了个玩笑——就跟你放才开的那个,”白术吸了吸鼻子,挺狼狈地压低声音说,“她就生气了,把我轰了出来……唔,那个小气鬼,你身上写了她名字似的,别人碰不得。”

  “……”君长知沉默一会儿,表情有点莫测,“这时候正常人难道不是应该说,怪自己抢了妹妹的心上人,都是自己不好?”

  “我他妈抢也没抢成功啊干嘛要怪自己。”白术莫名其妙,“你怎么跟牛银花一样强盗逻辑——”

  白术絮絮叨叨正准备再数落几句,一抬头看君长知脸上那表情又说不下去了——嘁,实在是没意思。

  白术也懒得继续往下说——至于她当时怎么跟牛银花说的君长知的事儿她也没仔细复述,反正到时候她那个妹子肯定会跟君长知说的。

  然后君长知会笑着告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丑得很的牛银花,那都是白术在信口胡说,胡说八道。

  ……………哼。

  用脚趾头都猜得到的剧情走向。

  此时,年轻的大理寺卿不偏不避,一瞬不瞬地盯着轿子中的人的脸,缓缓道:“过几日便是纳彩大典,须知过了那天,你再想后悔怕是老天爷都不会帮你了——终身大事,非同儿戏。”

  “嗯呐。”

  “跟你说正事。”

  “嗯呐。”

  “抬头,看我。”

  白术一步一指令,抬头,看君长知——毫无征兆地对视上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白术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一下,心虚。

  这时候,她又听见君长知近乎于一字一顿地说:“真后悔带你回央城。”

  “……”

  “若是当初留你在黑河村,就没那么多事了。”

  “……我?”

  “我们。”

  君长知言罢,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白术,未等后者理解过来“我们”是什么意思,他便放开了她,转身一跃上马。

  眼睁睁地看着骑在大马上的年轻大理寺卿渐行渐远,他没回头,走得很坚决。

  坐在轿子里的人愣了愣——明明是自己拒绝,这会儿却难过的心都纠成了一团,脑子里嗡嗡作响,压根没办法好好思考这是发生了什么……忽然不知道怎么的,耳边突然听见旁边有个不知死活的小摊贩在吆喝:“射箭射箭,十纹五次机会,中三次就能把最新的大阿福带回家!”

  “……”

  白术听见自己脑子里“啪”地有什么东西就断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跳下了轿子。

  将轿夫的倒吸气音,随性小太监的哀叫声甩在身后,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那几乎要被淹没在很远的人群中的高头大马以及那端正坐在马背上的人!

  她推开挤挤嚷嚷的人群,追着君长知的背影一路而去——她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像是现在这样疯狂过了,哪怕是被行人撞得东倒西歪,胸口像是破旧的拉风箱一般发出不堪负重“呼哧呼哧”的可怕声响……

  想跟他再说一句话。

  哪怕一句话也好。

  虽然不知道想说什么,但是就是想站在他的面前,好好地跟他说句话,不再吹胡子瞪眼,不再互相嘲讽,不再感情用事,忘掉锦衣卫,忘掉都尉府,忘掉在他们身后那座偌大的皇城。

  哪怕是道别也好。

  街道上的人无不震惊地看着身材瘦小的姑娘凭借着天生神力在人群中杀出一条道儿,拼命地迈开两条腿追赶着前方不急不慢一路小跑的马儿——

  当她终于来到他的面前,她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停了下来。

  一切忽然好像又回到了相遇的那一天,那一夜黑河村村民手中的火把犹如繁星点点,白术也是在人群之中,抬起头看着君长知犹如天神一般降临到自己的面前。

  那是他们最开始的地方。

  她请求他带她逃离那个偏远之地。

  君长知虽然不情愿,却还是答应了。

  后来,一不小心窥视到了这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掩藏之下的别扭;后来,从开始的“有趣”变成“在;后来的后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前进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白术确实做到了。

  而如今一切却又变了,她站在君长知的面前,曾经有勇气说出口的“带我走”,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于是,在君长知问她“什么事”的时候,她只能要紧牙关,摇摇头,抬起手抓抓头发,指尖不小心碰到脑袋上的发簪。

  君长知送那个。

  白术顿了顿,将手缩了回来。

  想了想,忽然便微笑起来,她站直了身体,下颚微微上调成一个骄傲的弧度,用带着笑意的嗓音缓缓道:“来跟君大人正式道个别,没别的,就是怕以后,没机会再见到了。”

  君长知坐在马上,盯着马下的人看了一会儿——她背对着光,其实他看不清楚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无声地叹息了一声,他轻踹马肚驱赶坐骑上前,来到她身边时,他微微弯下腰,替她理了理追赶时挤乱的发。

  指尖不动声色地在从那精致的簪子上滑过。

  “后宫比你想象的总是复杂些,今后若是可以,就离她们远些,被欺负了,再来找我。”

  “……”

  “大理寺管管,也不算越职。”

  “喔。”

  “还有事?”

  “没事,就跟你道个别。”

  “好,那就这样吧。”

  “嗯。”

  …………大概。

  也只能这样了。


  158


  打从君府回来,白术变得有些沉默。

  这消息自然一五一十一点儿不拉下地传到了天德帝耳朵里——不仅是她的现下状态,这一路上她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被事无巨细地写在小册子上递到了孟楼的眼皮子底下,于是当天夜里,孟楼拿着那本小册子杀到白术跟前——

  当时白术正靠在长榻上懒洋洋地翻看类似《女德》的东西,名叫《十二贞静词》,内容和仁孝文皇后所著的《女德》并不完全相同,但是宣扬的内容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白术看这个完全就是因为闲得无聊又找不到事儿做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才抓起来看两眼,这会儿一边看一边打呵欠,随便听见自己那屋子的门被人推开。

  “小玉?”

  白术叫了声近日里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名儿,却没听见答应。

  不仅没有应答,外面的小宫女小太监死了似的一声不吭,谁推开屋子进来了连声通报都没有——要么就是他们真的死了,要么就是来人示意他们别说话。

  介于隔壁就是皇宫鹰犬巢穴,白术的小院子尚在鹰犬大人们的笼罩范围内,考虑到应该不会有人作死想不开勇闯狗窝,这会儿白术脑子稍微转动了下,甚至眼皮子不用就猜到了来者何人——

  除了白天收到薛公公眼线的告状书这会儿来算账的天德帝孟楼又还能有谁。

  白术的目光从“择辞而说,不道恶语”八字上一掠而过,目光顿了顿又“啪”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此时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自己面前遮挡住了光线,她随手将那本册子往旁边一搁,站起来低着头含糊地给这会儿已经来到她跟前的人行了个礼——

  用的却还是当锦衣卫时那大剌剌的行礼方式。

  “得得得,这几日那些个司礼尽给朕报好消息,说得你脱胎换骨似的好,朕瞧着也就这么回事,刚见面就给我来这么一个大礼。”

  天德帝颇为嘲讽的声音响起。

  白术听这声音就知道这货应当是来找茬的,抬起头扫了他一眼,没吱声——天德帝也没客气掀起袍子大老爷们似的往那一坐,将自己手中那亲手拿过来的册子往小桌案上一扔——

  “听说某人白日里同君爱卿相谈甚欢。”

  白术将那册子捡起来,随手翻了翻,眼皮子都没多跳两下又放了回去,“嗯”了声,感觉到面前这人周身气压一下子底了下去,便又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补充道:“从君府回来路上遇见了,便打个招呼,好歹曾经共事——”

  话还未说完便被人一把捏住下巴,白术猝不及防差点儿咬着舌头,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孟楼,却发现这会儿后者也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看。

  孟楼:“你知朕问的不是这个。”

  白术不置可否。

  孟楼又问:“见过你那妹子了?”

  白术点点头,又摇摇头:“生我的脾气了,现在闹着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劝不过她,答应了。”

  天德帝笑了,放在白术下巴上颇为粗糙的指腹玩味似的蹭了蹭——拇指侧面的薄茧蹭得白术有些疼,她恍惚想起听人家说过天德帝的骑设极好,百步穿杨什么的……

  “再过几日,待你成了朕的皇后,你那妹子就是皇亲国戚,身价也会水涨船高——她是傻子么,这时候不认你这个兄姐了。”

  ……这茧子怕是就这么来的。白术面无表情地想。

  “朕问你话。”孟楼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回来没照过镜子吧?眼又红又肿,分明是哭过。”

  白术闻言下意识伸手去摸——想了想又反应过来自己他妈倒是啥时候哭过了,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孟楼在套她话,懊恼地放下手——

  “被牛银花气的,”她佯装烦恼,随口胡说道,“下午她同我发了很大脾气。”

  天德帝“哦”了声,眼睛却没从白术脸上挪开过:“你同她说什么了,她发这么大脾气?”

  白术扫了眼就搁在自己手边那小册子,表情明白地写着早已猜到自己同牛银花说了什么怕是都写在册子上了——这会儿孟楼还问,怕也是故意要问。

  “开了个玩笑,就说我和君大人两情相悦来着。”白术微微眯起眼,不着痕迹地将放在自己下巴的大手挪开,“后来她发了狂,不听我解释——我想着从小一块长大的妹子,就为了个男人就要同我断绝关系,也是心寒得很——”

  白术说着,目光微微发冷。

  她知道天德帝在看她,于是低下头,做苦大仇深模样——果不其然,只见当在她跟前的人沉默了下,这才缓缓道:“那是不像话。”

  在天德帝看不见的角落,站在榻子边上的人眼角稍稍放松,一颗心落地浅浅在胸腔中松了口气……却在这个时候,又听见天德帝不冷不热地问了句——

  “还喜欢他?”

  白术万万没料到这家伙这么直接,眼神震动,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瞅他——却发现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用玩味眼神回视自己,仿佛在逗弄有趣的宠物……被这样的眼神瞧着,白术心中不禁又开始不安——总觉得眼前的人像是看透了她那些个小把戏,却故意不揭穿,在这等着她继续狡辩出洋相似的。

  ……………偏偏不想让他得逞。

  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否认吞回肚子,白术“嗯”了声,想了想后继续道:“还喜欢的。”

  肉眼可见,面前的男人目光猛地沉了沉。

  白术瞬间产生了想要狼狈落荒而逃的冲动。

  然而她却没这么做,她知道如果今儿不把这事情处理好了以后怕是后悔无穷。于是抬起手,将垂落下来的发挽至耳后,她又继续道:“但是也想明白了,世间安得双法全,能跟有情人忠诚眷属的更是寥寥,我不在其中,君大人也有他放不下也不能当的职责所在。”

  白术的声音又轻又软。

  说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心道这倒是大实话了。

  她这一笑,天德帝倒是目光稍稍柔和下来,将她的手牵过来,捏在自己手中——那手极小,天德帝捏了捏,忽然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个年十四的半大孩子,虽已到合适的婚娶年纪,然而………

  怕是还是对于即将到来的遭遇惶恐不安。

  想到这,他那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便稍稍减弱了些,半晌,只道:“你知晓就好,今日遇见他,都说清楚了?”

  白术心中紧了紧,用鼻音哼了声:“嗯。”

  “断便断干净些,后妃与当朝官员纠缠不清这话传出也不好听——以前的事儿就算了,今后你是朕的人,只需知道这点。”

  “嗯。”

  “朕会待你好,”天德帝想了想,“尽量。”

  后面那句补充白术哭笑不得——这时候还记得“天子不得妄言”,看来孟楼脑子也还没坏,知道自己当初决定不顾群臣反对非得娶个普普通通的锦衣卫究竟是为了干甚——此时看似你侬我侬的情景,奈何无论是她还是天德帝脑子都清醒的很,手拽一块儿,却各自有着自己的心思。

  而关于君长知的话题就揭过了。

  白术被孟楼拉着坐下,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期间孟楼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放开,就好像她们当真多亲密似的,白术也强打起精神,跟他抱怨了下最近在管教嬷嬷的看管下日子多难过,孟楼只是笑,说这些都是必要的,以后你便是皇后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八个字说得白术眼皮子狂跳。

  好在此时室内光线暗,看不清楚。

  孟楼还欲再说话,这时候,在外面候着的薛公公轻咳了一声,似提醒皇帝这会儿待太久了影响不好——而被提醒的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他是皇帝,怎么样都可以,至于后宫的人怎么要把白术的脊梁骨戳断,这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白术也不失望,反正就没念想过这码事,顺手将自己的手自然而然地从孟楼的手掌心抽出来:“万岁爷,天色见晚,您也该——”

  “白术。”

  “卑职在。”

  天德帝听她顺口答的“卑职”,似觉得挺有趣扫了她一眼,见后者全无反应,男人唇边微微上挑:“你手朕捂了一晚上,怎么就捂不热呢?”

  白术不说话。

  这时候,孟楼又将她手抓过来,想了想,居然毫无征兆地说:“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玩玩吧。”

  白术:“……?”

  玩蛋?外头薛公公都快上吊了。

  天德帝却不理会白术莫名的目光,拉着她站起,轻手轻脚地来到里屋——然后在身后人震惊的目光下,他做贼似的轻手轻脚推开面前的窗,翻身爬了出去。

  白术:“…………”

  院子里一阵骚动。

  纪云的声音响起:“谁?!”

  白术傻眼了:“……师傅?师傅?!”

  孟楼低低声音响起:“朕,纪云,你跑来这蹲什么墙角?”

  外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看来是什么人从墙头跳下来,又恭敬地跪下行李,纪云朗声道:“罪臣纪云,叩见——”

  “行了行了,你想把前头那些人都招呼来啊?”天德帝不耐烦地打断他,又转过身看向这会儿趴在窗子上看着他们干瞪眼的姑娘,“来不来?”

  纪云:“去哪?”

  孟楼瞪眼:“朕去哪还要跟你报备?”

  纪云又义正词严:“天色见晚,万岁爷还是——”

  “小点儿声!”孟楼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喝止住纪云,想了想道,“同朕未来皇后找个地方说说心里话也不行?”

  纪云:“哪?”

  孟楼斜睨纪云,后者目光耿直。

  孟楼勾起唇角,面色戏谑道:“雨花阁。”

  纪云:“…………………”

  白术慢吞吞怕出窗子:“没听过啊,什么地方?”

  纪云动了动唇想说话,却被孟楼抢了先:“佛堂。”

  白术:“佛堂?”

  新鲜了。

  第一次见人要约会跑去佛堂的。

  这要不是皇帝,她都想说“活该当一辈子单身狗”了。

  “嗯,那处安静。”孟楼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抓住白术的手,将她往外拖了拖,走了两步想想又绕回来,跟还呆楞在原地的纪云说,“前面那些人交给你了。”纪云:“万岁爷,大半夜的带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去雨花阁,这………”

  “总要去的啊,她今儿心情不好,朕心疼她,带她去玩玩。”孟楼不以为然的打断他,“你急什么?”

  纪云:“………”

  在纪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白术一头雾水被孟楼牵走了。


  159


  白术以前曾经护送过天德帝到佛堂静修听佛——皇家寺庙大大小小十几座,每座寺庙拥有不同的名字里供奉的也都是不同的佛像,却基本都建造在一个方向,她大约是记得要去佛堂该怎么走,却没想到出了后院的墙,孟楼直接带着她走向了相反的道路。

  白术迟疑了下,她发誓就这么一下而已。

  走在前面的孟楼敏锐地抓住了她瞬间的迟疑,转过身来问:“怎么?”

  “万岁爷说去佛堂,”白术压低了声音说,“佛堂不在这个方向。”

  虽已是三四月的天,寒冬已过,然而夜里风吹还是稍凉,白术这么被突然拎出来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多加件衣服,这会儿说起话来是唇齿漏风,未免有些打颤……孟楼沉默了下,倒退两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不提她凉不凉的事儿,反倒是一笑:“怎么,还怕朕把你骗去卖了换酒喝?……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朕真有这个打算,你不也只能乖乖跟那人贩子走么?”

  白术想了想,下意识地觉得好像也是。

  再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那都是当锦衣卫时候的事儿了,”白术说,“现在我可不是锦衣卫,哪里要这么——”

  “朕觉得,你是不是当鹰犬当傻了?……朕是皇帝,是天子——说小了,放眼着偌大的皇宫里,只要会喘气的有思想的那都得听朕的,”孟楼拉扯了下白术的手,将她拉靠近一些自己,“说大了,这天下会喘气的有思想的,也还是得听朕的。”

  白术:“……”

  孟楼:“包括你。”

  白术:“……”

  好好好,您说什么都是对的,反正您这不是天底下最理直气壮的直男癌么。

  白术不再反驳,低下头老老实实跟在孟楼后面埋头走路,后者见他不说话了也不太满意,又问:“怎么没声儿了?”

  “我在琢磨。”

  “琢磨什么?”

  “我能换几坛酒。”

  “……………”孟楼咂巴下嘴,“不好笑。”

  “没说笑话。”

  孟楼不说话了,于是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白术琢磨了下心想这他妈以后要真成亲了怎么办哟,三句话说不到一起去还过日子呢,大眼瞪小眼别说过一辈子,过一天那人都得疯啊………啧。

  正琢磨着,忽然走在前面的人停了下来,白术冷不丁差点儿撞他背上,正抬头想问又怎么了,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前面那人放开了——她愣了愣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这时候又听见孟楼沉声道:“到了。”

  白术眨眨眼,沉默了一会儿,随机下意识地拧开脸去打量周围——这才发现此时他们确实来到了一座小小的阁楼前——上书:雨花阁。

  相比起其他的皇家寺庙,雨花阁真的就是一普通小小的阁楼,其他的寺庙彻夜灯火通明,有和尚诵经念佛,这儿却是安安静静的,就连看守的侍卫都比其他寺庙的少了不少……夜风吹来,凉飕飕的,树冠摇曳发出沙沙声响,非但没让人感觉到有寺庙的宏伟庄严,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个阴森。

  白术从未听过这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偏偏到了地方,天德帝还神神秘秘,扫了她一眼便压低了声音问她这会儿能不能翻墙,白术莫名其妙却还是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守在楼阁前的侍卫低声呵斥了声:“什么人?!”

  在那侍卫走过来之前,孟楼急急地推了白术一把:“翻墙进去,里面等,到了别乱摸乱走,出篓子你自己担。”

  白术一头雾水还是被他弄得紧张起来,“喔喔”两声下意识按照指令行事——于是当今夜当值的侍卫走进,只是隐约听见衣衫扑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困惑,下一秒便看见身着龙袍锦衣之人站在不远处,一只手背着,另外一手正轻拍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嚷嚷什么,是朕。”

  那侍卫一愣,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却遇见眼前的人,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要下跪行大礼,却还没等他跪下去,就听见面前那人说:“行了别跪了,一会儿朕进阁里走两圈,你们没事站远点,别扰了朕参禅。”

  …………参禅?

  在这?

  那倒霉侍卫想了想,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臊了下,正迟疑呢,又听见孟楼补充了句:“听见什么声音都别靠近。”

  “……”

  那侍卫万分疑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从臊变成烧得慌,他又是一个行礼利落地答“是”,站起来时,却忍不住从抱拳得手掌间去看了一眼孟楼,却发现此时后者一脸严肃,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

  天德帝进了佛阁,却不急着掌烛,回头看了眼那些个侍卫果真站的远远的低着头不敢跟过来,满意地关上门,此时,除却一旁开启的窗外撒入的月光,整个佛阁内一片寂静。

  那佛像隐藏在阴影当中,一时间看不清具体模样……天德帝绕着佛阁转了一圈,最后在某个角落前面停下:“出来。”

  月光之下,只见那黑漆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出现了,那双眼同天德帝相互瞪视了一会儿,后者这才微微眯起眼笑道:“让你进来别乱动你就蹲在这?”

  “……”

  孟楼嗤笑着将她拉出来,顺手给她扫去肩上的灰,懒洋洋道:“还真是听话可爱得紧,越发不想将你让给君长知了。”

  听了那名字,原本还安安静静站在那的人瞬间像是炸毛的刺猬一般往后小退一步——孟楼悬在半空的手一顿,随机用似笑非笑的表情对视上站在跟前的人:“他这样的人,可是无福消受你的好处。”

  “……”

  白术无言瞪了面前的人一会儿,片刻后,仿佛是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目光微微缩聚。“啪”地一下抬起双手捂住火烧似的脸颊:“别说了!”

  孟楼似乎被她这模样逗乐了,双眼微微眯起笑弯了腰。

  白术只觉得这人今晚简直荒唐得很,简直莫名其妙。

  她没想到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

  孟楼笑够了转身去挑亮了佛阁里的烛,伴随着那烛火一点点亮起,白术盯着那在烛光摇曳之中逐渐清晰的男人的脸——其实孟楼长得也挺好看的,虽然不如君长知那么漂亮,微微勾起唇角的时候也让人感觉邪性,为人喜怒阴晴不定,天生多疑………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好。

  有钱,挺帅,有权。

  当现代也算是个背景红灿灿到处横着走的高富帅了…………啊,就是合法小老婆有点多。

  白术抹了把脸,差点儿看得晃了眼,而这会儿天德帝似极有耐心地将那些烛台一盏盏点亮——原本阴冷的佛阁此时充满橙色烛光,一瞬间被点亮,此时,白术见站在烛台后的人放下手中器具,抬起头冲她一笑:“回头?”

  白术听话地回头。

  然后在看见自己身后沐浴在烛光之中的佛像全貌时,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与一般的佛像大为不同,此时在雨花阁中供奉的佛像是由二位一体形成的——其中,男佛盘腿而坐,右腿弯曲起来,左腿盘踞于右腿之内,盘腿而坐;在他的怀中,抱着另外一名一看就知道是女者的像,她一袭长发倾斜而下,面向男像而座,双腿岔开环绕在男像周,臀部、胸脯的描绘尤为清晰生动,她的下.体与男佛下.体紧紧贴合,臀压在男佛大腿之上………

  白术:“………………………………………?”

  正当白术震惊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座造型惊世骇俗的佛像,在她后面,孟楼不知道碰了什么东西发出“喀嗒”一声轻响,就好像是他触动了什么机关,总之接下来,让白术更加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一幕出现了——

  那安安分分被供奉在贡台上的佛像动了起来。

  首先是那女佛,原本紧紧贴合在男佛腿上的臀抬起,在她抬起的一瞬间,白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与男佛相交处那栩栩如生的画面……

  男佛那根鎏金的、巨大的玩意露出半根,伴随着女佛坐下,那东西又被掩藏在女佛臀间。

  女佛再起、再落,起起落落之间,可见起腰肢扭动,臀部摆动之态,当真是栩栩如神………………………发发入魂。

  白术瞠目结舌站在那儿,整个人用“惊呆了”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终于知道纪云在听见他们要大半夜上“雨花阁”时那诡异又迟疑的反应究竟从而来。

  她终于知道为为什么其他的寺庙都在皇城另一边唯独这雨花阁被单独分出。

  “欢喜佛是密宗的本尊神,即佛教中的“欲天”,男为法,女为智慧,二者结合代表法智双成——只不过因为藏传佛,故不同其他汉地佛供奉一处。”孟楼淡定的声音在白术身后响起,“反正今日不来,过几日那些宫人也要带你来见识……宫妃正式入册前,这可是必修课……”

  在那尊欢喜佛还在“运动”时,白术转过头见了鬼似的瞪着孟楼。

  后者却一脸淡然,拢着袖子站在那里,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挺有趣的?不过其实这事情本身还挺严肃,生命的大和谐嘛——那边架子上还有些春.宫图,你要看么?”

  白术:“………………”

  看你妹啊!!!!

  牛狗娃还未成年!!!!

  你这是犯罪!!!!!!



☆、第一百五十九章


  “做什么这幅表情,反正过几日那些宫人也会带你来看,还有专门管教这方面的先生会亲身演练……总不能到了大婚那日脱了衣服也不知道做什么那么荒唐吧。”

  孟楼见白术一脸被大象踩过的凌乱,盯着自己就像在看一疯子,他稍稍直起腰杆,轻咳一声指着白术道——

  “瞧你那点儿出息,个没见识的,亏你以前还当过朕的锦衣卫。”

  “………”

  白术唇角抽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最诡异的是这时候在她脑袋后面,那尊欢喜佛还在机械运动,发出“喀嚓喀嚓”的金属摩擦声——

  她整个人都“喀嚓喀嚓”了。

  而这时候孟楼还在旁边碎碎念:“本着朕瞧你心情不好,好心带你来开心开心,却没想到你这么不识好歹——今儿个随便换哪个后宫人来,怕是要开心死,恨不得与朕当众解罗衫……”

  “………”

  还当众解罗衫呢卧槽!

  给你一巴掌啊,臭流氓!

  这要放在现代就直接报警了!哪有男的第一次带女朋友约会就是找个寺庙看a.片的!!!!寺庙里面!!!!!看a.片!!!!——皇上你脑子怎么长得啥特殊宇宙黑洞构造啊皇上!!!

  在孟楼嘲讽的目光中,白术哆嗦着手恭恭敬敬地给那还在“喀嚓喀嚓”中的欢喜佛上了柱香,郑重其事地拜了拜,转过身过拢着袖子嫌弃瞅着自己的孟楼说:“机关在哪?停下吧,动那么久了累着佛祖多不好……”

  天德帝面无表情的看着白术,顿了顿,伸出手碰了碰他身边的烛台,没一会儿那“喀嚓”声便小了,那之前惊世骇俗动着的欢喜佛像也停了下来,恢复了最开始白术看见它时的造型模样。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白术松了一口气——

  孟楼:“春.宫图还看么?”

  白术:“…………………”

  白术:“一起看?”

  孟楼:“一起看。”

  白术:“那还是算了吧。”

  孟楼拢着袖子笑,想了想又伸出手戳了戳面前呆楞着的人的脸:“反正以后不是要一起用的么。”

  白术沉默了下,然后伸脑袋往窗外看了看,只见天边挂着一轮皎洁的弯月,天空中繁星璀璨——今晚也不是月圆啊,怎么就有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画风突变了呢?

  她抬起手揉揉脸,叹气:“万岁爷,天色见晚,咱还是回去歇着吧。”

  白术语落,只见孟楼脸上脸上笑容微微收敛,他弯下腰,借着月光,稍稍凑近她的瞧了瞧,片刻后问:“没事了?”

  “什么?”白术下意识反问。

  孟楼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像是习惯似的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来到窗边:“没事了便自己回去吧,朕再待会儿……回去后不许再愁眉苦脸,都是要当皇后的人了,多大的荣幸,你这样成天苦着个脸,人家还以为朕在逼婚。”

  白术看着他,这才迟钝地明白过来刚才孟楼是在问她什么,刚来得及稍稍感动一下,就听见了孟楼那后半句,于是心里那一点点感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想你可不就是在逼婚么。

  白术抬起脚,轻盈地跳上窗棱,轻手轻脚翻出去落在旁殿的屋顶瓦片上——看来是都尉府上师傅们教得不错,这一下动作轻得和猫儿似的,没有一点声音……

  这就走了?

  孟楼来到窗边,低下头看了一眼,只见窗外黑漆漆的一切都掩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下,什么也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他停顿片刻,而后露出了个自讨没趣的表情,摸摸鼻尖嘟囔了声“无聊”,也不知道在说谁。

  窗外吹入一阵凉风,皇帝稍稍打了个寒颤,正欲转身离开这通风口,却在刚刚迈开步子的那一刻,忽然又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叫:“万岁爷?”

  孟楼吓得脚下踉跄了下。

  猛地拧过脑袋一看,发现居然是那个刚刚明明已经走掉的人又出现了——她像只猫儿似的趴在窗棱上露出半个脑袋,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看着面前的人,见他转过头来,她露出了个人明显迟疑的表情:“卑职有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怎么又回来了?”孟楼挑挑眉,顺便回答,“不当问。”

  “那卑职就要抗旨不遵一回了,反正都是要当皇后的人了。”

  “……”

  “就想问问,”白术咬了咬下唇,露出个纠结的表情,“当初在去冬季围猎的马车上说的,或者今儿个您在我那小院子说的——我该听哪个好?”

  天德帝花了点时间去想自己在马车上跟白术说了什么,又花了另外一点时间去想他在方才白术的屋子里又说了什么——这不能怪他,他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跟那么多人说话,自然不能全部牢牢记下——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两件事,就听见趴在窗上的人自动提示——

  ““马车上,您说当皇后,是因为我背后鼓励无援,牵扯不到任何势利,好操控,随时可以想放弃就放弃;”白术说,“方才在我的小院子里,万岁爷说的是,从今往后,会对我好。”

  “……”

  “卑职应该信哪个?”

  孟楼愣了愣,眼中一瞬间有讶异的光芒一扫而过——那只是一瞬间的情绪,然而他很快就把它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完全不知自己这样的反应已经落入了不远处的人的眼中,他只是笑着说:“不过是一时戏言,往后该怎么样,朕自己也尚未知晓,你也别想那么多——”

  “好的。”

  皇帝的话还未说完,便破天荒地被打断了。

  他听见趴在窗台上的人短暂地笑了笑,似乎觉得有些尴尬地说——

  “万岁爷说得是,方才是卑职孟浪了。”

  “……”

  孟楼看着白术目光闪烁,知她或许是误会了什么,动动唇想要叫住她解释一些什么,然而却没等来得及开口,那趴在窗台的人却忽然手一松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内。

  皇帝微微一惊,竟下意识地快步走了两步重新回到窗子前——然而当他赶到时,原本趴着个人的窗子那早就空无一人。他低下头去看窗下,也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没有人。

  空气之中甚至找不到一丝丝气息证明上一秒有人在这里呆过,当初春微凉的夜风吹入、顺着天德帝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吹入,他居然打了个寒颤,有些意识到,今晚还当真同某人说得那样有些凉。

  ……

  白术三两下翻过墙,动作身手敏捷得可怕——从她重新落在瓦片上的那一刻开始,她脸上是始终面无表情的。

  她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因为觉得自己对孟楼没感情,所以错误地妄为提出了连她自己都惊讶的话题,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的那一刻,她却不得不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心中最后还是在小小地挣扎着——

  潜意识里,她还不愿意放弃哪怕最后一点的希望,以为自己到底还是能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而现在,这最后的希望也被她自己亲手熄灭了。

  她亲手将两个大约从未走近过自己的人推得更远了些。

  ……

  接下来的日子白术表现得很平静,安静得像个标准的待嫁新娘似的认认真真学规矩,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没有哪怕一丝困惑。

  期间天德帝派着薛公公又来过几轮,旁敲侧击地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求,甚至有一次,薛公公带来一封皇帝亲笔御书的信件,上面洋洋洒洒扯了一堆东西,最后末尾了才含蓄地表示,如果白术心情不好或者觉得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在回信里直接跟他提,他会尽量满足。

  这信件看在白术眼中,到是颇有些对死刑犯人的慷慨了。

  看过信后,她微微一笑,随机又让人拿过纸笔,笑眯眯地在回信上感谢,然后表达自己没事,一切都好得很,就是夜里房梁上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养了一窝老鼠,窸窸窣窣的吵得人睡不好。

  这笑容在薛公公把回信递给孟楼时,自然也没落下要汇报一下的。

  于是第二日,大清早的伴随着礼部的人来,还来了一对监工,热热闹闹地在她房里折腾了一番美其名曰捉老鼠——老鼠捉到没有白术是不知道,她只知道伴随着那些人撤走,守在她屋子外面的两名影卫也撤走了。

  距离纳彩大典约有三日。

  下面的人捧来了连同大红凤袍、金色凤冠在内几十样物件让白术试穿——当她像是个换衣娃娃似的站在那任由摆布,听管教嬷嬷的话按照顺序将那些东西一件件往身上套,明明开始的时候她刚刚放下早餐的碗,等彻底套好时,时间却够她端起午餐的碗了。

  白术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铜镜里的人。

  看着上了红唇女妆后,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她微微瞪大眼,铜镜中那身穿大红嫁袍,头戴凤冠的女子也跟着微微瞪大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铜镜里那张脸,从相反的方向,铜镜中的人也伸出手,将手指触碰到了同样的位置——两只手指指尖隔着镜子相抵在一起,指尖微微泛凉。

  耳边是礼部那些派下来的宫人们大肆赞扬,夸她漂亮、凤冠合适、跨她气质得体的声音。

  然而白术却听不见。

  她微微扬起被凤冠金钗压得沉重的透露,看了看窗外——此时窗外阳光正好,犹如一年前她初入锦衣卫祠堂时那一天。

  那一天,所有的锦衣卫都站在那里,当白术走进祠堂,他们便齐刷刷的转过头来,安静地冲着她微笑。

  在队伍的镜头,是坐在轮椅上的云筝,他手中捧着仅三样东西——飞鱼服,象牙牌,外加一把简简单单的绣春刀。仅此而已。

  却足够让当时的她开心得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而眼下。

  当她真真正正距离那个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止不住泪水从眼眶喷涌而出。

  太丑陋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在稚嫩的脸上化着最全套的妆容的人,在心中默默道——

  瞧你变成了什么样。

  ……

  可笑的是众人以为她这是喜极而泣。

  ……

  三日之后,纳彩大典。

  央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群臣站于殿外,垂首默立,只待良辰吉时,新人隆重登场。

  君老大人看了看目无表情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伸出手,捅了捅他……后者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老父。

  “儿子啊。”

  “?”

  “你还好吧?”

  “怎么不好?”

  “从今天早上起,你这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君老大人哼了声,“你说你能好?”

  君长知唇角轻抿。

  “为父听说,你同那——”

  “没有关系。”

  “…………老子还没说完。”

  “无论父亲想要说什么,”君长知将脑袋摆正,垂下眼,让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住自眼中的情绪,“过了今日,都没关系了。”

  “……”

  君家父子安静对话,然而他们却不知,此时后宫已经翻了天。

  此时此刻。

  当众人默默等待盛典时,在某个小小的院落里,面对孟楼的惊天怒火,宫人们跪了一地,在他们身后,是门窗敞开的小屋,而那上一秒还安静坐在那里让人给自己描上红唇的人,此时已经不知所踪。


☆、第一百六十章


  被完全蒙在鼓里的群臣就这么跪在那傻乎乎地等——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等过了良辰吉时,年老体力不支的文官被小太监们伺候着旁边休息区了,此时众位大人心中未免犯嘀咕:这典礼老半天不开始,选好的时辰都过了不管是皇上也好未来的皇后也好一个都没出现,这啥意思来着?

  除却大臣,心中还有些个小九九的自然是在那一排站着,等着眼睁睁瞧着自己这辈子的指望落入他人囊中的宫妃们——大约也是见皇上以及白术久久不出现,众宫妃们心中开始琢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与此同时她们脸上不安和暗喜交替着出现,刚开始是沉默,伸着脖子往那未来准皇后该出现的方向看,看了老半天见没动静,她们便忍不住坏了规矩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心中所想的无非就是那准皇后出了什么事儿——无论是哪位姐姐妹妹嫉妒心发了狂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她们这会儿心底倒是统一就一个看法,那就是:干得好。

  过了一会儿,眼睛最尖的大臣首先看见那一排身着华服的锦衣卫开始往外撤。

  又过了一会儿,这次是只要眼睛没瞎的,都注意到原本围在周围同样等待盛典的御前侍卫们侍卫陆陆续续消失,此时,大臣们从刚开始的犯嘀咕变成了不安,宫妃们那边由女人们丰富的想象力已经流传出了一个故事:未来的准皇后因为遭人嫉妒,这会儿出事儿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好了,皇帝正在她生前住过的那小院子里大发雷霆,悲痛欲绝。

  这故事从宫妃主子的嘴巴里传进宫女们的耳朵里,再从宫女们的嘴巴里传到小太监的耳朵里,最后,由小太监传话给各位大人府上的侍卫,再由侍卫的嘴巴传到各位达人的耳朵里时,故事有了一个完美的起因经过结果——传闻,是不知道是哪个嫉妒成狂的后宫女子,因争夺后位不成,心生怨恨,故而派人在那未来的准皇后今日大典上要用的胭脂里下了厉害的毒药,这会儿,那未来的准皇后已经满脸溃烂至死,惨不忍睹,十分可怜……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好了,皇帝正在她生前住过的那小院子里大发雷霆,悲痛欲绝。

  以上。

  故事由君府府上的内侍小心翼翼给君老大人说的时候,他听得也是一惊一乍的心说世界上还有这么毒的毒药碰一碰就要死,正转过头想要跟自家儿子讨论一下这种毒药存在的可能性,结果一转脑袋,便看见原本还老老实实跪在自己身边的人忽然一个起身站了起来——君老大人只看见眼前那大理寺卿的蟒蛇红袍红影一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急匆匆地跑出了几米开外。

  “长知,这是去哪啊?”君老大人满脸迷茫,“埃?别跑啊,你爹跟你说话呢你个不孝子——”

  结果就是大理寺卿在他老爹的叫声中越跑越远。

  跟他同样火烧屁股往城门外方向一路狂奔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纪云——那一身锦衣卫指挥使飞鱼袍,同大理寺卿的大红蟒蛇官袍一起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迅速靠拢,在场群臣皆是忘记了继续窃窃私语猜测,纷纷转过了头来,傻了眼似的瞪着这俩忽然发了疯似的大人们——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这一边,白术已经顺利地过了第二道城门——当然是爬出去的。

  白术觉得自己大概已经从都尉府毕业了——这些天,她完美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一边跟着那些管教嬷嬷将该学的不该学的统统都学了一遍,一边慢吞吞地去构思整个计划——在她小口小口吃饭的时候,她想的是怎么样才能让牛银花不受牵连;在她顶着本书训练“端庄走姿”的时候,她想的是怎么样才能顺利出皇宫;在她抓着毛笔用极为丑陋的毛笔字一笔一划地抄女德书的时候,她想的是,出了宫以后,她该怎么走,水路还是陆路,以及接下来该去哪。

  从冬季围猎回来,她的出逃计划就已经出具原型。

  她又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慢吞吞地收集她需要用的资料和物品,然后开始详细这个计划——一点点地填补整个计划中每一个有可能让她失败的细节。

  这样的过程几乎是麻木的——孟楼多聪明,纪云多聪明,君长知多聪明——白术从来没有信心她能够骗过这些人精,所以她在想这些计划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更多说的时候,她还得催眠自己确确实实要跟孟楼成婚当皇后什么的——当然啦,骗过敌人的第一步就是要骗过自己。

  …………这催眠过程过于成功。

  以至于有那么一刻,白术几乎自己都要以为自己要嫁给孟楼,然后就这样以穿越女们该有的结局过完这一生——虽不一定得到好下场,但是锦衣华服的日子也能过上好几天,偶尔或许还需要跟后宫的那些娘娘们搞搞宫斗。

  好在最后那一夜在雨花阁同孟楼的对话让她从这催眠中惊醒:宫斗个屁,她从来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当初她抢破了脑袋就为了入皇当当公务员混个铁饭碗,但是现在,她发现这碗饭不好吃了,有人要在里面下毒了,她就必须要抽身离开。

  而且要走得毫不犹豫。

  此时此刻,在她的身后的内宫高墙——当翻过第一道墙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大概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天德帝可能就会放出整个皇宫里所有可能会跑步的东西出来追她,或者是追寻她的蛛丝马迹,所以她打消了最开始,用天德帝给的大宫女的牌子掩人耳目出宫的计划,她选择的是简单粗暴的翻墙。

  按照锦衣卫办案的习惯,询问驻守城门的人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是他们肯定会干的事儿——被他们知道白术出去过这个倒是不打紧,白术怕的是,纪云他们能根据一道道城门之间她出入间隔的时间,直接推算出她的脚程,再顺着一路追过来,那就糟糕了。

  她总能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一路上的心跳就没消停下来过。

  不过好在,这是在古代——通讯总是没那么方便迅速,基本还处于“出门靠吼”的阶段,又介于天德帝可能碍于面子不敢大张旗鼓地搞击鼓戒备,所以这会儿外层城墙的守卫们尚未发现不妥,戒备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森严许多,当白术翻过最后一道宫墙,落在央城繁华热闹的街道上时,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起手抹了把额间的汗。

  白术猜测,不出意外的话,天德帝那边大概已经发现她失踪,并且应该开始行动了——这么想着,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身上的兜帽斗篷——她身上穿的是在城外买回来收着的普通寻常老百姓姑娘穿的春夏装,身上罩着个普普通通的这样斗篷,若不是这会儿她像是只燕子似的迈着轻巧的步子匆匆赶路,灵活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梭,眼下这个面貌普通、顶多算得上是清秀的姑娘,和在街道上闲逛、站在路边摊上看着廉价胭脂水粉的姑娘并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能猜到这会儿在近在咫尺的皇城之内,为了找她,整个皇宫已经被天德帝掀翻了天。

  “挨,我听说今儿个不是万岁爷纳彩宣皇后的日子么?”

  “是啊是啊,我也纳闷呢,怎么这个时辰了,那皇城里还没有一点儿动静?好歹也该有礼炮什么的……”

  “别说是礼炮了,奏乐都没有——我刚还凑城墙边趴着听了一会儿,里头死一般安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哎哟,别是出事了吧?”

  “呸呸呸,说什么昏话呢!当心被锦衣卫听见,抓了你去还拖累我!”

  街边的摆摊卖杂物的摊贩们在相互胡侃之间,不经意地一抬头便看见个戴着斗篷兜帽、低着头的人从他们面前匆匆走过——只是那人一低头,一缕乌黑的长发滑落,他们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叫了声:“哎哟姑娘别走啊,来看看上好的进贡胭脂水粉——”

  只可惜那姑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位杂货摊老板闭上嘴,悻悻地面面相觑。

  这条道路的尽头是君府。

  当越发靠近君府,周围人烟越是稀少,那个匆匆忙忙的身影终于在空无一人的后院走道上停下来,她将自己藏身于阴影当中,摘下了兜帽,抬起头看了眼一墙之隔之后的君府,想了想后,她手脚利落地翻进了院子里——后院中,原本趴在角落里纳凉的大狼犬听见了动静爬起来,正欲狂吠,一抬头却发现来的这家伙好像它也认识,待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狼犬耳朵动了动,呜咽着又趴了回去。

  就是奇怪地看着那个刚刚摸了它狗脑袋的家伙像是贼似的爬上房顶。

  然后选了其中某一处的房顶,掀开瓦片,将手中沉甸甸的包袱直接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系列事儿后,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空气之中只听见她衣袍翻飞所发出的的扑簌声音。

  ……

  白术从君府的后巷走出来时,已经看见有侍卫上了街道。

  她脚步一顿,灵活地闪身缩了回去,捉摸了下,便从手中最后一个包袱里,掏出些东西往脸上抹了抹——没等一会儿,那鼻子山根就变得高挺了些,她又拍拍脸颊,原本没多少肉的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又碰了碰唇,一张小嘴便成了毫无特色、颇为苍白的大嘴。

  她又吞下一粒药丸似的东西,再稍稍将背佝下,等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时,便理直气壮地与那些寻找她的侍卫们擦肩而过。

  一路上,白术庆幸自己没有遇见一个锦衣卫,顺利地就到了渡头。

  她花了多一些钱,从一名老妇人手中买了最近的一艘去北方渡口少庆的船只的位置。

  捏着那张船票,站在渡头,白术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天,在都尉府的小小食堂里,纪云站在那破破烂烂的餐桌前,指着一张羊皮纸同她们解释:少庆,就是通往北方水路转陆路的最后一个可抵达岸口,北方缺水,再往后就没有可行船的路了……过了这岸口上了岸,前经少关,北阳,俞夏,公主岭四大关口,通往四个方向,然而那地图就像是一个收起来的笼——

  这四个关口最后所有的指向处,统统都指向北镇王的封地。

  北方。

  那片接近大商国国界的地方。

  一直由亲自驻守边关的北镇王这名将军王亲自管理,如果此时此刻,北镇王已经活着从狩猎场安全地回到他的领地,那么那个地方,便是天德帝的手唯一触碰不到的地方。

  而这正巧是白术要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白术乘坐上了船,当船开出去的时候,她一回头正好看见有皇宫里来的侍卫匆匆忙忙赶到码头开始大肆巡查,其中有一名锦衣卫,还是熟人,于是远远的,她还能听见纪云操着他的大嗓门抓着一名码头船夫询问——

  “有没有见到个年轻的姑娘?”

  那船夫原本就是个哑巴,大概也是头一回见识到活着的锦衣卫,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都蒙了,比手画脚也不知道在比划啥,白术看见纪云一脸崩溃地推开他,锦衣卫指挥使一抬头似乎是看见了白术他们的船,那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百术便反映很快地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把自己藏在了一筐对得满满的橘子后头,果不其然,纪云这就招呼着撑船的人赶紧滚回来给他察看一下——

  白术心中一紧,正考虑跳船这件事的可执行性,结果却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从众多橘子的缝隙之间她偷偷看去,只是模糊地看见一抹绯红色身影向着这边而来……

  白术承认有那么几秒她心跳漏了半拍。

  那马蹄声在纪云他们造成的混乱中停了下来,被白术定位为宫中最嚣张之马的那匹大白马暴躁的嘶鸣声响起的时候——

  “怎么了?”

  大理寺卿那颇为沙哑的声音压过了一切的混乱直直传入白术的耳朵里,她身体僵硬了下,不动声色地将原本就戴在脑袋上的兜帽拉了拉,低下头掩饰住了脸上的苍白不让周围的其他人看出她的不自然。

  纪云道:“找人啊怎么了——你要不帮忙就边儿去别捣乱,那边走了一艘船,我得让它回来看看我徒弟在不在上面……”

  “……那船现在走,船上的人都得是一个时辰前交好银子的,你查它有什么用?”

  “万一她也这么想呢?”

  得到这样的回答后,君长知沉默了片刻,而后突然无头无尾地叫了声:“纪云。”

  “干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特暴躁地问。

  只见那踏云暴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圈,似乎是因为主人一时收紧了缰绳而发出不耐的嘶鸣,然而此时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却面无表情,说出句让众人皆是莫名的话——

  “你就这么想将她抓回来么?”

  …………这话却是说得不符合他大理寺卿的身份了。

  现场陷入片刻的沉默,令人惊讶的是,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却意外的没有叱责他,相反的,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个迟的奇怪表情,反问:“君大人,知晓你在说什么么?”

  君长知笑了声,可惜那笑意未达眼底:“自然是知晓的。”

  “这话若是传出去被万岁爷听见了……”

  “那便是听见了。”君长知不等纪云把话说完便打断他,“他为君,君某为臣,按照道理凡事君为先,人我便是让了他一回,也不枉君某读过那些个圣贤书,如今万岁爷自己看不住,那便是谁也怪不了了——纪大人可听过,凡事让了一回,下一回怕就没那么好商量了这个道理?”

  “你……”

  纪云瞠目结舌瞪着突然口出狂言的大理寺卿,似乎还在纳闷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或者压根就是疯了才说出这么些个大逆不道的话——而此时,正站在岸口瞎扯的两位大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却完全落入了对话中另外一位主角的耳朵里,而作为当事人的白术,此时此刻就只有一个想法:她要烧了世界上所有的所谓“圣贤书”。

  看看都教会男人啥东西了!

  哦,留一本教育人“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水浒传怎么样?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此时,大概是因为此时渡头的阵容过于华丽,这会儿虽然纪云没有再要求白术所乘坐的这艘船再划回去给他检查,但是船夫却很敬业地停在了原地伸头伸脑地又兴奋又害怕地看热闹——全然不顾此时此刻在他的船上还有那么一位心急如焚等着跑路的主顾……而且这会儿不止是船夫,甚至是其他坐在船上的人也好奇地相互打量起来——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跑了个不得了要犯,啧啧,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好像——这不仅有锦衣卫,听说半个皇城的侍卫都出来了。”

  “呀,那犯人得会武功啊。”

  “那个穿红官炮的我认识,那可不是大理寺卿么…就去年刚上任就解决西北灾荒,弄得一批贪官下马的大官老爷,怎么大理寺还管这事儿啊?”

  此时船上的人纷纷好奇发生了什么,坐在白术旁边的是个老妇人,也是那一堆橘子的主人,大概是听见了河岸边的两位大人是在找一个年轻的姑娘,一转头就看见在自己的橘子后面蹲着个形态可疑捂着脸的,当

  她将迟疑的目光停在那个浑身上下罩着斗篷的人身上时,却发现后者淡定地掀开了脑袋上的斗篷——一个年轻俊秀的“小伙子”露出脸来,冲着她咧嘴一笑:“婆婆,外头这么闹这是怎么了?”

  白术话语落,满意地看见面前的老人一扫脸上的狐疑:“听说是官老爷在抓人,抓的还是个姑娘,这会儿耽搁了开船呢,不过大概就快要好了。”

  白术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不由得庆幸自己之前几天一边乖乖学规矩叫那些人放下戒备一边收集逃跑时候要用的材料时,没忘记易容材料这一点还是很明智的——虽然往纪云或者君长知那样一等一的人精面前一站肯定骗不过他们,但是世界上能跟他们一样聪明的人又有多少呢?

  知道这会儿在君长知的阻拦之下,纪云大致是不会再将船叫回去,这会儿白术定下神来,稍稍坐稳,果然没一会儿,这条船就以远离岸口的方向逐渐离开——白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时,发现沿岸确确实实到处是官兵在盘查,大概不出明天她的画像就会贴满整个央城,再不出一周,她的画像将会贴满全大商各地。

  白术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么有存在感过。

  似乎是闯了一个很大的祸。

  她咬着手指,却发现自己内心的愧疚并没有多少,一旦船慢悠悠地沿着水路出了央城城门,她整个人便觉得活了过来,安静地听着船上的人猜测那逃跑的人武功有多厉害或者是什么重要的身份,没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大家互相介绍自己是做什么的准备去哪里,到了白术这里,白术压低了声音亦真亦假地说,她是来自西北的大河村,之前闹了饥荒父母双亡,她长途跋涉来到央城准备投靠亲戚,谁知道亲戚早就不准备再任她,她没有办法,在花光了盘缠之后用一点钱买了船上的位置,准备到北方去找点儿活做。

  大家纷纷奇怪,找活儿做央城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这年轻人怎么奇怪得很偏偏跑去北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却在提出疑问后只见那“少年”微微一笑,拉起身上的斗篷盖住脑袋,淡淡地说了句:“央城人多官多规矩也多,我在这呆着不开心,就想着到北边去,听说那里相对自由许多。”

  船上的人沉默半晌,却没想到接下来搭白术的话的却是那个卖橘子的老婆婆,她笑着符合白术,称自己的儿子在北镇王府上当差,并问她愿不愿意到北镇王的领地去,虽然路途遥远,但是她说不定可以拖她儿子在北镇王府上给她弄个差事。

  北镇王府?

  是了,这些天也一直没有收到消息说北边出什么乱子,想来那个作为一切祸缘的北镇王还真是大难不死,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封底。

  对于这老婆子的邀请,白术不做回答,却问:“您儿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当差,您怎么却独自在央城啊?”

  “家本来就在央城,我儿子早些年就在北镇王府里做事了,是前些年,北镇王爷被派遣到北边边塞,他便一块儿跟了去——这些天给我来了信,我老大不识一个字,我给邻居的教书先生看了他告诉我,是我儿子来了家书,说他在北边已经稳定了下来,想让我过去给我老婆子养老呢。”那卖橘子的老婆婆不无自豪地说,“我儿子说他现在出息了,在王府有了地位,来些年再娶个媳妇,给我抱大孙子!信里头说得急急的,巴不得我收到信立刻动身,我呀收拾收拾就上路了,哦,还有我再隔壁的王婆,她儿子也在那边当差,这些天也写信让她同我一块儿过去,不过她儿子是没我家儿子出息,听说这么多年就混了个侍卫当当——”

  老婆子的话引来了众人羡慕的符合——在他们看来,能在王爷府当差并且混到个不错的地位,这真真是件顶好的事情,寻常老百姓想的自然没有那么多,然而此时此刻借着斗篷的阴影,最先提出困惑的人却浅浅地皱起眉——

  北镇王刚刚回到领地,就全面封锁了北边的消息,明明从那边到央城寻常老百姓还有正常的同姓,但是在皇宫里的他们,却对北镇王动向一无所知。

  而北镇王府当差的人们,开始急急地召唤自己的父母亲朋好友往北边赶。

  这两件事儿最好是巧合碰在一起。

  若不是巧合……

  白术眉头皱得跟紧了些,咬着手指的牙稍稍使力,直到将自己咬疼了她才“哎”地一声松开嘴,这个时候,那个卖橘子的老太婆又凑上来问她,要不要跟她到北镇王府去试试能不能找活儿做,白术稍稍犹豫了几秒,片刻后,笑着道:“好呀,反正我也没地方去,那就麻烦您了,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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