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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不是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作者:青浼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40 KB · 上传时间:2017-07-04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君长知离开以后白术一个人在那树枝上又坐了很久,等她意识到天色不早想要从树枝上下来时,冷到有些不灵活的手脚才让她反应过来树枝上风有多大以及刚才君长知到底给她挡去了多少寒风。

  伸出手揉揉被风吹散的头发,白术苦笑了下,心想琢磨喝了酒又不知死活地吹冷风明儿个少不得又要头疼,嘟囔着失策失策,转过头便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孟朝玉,顿时便提前头疼了起来,白术放下手挑起眉:“什么时候来的?”

  “挺早。”孟朝玉笑得很不正经,“中途以为自己要目睹一场活春宫,差点想跑来着……”

  “怎么没跑?”

  “不知道,大概是笃定某人这像爷们似的硬骨头,见过无数美人的君大人下不去手。”孟朝玉又严肃起脸,“君大人果真是翩翩君子,绝不乘人之危。”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像个智障似的笑了起来。

  白术的白眼都快翻上天,忍不住嘲讽:“王爷真闲。”

  孟朝玉不笑了,正色道:“关心下属难道不是当上司该做的?”

  白术不吃他这套,只道:“果然是闲。”

  “怕你醉倒温柔乡,一不小心就跟着大商第一美男跑了,本王凭白无故损失一名大将,伤得很,当然要万事小心,多加看管……”

  “大商第一美男?谁?”

  “君长知。”

  “你现在拍他马屁他也听不见,而且,据我所知这家伙最讨厌人家拿他的脸说事儿……这是雷区,你且拿只毛笔记好了以后免得犯错——”

  “本王实话实说罢了,原本将君家独子天阉的谣言信了个□□层,如今谣言不攻自破,你也最好捂着藏着,真昭告天下,啧啧,等着君大人翻牌子的姑娘能从君府拍到皇城外头去。”

  “不劳操心。”

  “劳的,劳的。”孟朝玉拢了袖子,凑近了白术,弯下腰笑眯眯压低了声音,“还指望你给我招安呢,你觉得这事儿成不成?”

  “……”

  白术看着面前那张笑嘻嘻的脸,不丑,但是她一旦想到因为眼前这人她和君长知的关系可能会变得无比尴尬于是胸腔里就翻江倒海起来——忍着把今晚吃的喝的都吐这张脸丝昂队的冲动,白术伸手将孟朝玉的脸推开,忽然道:“孟朝玉,你当真是为了这天下?”

  “也为那把曾经本王从未贪过的龙椅,”孟朝玉直起腰,“本王不想骗你,想要就是想要——我那兄弟太糊涂,分不清楚是非对错,活生生让我背了口黑锅,我卸不去,索性将它背稳了。”

  白术长久没说话,她盯着孟朝玉,孟朝玉也回视她。

  良久,白术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耿直,当皇帝活不过三天。”

  孟朝玉抖抖袖子不以为然道:“没有了想要谋朝篡位之人,活三百年也无妨。”

  “我是真不想帮你。”

  “但是你还是动摇了。”

  “孟楼是不适合当皇帝。”

  “明眼人。”

  “但是也不至于落魄到血洒龙椅。”

  “以后本王还要坐的地方,并不能让血搞上去,很难打扫的。”

  白术转过头去看孟朝玉,后者脸上又是吊儿郎当的笑,月朗风清,唯独那双眸子显得异常明亮透彻:那里面的光芒,白术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大概是读懂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自己或许根本不懂。

  她只好无言跟孟朝玉摆摆手,大步往自己住的帐子那边走——脑子里一会儿是君长知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孟朝玉说的那些废话,乱糟糟的,回了帐篷,那些个小弟围上来七嘴八舌想要跟她八卦她也没听见几句,随便应付着打发了擦把脸便缩回了床上。

  蒙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果然头痛欲裂,拎着小毛巾和自制刷牙工具往水源处一路小跑,洗漱完勉强算得上个神清气爽,忍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往回走,没走多远就遇见了君长知。

  白术在心中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尖叫我没洗头我被嫌弃了之后她妈还是没洗头!

  表面上保持着面无表情。

  “唷。”她举起小毛巾冲着君长知挥了挥,“早。”

  君长知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白术立正站好。

  这一眼,让周围三两个原本纯属路过的士兵都被这诡异的气场震摄住了,纷纷驻足围观他们百年难得一见比汉子还要刚的头儿少女心泛滥成灾。

  然后不幸的是,这事居然就没有“然后”了,君长知在看了白术那么一眼之后,垂下目光,一字不语,淡定与她擦肩而过——留下白术一人军姿状杵在那,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直到君长知走远了,白术转过头看着男人坚决离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咋回事,抬起手摸摸在君大人那碰得全是灰搞不好还掺和着鲜血的鼻尖,白术开始怀疑昨晚自己坐在君大人怀里聊人生谈理想这事儿究竟是不是她喝多了连思想都在撒酒疯——

  直到早膳之后,才被孟朝玉一言惊醒梦中人:“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他不高兴听得了?”

  白术放下大馒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慌。

  孟朝玉问:“说什么了?”

  “他让我跟他回去,放下屠刀,立地成……君夫人。”

  “喔,你回答什么了?”

  “我说我不,我要留下来、跟着你谋朝篡位。”

  “……”

  “……”

  孟朝玉一脸说爽不合适说不爽更不合适的扭曲脸拍了拍白术的头疼,背着手走出了帐篷,并没有再给白术第二次大脑成功反应过来的机会:比如其实如果这事儿要分锅他也有责任。

  ……

  就这样,因为白术过于诚实,她和君长知时隔千日未见互诉衷肠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冷战:准确地说是君大人单方面的冷战,期间白术还是无数次试图放下偶像包袱主动凑上去,只是最后均以各种尴尬结局落幕。

  时间就这样拖拖拉拉到了君长知该回大商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白术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早来到城墙上等着,早上风沙很大,她被沙子糊了无数次眼,眼泪汪汪——最惨的还不是这个,最惨的是等君长知的马车真的来了,她却只敢远远地趴在城墙后面偷偷看,心中仿佛有千万蚂蚁啃噬。

  君长知是贵客,北镇王自然亲自出来送行,两人夹枪带刺说了一番表面看似和平实际酸溜溜的骚话,君长知终于是微微颔首,说出了最后的道别话——

  孟朝玉送行完毕准备撤退。

  君长知也转身准备登上马车——只是在他登上马车的那一瞬间,白术总觉得他微微勾起的眼角准确地往她这边扫了一眼:不咸不淡的一眼。

  甚至可能是错觉。

  然后君长知登上马车,绯红袍子一角消失在马车内部投下的阴影中,白术咬了咬下唇,手下捏住的城墙稀里哗啦往下掉了几块碎石。

  君长知的马车缓缓行驶,白术在唇边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这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不去追?”

  白术放开了捏在城墙上的手,肩膀耷拉下来没精打采道:“……没胆子追。”

  “人家有胆子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来找你呢?君大人也是可怜,最后就找着你这么一……怂货。”

  一个“怂”字突出重点,白术瞬间就炸了,何猛个转过身狠狠瞪着孟朝玉:“他不理我我能怎么地?咱们现在还能更加尴尬?!”

  “能,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城墙下准备攻城,他在城墙上准备放火油烧你放箭射你的时候。”

  “……”

  “相信我,那时候绝对比现在尴尬。”

  白术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你现在来放什么马后炮,人都走远了,你她妈刚才怎么不早点儿劝我?!”

  “……”

  无论女人外表和性格多像男人,她的内在依然是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蛮不讲理——孟朝玉算是明白了,久经温柔乡沙场他倒是一点也不慌,凤眼扫过白术身后的城墙:“……城墙都捏碎了,一会儿本王还得找人休憩,这不必要的开支算你俸禄上——”

  “……”

  “还有本王的座驾一日租金,一并扣了?”

  “……?”

  白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见孟朝玉打了声口哨——随即不远处,马蹄声响起,尘土之间,北镇王孟朝玉那匹不在当今锦衣卫指挥使纪云以及大理寺卿君长知坐骑之下的骏马已至身前!

  白术几乎算是条件反射的,一个飞身跃起稳稳落于马背上,勒紧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孟朝玉,烈日之下,此时此刻少女那双瞳眸竟是说不出的璀璨夺目——孟朝玉微微一愣,下一秒,马背上的人甚至来不及说一个谢字,已扬鞭狠抽马臀,双腿一夹马腹,暴喝一声,一人一马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埃……”孟朝玉拢着袖子,“轻点,我都舍不得那么用力抽马屁股,自打被驯服,我青椎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然而白术已经跑得影都没了。

  孟朝玉吧唧了下嘴,沉默了下,最后说——

  “恋爱中的女人真的可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边塞除却烈日便为焦土,看惯绿水青山之人猛地闯入或许会心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豪迈叹息,然,目睹此景数日并亲身体验出门走一圈身上能抖出二两沙的经历后,却是无人不怀念央城未央,歌舞升平。

这下终于能回去了,这是众人的心声。

卸去一部分货物后,归去的车队比来时要快得多,好好歇息了数日的马儿嘶鸣高昂马蹄有力,不一会儿便在扬起的尘埃之中走了很远……长长的马车队中间有一辆相对华丽讲究的马车,车内,君长知径自坐于其中。

男人膝盖上盖着毯子,手边是一张小小的茶几,上置一壶正烧滚的茶——并非苦涩茶香,而是甜蜜的水果清香。壶中水滚,马车轮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滚过,不知道是哪个的原因,让壶盖微微颤抖发出“哒哒”的声音——好在这轻响并未打扰到车中唯一那人……

此时此刻,他正闭眼,修生养性。

没人敢去打扰他,也没人敢问君大人今儿为什么肯乖乖坐上马车……一路上总有人不怕死的把耳朵贴上去想要知道男人在里面干嘛,但是脖子都快拧断了,最终也只能悻悻缩回脑袋一脸遗憾摇摇头:“没动静,大约是睡了吧……这几日,少爷心情不大好,睡得也不多。”

马车外,借着马蹄声掩饰,那些个君府的仆人各个摇头叹息,全然不知自家少爷这是怎么了。

渐渐的,哒哒的马蹄和马车车轱辘的声音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节奏,时间接近晌午,太阳高挂,烈日当空……马车里头的那位始终没有指示,伴随着颠簸马车外面的人逐渐开始昏昏欲睡——

一名在后头的守卫便是,坐在马背上,视线因为刺眼的阳光不得不微微眯起,背上火辣辣的一片更加催促了他大脑放缓运转……坐在马背上,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在他几乎就要睡着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从自己的身后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

跟眼下马车队前进频率完全不同的细碎马蹄声,又快又急。

——咦,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过路客?

守卫愣了愣,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困糊涂了发生了幻听,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强打起精神回过头去想看是不是真的来人了——

在回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与自己擦肩而过。

同时,坐在马车里的男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

当那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安静一日从未有人胆敢从外触碰的马车窗突然被人狠狠拍响!

“吁!吁!嘘嘘!——”

马车外,勒令马儿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拍打车窗的动作力道变得又大又急,仿佛阎王爷来催命般……君长知微微蹙眉正觉外人莽撞,片刻后,见马车内人不响应,外面驱马勉强并驾齐驱的人便更莽撞地叫:“君长知!君长知!你开开窗!开窗!别耍性子!君长知!!!”

放眼大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朝大理寺卿君大人最忌讳人大声嚷嚷,平日里大理寺安静如鸡不说,就连那些被拖进去的贪官喊冤都不敢往大声了喊——而此时此刻,在马车外的人能把这位大理寺卿的名讳嚷嚷得坐在央城龙椅上的皇帝都听得见。

众人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来人是谁并为上前阻拦,却不由得纷纷在心中替她捏了把汗——

不过白术才不管这个,她这辈子做过能符合君长知心意的事儿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所以这会儿,她也顾不上马车里的人是不是会回应她了,叫了两声没得到应答,她毫不犹豫伸手利落将马车车窗一拳砸碎!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拽着破破烂烂的窗直接把它卸了下来;然后在众人无语的目光下,纵身一跃,脚尖轻点马背,直接离开正往前飞奔的马儿让自己牢牢挂在了马车侧面——

“哎哟!我的祖宗啊!”

“姑娘小心!停车!停车!”

“这这这——大人,您可搭把手吧这要摔了可怎么办!”

众随从七嘴八舌嚷嚷起来,同时白术也强行将自己的半边身子探入马车,她挂在马车上多少有些吃力,窗棱压在胃部几下颠簸差点没抓住真的摔了——好在这个时候,一直端坐于马车内的人终于大发慈悲抬手,轻易便将她拉扯进了马车里。

一阵茶几桌案与茶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扑鼻而来的是清淡的果茶香,下一秒整个人的脸便因狭小的空间撞到了男人结实的胸膛,深呼吸一口气,鼻子之间便满满的被他身上的气息所占据。

“君长知。”在被推开之前,白术索性伸出手牢牢缠绕上男人的肩,她将脸埋在他的衣物里,低下头,“君公公。”

男人在出手将她接入后便再无其他动作。

白术抱着他,知晓他还在生气,想到之前孟朝玉说的话她也没了底气……只得收紧手臂,压低嗓音道:“我都来追你了,你他妈就不能抱抱我?”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压过。

她手臂的力道很大,仿佛就像是准备要这样把自己活生生地鞣进君长知的身体里。

良久。

她终于听见,脑袋上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脑袋上落在有温度的大手,揉了揉,男人嗓音沙哑低沉:“既不随我走,又何必追上来?”

一句话便轻易叫白术红了眼眶,她想大哭,想不管不顾说“我随你走”,但是话到了嘴边硬是咬牙忍住了,她像只幼年野兽似的特难过地呜咽了两声:“走不得,皇城里的那位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不配那把龙椅……孟朝玉是个脑残,但是他把北镇管的服服帖帖。”

君长知扶着白术的肩膀,手指上移轻轻一勾又勾住白术的下颚,淡淡道:“没什么配与不配,治国比你想象的难得多。”

此时,白术微微仰着下颚——这让她的脖子负担很重,但是也因为这个动作,此时两人挨得极近,白术稍稍往前一毫米,就能碰到君长知的唇。

……事实上,他说话的时候,那唇瓣已经若有若无的碰到了白术的。

白术心里早炸了。

像是有一股力量,从脑袋流便全身,让她热血沸腾,然后这股力量在带来了热度后又被人猛地一下抽光,她手软脚软,根本像是一滩没有自主控制权的烂泥。

“那我管不着。”白术用近乎于喘息的声音说,“我他妈颠颠儿赶过来,是同你商讨国事的么?”

君长知垂下眼,微一顿,问:“那为何事?”

他勾在白术下颚的手指微微一个使力,马车同时颠簸,男人轻而易举便含住了她的唇瓣——灵活的舌尖挑开她微微打颤的牙关,唇舌纠缠时有奇妙的果香清甜在他们的唇齿间散开……

一路赶来,白术有些口干舌燥,这下更是勾起了她的需求,稍作主动试图汲取那抹清香,随即她发现这样的举动却让她的燥热更加严重——

“我来,我来是,是——”

“嗯?”

君长知令一手爬上她的腰间,不急不慢的摩挲或轻揉捏。

捏至一处,白术“呀”了声抓在男人肩上双手收紧,反应过来那种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她面红耳赤,罪魁祸首却只是懒洋洋一笑,仿佛若无其事追问:“你来是做什么?话说完。”

简直像是日常审犯用的语气。

若不是这会儿,他的唇从白术唇角挪开,含住她的耳垂。

白术柔软的发丝在他的鼻尖扫来扫去弄得微微瘙痒……白术侧过头,脸红似番茄,简直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一个激动跳马车里了:“我我我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今天我洗头了!”

“……”

“……”

“……”

“……”

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耳边厮磨动静停了下来,同时白术也僵硬了——这会儿她的肠子都快搅作一团,当然她怀疑同时坏掉的还有她自己的大脑。

正当她准备接受君长知的嘲笑,没想到耳边的男人却只是应了声,淡淡道:“闻到了,味儿不一样,有心了。”

“………………”

白术并没有觉得有所安慰。

反而想要一头撞死的冲动更加强烈。

她抱着君长知不敢说话,两人相互沉默伴随着马车颠簸了一下,君长知挑起唇想要说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开口,脑袋已经被一把摁住,唇被主动送上来的湿漉漉的温热唇瓣含住:动作是很勇敢,然而从那始终徘徊在他唇瓣上不得要领取悦的舌尖可知,来人心中之揣测。

君长知自然不舍她这样独自不安。

化被动为主动向来为他所长。

手指一挑挑开怀中人腰带,将她摁向自己毫不犹豫加深这吻……一盏茶那么长的时间,待到两人分开时,均有些气息不稳。

君长知瞥了眼马车外——原本寸步不离跟在外头的人早已识相退避三舍,远离是非非礼勿看,只留下赶车夫一人在前面一门之隔外备受煎熬。

“怎么想到来送我?”君长知勾着白术的腰带绕在指尖玩耍。

“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白术心不在焉地回答,因为这会儿其实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压在她大腿上那温度,讲道理,有点硌……硌得她心惊胆战。

“哦,怎么走了?”

“两手空空,白留着对我一个不洗——”

“那留下点什么吧?”

“……?”

白术稍稍脱离君长知,脸上的羞涩没有了,一脸严肃加紧绷地看着他——后者倒是一脸轻松,抬起手捏了把她的脸:“你太小,所以换种方式。”

“………????”

“本想放你一马,现在想想白走一趟确实遗憾,正琢磨着你就送上门来了,既然来了,一会儿中途就不许喊停。”

白术想知道什么叫“一会儿中途就不许喊停”,但是没等她来得及问,君长知直接抽了她的腰带,困住了她的手,身体一侧,白术便整个儿趴在了柔软的兽皮毯子上。

“你干嘛?”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别,别,我错了君长知,你别……”

马车外随从面面相觑,相互尴尬一下,再勒马,继续扩大安全的距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常年训练出的良好听觉隐约听见马车里的动静——

“我就是来给你送别,口头送别,单纯送别,我一会儿就滚了,真的滚,你别——啊,那个不行真的不行你撒手我——啊!”

……

“这不行!真的不……我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

“君长知,你变态吧!!!我都承认错误了你这么报复我!!!”

……

“你别抓我,我自己……没躲,就是有点痒,呜——”

……

等白术从马车上探个脑袋出来时,已经是日落西山。

“我去,太阳下山了!”惊讶从双眸中一闪而过,其中浓浓疲倦不掩,趴在马车窗边的姑娘嗓音沙哑得不正常,“哪儿了这是?”

这时马车车夫仿佛遭遇一场浩劫,无论白术问什么都不肯说话了,还是一位隔得超远的随从好心回答:“再往前不远便是荆镇驿站了。”

白术:“……………”

这他妈都出北镇到另外个镇上了。

白术满脸黑线缩回马车,一回头这会儿身后那人正懒洋洋依靠在毯子上,仿佛一头吃饱喝足的野兽,面部放松,唯一双眼炯炯有神。

两人对视一眼的瞬间白术就想跳马车。

君长知换了个坐姿,淡漠道:“一会到了驿站,给你弄辆马车,你回去路上睡一会儿。”

白术莫名:“是有点累,但是马车太慢,孟朝玉的马还在后头跟着,我骑马回去就行。”

君长知停顿了下。

他稍稍坐起来:“你这样能骑马?”

白术更加莫名,还有一点悲愤欲死的臊:“又他妈没真……怎么就不能——”

话没说完,因为臊得实在说不下去……此时马车外的夕阳照在她的面颊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夕阳给她染了色,还是本身因情绪激动而起。

君长知看了一会儿,这才难得耐心似的劝道:“别跟我犟。”

可惜白术这会儿满脑子就只想跟这衣冠禽兽的人犟到底甚至恩断义绝,一屁股坐回柔软的毯子上,她拧开脑袋假装欣赏外头的落日。

到了驿站,在君长知的眼皮子底下迈开酸疼的双腿爬上马车,蹲在马车里休息了下,没走多远确定他没跟上,就直接把车夫打发回去,跳上了马背。

然后往前颠巴了不超过八百米她就后悔了:大腿内侧本就因之前……有些红肿,这会儿隔着薄衣料戳到马背僵硬的鬃毛,她深刻觉得马蹄子每往前迈一步都是煎熬,回头再看,拿了足够银子的车夫早就驾着马车心满意足的跑得人影都没有了。

“……我操.你大爷。”

一句脏话终于忍不住飙出,具体骂谁,暂不明表。

月光之下,一半仿如残废之人,一健步如飞骏马。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遍地荒芜黄沙,唯有马蹄声哒哒,正如她来时一样。


187


  三月后,隆冬将至。

  整个央城仿佛也伴随着逐日变冷的天气而凝固冷却,当这一年的初雪降下将整个城覆盖,来自那座城内的第一道戒严令也终于贴满了大街小巷——

  “北镇王要反!”

  “北河失守,凤城太守束手就擒归顺北镇大军……过几日,哦不,怕是明日,百万大军即将过河!”

  “说什么蠢话?这怎可能,北镇那地方山穷水尽,怎么养得活百万精兵,我朝中还有国师和三名大将镇守,兵充粮足,定然是不怕的!”

  ”你说李国师?他、他是北镇王的舅舅啊!”

  “……”

  “这几日都被找了由头下了兵权,你说这是为什么?”

  “嗨,这真是——”

  厚重城门落下,高高的城墙隔绝了墙内与墙外,仿佛成为了这央城最牢固、也是最脆弱的最后一道防线。

  ……

  皇城之中,风云万变。

  国师被囚禁,三军军令一夜之间被收回大半,但凡与北镇王稍沾亲带故的党羽均成殃及池鱼无一幸免,东西两厂太监成了这般震动的最终受益人,一时间权倾朝野,杀反贼,除眼中钉……

  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走着路都不敢抬高了头生怕就被捉住扣个大帽子,人们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可谓是一片萧条。

  “哐”一声巨响从御书房中传出。

  守在门外的东厂侍卫却仿佛习以为常,不推门而入也不去一探究竟,眉毛都不抖一下,只是看着眼前落雪纷纷——

  “一群没用的废物!”

  御书房内,身着龙袍男子满脸暴怒却不掩倦容,在推翻了茶具后,他似又不解恨,伸手哗啦啦将堆积在桌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顺便一脚踹翻了桌案——

  “废物!废物!废物!朕年年精兵良马,减税通粮,强大北河兵权,到头来,这胡录却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就投了诚,将孟朝玉和他那些、那些个野狗——”

  “皇上,谨言慎行。”

  “……”

  当今天子面部涨红,猛地转过身,去瞪站在自己身后的英俊男子——与他发丝松散、龙袍皱乱的狼狈模样不同,男子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从容模样,那张英俊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丝的情绪,此时似感觉到天子的目光,男子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而后抬起——

  “皇上冷静。北河失手,北镇王要攻过来还要经过北辽平原,”君长知淡淡道,“到时候兵疲马劳,王玉真未必不堪一击。”

  “未必?未必?!”孟楼抓狂咆哮,“天亡我大商!满朝文武百官,朕就找不出一个能打的?!!,”

  “……”君长知垂下眼,任由当今天子如同疯子一般在他面前上蹿下跳,停顿了下,用听不出多少情绪的声音提醒,“能打的,都老死了,留下的后辈,也都叫您给宰了……”

  孟楼咆哮声戛然而止。

  “伴君如伴虎。”君长知看了他一眼,“孟朝玉何尝不是被逼得狗急跳墙——”

  “朕没想杀他!怎么说他也是我亲兄——”

  孟楼话语一顿,这时候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君长知,目光闪烁片刻后突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容,“伴君如伴虎?嗯?君卿,你也是这么想的?”

  君长知微微一愣,抬头对视上孟楼……只见对方的眼中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光芒——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朕就知道,早就知道,其实你打小就没怎么看得上朕,虽为伴读,却事事压朕一头,骑马射箭,文章学识,太傅夸你,太师夸你,人人都夸你君长知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业……结果,结果你却只愿意在君议院委屈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闲职……”孟楼眼中逐渐染上血红丝,“皆因你只是不想辅助朕!哪怕是朕登机称帝,也没能在你面前抬起头来,你根本不给朕这个机会!远远躲开了去——”

  “皇上……”

  “后来有个那个锦衣卫!那个小鬼!朕要她为后,要她成朕的人,你很无奈,很生气对不对?哈,是不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厉害——”

  君长知微一顿,叹了口气,似颇为无奈终于还是唤出那个许久未用的称呼:“德玄……”

  “别这么叫我!”孟楼提高声音,”我没你这个朋友!如今我落入这般窘迫田地,你是不是幸灾乐祸得紧?是不是?!君长知!我是当今天子,你有什么资格同我抢——你有什么资格?!”

  孟楼双眼凸出,眼神发直,全然不负往日英俊神采只身透出一丝丝癫狂——

  然而也只是顷刻间,那充数着暴虐的目光又突然黯淡下来了。

  上一秒还犹如炸毛的野猫似的皇帝突然像被人戳破的气囊瘫软下来,他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头,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啜泣……

  “对不起。”孟楼轻轻道,“朕不是有意……”

  “……无碍。”君长知依旧是那平静的声音,只是更深的垂下眼,让阴影遮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德玄,我从未有过看不起你。”

  孟楼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身旁大理寺卿。

  “屈身君议院,只是因为想要这么做,而非不愿辅佐皇上左右,君某一生,除为某人,甚少因私意气用事做出格违规之事——”

  说到这,他似乎是想到了话语中的“某人”,四平八稳的声音发生了一丝丝的感情变化,但是很快的,他将这一瞬间的改变完美掩饰,而后继续道——

  “臣知皇上心中有抱负,想不负先皇厚望,坐稳龙椅,保江山太平,国运隆昌……”君长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一本战报奏折,指尖一挥轻扫去上面的尘埃,“然有些事,不可急于求成,缓则通,急则灭。”

  君长知将手中奏折轻放在孟楼的膝盖上——

  “孟朝玉也只是想活命,臣说过,狗被逼急了跳墙,如此而已。”

  “……”

  君长知的话让孟楼陷入长长深思。

  顷刻,年轻的皇帝脑海中似终于回忆起往西暮暮,回过神来,终知晓究竟是谁将一切一步步推向深渊……他的目光明亮了下,又猛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神。

  他瘫软在龙椅之上。

  ……

  皇城千百里开外,各都城郡领同大雪纷飞。

  刚刚过了北河的北镇大军亦因大雪放缓了前进的脚步。

  专供北镇王歇息的马车外,某此时骑在马背上、身上裹数层棉袄把自己裹得像个球的侍卫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差点儿一头从马上载下来。

  马车里,孟朝玉听到动静一掀帘,满脸嫌弃:“风寒?”

  “……没有。”那侍卫揉了揉鼻尖,“突然鼻子痒——”

  “最好不是,是的话走远点,别感染本王。本王可是要做大事的人,经不起你耽搁。”

  那侍卫仿佛习以为常听这番骚话,翻了个白眼自顾自道:“这喷嚏,估计是谁想我了。”

  “凛冬初之,春天没到,白副将,您可别发春了。”孟朝玉一脸被恶心,又口是心非一般突然伸出一个手,手心握着个暖炉,“暖炉要不要?”

  侍卫颠颠儿接过暖炉揣怀里,长输一口气:“今天心肠那么好?”

  “怕你还没打仗先被冻死。”

  “……”

  “白副将,容小王多嘴一问,就这样您怎么打仗啊?怎么一到冬天你就熊成这样了?你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裹成球似的你能举得起刀剑?哎呀,我当初真的是眼睛被眼屎糊了封你做将领,你这样的就合适被安排在火头军一统天下%#·=%*#……”

  “……”

  “本王觉得很糟心,你快说点什么安慰下我。”

  “喔。”

  “……”

  “……”

  “……”

  “会好好打仗的,央城势在必得!”

  “行了,我错了。”孟朝玉一脸心累摆摆手,“你还是别说话了,揣着暖炉,滚去冬眠吧,辣眼睛!”

  “……”


188


  北镇王大军压境已经是大半旬后的事。

  期间,大仓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鹅毛大雪,大雪纷飞,这仿佛在宣告着全国正式入冬——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就连宽阔的阿丽江都被冻得死死的,于是孟楼可能拦住北镇王大军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千军万马甚至连刚开始准备好的船都没用上,两条腿四只蹄,美滋滋便碾压了过来。

  那一天开始北镇王就相当膨胀地把“老天爷都想让本王造反”挂在嘴边,白术考虑要不要将“孟楼亡,朝玉王”纸条塞进他喝得鱼汤鱼肚子里,干脆让他一次膨胀个够本……

  而这十几天里,央城内部安静如鸡,没有一点动静——最大的动静大约就是当今天子将城门锁了起来,但凡是活着的会呼吸的,既不准进城,也不准出城……

  孟朝玉对此相当不屑:“捂着吧,有本事就将自己捂死在城里,到时候本王咻咻几根燃烧箭射进去——”

  “然后孟楼就笑歪了嘴。”坐在他不远处。某个裹着棉被像个不倒翁造型的人幽幽接道,“谋朝篡位,最忌搅和得腥风血雨百姓民不聊生,到时候莫说你到底能不能将孟楼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就算你屁股坐上去了,央城的百姓也不会服你。”

  孟朝玉拧过脑袋,看着那不倒翁:“你还活着。”

  “就快冻死了。”白术吸了吸鼻涕,露在外面的三根手指尖裹紧了下棉被又“嗖”地缩了回去,“千万别放火,除非他们先想不开用上火器……”

  “房子烧了给银子再建。”

  “那不行,万一塌下来的房子压着人……”

  “怎么这么磨叽?”

  “都说了,反是那么好造的,那龙椅上一天能换三个人。”白术说,“央城里上了年纪的老宅子多了去了,都是人家的祖宅,烧了?赔、赔死你。”

  说着她打了个寒战,开始挪动屁股——于是那不倒翁便一拱一拱地往燃烧的篝火那边蠕动,直到靠近了火源,棉被下那张苍白的脸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比如我们家相公,从开国以来便住在那,连院子里养的狗都是那时候养的狗一代代生出来的……”

  “你们家相公。”

  “嗯呐,全央城最俊的那个。”

  “这才是你不让烧房子的主要原因。”

  白术转过头看了孟朝玉一眼,对他露出个嘲讽的表情,然后从棉被里伸出条小短腿,轻轻踢了踢站在她旁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另外一名副将:“老余,你同他讲,我不同傻子讲话的。”

  那躺着也中枪的副将闻言,露出个汗颜的表情,抬起手擦擦愣是被惊吓出来的冷汗,他嗓音低沉道:“王爷,可不只是君大人和寻常百姓,其他的满朝文武大多数也居于央城,妻儿子女,若是因为您攻城心切有个好歹——”

  白术:“你就只管自个儿抱着那椅子和玉玺,看看最后谁愿意跟你磕头祝福你万岁万万岁。”

  孟朝玉:“……”

  孟朝玉:“行个行了,本王知道了。”

  白术:“操碎了心,我可真是个贤臣,当了皇帝以后记得发给我个宰相当——开国第一女宰相,哇哈哈哈哈——阿嚏!”

  孟朝玉一脸嫌弃地旁边挪了挪屁股。

  白术想了想又问:“啥时候攻城啊。”

  “过两天。”

  “这么随便。”

  “可不就是这么随便,本王若是说今晚,你能从被窝里爬出来么?”孟朝玉伸脚在那不倒翁上踩了踩,看着那坨圆滚滚的东西摇晃了下,顿时万分嫌弃,“先说好了,到时候若是那些死心眼的死活不肯给本王开城门,你就抱着树桩子去撞——”

  白术脑补了下那画面:“这也太不优雅了。”

  孟朝玉:“谁让你力气大。”

  白术:“……”

  ……

  三日之后,北镇王的军队来到央城门下,孟楼死活不给开门,孟朝玉也不急,个阴损的就干脆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央城围了起来,天天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低下头都能看见北镇军在他们脚底下干嘛——

  刚开始大家都还挺紧张的,互相不愿意说话,对视个眼神就像能怀孕一般……几天之后就不这样了,起因就是某天难得出太阳,城墙外面有个闲不住的终于从她被窝里爬出来,带着一群高矮胖瘦的人满地乱窜掏兔子窝——

  掏完就烤野兔肉,而且还非要在城墙下面烤,相当挑衅。

  最开始那些城墙士兵确实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气的不行,扔给白术一句“你等着”便转头去找应援,可惜白术撇撇嘴并不当一回事,毕竟那城墙里的高手她就没哪个是不认识的——

  要么是她以前同吃同住的同僚,剩下那个是她老公。

  白术蹲在那烤兔子,烤啊烤突然听见“嗖”的

  声轻响,下一秒她那烤的金黄的兔子脑袋上便插了一根箭,白术取下来转了一圈,在箭身上看见了个“纪”字。

  她眼前一亮,抬起头,便看见站在城墙边上那人,他背着光,腰杆紧绷手持着弓箭,此时此刻第二只箭正搭上弦要射,这一次瞄准的是白术的脑袋——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举着兔子的人蹦跶了起来,欣喜万分。

  站在城墙上的人先是狠狠愣了下,这一下过于震惊,他一不小心松开了手,那只箭便瞄准着城墙下那人的脑袋直飞而去——

  “小心!”

  城墙上纪云吓得肝都要吐出来了,扔了弓趴在城墙边上双眼暴突大吼——下一秒便见举着兔子的人扔了兔子,身体轻轻一个蹦跶跳起来双手稳稳接住那只眼瞧着就要射穿她脑门的箭矢,她双眼笑得眯起来:“接住啦!”

  纪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想起来眼下是什么情况,他趴在城墙边,用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怎么的语气:“你还活着?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跑到孟朝玉的军队里去了?这么久了活着你他娘不给师父写个信报平安,你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

  倒影在白术目光之中,站在城墙上的人动了动……白术这才看见纪云的模样,他比她离开的时候似乎沧桑了许多,下巴上的胡子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整理了,身上没穿锦衣卫的飞鱼服,只是一般出勤时候穿的那种便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便装是黑色的,他看着瘦了许多。

  看见纪云腰间挂着的令牌,还有修长的绣春刀,白术心中一酸,知道当初自己白眼狼似的一走了之说不定就是坑了她那群锦衣卫兄弟……她顿时不蹦哒了,老老实实站着道:“没脸给你写信,索性就不写了。”

  “你这是什么狗屎一样的借口!为师以为你死了!”

  “……”白术挠挠头,“这不是还在么?”

  “我现在才知道有个屁用!”纪云道,“君长知前阵子去了躺北方'……我操,我说他怎么突然这样勤快就滚了,原来是去找你!”

  “……咱们纯属偶遇。”

  “二十八,你——”

  纪云锤了把墙,那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城墙顿时哗啦啦往下面掉碎石……而此时此刻,城墙上那些人看着纪云与城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简直相聊甚欢,也是傻了眼……半晌有个不耐烦的对着白术举起弓箭,还没搭箭便被纪云一把拦下,那锦衣卫指挥使下一秒眼就横了过来,语调都变了:“你做什么?”

  那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收了弓却不服道:“那人是造反军——”

  “造你妈个头,睁大你狗眼好好看着,底下站着的是谁?!”纪云抬起脚便给了那人一脚,“老子都尉府的人你也敢拿箭指着?!”

  “她站在城下!身后全是反军!”那人被踹了一脚胸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捂着胸口道,“方才还看见她带着一群北镇军在那捉兔子——”

  纪云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城墙边问:“你在下面干嘛呢?”

  “等你们开城门。”白术老老实实道,“孟朝玉说了,过了后天你们再不开门,就让我抱着树桩子来撞门……”

  “你他娘真成反贼啦?”纪云差点晕过去。

  “没办法,皇后和反贼选一个,我选反贼啊。”白术特别坦诚,“都是因果造化。”

  什么因果造化,现在纪云只想骂脏话,他盯着白术看了一会儿,突然道:“皇上前段时间偶然发现都尉府放着的那块编号二十八的象牙牌是假的,勃然大怒。”

  “……”白术难得见扭捏。

  “象牙牌是锦衣卫身份的唯一凭证,二十八,为师问你,真的牌子呢?”纪云面无表情问。

  “我给换啦,皇帝缴我象牙牌那天我给的就是……”白术想了想,“民间工艺品?”

  纪云:“……真的放哪去了?”

  白术:“开城门我就告诉你。”

  纪云唇角抽了抽,扔下一句“你就在下面站着吧孽徒”甩袖而去——白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纪云如此冷酷无情,半晌等到纪云走得影子都没了,她才反应过来:传说中师徒热泪相拥、抱头痛哭的场景并未出现。

  她师父来了。

  然后又走了。

  白术一脸懵逼地回到帐子里,撩开帐子就看见孟朝玉坐在桌子后面吃烤兔肉,她三两步走过去抓起一只兔腿就啃,孟朝玉挑起眉“嗳嗳”了两声。白术瞪了他一眼:“我抓的兔子,凭啥不让吃?”

  “他们说你自己霸占了一只跑城墙下去烤了。”

  “我那是诱敌去了,就指望他们气疯了去找个锦衣卫兄弟来,然后我叙叙旧顺便开下城门——”

  “然后呢?”

  “我师父来了。”

  “喔。”

  “骂了我一顿,又走了。”

  “……喔。”

  “师徒恩断义绝了要。”

  “…………喔。”

  “没招了,王爷。”白术扔了兔腿,用袖子擦擦嘴,“强攻吧,城门开了我给师父跪着磕头认错去,再磨叽,我怕我相公也要跟我恩断义绝了。”

  孟朝玉也扔了兔腿,想了想,点点头:“我看成,你要撞门的桩子本王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

  “这兔真瘦,都没油。”孟朝玉吧嗒了下嘴,“进了皇宫吃烤乳猪去?”

  “……”

  ……

  三日后,夜晚,万家灯火之时。

  天空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央城外响起“咚”的一声擂鼓声,惊动了城里正欲安睡的人们!

  城墙外,火把亮起,一个,两个,三个……火把逐渐连成一片,照亮天空……孟朝玉背着手,身着一身铠甲,站立于千军万马之中,他看了眼不远处城墙上突然出现密密麻麻成排站的弓手,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在他身边那人身材纤细矮小,最多十五六岁。此时她身上穿着不比孟朝玉厚重的铠甲,火光将她黑色的瞳眸印得犹如繁星明亮。

  她点点头,伸手拉下面颊,遮去大半张脸——

  “王爷,您还记得答应过我,三条命万万动弹不得。”

  铠甲后沉闷的声音响起。

  “你说。”

  “君长知,纪云……”白术犹豫了下,“孟楼。”

  孟朝玉深深地看了白术一眼,随即淡淡道:“允了。”

  白术点点头,顺手接过身边骑手那比她还长、比她手臂还粗的北镇军大旗,轻而易举地高举起来挥舞了下——

  旗帜挥舞之中,攻城号角响起!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抽空了……

  白术只能听见旗帜扑簌发出的声音,以及她狂烈的心跳。


189


  站在城墙上的人, 只看见远远的一根巨大枯木从乌压压的反贼兵阵中被缓缓运出——看不见前面后面扛着木桩的人,仿佛那木桩自己长了脚会走似的。

  城墙上的人惊呆了,傻乎乎地看着那树桩越来越近, 然后“咚”地一下狠狠撞在死死闭合的城门之上,城门发出惊天动地响, 就连他们脚下的城墙土地都因此震动了起来!

  “攻城啦!工程啦!”

  “日您娘的,那树桩子撞邪自己会走路撞城门啦?!”

  “射箭!射箭!给我射!”

  城门上一下子乱了起来,乱糟糟哭爹喊娘的——

  而白术躲在木桩下,见燃烧着火焰的箭嗖嗖从城门射下,能感觉到长箭“咚咚咚”入木三分钉在树桩之上使得手掌震动, 与此同时身后立刻成了一片火海——然而北镇军阵型未乱,死伤甚微,有人倒下,后排立刻有人借上举起他的盾牌……

  大军□□向前压近。

  并靠着人海战术,一架架搭上了攻城梯——

  “沃日!白术!你他娘倒是给老子动手!东张西望看风景呢!”

  身后传来孟朝玉的怒骂, 这会儿他也是紧张到忘记装孙子了——白术抬起头没看见锦衣卫也没看见东西两厂的人,估计已经去御前护着孟楼去了……挺好的,免得叫君长知看到她这副模样,那还得了?而眼下只剩下一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孟朝玉北方大军的敌手, 城门三两下被白术撞开!

  城门后顶着门的人飞出去,挣扎着爬起来才看见树桩底下原来还有个人——就是她——举着这比她整个人还粗的树桩子哐哐把城门砸开了,这会儿她弯着腰扛着树,月光之下看不见她的长相, 看在守门城卫眼中,她却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啊啊啊啊啊啊!”一名士兵瞎挥舞着手中的剑往后退。

  “——叫什么,干.你娘,小鸡仔胆子,老子是都尉府锦衣卫,举手投降,保你不死!”

  举着树桩的人扔了树桩,拍拍手,在她身后是一群跃跃欲试、就等一声令下就要如鱼贯入的数十万北方大军——她站在最前面,颇有一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干.你娘!干.你娘!”那城卫站起来,慌慌张张道,“骗鬼啊你,你说你是锦衣卫你就是?锦衣卫的腰牌呢?绣春刀呢?飞鱼服又在哪?锦衣卫不保护皇上在这帮反军砸门!你当我傻?!”

  “……”

  白术没有象牙牌,没有绣春刀,没有飞鱼服。

  白术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恰巧这时候在她不远处半张脸捂在铠甲后面的孟朝玉响亮笑了声表示对她过气身份的质疑与嘲笑……白术面子挂不住了,挥了挥手,身后嗖地飞出一只箭正中那守城士兵的脑门——

  白术愣了愣。

  与此同时,那些个早就等的不耐烦的士兵与马蹄,嗷嗷地一窝蜂冲入城内!

  ……

  这一夜,央城注定是个不眠夜。

  家家门户紧闭,老弱妇孺在家里死死地捂着自家孩子的嘴,惊恐地看着窗户外的刀光血影;捂着孩子的耳朵,不让他们听时不时传来的惨叫之声……

  街道上,房顶上,到处都是打斗的声音,有的鲜血飞溅在窗户上,他们只来得及看见屋外一个身影将长矛刺入另外一个身影的身体里,一切就像是诡异又无声的剪纸皮影戏!

  从始至终,北镇军无一人破名宿而入,除非是有守城要员躲入民居,他们才派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不敢擅自闯入捉人——北镇军里少不了自小央城出去的人,大家也是怕发生凶神恶煞踹开门发现里面有点眼熟,再定眼一看发现祠堂里供着自家祖先的牌位这种乌龙的事……

  灯火通明的街道。

  不少闻名内外的贪官污吏被孟朝玉那个老油子趁乱清除——按他的话来说就是现在偷鸡摸狗的干掉比以后他登机了还要费心思耍心眼把他们干掉简单得多……

  忠臣的府邸之上却是一片宁静,也就偶尔有人碰巧路过,惊动里面的狗叫两声。

  ——比如前任一品中书省平章政事君国民老头家中,乌压压一片,仿佛连喧嚣之音都识相地绕道走……

  这样夜的寂静之中。

  突然从天而降一抹灵巧的黑色身影,猫儿一样嗖嗖靠近了,从最近的屋顶一跃至君府后院墙上,弓着背,看了看四周,确定没周遭没动静,她又纵身一跃,落在院中洁白一片的雪地上!

  噗。

  嘎吱。

  松软的雪花被踩出细微的沙沙声响,落在地上的人呲牙咧嘴,胆战心惊地用无声口型说了句“去你妹的踏雪无痕”——她连忙看了看周围:她记得君长知家里养了条爱扑人玩的大狼狗。

  ……………………然而那大狼狗并没有任何动静。

  可能是上年纪了耳背。

  白术咧开嘴,嘿嘿笑着哈出一股子白气——

  那日在北镇客栈与君长知时隔几年再见,人们便也只是知道那是白术与她妹子重逢的日子,她与牛银花遥遥相望,仿佛老死不相往来,后者目不转睛与她擦肩而过……

  没有人注意到,其实当时她跟白术说话了。

  【那东西,给你放井里了。】

  “那东西”,自然是白术离开央城时,扔进君长知后院里的那堆东西——里面除了给牛银花的白术攒下的银子外,还有她的象牙牌——都尉府锦衣卫二十八字号,真正的象牙牌。

  她的绣春刀没有了,很早以前师傅说过,刀在人在——但是刀没了,只要有象牙牌,她便还算是锦衣卫,没人能用假的二十八字号牌子取代她的位置。

  没有人。

  牌子是用油纸包好的,这么些年倒也不怕被泡坏了,白术越想越兴奋,踮起脚噔噔噔便跑到了君长知后院井边趴着看,正琢磨着这大冷天的井水不会给冻结实了吧她的象牙牌哟,突然听见身边“啪”地一声轻响,她微微一愣。

  “在找这个?”

  清冷的声音响起,略为沙哑。

  转过头去,便看见身边雪地上,一块被拆开的油纸包着个泛黄还有血红丝的象牙牌子,上古字雕刻“二十八”字号……白术眨眨眼,抬起头。

  随即便看见她家男人拥着个雍容华贵的白裘领子,身着绯红官袍,满脸面瘫在站在她身边——不知是不是在冬季所以显得更加苍白却极为俊美的脸上可见刻薄,他薄唇轻抿,居高临下地看着撅着屁股趴在井边的她。

  “………………………………君大人。”

  “……”

  “外头鸡飞狗跳打仗呢,”白术爬起来,一个劲儿地用眼睛瞥他腰间挂着的鞭,生怕一言不合就抽她脸上了,“您不赶着去护驾,在这干嘛?”

  “不干嘛,就想看看反贼有没有胆子来君某家后院捞东西。”

  “………”

  “没想到,”君长知微微眯起眼,“她还真有。”


190


  眼睁睁地看着君长知把她的小心肝象牙牌子往衣袖里一揣, 白术眼角跳了跳,而君长知至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多少表情——呃讲真白术也是确实没怎么见过他有太多的表情,直到他拢着袖子, 往那站稳了微微一笑:“你过来。”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

  当时就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幼儿园门口拿糖骗小孩的变态大叔,于是当时不止没有按照君长知说的那样“过来”, 反而活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君长知见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挑挑眉:“牌子不要了?”

  要。

  当然要。

  但是你这幅模样,我是万万不敢问你要的……白术低下头,不敢吱声——却竖起了耳朵,听见不远处那人一步步走来, 厚重的靴踩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白术看着那精美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本官回朝后,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原来是那北边的探子往回报了信儿,说是在北镇王的军队里出现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明明是个女娃呢,却像是山头里蹿出来的狼崽子,使得一手好箭术,身手敏捷骑射不在话下,不仅颇得忍心, 还整日和众将士同吃同住……”

  君长知最后加重的那四个字听得白术心惊肉跳。

  “这画风未免有点耳熟,于是皇上问本官,这次前往北方,可是见着了这狼崽子?可是眼熟?模样可是同本朝大婚之日落跑的那皇后……”君长知用指尖扫了白术肩上的落雪, 轻描淡写道,“一般无二?”

  君长知也就是数数白术的生平,但是他这语气活生生有点像在拿着剪刀修剪出墙的红杏,白术只感觉脖间嗖嗖凉风飘过——待那人的声音到了耳边,她索性张开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大人,那野狼崽子自个儿有单独的狼窝,不跟其他臭哄哄的士兵住,贵朝探子耳朵不好使,传报有误啊大人!”

  君长知只感觉那人被逼急了,气息一窒便不管不顾撞进他怀里——当即那深沉的眸便沉了沉,熟悉的气息在怀,带着淡淡别人的血腥,男人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唇角,竟是真的露出个淡淡笑容。

  “那狼崽子成天在军队里目睹别的男性赤膊热血,可是日子过得美不胜收?”

  “练兵时候都蒙着眼,不敢乱看的。”

  “和孟朝玉如何?”

  “清白,清白,英雄惜英雄……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里说的敌人自然是孟楼。

  “那日本官见着你们喝酒可是喝得欢快。”

  “故意气你的,本狼都快在你跟前翻肚皮了,大人还不将本狼叼走,本狼很气也很急……大人跟舍妹亦是亲亲我我的模样,看得着实辣眼睛,想想一路人佳人在马车郎骑骏马护在马车外一路千山万水,本狼心中——”

  白术还没说完,便听见头顶上男人轻笑一声,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紧接着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轻低呼一声抱住了君长知的脖子,生怕他把自己扔进井里大义灭亲……然而接下来却是眼前一花,居然见男人抱着她大步往那后院里空无一人的厢房里走,她愣了愣,直到整个人被放到了床榻上,细碎的吻落在眼睛上、唇瓣上,男人的手开始扯她腰带……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摁住君长知的手,嗓音颤抖之中带着荒谬:“外头在攻城,我老大要干了你老大抢那把椅子,这种严肃的时刻君大人是不是也该严肃点……”

  君长知手一顿。

  “我听说方才是有个身怀怪力士兵怀抱巨型攻城木撞击城门……”

  “……”

  白术不敢吱声了。

  压在君长知手背上的手挪开了些,趁着黑在床铺上飞快抹了一把,生怕方才掌心不小心扎了个什么木渣之类的被发现……而正当她疯狂暗自操作之时,听见君长知在她头顶淡淡道:“自你离去,锦衣卫落寞,皇城之中先设东厂,呃那时候你还在,后来你走了东厂做大,皇帝便又折腾出个西厂克制,一时间宦官当道,与都尉府三足鼎立,宫中别的没有,护驾阉奴倒是多得是足够你那北镇王喝一壶的……那场面,暂时轮不到你我。”

  “你现在不在孟楼面前也不怕被治个护驾不利的罪……”

  “皇帝都要换人了,谁治我?孟朝玉不是还要讨好我给他继续卖命么?”

  “……”

  “人才自然是走到哪都受欢迎,改朝换代亦然。”君长知笑着低下头亲了被自己压在床榻上那人的鼻尖一下,柔软的唇所触碰之处一片可爱的冰凉,“更何况早就听闻你在孟朝玉兵营之中颇得人心,骗了个一官半职,本官在此拦住了你,岂不是也有‘擒贼先擒王’的美名……”

  不愧是大理寺当官的,里里外外怎么着都是人,死的也说成活的——白术被君长知那套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下子愣是没找到理由反驳他……

  直到腰间一松,竟是腰带被扯开,白术脸一红回过神来:“你干嘛?”

  屋外攻城吵杂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反倒是轻轻柔柔的雪落屋檐掷地有声,抬起眼,却见外面莹雪映照入屋内月光,男人的眼眸深沉似海,他垂着眼看着她,淡淡道:“干上次没干完的。”

  ……

  一个时辰后,白术恍惚听见了很远的地方吹起了北镇大军攻城的最后一道号角,从央城最外面的那道城门被她一举撞破至今,孟朝玉终于还是率着他的大军杀至城墙脚下,仿佛是一柄利剑,如今一剑封喉,锋芒已至孟楼咽喉。

  彼时。

  孟朝玉若知道他座下大将此刻正从大野狼变大狼狗,背上随便掩着松落一半的被,大片雪白细腻的皮肤露在月光之下,闭着眼趴在敌军参谋□□结实的胸膛之上,别说是举剑,就算是抬起小拇指的力气都有待商议,怕是要气绝生亡,气死前还要抓着她的脖子让她把吃他的军粮全部吐出来……

  白术感觉到男人粗糙温暖的大手落在她的肩头。

  轻轻拂过她肩头垂落下的发丝,大手却黏在了上面似的,一路下滑,最终又落入了被下,消失在不知道何处的地方……

  引起趴在他胸膛上闭目养神之人一阵战栗。

  “怕是辰时内城才破,到时候再去露脸谢幕也来得及,”君长知停了手,替怀中人拉了拉被子盖住她肩头滑落的被,“睡一会?”

  孟朝玉真的会被她气死。

  白术心里默念着罪过,却也是疲惫——除了刚才被弄得狠了,浑身酸痛之外,到底还有一些个原因是行军打仗,一切从简,这几天她喝得是雪水,吃的是凿冰开河钓来的鱼,睡得也是铺在雪上的榻……哪里敢想象如今这般松软棉被,外加身下还垫着个不怎么柔软但是好歹够暖的人肉垫子……

  这人肉垫子还是她心心念念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美色当前,莫怪她昏庸,“女人成不了大事”这种屁话可不是她说的,这些人天天挂在嘴边就休怪自己有朝一日一语成谶。

  白术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这会儿像是心终于被结结实实揣回了心窝里,整个人踏实得很……当男人的大手在她腰间细细摩挲,她趴在男人的胸膛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眼睁睁就要睡去,又睁开眼道:“对了,君长知,我象牙牌呢?”

  在她腰间滑动的大手一顿。

  君长知沉默了下,淡淡道:“白术,你别找事。”

  白术:“……”

  听出男人话语之中威胁之意,虽不知他想哪去了但是白术隐约也感觉到如此温存之时自己还心心念念着别的东西好像是有点不太好……她喔了一声脑袋砸回君长知的胸口之上。

  真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动作着将个冰凉坚硬的牌挂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哼唧了两声翻身,又被小心翼翼一把捞进个温暖的怀抱,她坠入了梦境,梦中,有她的心上人在她耳边用她熟悉的淡然嗓音道——

  “待他日央城安定,本官便向你都尉府那一群戏精师父师兄提亲去,到时候八抬大轿,白马引道,迎娶你过门……”

  ……

  “你这狼崽子,终归是要被本官叼回府上的。”

  ……

  “到时候,倒容不得你说不愿。”


191


  辰时之前, 卯时将过。

  天刚蒙蒙亮,窗外便又飘起了才没停多久的鹅毛大雪,雪子打在窗棱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白术在暖烘烘的床上醒来,发现原本靠着的那温暖的躯体已经不再。

  微微一惊, 睁开朦胧的双眼,却是下一秒发现她要找的人正披着件厚袄便靠在窗边榻子上看书——外头兵荒马乱,他却安然稳固如泰山,坐在那里,挑灯看书。

  白术:“……”

  她喜欢上的是个怎样的奇葩。

  “这么看着我作甚?”目光从未一刻从兵书上拿起来的男人淡淡道, “担心我撇下你,跑去和当今圣上邀功了?”

  “瞎说什么呢,当今圣上现在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是孟朝玉你指望拿成功把他旗下大将放倒在榻这点邀功?”将耳边垂落的发别至耳后,白术笑着仿佛若无其事从床上爬起, 伸手撩过小衣穿上,深色自然,斜瞥烛火旁男人一眼,“谁担心你。”

  男人从手中书籍上方看来。

  白术低下头——

  只有她才知道,方才那一刻心悬起有多高, 此时落入胸膛之中便有多踏实:她与君长知,两情相悦不假,这骗不了人。然而,风风雨雨之中, 他们却甚少有机会像是寻常爱侣一般手牵手花前月下,互述衷肠……

  他们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习惯“携手共进”这个词。

  白术穿好衣服,在君长知懒洋洋的注视中跳下床,踩着他的大靴子踢踢踏踏去洗漱,然后又踢踢踏踏地走回来,坐到男人所在的榻子上——后者坐了起来,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亲吻她的面颊后起身,去将她那小巧的重军靴拿来,单膝跪在榻边……

  她一只踩在他的膝盖上,另外一只脚被他握在手里。

  男人的大手苍劲有力,却因为放在握着书有些冰冷,在她被那略微冰凉的触感冻得“嘶”了声想要将脚往后缩时,他大手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脚背:“别动。”

  白术不动了。垂下眼看着男人认认真真地给她穿上鞋。

  “君长知。”

  “嗯?”

  “我挺喜欢踩在你膝盖上的感觉,你以后都这么给我穿鞋吧?”

  “嗯。”

  “天天。”

  “嗯。”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我说,好。”

  窗外,落雪无声。

  ……

  辰时,天终于亮了。

  只是又是一个阴天,云层厚重地压在天空,大雪飘落,屋外又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一大片,让整个刚历过硝烟的央城倍显安静寂寥。

  街道上,商铺和老百姓家中依然门窗紧闭,只有偶尔打扫战场的北镇军三三俩俩走过,身上的铠甲因为他们的挪动发出沉重声响,这仿佛成为了街道上唯一的声音——

  直至街道末尾,君府大门“吱呀”一声开启。

  马蹄声响起,一匹神貌俊朗、体态健壮的骏马迈过门槛缓缓走出,马背上的男子容貌俊美,身着一身玄色冬装,身上披着雍容黑色披风,他神色淡漠,与偶然路过门前街道一队北镇军正面打上交道,亦无过多反应……

  反倒是那些北镇军在看清楚男人身后府邸牌匾时,面色大变,如临大敌——

  当他们纷纷抽出手中武器,正待兵戎相见,却在此时,见男人胸前怀中披风里钻出来张干净、红扑扑的脸,她倚靠在男人怀中,手中捧着个暖炉,一头青丝高高竖起,眉目之间自带神采,张嘴便吆喝:“干什么干什么,冲着谁拔刀?”

  北镇军众:“……”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

  死一般的尴尬沉默后,北镇军一行中,其中一个胖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脸“卧槽”支支吾吾:“老老老老老大?!你你你你你投敌叛国啦?”

  那语气不像是生气质问,反而像是在好奇“叛了咋不带上我”。

  然而他话语一落就遭到了他家老大的大白眼,只见坐在马背上的姑娘伸手一捏,不规不距便将男人尖细从披风那狐裘领里抬起,让众人看清吃他的脸:“什么投敌叛国,看清楚这是谁——官居三品,前朝重臣大理寺卿君长知,文武双全,玉树临风,那个,啊——你们这些瓜皮是没见过君大人的鞭子怎么的,这要是昨晚不是本姑奶奶把他摁住了,他一个人能怼你们一百个头发都不掉一根!”

  白术吹自家男人吹得挺开心——

  并不在乎自家那些个小弟各个面如菜色:老大,再怎么着您也不能长他人志气啊?

  而此时,坐在马背上,君长知听着白术这番话倒也受用,伸手拽了下披风将她的脑袋又摁回自己怀里,嗓音依然低沉微微沙哑:“见笑。”

  胖子他们干瞪着眼,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君长知冲他们客气地点点头,一扬马鞭,二人共骑一马便往皇城走——白术猫在君长知的斗篷里,越靠近皇宫,鼻尖里嗅到的血腥气便越重,冰天雪地的气息仿佛都要被那独特的铁锈味掩盖住了……

  路上滑,马走得慢,白术一颠颠的浑浑噩噩,走过长长的央城街道,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几年前,自己那样狼狈地被君长知从献祭河神的笼子里拖出来带到央城,那个时候看着热闹繁华的街道,她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对成为锦衣卫的向往,对这座城的向往,以及……曾经真心想要守护这座城,还有城里那位君主的心意。

  那时候,她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这般。

  白术游神之间,直到她感觉到君长知停了下来,她刚想探出脑袋看看,又被一把摁住了头:“到正阳门了。”

  【过了正阳门,从天上若是掉下来一块石头,大约能砸死七八个八品以下官员……】

  当年纪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术哆嗦了下,没吭声,反而是君长知淡淡道:“别看了,内城破了,满地血,女孩子家的闭上眼的好。”

  白术:“……”

  其实来之前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甚至明明知道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但是。

  但是。

  斗篷之下她抓紧了男人的衣襟闷闷道:“君长知,看见锦衣卫尸体了吗?”

  君长知停顿了下,淡淡道:“没有。”

  白术“喔”了声,似放下心来,片刻之后又道:“那你要是看见了别告诉我。”

  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告诉我吧,同僚一场,我哪能任由他们躺在路边……”

  白术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君长知拍了拍她那瘦的能摸到骨头的背:“真没有,别想太多……你们锦衣卫的人天天脑袋别在腰带上,个顶个的人精,怕是这会儿东奔西窜不知道躲哪去了,真蠢到这么容易死,以前早死光了,还等的到现在。”

  白术听了一半就开始笑,她伸出微微冰凉的双手搂住男人的腰,脸埋进他怀里:“好久没听你说那么长的句子了,话不中听,安慰人却是极好用的。”

  君长知“嗯”了一声:“以后常常说与你听。”

  两人窃窃私语之间,便已入皇城——

  官道之上,再也不分三六九等,阉人与否,逃窜的宫女太监们各个行色匆匆,带着包袱……有的趁乱便逃了;破坏过北镇王的官本着祸不及家人自己上路了……

  还有些便安静地关紧了门窗,静静等待新主上位,对于他们来说,伺候谁不是伺候?

  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君长知架着马,晃晃悠悠地走过了那些曾经不能够骑马走过的路,转眼来到那做金銮大殿之前——

  此时他怀中人似有所感,从他怀中探出脑袋,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建筑,阔别几年,它依然还是她离开时候那样——只是曾经站在大殿前,森严警备的那些御林军不见了,白玉石梯,金碧辉煌的梁柱之上,到处是倒下的士兵,还有已经凝固正黑色的血……

  新下的大雪几乎已经将他们掩盖起来。

  白术吭哧吭哧地滑下马背,动作略微笨拙似的落在雪地上,抬起头。

  呵出一股白色雾气。

  不远处的房梁之下,大殿的门虚掩着,她曾经在那里站守过;

  走廊尽头,有一口大鼓,她曾经狠狠敲击过,并扯长了嗓音,提醒兄弟们换岗了;

  那沾满鲜血的梁柱,她曾经靠在上面躲避严寒的刺骨寒风;

  曾经有人穿着飞鱼服,佩戴着绣春刀,笑眯眯地对她说:二十八,站班呐?里头那位今儿个又叫言官给气着啦,说话办事小心点。

  “君长知,你猜孟楼还活着吗?”

  白术放轻了声音问。

  良久,不等君长知回答,她又自问自答似的说——

  “他应该还活,孟朝玉说了留他一条命,只是他这个皇帝怕是没得当了,”白术说着,转过头看着身后也跟着下马的男人,“孟楼不会丢了皇位便不想活了吧?”

  “他若是那样决绝刚烈之人,今日孟朝玉怕还死心塌地为大商驻守边疆。”君长知上前两步,拉住白术的手,“走,进去看看。”

  往前走了一步,发现身后的人脚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不肯动。

  男人安抚一般笑了笑:“怕甚,莫说区区改朝换代一事,天塌下来,千军万马,狂风暴雨……”

  有我在。


192


  白术来到大殿之下, 站在百阶汉白玉石阶最末端从下往上看时,呼出一股仿佛裹着寒霜的气……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着风将那大殿之门吹得“吱呀”作响, 君长知牵着马在她身后跟着,却并未下马。

  没一会儿, 白术突然听见“哐”地一声巨响,像是房梁坍塌之声,君长知的座驾打了个响鼻,那声音很快就被吞咽在风的呜咽声中——

  不知道是哪来的宫人尖着嗓子闹了一声“走水了”,白术微微瞪大眼急忙往台阶上跑了两小步, 漆黑的眼底映着窜天而起的熊熊烈焰,烈焰像是贪婪的魔鬼,迅速吞噬那金碧辉煌的庙堂殿宇……

  白术浑身紧绷地站在大殿跟前,先是看见烈焰之中,浑身浴血的孟朝玉夸着大步走出,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跟着走出来的是身上的飞鱼服都被血染红又变深褐色血迹斑斑的锦衣卫指挥使纪云。

  白术抓紧了身上斗篷的边缘……

  要说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却不能发声。

  纪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跨越了沉默与千言万语之境;孟朝玉大大咧咧往那摆在屋檐下的鼓旁一站,摸了一把,指着它对纪云说:“就它吧。”

  纪云像是白术记忆中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沉默地把鼓棒从鼓架上拿下, 抡上一个小小弧度,“咚”地一声敲响——

  鼓声悠长。

  紧跟着,是皇家园林之中,寺庙内传来的撞钟之声, 悠长浑厚的钟声鸣洞,仿佛要撕碎清晨宁静的苍穹,传遍了央城每一个角落……

  一切仿佛是商量好的。

  纪云低下头,扶了扶腰间的绣春刀,立于大殿之前,整理飞鱼服衣襟,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浑厚悠长——

  “天德帝,驾崩。传位,北镇王。”

  这一年的冬季,白术亲眼见到了一个朝代的落寞,以及另外一个朝代的兴起,是她亲手将那扇她曾经向往的皇城大门撞开,率领千军万马,抵入那个曾经她宣誓要守护土地……

  她甚至来不及见到那个曾经逼迫她远走北方的人最后一眼,有的人说他真的已经死了,只是孟朝玉说他还活着……白术懵里懵懂的,若是真有人问她那一日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她只能耸耸肩说,改朝换代,不若寻常儿戏,没你们想的那么难。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这是天德末年的最后一场雪,再之后,便是过年了。

  被大火焚烧的大殿重新兴建修葺,新主入殿,新皇登基,朝野从从前的“重文轻武”因新帝出生武王发声天平倾斜,东西两厂都尉府均予以保留,行程前所未有三足鼎立之势……

  第二天春,天道帝改年号天道元年,大赦天下,减免繁杂赋税,天下同欢。新帝登基当日,天降瑞雪,百姓曰:瑞雪兆丰年。

  ……

  天道元年,春。

  这一日,天刚亮,张灯结彩的都尉府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来往宫人络绎不绝之间,都尉府指挥使纪云大人背着手站在门前,仰头看着上书“都尉府”牌匾之上挂着的大红花,越看越觉得碍眼至极……又转过头,看看身后放着的大红花轿,一想到这花轿一会儿就得往大理寺抬去,整个人的破坏欲更是蠢蠢欲动。

  “纪哥儿,别惦记了。”二十一从门里探了个头,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瓜子,呸呸吐了嘴皮上的瓜子壳儿,“圣上钦点的鸳鸯谱,您老这是舍得要嫁,不舍的也要嫁,这婚要是抢了,怕是要掉脑袋的。”

  纪云立于门前,稳如泰山,面沉如水。

  “别说纪哥儿,我也觉得把小狼往大理寺嫁这不怎么对路。”

  “君长知那王八蛋,扮猪吃老虎,老子当初要是知道他下面没毛病,打死也不让他和咱们二十八多对视一眼!”

  “嗨呀,你不让就不让啊……”

  “那年中秋,他们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你也没看出啥,还他妈闹要玩什么游戏,愣生生让他们亲了一下!”

  “………………还有这事?”

  “嗳,小二十六,你来得晚你不知道,那年中秋,我们二十八还是女扮男装,瞒天过海,打入锦衣卫内部——”

  蹲在屋顶上嗑瓜子的锦衣卫们唠唠叨叨八卦开来了……今儿是个好日子呢,八卦大点声,没关系,毕竟在高位那个也是个粗人,上个朝吼一嗓子,宣德门外都能听见说了啥。

  如今都尉府上下,新的旧的,来来去去二十四人,将整个都尉府某角落偏方有意无意团团围住……闲不住的扒开瓦片往里头偷看一眼,津津有味看着他们的同僚身着大红嫁衣,撅着屁股趴在铜镜前绞脸……

  一边抱怨:“啥破镜子,眼珠子在哪都看不见,怎么看得清脸上还有没有毛?!不绞了不绞了!!”

  众人:“……”

  纪云抬脚走到门前,抬脚一脚踹开木门:“我来我来,长兄如父,都让开。”

  铜镜前的人看着他那双大老粗手,变了脸色:“你别来,你别来……”

  一阵鸡飞狗跳。

  终于还是磨蹭到了所谓良辰吉时——

  门外,皇家御用喜娘吆喝声,伴随着哒哒马蹄声越来越近。

  纪云站在白术身后,沉默了下,最终伸出手拍拍她的脑袋,拍得钗头乱颤……铜镜之中,白术这次却看清楚了身后那人红了眼圈,却未等她回头,便抓过盖头,落在她的脸上。

  纪云牵起她的手,嗓音低沉:“好徒儿,师父送你出门。”

  白术稳稳将自己的手心放在他的手中。

  跨出房前门槛,微风吹拂而来,眼前的盖头如波浪撒开,阳光明媚。

  都尉府外,高头大马,那人就端坐在那匹俊马之上,绯红官服,崭新的袜靴……君长知乘骑于高大骏马之上,背着光,居高临下地远远看着她;

  白术隆着袖子,被纪云稳稳扶着,站在马下,稍稍抬起因为头上的饰品压的沉甸甸的脑袋——

  突然想起很早很早以前……

  他也是如此这般坐在马背上,记忆中那绯红的官服和栩栩如生的威严大蟒,官服边缘几乎和阳光融成了一体。

  白术记得那一天,他将她从偏远的饥荒之地带到央城……那时候,他肯定不知道这随便一带的小鬼,若干年后成了他明媒正娶,又要往家里去的媳妇儿。

  那时盛夏蝉鸣,烈焰高阳。

  此时春风拂面,满城桃花尽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这……不知写了多少年的巨坑!

  啥也不说了,给各位大佬磕头了……………………哐哐哐,声声见血,掷地有声!(泣)

  没打死我,真的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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