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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不是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作者:青浼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40 KB · 上传时间:2017-07-04

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二日,唯恐告状的鸽子真的就展翅高飞,白术惊得一夜没睡,没那个耐心等到午时,辰时刚到就乖乖爬了起来,捧着那易容面具沉默了下,又把孟楼给自己画的通缉犯画像拽过来看了看,最终还是将易容面具放下了——正所谓人生三大错觉:他喜欢我,我很坚强,以及我今天很低调他们肯定认不出我。

  白术一不小心中了三个。

  跟人问了路一路来到孟朝歌说过的军营,然后就被看守大营的人理所当然直接拦在了外头。

  “大哥,行个方便放我进去,昨儿个跟北镇王爷说好了今天这个时辰见——”

  “不行,军营重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要不您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姑娘在外面等,他肯定——”

  “不行,王爷日理万机,为何要为这种事叨扰?姑娘请回,酉时一过,王爷自会回府,姑娘若有心且等那时候再伺候也来得及。”

  这回说话的语气里直接带上了鄙夷的口吻,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把白术当百里送来的了。

  “不是,我不是……”

  “姑娘请回。”

  对方态度依旧十分坚决。有些震惊地摸了摸脸,白术觉得相比起做北镇王府上那些“姑娘”,她这张脸明明更像是来送早饭的路人甲,这守门小哥脑洞未免开得太大………

  虽然对方只是坚守岗位,然而头一次面对低等士兵那张趾高气昂的脸,白术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她负责充当看门狗的角色,不需要孟楼打招呼,他们锦衣卫仿佛天生自带冲着碍眼又酸腐的文官们“汪汪汪”的本事,这会儿换了别人对她“汪汪汪”,这感觉也是特别。

  白术就这么站在门口活生生干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得她两腿发麻几次欲硬闯又强忍下来,终于在即将忍无可忍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个骑着大白马晃晃悠悠过来的身影,微微眯起眼一看发现那马背上坐着的原来是昨儿见过的师爷,来到他们跟前,下了马问道:“这是怎么了?”

  守门的那士兵早就在白术的默默注视中浑身发毛,这会儿见了师爷仿佛是见了什么救命恩人似的,一拱手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师爷闻言转过头用稍微困惑的眼光将白术打量了一遍,白术这边还奇怪昨天不是见过了这有什么好看的,抬起手想要擦额头上汗,触碰到皮肤这才意识到:她昨儿可是戴了易容面具的。

  想到这,她心里怪罪的抱怨消退了些,咧开嘴笑了笑:“是我。昨儿在集市散了后,王爷又寻来同我说了些,约好了今日午时之前军机大营见,然而没想到这边早早的到了却被拦在了门外,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替小的通报一声,就说——”

  “是你啊。”不等白术说完,那师爷懒洋洋打断她道,“约好了就进来吧,师爷我也不想两头跑给你来回通报,天气热呢,太阳那么毒。”

  言罢,在白术和那守门士兵的呆愣注视下,他甩甩袖子牵着马就往里走——剩下白术和那士兵大眼瞪小眼,双双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坚持都是在浪费生命:这师爷也太随便了些。

  白术跟在马屁股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看见自己突然换了张脸好像完全不怎么惊讶的模样,再仔细一琢磨,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此时两人已经来到军机大营外,那走在前面的师爷倒是也不避讳,掀开帐子就对着里面说:“王爷,人给您带过来了,果真是一大早便等在外头,让当值的兄弟给拦了下来。”

  里面传来“咔嚓”一声茶杯搁置的轻响,紧接着是孟朝玉愉快的低笑声,当即证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俩合伙在坑人,太阳底下暴晒三个多小时的白术挑了挑眉,一把掀开了帘子:“笑够了没?”

  语气全然没有了昨日的恭敬顺从,就像是刚从虎穴里抱出来的虎崽子,这会儿熟悉了环境后迫不及待地“嗷嗷”张牙舞爪起来。

  孟朝玉止住了笑,走出来时候手里头抱着一套普通士兵穿的铠甲,衣服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个简陋的木牌,白术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也就是个普通出入兵营的身份牌,每个人都有的那种……满不在乎地往口袋里一揣,接过了衣服,正想问自己该去哪儿报道,这时候却被人一把扣住手腕,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眼神一动,下一秒便挣脱开来后退小半步——

  孟朝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并不做意外,只是束手稍稍压低了声音而后淡淡叮嘱:“那人在虎啸营做副统,一会儿你去报道便能见他。”

  “怎地给他升那么高的位置?”白术微微一惊。

  “他立了功,”孟朝玉理所当然语气道,“上次边防站,他提敌人头子首级归来——”

  “自己人都杀?!”

  “猪脑子,当然是他过去的时候那小头目已经被杀,他只不过顺手捡了个便宜。”孟朝玉一脸恨铁不成钢,“听说你在央城同大理寺卿君长知走得近,怎就没有近朱者赤?这笨得……”

  说到君长知,白术就没法反驳了。

  现在她听见名字大脑自动开启防御功能,整个儿能瞬间放空,什么也不想——这就造成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呆,孟朝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让她来解决细作这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深深感觉到不靠谱,可惜这时候也是只能赶鸭子上架,北镇王爷长长叹了口气:“我听说早些日子你同西番人来往频繁,我那皇弟向来又爱显摆,大商有一名力大无穷的奇女子的事怕是早就入了他们西番情报贩子的耳,昨日市级又是一闹,我怕西番人已经有所防范,好在当时你戴了易容,否则本王也是留你不得——”

  “说人话。”

  “在军营中你凡事多加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休要暴露自己的特长。”

  白术瞪大眼:“不让露两手你让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在军营里生存下去?昨儿个集市里那些人的嘴脸你也看见了……”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便被“啪啪”拍了两下,白术抬起头对视上北镇王爷那张风靡万千少女的笑脸,对方乐呵呵地说:“那是你的事,军营里活动多着,你大可在别的方面说服他们接受你。”

  白术:“…………”

  ………

  去报道的时候,白术这才知道那孟朝玉安排他们午时之前见面也并非不无根据,原来这时候是昨日招纳的新兵入营登记的时间,抱着孟朝玉塞给她的铠甲找到虎啸营的牌牌,老老实实站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白术想要抬头看看在前面做登记的百夫长和谋害目标副统大爷长什么样,但是一抬头屋里头乌压压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最终只能作罢。

  个子矮也是错。

  白术抱着衣服站在队伍最后发呆,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突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这才发现站在自己前面的那个牛高马大的大汉正瞪着自己。

  白术预感昨儿个在市集的那一幕即将再次上演。

  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那大汉先开口粗声道:“小丫头跑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白术这才反应过来,原本还挺热闹的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安静下来,而此时此刻盯着她看的也不止那大汉一个人,而是整个屋子的人。

  白术心想以后要日子好过这会儿就不能在这里落下面子,清了清嗓音道:“姑娘怎么了?”

  谁知道屋子里哗啦就炸开了锅。

  有的说“哎哟你个姑娘往男人堆里扎你还有理了你”。

  有的说“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谁也没规定打仗非得男的”。

  又有的说“那你见过女的拿枪打仗么”。

  还有的则在极力反驳“怎么不可以了昨儿个王爷不还在市集邀请一名力大无穷的外乡姑娘到军营?这事儿你没听说么”。

  无论这话是谁说的,白术在心里谢谢了他祖宗,顺便还谢了孟朝玉,昨天他不当众揭穿她性别,眼下也没那么多破事。

  “——你便是昨日王爷在市集邀请的那位?”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这说话声音颇为沙哑,而且口音………若不仔细听很难分辨,但是白术是锦衣卫出生,鹰犬鹰犬,靠的就是一双眼以及一对耳吃饭,眼下当即便听出这人虽然极力用沙哑浑厚声音掩饰,却还是暴露出一些不属于大商人的奇怪口音。

  白术心中一动,正摇摇头想要否认,此时却突然感觉到从那乌压压的人群之后似乎有一道颇为阴沉的光扫在自己身上,她微微一愣下意识掀了掀眼皮子,最终目光定格在房间深处某张桌案后面。

  那儿坐着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整个身子隐藏在阴影中和他背后的靠背椅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小山。

  白术眨眨眼,被那人注视的时候,总让她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压迫感,以及………熟悉感。

  “你过来。”

  白术三两步走到那人面前,发现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人其实她并不认识——有些凌乱束起的发,眉间到下颚一道长长的疤,极薄的唇让他天生面相刻薄……

  一看就是少言寡语,不擅与人沟通之人。

  “身为女儿身,为何入军营?”

  为取你项上人头。

  白术顿了顿,脸上露出个笑容:“家父年迈,幼弟年幼手不能提,唯有效仿古人替父从军,虽身无特长,却有一颗报效大商、守我国家永安之心。”

  “………”

  似乎是被她这么一连串无比娴熟又倍显真诚的誓言惊到,坐在桌子后的人沉默良久,而后只见他点点头,低头问了白术的名字,在后者响亮地爆出“牛狗娃”这名儿后,他提笔在相应的名字后打了个勾,而后在众人震惊目光中缓缓道:“下一位。”

  白术站在原地呆愣三秒。

  直到那人挑起眉,低声让她“别挡道”,她这才抱紧了怀中的铠甲,一个鞠躬,然后慌慌张张地逃出了登记的地方。

  新兵登记还在热热闹闹的进行………

  谁也不知道在一盏茶时间后,将军所在军机大营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不待坐在茶案后细细品茶的人抬起头,那闯入的身影已经一溜烟地窜到他面前,“啪”地被怀中铠甲往桌案上一扔,理直气壮道:“那人光用鼻子闻闻我就知道我打不过,要来只能来阴的,这得加钱。”



  ☆、第一百六十七章


  “没人让你从正面上,能这么硬来也无妨该办的事早就办完了,还等你么?”大帐中正喝茶看兵书的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扫了面前那气焰嚣张的人一眼,“现在本王也开始担心你这脑子还能不能办好事,莫要说加钱,本王给你开的月俸是不是偏高这件事都还需琢磨琢磨。”

  白术闻言语塞半晌,片刻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恶狠狠地瞪了眼孟朝玉,扔下一句“天底下姓孟的都不是好人”之后脚下生火焰似的转身冲了出去,孟朝玉倒是也不恼,笑笑将手中兵书放下正襟危坐,微笑着看着白术离开的方向——果不其然约几秒后才杀气腾腾冲出帐子的人又杀气腾腾地冲了回来,一把将自己忘在桌案上的盔甲拽走,临走前没忘记再甩桌案后面的人一个大白眼。

  白术抱着那还挺沉手的盔甲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飞快套上,套上之后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放在麻袋里的马竿似的,走一步不仅全身盔甲都在空荡荡的晃,它还哗哗响,白术就像是坐在机甲里操作的未来战士……

  想了想这么着还是不好行动,白术索性还是决定不要将就,午膳往后再去找军中裁缝给自己重新裁剪一下才好……这么琢磨着,她才一拍脑门总算想起还有午膳这件事,看了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白术顺手抓过个巡逻的士兵问吃饭的地方,后者从上倒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或许也有听闻今儿军营里收了个女兵,虽不惊讶眼中还是难掩不屑,最后随便给白术指了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走了。

  态度相当不友好。

  白术还是笑眯眯地跟那士兵潇洒离去的背影说“谢谢”,转身往他指的方向一路摸去,结果越走人烟越稀少,而此时本应当是那群士兵们操练了一天正饥肠辘辘的,不应该是这样清冷……想到这,白术索性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这时候突然瞧见后面那个帐篷里,早上把她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的师爷又出现了——师爷姓梁,全名梁文昭,大家都管他叫梁师爷…这会儿,梁师爷那张平日里有些苍白的脸这会儿红扑扑的,头发也湿的很,双唇也不知怎地微微湿润泛红……一副刚办完事儿的模样。

  然而军营重地,放眼望去,就她白术一个阴阳人(。)……

  结论出来了。

  白术盯着看了一会儿,半晌又用诡异的目光看了眼师爷后面的帐篷,生怕一个不小心里面再走出个打赤膊、同样满身大汗的壮汉出来。

  那场面也是有点尴尬。

  在她犹豫之间,只见梁师爷已经迎面走来,白术退也不是前进也不是,等到那师爷避无可避地来到她面前,笑眯眯的模样瞧着她,她被瞧得心中发毛,怎么看都觉得那目光是要杀人灭口,于是狠狠咽了口唾液,没等她找到话题开口,没想到倒是来人悠哉道:“怎地那么紧张,一副做坏事儿被抓包的模样。”

  “我我我……”白术舌头打结,糙汉子面前她能巧舌如簧,偏偏对这种文弱书生,她向来是讨厌的……跟君长知一样,天下读书人都一样,不动手站在那用那种读书人专属的脸都能把人酸死……白术憋红了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如蚊子哼哼了声,“我就路过。”

  “没事,小姑娘家对这种事好奇也是正常。”梁师爷仿佛已经看透一切,伸出手拍拍她的肩,“我不会跟王爷告状。”

  白术想拿刀架在这个不要脸的臭基佬脖子上说“谁他妈好奇这个”“告状也是你死”,抬起头扫了师爷一眼,最后失去了这个勇气,只能拼命摇头。

  “我听王爷说,你在皇城的时候还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梁师爷说,“那锦衣卫里,也都是风华正茂的官家子弟,各个相貌端正,才华武艺样样精通,恕在下冒昧唐突,只是你这小丫头泡在那样的男人堆里,怎还会对这种事好奇?”

  “……”

  我那群兄弟们是很优秀,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已经优秀到需要内部消化的地步。

  白术嘿嘿笑了笑,无比尴尬。

  这时候梁师爷见她吓傻了似的除了摇头就是傻笑,也觉得颇为无趣,抿抿唇道:“然而这时候,大伙儿都在鸡飞狗跳的抢食,也就我这样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人,青天白日跑到后头温泉泡泡,你这会儿哪怕是去,也只能看见我这等赢弱书生的鸡骨架子……”

  白术:“?”

  师爷:“想要看士兵们平日里练出来的好身板,这时候是看不见的,推荐日落西山,一日操练结束后再来……”

  白术:“……”

  师爷热情介绍:“那才是偷看将士们沐浴的黄金时间,运气好的话,王爷说不定也会在那与民同乐。”

  白术:“……”

  白术的脑子艰难地转动消化了一会儿师爷说的话,良久她才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他在说的是哪国语言,抬起头头一回找到了勇气敢同那师爷对视,两人相互瞪视良久,白术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师爷以为我是来偷窥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泡澡的?”

  梁师爷露出个真诚又惊讶的表情:“难道不是?”

  这智商,北镇王还不嫌弃地带在身边,真正是不挑……且心地善良。

  “不是,”白术长嘘出一口气,抹了把脸,“我饿了,是来加入鸡飞狗跳抢食吃的一员的,方才随便问了人,他告诉我在这边领午膳……”

  梁师爷一愣,随即露出个恍然的表情:“你被诓了。”

  “嗯,”白术万分无语地耸耸肩,“我也发现了。”

  “领午膳的地方在反方向,”梁师爷说着,见白术点点头匆忙一弯腰鞠躬道谢转身就想跑,伸出手连忙一把捉住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见那人收了脚步转回头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他无奈笑笑,“都什么时辰了,你现在去也只能落到帮人刷锅的份儿,哪里还会有剩?”

  “我大清早就来了,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白术瞪大了眼,“支撑不到晚膳我就饿死了,你们王爷昨晚趴在我床头说的多诚恳动听,结果今早一来就把我拦在外头,现在连饭都不给一口?”

  梁师爷被她吵的脑袋嗡嗡,只知道听出这孩子大概是真饿狠了,语气那叫个真心实意的委屈,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倒是冤枉,有人故意给你指错路可是同咱家王爷无关……在下猜测,无非是军营里来了个女人,让众将士们颇为消化不良,于是便……”

  “便这么欺负人?”白术气得脑袋疼,“我哪里比他们差了?”

  矮。

  瘦。

  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别人猜测是来混口军粮吃如此嫌疑非常正常……

  然而这话当然不能跟面前已经气炸的人说,梁师爷只好含蓄地顺从她的意思,随声附和营中将士有眼不识泰山有机会一定好好教育他们,一边将气呼呼的人带着往某个空地阴凉处安置好,自己转身到伙房拿了份给他们这些上等士兵王爷还有军师留下的食物给她带了去,看着那低声道鞋接过食物就扑在食物上一顿风卷残云的小脑袋,梁师爷摸了摸鼻尖,开始认真考虑王爷这么草率做出让一个姑娘进入军营的事儿到底对不对。

  看来已经有人表现出了消化不良。

  然而这会儿只顾着埋头苦吃的白术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快速地将那份食物吃完后,抬起头用袖子擦擦嘴,将空碗塞回给还在游神的师爷,又到了声谢,抬脚就要往外走。

  梁师爷赶紧叫住她:“往哪去?”

  “看看住的地方。”白术皱眉,“包袱都让人送过去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扔出来了。”

  军师听这话未免觉得心酸,然而说话的人却是一脸不在意,没等他回答便抬脚离开,匆匆往大营方向走去。

  只留给梁师爷一个潇洒又落魄的背影。

  ……

  而事实证明,白术的猜想是没错的。

  她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本被安排到的窗外已经诡异的消失在了她左边的兄弟以及右边的兄弟之间,她的包袱不多,此时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原本属于她的塌位的地面上。

  当白术走进去时,一群新人士兵吃饱喝足正打打闹闹准备开始下午的操练,一伙人见她走进来,便突然失去了声音……

  霸占她床位的两人清了清桑子,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

  白术挑挑眉,三两步走过去,将自己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拍拍灰,看着堆满了自己床位上的东西,问:“这谁的东西?”

  半晌,没人回答。

  白术清清嗓子,重新问了一遍,然而当她确保自己的声音绝对传遍整个军营,却还是没有人回答——那些人只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面面相觑,又憋着笑。

  白术看着心中有火,也不再发问,索性弯腰手一伸,将放在自己床位上的东西扫地上,那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等枕头也沾灰,那原本睡她左手边的人终于“皑皑”了两声,瞪大一双牛眼:“你、你怎把俺的东西扔地上了?!”

  “那是你的东西啊,我不知道呀。”白术说,“放我这里,我问是谁的你又不说,只好当是没人要的垃圾扔——”

  “你说谁的东西是垃圾?”那人抢声打断了她,“我媳妇儿给我才缝好的新衣裳,新鞋,怎么就成了垃圾——”

  “不是垃圾你倒是别放别人地方。”白术跳上床,“我还要睡呢?”

  “你你你睡什么睡?!你个女人家家的,跑到我们大男人中间来,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么要同我们睡?!你害臊不害臊?你不害臊我还害臊么!”

  那人涨红了脸,不甘示弱似的吼回来,白术被他一口一个睡吼得大脑失控,微微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这人发神经——结果军营里的人都以为她被骂傻眼,七七八八大笑起来,还有人起哄吹口哨,说“来跟我睡”“我抱着你睡”等一系列难听的话……

  那跟白术吵架的人见周围的人那么支持自己,白术又不说话,一时间也是来劲儿了,脸上从之前的惊慌紧张逐渐沾染上一丝丝得意,继续吼道——

  “老子不同你睡!我媳妇儿知道了该同我闹了!听说你是替你爹从军,他若是知道你跑来军营里就是同男人睡,非打断你的狗——”

  啪!

  那人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打断。

  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自己脸颊一侧火辣辣的疼痛且迅速高涨起来,周围起哄的声音一下安静了下去,这时候他还想吼什么,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掉……

  居然是被一巴掌打得下颚骨都脱臼了。

  周围其他人见他那幅痴呆模样,又是觉得好笑,又见那站在塌子上的人一脸阴沉生怕自己也挨一下瞬间又不敢笑,一时间场面极为尴尬。

  纷纷盯着白术的手,仿佛难以置信那一巴掌是她这么个看上去能被马蹄子一下子撅死的身板儿揍出来的。

  片刻后,直到只见那站在塌子上的人慢吞吞地跳下了塌子,捡起自己的包袱,走到帐子边将帐子里唯一的两张桌子上的东西拿下来,又将它们拼好,顺手将自己的铺盖被褥放上去,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见紧张,不急不慢将所有东西整理好,她这才将自己的包袱放上去,然后指着这拼好的临时塌子说:“为了你们不被各自的媳妇打断腿,不回去跪搓衣板儿,我睡这,成吧?”

  众人:“……”

  白术:“觉得我霸占公共场所的赶紧说。”

  众人:“……”

  白术叉腰,满意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对着这一大屋子瞪着自己屁都不敢放的男人们沉声道:“很好,看来是大家都同意了……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军营的人了,互相包容,互相关爱,友谊万万岁。”

  ……

  鸦雀无声的帐外。

  梁师爷稍稍弯腰,瞥了一眼身边人的脸色,试探性的唤了声:“王爷?”

  来人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子,“嗯”了声,抬起脚却是转身往回走,梁师爷急急跟上,还未张口说什么,便听见身边那人道:“便是你大惊小怪了,里头那人你以为是那么欺负的?我那皇弟还在皇城被她气得原地跳脚,上次招惹她,本王可是掉了边手臂……挨一巴掌都算轻的,气急了真把人脑袋活生生拧下来不可……就冲这个,该给她颁发个团结友爱奖。”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白术就用这么霸气的一巴掌瞬间收服了她这个军帐里不算她在内的二十一个人,成功让他们闭上狗嘴,不再唧唧歪歪。

  在大帐内陷入死寂,众人不约而同转身老老实实整理自己的铺位后,白术也很有同胞爱的替那个被她揍掉了下颚骨的人把下巴装了回去,一边还不忘记笑眯眯地说:“瞧您瞪着我那小眼神儿震惊的,我有这么好看?”

  那人吃瘪又发作不得、一张黄脸涨得黄里泛红西红柿炒蛋似的模样让白术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新兵一共三百人,此时有十五分之一的人知道他们中间出了个女魔头。

  ——说实话,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是不得不说这也是白术喜欢的处事方式:想想如果她真的留在央城老老实实地嫁给了天德帝,那么老大一个后宫,显然不是她一巴掌糊哪位“姐姐”脸上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哪天她要是气极了真出手揍了哪个后妃一拳,整个皇城非翻了天不可。

  确定自己的东西不会在下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又在地上,白术放心的将需要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摆放好,又按照领盔甲时拿到的号码牌找到自己的储物柜,打开柜子前看见那把被砸烂的锁她已经做好了再战斗一次的准备——然而等她手刚刚放在那柜子上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身后的某个人已经笑嘻嘻的一个箭步上前,率先一步将那柜子弄开,屁滚尿流地将自己放在她柜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还以为这柜子没人用呢。”那人睁眼说瞎话道。

  白术笑了笑,也并不揭穿,锁坏了下午再去领一把就是,反正她也没什么贵重物品……白术看着那人急急忙忙把她的柜子腾空出来,柜子不大,原本被塞的满满的,这会儿空下来白术只是从包袱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和小物件放进去,反而显得空得寒碜。

  当她不急不慢地从包袱里把衣服拿出来,最后才将用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裹好的东西拿出来时,那彩色的东西在一堆灰扑扑的衣服里显得特别显眼,有个整理完铺位闲下来的人见了,像是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瞪大眼:“咦,这大阿福真好看啊。”

  白术握着那大阿福的手稍稍收紧,胖娃娃脖子上挂着的小巧铃铛发出好听的“叮叮”声,指尖不着痕迹在那大阿福已经有些干裂的眉眼处扫过,片刻后,她转过头去冲着那好奇想要想来看的人笑了笑:“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就是街边那套圈儿的小游戏得来的。”

  “那些小游戏可不都是哄人银子的么?”

  “再玩小伎俩,也斗不过有真本事的人啊。”说到这,白术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笑容不变道,“套来这东西的,还是个书生。”

  军营里的糙汉子们闻言,均是一愣,心想哪来的书生那么厉害比他们这些个入了军营的还强?想了想又咀嚼出一些不对味儿,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八卦暧昧。

  “情郎送的吧?”他们嘻嘻哈哈地问。

  白术脸面上也没出现不妥,甚至连害羞都没有,摇摇头淡笑:“路人,路过,顺手塞给我罢了。”

  那先和白术搭上话的人“哇”了声:“姑娘你有所不知——”

  “叫我狗娃就可以。”

  “狗、狗娃是吧?好好好,狗娃你肯定是江南大城里来的吧,大阿福咱们这有也是有,然而因为常年缺雨少水,颜色可做不得这么鲜艳,这要是摆集市上,可能被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叫上个好价钱呢,怎到你那头就成随手能送的东西了——挨,说到底,狗娃你从哪个富地方来的?怎地大老远的跑到这地方来了?咱们这的人想要到江南地区发财都没机会哩!”

  白术张了张口,正想说“央城”,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最后说了个离央城不远的县城,依旧是因为“靠近央城”引发一堆赞叹——白术怀疑自己已经成为这些人眼中有福不吃来找苦头的傻逼,苦笑了下,将手中的大阿福端端正正地放进了储物柜的最深处,锁上了柜子。

  整个军帐里一扫她来之前那些个晦气的气氛,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天生不害臊还是真的就没觉得之前那些个事儿叫事,这会儿还真心实意的跟白术有说有笑起来。

  想到往后的日子还长,白术也不跟他们计较,有人问话她便搭话了,说说笑笑之间,不知不觉就结束了让她们新兵整理内务的时间,外头高地处传来集合的号角声,白术冲忙调整了下自己身上走路还会晃悠的盔甲,扣上帽子冲冲忙忙跑了出去。

  等到了操练场,白术这才想起来一个严重的事实问题:刚才她用一巴掌以德服人收服了整个新兵营十五分之一的人,而现在,对她抱有不友善态度的还有剩下的十五分之十四。

  包括那该死的百户长。

  最开始由那百户长站在高处,给新兵鼓舞士气,畅想未来,告诉他们未来会根据表现被分入步兵营和骑兵营,其中步兵营又有弓兵,盾兵等等……

  说到盾兵的时候,谁都知道那是开战前冲最前面的脏累要命活儿,那百户长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强调了这是体格稍强壮但个子矮且脑袋榆木之人的最终归属,说着说着就看向了白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力气小又矮的,连盾兵营都混不上,只能在哨防塔混口饭吃,若是还眼瞎,那就真没办法了。”

  白术听见身后十五分之十四的人哄堂大笑。

  她抬起手挠了挠脸,如果目光能杀人,这个百户长已经死了一万遍。

  她笑了笑:“我以后要去骑兵营的。”

  她话语响起,身后笑声戛然而止,几秒后,又“轰”一声炸开,比刚才更响。

  仿佛她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白术撇撇嘴,心中暗道:有眼不识泰山。

  而这作死的百户长不仅要拉白术的仇恨,也没忘记很敬业地在新兵面前拉拉对于西番人的仇恨——在他说到西决皇子面恶心恶,身矮如侏儒,脸上长满疙瘩时,白术默默地转过头去看了眼他们的顶头上司——虎啸营副统领的表情,而他的表情则是没无表情。

  哪怕那百夫长污蔑他老家的人在大商边关地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也是眉毛都不带抖一下,心理素质过硬。

  但是白术一点也不怀疑下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这个百户长会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因为她能感觉到当那个西番人目光从唾沫横飞的百户长身上扫过的时候,把目光并不是真的就是“轻描淡写”的。

  白术下定决心下一次真的有机会上战场,她会好好盯着这个傻逼百户长,不是为了救她的命,而是为了能够顺其自然地抓这西番人个动手的现行,顺利成章演个戏,干掉他。

  白术正琢磨着这事儿的可行性,那边不知道自己脑袋已经只连着脖子上的一层皮似的完全不稳的百户长结束了讲话。

  开始操练。

  最开始的当然是调整站姿和仪容仪表,这对于作为皇家门面来说的锦衣卫来说是日常中的日常,白术没想到光这两项锦衣卫的基本功她都能被这莫名其妙鸟不拉屎的山区小官挑出一堆毛病——

  先是嫌弃她的仪容仪表,问了三遍她套着个水桶是准备干嘛来了,白术没吭声,盔甲太大又不是她的错,她准备来干嘛和她穿盔甲好不好看半两银子的关系不成?

  嫌弃完衣服又嫌弃她站军姿腿夹得不够紧,妈的,皇帝都没嫌弃过她站姿有问题,不高兴她还能躺着呢!

  劈头盖脸训完白术后,那百户长终于暴露了自己的心声:“女人家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嫁人生娃,跑到男人堆里来拖什么后腿?我们见过的血和沙场,你们这些个见识短的娘们梦里都不敢想!”

  百户长语落,身后一堆叫好声,唯有白术所在队伍包含她在内二十二人鸦雀无声,那见识过白术一巴掌能把人嘴打歪真功夫的人是个个屁都不敢放,同情地看着不远处那些一脸兴奋叫好的人。

  白术也沉默。

  只是想你们见识过的血和沙场我是没见过,不过直男癌这种生物,今天算是一饱眼福,看了个够。

  此时见她闷声不吭,那百户长似终于爽快,大手一挥让白术带头,拉着整个队伍进行长跑训练,白术这才抬起头撇了他一眼,这一眼中极淡的蔑视让那百户长微微一愣,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原本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与他擦肩而过,跑了出去。

  训练总是要循序渐进的,大多数来参军的也只不过是寻常做做农活儿的普通人,所以他们今日的长跑只不过是围绕校场跑上十圈,然后训练弓箭、□□、刀剑等一般武器,选择合适自己的武器类型,再往后,训练强度会才慢慢提升,也会正对个人情况开始进行分小队联系。

  就像锦衣卫三十余人,每人擅长武器各不相同,所拜师傅也各不相同,扬长避短,这比统一佩戴一种武器,一锅踹的军队确实科学不少,北镇王年轻时候就在沙场怕摸滚打,多少还是有些用的。

  白术一边跑一边想这些有的没的,三圈下来虽有流汗胸闷,却也还并无大碍,直到她再往前跑两步,一不留神踢到个趴在地上的家伙差点绊倒,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追上了越拖越长的队伍末端。

  在百户长的咆哮中,整个队伍七零八落。

  回头一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早就不是队伍刚出发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并且这会儿,那人也正用微微震惊的目光看着他。

  白术嗤之以鼻,摆正脑袋,却也跟着放慢了脚下的速度,这时候她却突然听见不远处,副统领大人大喝一声:“谁允许你们偷懒?给我跑起来!”

  话语之间,白术只感觉一道极为冰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加快了步伐,跑过那副统领身边时,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从高木台上跳下来,跟着她并肩前行。

  “体能不错。”

  “……”

  “方才被那样羞辱,怎么不反驳?”

  “……”

  见白术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那副统领也不再追问,加快了步伐跑到前面去,白术正奇怪他要干嘛,就在这个时候,她远远地看着一堆看上去似乎是有些地位的官兵有说有笑的走来,脑袋上分别扎着蓝色的绸带和红色的绸带,见副统领靠近,众人均是很开心的跟他招手,然后由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把手中的蓝色绸带交给他。

  白术倒退跑两步,人群里准确认出她隔壁隔壁再隔壁床的那位兄弟,见白术靠近,这哥们儿一脸受宠若惊,而后听见白术问:“那些人干嘛呢?”

  “马杆球,马杆球你都不知道啊?骑兵们的专属娱乐项目,双方各自七人,一名守门员,剩下六人争夺一个一个小小的竹球在地上滚在天上飞,骑在马背上的人则用球杆击打催促起滚动,或直接在马背上进行争夺,规则简单,球能进入校场两旁门洞算得分!”白术的战友一脸羡慕给她科普,“小时候偷偷跑来看人家玩过,看似简单的游戏中间可有大学问,在马上无论是速度还是姿势,分分钟都是骑马的特技,打得好的人那骑马技术真是……啧啧啧,怕是连央城的武状元都望尘莫及哩!”

  “…………喔!”

  现代冰球的马上改良版。

  你们古代人真会玩。

  白术不说话,就是边跑边伸长了脖子看远处的一举一动,那模样看得她那战友不安起来——

  “狗娃你这一脸心思活络的模样是做甚?实话告诉你咱们这样的新兵没机会加入那种高等游戏的,骑了半辈子耕田老牛你就以为自己会骑马了不成?我听人说马跑起来可疯,能把你脖子踩断。”

  “………………喔。”

  白术点点头,看像不远处——那之前跟她搭话的副统领已经接过球杆,翻身上马,整个高大修长的身躯稳稳座于强壮的坐骑之上。

  白术微微眯起眼。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次席卷而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对于白术来说,所有叫人不能忍受的训练都是小儿科,校场十圈跑下来一大半的人都在地上趴着不成人形,还有一个身体弱的甚至跑到尿失禁,臊味儿伴着热风吹到周围人的鼻子里,各个都挣扎着捏着鼻子退避三舍……而白术却只是觉得习以为常,甚至状态良好到喝了两口水后立刻可以进行下一项训练,但是看看周围都是喘成狗的,她也不好意思太嚣张,叉着腰装模作样喘了几口粗气缩到了角落里,顺便漫不经心的观察周围。

  看着看着,目光和大多数这会儿缓过劲来的人们一样,一不小心就越过横七竖八的人群和站在最前端肆意大声嘲笑他们的百户长,落到了另外一边正在进行马杆球的那些人身上——

  马匹在场地上奔走卷起黄沙漫天,若不是视力好且观察力敏锐的人,怕只能根据马背上的人头上的绸带颜色判断各队进展,然而在这种情况下,白术却还是能一眼看见那位副统领。马背上的他身形高大挺拔,一手控骑一手握一根球杆在他手中犹如长枪,此时此刻他侧挂在马背上,一路佛挡杀佛,以极为灵巧的动作连续避开三人,在他对方的人也是不傻,见单人无法拦住他,立刻掉转马头三人形成一道结实的人墙牢牢地封住了他的右手边!

  正当所有人心中叹息这球大约是要可惜了,却见马背上的人身形一顿,随即手臂一挑,只见那小小的竹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稳稳落在他的左手边,同时,那原本被他握在右手的球杆打横一送来到其左手在手掌心转了一圈,左手灵活度不输右手,狠狠一个击打,直接将还有一段距离的竹编球以又快又准的直线抽入门框,包括对方守门员在内,还有拦在他右手边的一共四人均是一愣,锣鼓声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比分变为一比零,蓝色方的人们一拥而上,将那刚进漂亮一球的功臣围绕住。

  这边的一堆新兵看上去也是崇拜外加羡慕得不行。

  “那家伙阴沉沉的,意外看上去人缘不错。”

  白术凑近了之前跟她科普马杆球的哥们小声八卦,这家伙有点胖,大家都叫他小胖,听见白术的话,小胖停止气喘吁吁咧嘴笑道:“那可不,文统领一表人才,为人光明磊落,更是习得一身好功夫,哪怕是参军之前,边关普通百姓亦对他的忠义有所耳闻……”

  白术眨眨眼:“喔。”

  如果不是小胖说得一脸认真,白术几乎以为他在嘲讽那个人。

  两人交谈之间,百户长那边已经对他们的成绩进行了登记,这登记记录了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各项训练结果——白术他们训练的新兵校场边缘有个大布告栏,此时上面挂满了这次新兵的名牌,一共五列,一横排挂名牌六十,白术这样被看扁,牌子自然是被放在了第五列倒数第一个……大约是一个月后,名牌若还是停留在最后,各项不达标的,则被发配伙头军之类的杂役,稍差的,就被塞到盾兵营,白术伸长了脖子看,正巧看见那个百户长将她的牌子往前挪了一大排,脱离了“火头军”危险范围,这动作之后,那百户长似有不甘,回过头撇了白术这边一眼,两人目光不经意相遇,白术冲他笑了笑。

  大约以为这家伙是在炫耀,百户长看上去气得不轻。

  重新归纳好了牌子,众人皆是头一遭新鲜的很,像是科举放榜时候的读书人似的热热闹闹凑上去看加大声讨论,小胖哀嚎自己反而后退五六名,白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此时,百户长又吆喝着他们到射箭的靶前站好,众人稀稀拉拉走到靶子前,三人一组一个靶,射箭位置距离靶子十丈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成绩最差一组大家一起没有饭吃。

  白术和小胖,还有她军帐的另外一个人一组,因为嘴大,所以叫大嘴——这射箭小组往后都是固定的,也是孟朝玉研究出来的一种训练方式,听说这样分组可以短时间内迅速将整批新兵的水平拉扯到差不多的水平——大家为了不挨饿,厉害的只能好好帮助同组水平臭的,同时还不忘记要跟隔壁组的比,正好共同进步——这训练模式思想也是前卫得很,央城里的各大组织训练都没那么洋气。

  这时候大家刚跑完步,手软脚软两眼发直,那百户长教的也含糊的很并不认真,等他演示完拉弓射箭,那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插在三十多米开外的靶子上,虽然不是正中靶心,然而也差不了多少,准头还是有的,众人看傻了眼,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是不明觉厉的啪啪啪鼓掌。

  白术的两位队友就属于看傻了眼瞎鼓掌的那一部分。

  等到弓箭发到小胖手上,他已经傻了眼,努力回忆着方才百户长射箭的模样,站稳了搭上箭拉开弓,然后在百户长一声命下万众瞩目中,那弓箭落在了约四尺左右的距离。

  白术:“……”

  小胖无声地放下了弓箭,同组另外二人也仿佛看见晚膳在无声地渐行渐远。

  随后他们又发现事态有转机,因为这会儿,不论准头,能稳稳插在靶子上的箭一共只有三枚,其他均是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百户长大肆嘲笑,今年盾兵组将广纳人才,真正贱得不行。

  那三个射中了靶的人脸上均由得意之色,其中有一个方才跑步的时候看上去就还剩下一口气的,又瘦又高,面色苍白,这会儿大家夸他,他笑笑说,自己祖上三代均为猎户。

  这回答给了白术很好的启发,等第二个轮到白术射箭,她搭箭拉弓动作如行云流水,用的三指射法,指尖微微调整,箭尾三根羽毛中颜色不同的那根垂直于箭尾弦槽,腰杆挺直绷紧,整个人纹丝不动稳稳站住,箭与地平行,人与地垂直,帅得小胖和大嘴均是合不拢嘴!

  待百户长一声吆喝,只见那捏着箭的手指轻轻一勾,轻易将那把简陋的弓拉至满月状发出“嘎吱”一声不堪负重的呻.吟,紧接着那箭离弦射出,带着“嗖”地破风之音速度极快飞出,待别人的箭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时,白术的箭已经“啪”地一下狠狠射入靶子,箭尖直接穿透了靶面,那靶子摇晃了几下,稍稍移位,并没有倒下。

  又看见自己的晚膳向着自己无声走回来的小胖大嘴发出一阵庆贺之声。

  这时候之前嘲笑过白术的那些大老爷们均是鸦雀无声,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那百户长面色一变,几步上前,狠狠夺下白术手中的弓:“你是什么人?!”

  白术神情淡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早先说过,家父年事已高,家母肩不能扛,幼弟年幼尚不经事,家中全靠小的维持生计,闲下来时便到林子里狩猎,猎过虎,射过鹿,也追过豹,自然跳得高,跑得快,射得准。”

  那百户长微微张嘴,看似没找到理由辩驳。

  见他吃瘪状,白术心中多少有些啪啪打人嘴脸快意,笑了笑:“骑马自然也会,小的说了,小的往后是要入骑兵营的人……俗话说得好,笨鸟先飞,小的一介女流之辈,若身无一些长处,怎敢轻易闯入军营自取其辱?”

  白术语落,算是对之前那百户长对她的百般羞辱有力回击,现场陷入片刻的死寂后,由小胖带头,她那军帐的人在各个位置爆出零零散散的欢呼声——人数不多欢呼声也不大,却在此时过分安静的校场尤为突兀。

  这便是离开了凤凰群,跑到了鸡窝里当老大的感觉。

  那弓箭并未正中靶心,只是准头肯定不输百户长——在锦衣卫里这射箭的功夫若是让她那师父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然而在这破地方,确实足够好好炫耀一番。

  那百户长走后,众人零散散去,各就各位准备继续训练,大嘴凑上来一脸崇拜跟白术讨经验,白术为了晚膳和组织荣誉自然慷慨解囊相助——

  “身体微侧,胸脯朝向垂直于目标和你自身连线,手握弓正中间否则在射出的瞬间易让箭轨道偏颇飞上或者飞下,两脚介于八字和丁字之间……”

  白术伸长了脑袋去给大嘴教导,见他笨手笨脚怎么都摆不明白,最终不耐一把接过弓,准备亲自摆好姿势给他看,谁知道刚接过弓摆好姿势,稍稍瞄准靶子,还未来得及说话,突然便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人在靠近。

  那高大的身形和隐约的汗味儿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变的阴影之下。

  白术条件反射握紧弓箭就要回身,却在来得及回头之前,感觉到一大手握在她腰间,后背顶上一具极热的结实胸膛——

  “训练时的秃弓简陋,稳定度亦与寻常战场上用的弓有所不同,你这法子在战场上乱设一气总能射中,然而若想在训练中正中靶心叫那些人更加吃惊,怕还是要更多添加一些应对简陋器材时的调整技巧,射出时稍向下倾斜……”

  那人一手扶着白术的腰,另外一只手覆盖在她握弓的手上拍了拍,示意她微微下压——

  此时两人保持在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奇怪的姿势。

  从侧面看,白术几乎要被身后那无论身高还是身形均比她大一头的人覆盖住,知道的便是知晓这是他在对她指点要领,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两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密相拥——

  “女性射手可以试试用胸增加弓弦弹性。”

  “………………”

  “骗你的。”

  身后的人低声嗤笑。

  …………………妈的,哪来的臭流氓?

  白术囧着脸回过头,对视上一双阴影之下看上去颜色有些奇怪的瞳眸,两人对视片刻,白术垂下手,将弓箭往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大嘴手里一塞,面无表情道:“文统领很闲?”

  “嗯,”来人缩回手,拉开了两人之间颇有暧昧距离,笑着后退束手而立,“方才还对我视若无睹,现下倒是知道我的姓了,真叫人欣喜。”

  “………”

  熟悉感第三次扑面而来。

  若不是眼前的人长得和那人实在不怎么一样,白术几乎要将他认成另外一人:毕竟那臭流氓又不找正经的模样太他妈的像了。

  西决那王八蛋又没有提过自己有弟弟来着?



  ☆、第一百七十章


  此时此刻围绕在白术周围的都是些月圆夜就能变身嗷嗷叫的雄性生物——此时白术同那文统领半拥抱的姿势过于暧昧,那粉红泡泡气息方圆百里之外都飞的漫山遍野,众人一看之下居然挪不开眼,原本还觉得这胸平屁股也平的小孩毫无吸引力,除了觉得她下面不带把子是个异类之外不做别的想法,然而这会儿被她身后高大的男人衬托起来……

  居然让人觉得这样的身材,好像也未必是什么糟糕的事儿。

  她皮肤也挺白的。

  仔细看,头发也黑,五官虽不精致,凑合在一起倒是也意外的能看,还给人一种攻击性并不强的舒服感……一看就是被在大城市好生养出来的,跟那些个真正的普通猎户人家出来的黄毛丫头根本不一样。

  唷,这怎么啦?怎么突然就看哪哪顺眼了呢?

  众人傻了眼,瞪着那保持奇怪的姿态僵持在一起的男女——特别是小胖、大嘴这些白术一个军帐的,眼睛没瞎的都看见今天早上这家伙在众人面前呲牙咧嘴有多凶,一个出言不逊下一秒大嘴巴子就糊上来牙都打掉三颗……而这会儿,文统领不仅出言不逊,连大毛爪子都伸出来了还不挨揍,这……并不科学的啊!

  “大概是长得英尊吧。”大嘴说,“小姑娘都喜欢长得英尊的。”

  “文统领?”小胖迷茫地看了眼那张特别刚阳、棱角分明,然而却跟“英俊”完全不搭嘎的脸,挠挠头,“文统领是特有男子汉气息,但是说英俊,还得咱们王爷那种那才叫……”

  “你、你懂什么!现在的姑娘就喜欢长得霸道的!长得霸道就是英尊,老好看了!”大嘴不服反驳。

  两个站得离白术最近的家伙完全跑题围绕着文统领究竟“英尊不英尊”展开激烈讨论,在文统领的示意下训练继续进行,百户长虽然心有不甘,奈何明白老大要泡妞下级不得不从,只好招呼大家少看热闹多练习,当他扯着嗓子吆喝开口令,周围再次热闹起来,文统领的声音、周围人的讨论声还有小胖和大嘴周围飞来飞去的“英尊”乱作一团,在白术周围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天然谈话环境——

  白术先是感觉到身后那人推开小半步,当白术转过头去看他的脸,甚至不经意地让目光扫过对方下颚、耳根等易容最容易露馅的接缝处,这时候,对方却意外仿佛察觉她的小动作,自在笑了笑:“别看了,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

  “……”

  白术想说这人平淡无奇的长相和身上可以爆发出的令人有压抑感的气势以及声音并不搭配。

  白术正琢磨着,突然见文统领扔下一枚惊天大雷:“没猜错的话,你便是前些日子从央城出逃的锦衣卫,未来的央城女主人?”

  白术心下一惊。

  见她不动声色不承认也不反驳,文统领笑容不变,再接再厉:“大街小巷都贴满了你的画像呢。”

  这一次白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表情,眉毛不可抑制的抖动了下,完美地表达了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情绪:放你妈的屁,那画像画得像强.奸犯似的,毁容程度堪比现代证件照,你说那个像我?!!!

  ………………管你是谁,光凭这话就要找机会活活打死你。

  白术见这人说话语气肯定,知晓自己在继续狡辩也没什么用,她也从来不对废话做无用功——再加上眼前的人她确实眼生,又不见易容痕迹,她索性顺水推舟默认了自己是锦衣卫,想着如果这人想要把“军营里来了个锦衣卫”这种讯息传递出去肯定要做些什么,到时候再抓他的小辫子也不亏……

  白术脑海中已经演变面前的人包括五马分尸之内十种不同死法,而面对她的沉默和面瘫,后者却仿佛完全没感觉到任何不妥,只是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别这么看着我啊瘆得慌,不是我觉得那画像画的像,是画像上的身体特征太明显,你看你唇角和耳前各有一颗痣……”

  白术下意识抬手去摸。

  文统领笑:“画像上就有,那画师可是走了心的。”

  白术一直觉得那丑的要死的画像是天德帝亲自画的。

  现在有个人跑开有凭有据的告诉她,那画像是走了心在画的,白术差点没被恶心死——明明距离央城千里之外,还是差点能被龙椅上的那位膈应得喘不上气儿来。

  白术厌恶地皱皱眉,看着大嘴歪歪斜斜的射箭——按照白术教的姿势成功把箭射到靶子上——欢天喜地跟一脸沮丧的小胖炫耀顺便把手里的弓交给他准备开始第二轮……小胖抓着弓,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白术,她唇角抽搐上前替他把脖子脑袋肩膀大肥腰还有腿都摆在正确的位置,全程一言不发,然后一个后退回归文副统领身边。

  ——不知道的人怕是以为这两人都要好上了。

  其实没人知道这会儿他们之间流动着的气氛究竟有多诡异多糟糕,白术目视远方:“我便是那锦衣卫,那又如何?文统领这是要拟草书上告朝廷,让皇帝龙颜大悦,说不定真给你加官进——”

  “加到将军,上了战场在敌人眼里还不过就是颗移动的人头,并没有什么区别。”文统领笑眯眯地,一把抓过白术的手腕,不顾她脸上的怔楞,“早就听说央城锦衣卫的威风,听说你们在职二十八人各个骑术了得,今儿个怎么也要让我长长见识……”

  一边说着一边将白术往打马杆球的校场那边拉。

  “我不……”白术甩开他,“当我耍猴的么,想看就让你看?”

  “不让看我就站在这大喊你的身份,你倒是祈祷下其他人也如同我这般看得开加官晋爵封赏这些个奖励……你大概不知道,皇帝悬赏你的钱够普通人家躺着什么都不干丰衣足食吃上十年!再说了……”那文统领说着,一把掀开自己的裤腿,指着说,“我受伤了,马杆球缺个队员。”

  白术扫了一眼,果然见他右腿处绷带之下正隐约冒出血丝,可以想象绷带下正哗哗流血,也不知什么时候蹭的……或许是那个挂在马身侧的动作扯到了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活该。

  “你受伤关我屁事。”

  “你不想打球?”

  “不想,为什么想?”

  “你刚才明明双眼发亮看着我们这边,不是在看球,难不成是在看我?”

  “……”

  那张看上去成熟稳重的脸真的不合适露出这种流氓似的表情,白术沉默片刻,依旧一脸抗拒,见她如此,男人只好改变战略:“你不是想要做骑兵?赢了比赛,破格直接提升让你做骑兵。”

  “气百户长的,”白术撇撇嘴,“在哪不是一样干。”

  “我听说在央城锦衣卫都是被捧到天上去的。”

  “你听说的事儿真多。”

  “你受得了在普通军营受这屈辱?”

  “你那么爱打听,要不也去打听打听当上锦衣卫之前我在干嘛,”白术冷笑,“差点被人做成人肉叉烧包扔猪笼里去填河,有没有比当普通兵蛋子屈辱?”

  “骑兵营一营六人一帐,铺位独立,盔甲特制,器具全新,月俸比普通士兵多二两银子。”

  “……”

  “你可以跟我睡一个帐。”

  白术心动了。

  她发誓不是为了宽敞的床、合身的衣服还有那区区二两银子,她这是因为若能跟这西番流氓一个帐子,她就能更快更好的完成任务,嗯,是为了完成任务。

  ……

  三分钟后。

  坐在高大强壮的马背上,回头看着正仰着脖子一脸羡慕嫉妒或者一脸等着她从马上摔下来摔断脖子幸灾乐祸的几百张脸,白术这才想起自己今早出门之前还决定一定要低调。

  目光游弋,匆匆扫过站在场边的文统领,后者跟她咧嘴笑,就像他们是已经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白术微微蹙眉。

  而这时候不容她多思考,不远处负责判分的裁判已经吹响了口中的竹哨,耳边响起了马蹄声,白术微微一怔,这才抬手匆忙将刚从文统领脑门上摘下来的蓝色绸带胡乱绑在自己高高竖起的发辫上,双腿一夹马肚子,低喝一声,那马高鸣一声蹶蹄,周围围观之人发出一声紧张的叹息,然而他们却没有看见马背上的人顺势掉下,因为下一刻,马蹄重重落地扬起千尘,黄沙滚滚之间,马背上的人已经熟练的驾着马,向着已经落入敌方手中的竹球所在方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呵!”

  “她还真会骑马啊!”

  “呀,这速度,一会儿别是要摔断了脖子吧!”

  “快看快看,她居然敢从马登上站起来,球杆,球杆!啊啊啊啊,陈老大的球被她劫了!在什么鬼!!”

  众人的惊叹声接连不断响起。

  更是在马背上的人干净利落的截球、调转马头,带着球连过对方一整个小队杀出己方禁区时,那质疑和叹息声已经被叹息所代替!

  当她单枪匹马闯入对方禁区,并绕过守门员,也不知道是否是故意的以与方才文统领完全一样的姿势凶狠地进入一球后,周围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面无得意之色,驾着马缓步来到对方方才扑球摔倒的守门员身边,从马上弯下腰将他拎起来。

  “没事吧?”

  白术一边问,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这才重新掉转马头。

  期间无意瞥了眼站在校场旁人群最前端的西番人,他看着她在笑,招招手:“骑兵营欢迎你。”

  那表情就好像看见自大长大的闺女。

  卧槽,啥玩意啊?白术心想,真他奶奶的恶心。


  ☆、第一百七十一章


  由文副统领亲自带领,白术把刚刚放好的那些行李又搬去了另外个帐子——搞笑的是这才仅仅不到两三个时辰,她新兵帐子里的那些同僚从一开始对她肆意取笑到现在直接成了恋恋不舍,那模样就像是水帘洞的猴子们看着孙悟空准备上路西天取经似的……

  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白术发现这些糙汉子还真是单纯的生物,心思简单的很,是横不是竖,非黑即为白,相比起在央城说句话一共十五个字其中十二个字是暗语代号的小心翼翼,不得不说,这儿环境恶劣,人蠢了点,却让人觉得自己大概又能多活三五载。

  文统领看着白术踮脚伸手将那精致的大阿福拿出来,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目光之中有讶异的清晰稍纵即逝,顿了顿,问:“这大阿福,可是同咱们北方不同的稀罕物。”

  “嗯,”白术将大阿福踹怀里,转过头轻描淡写地瞥了眼门板似的站在自己身后的任务,“君长知不是也给了你一个么?”

  “什么?”文副统领顺口反问。

  “没什么,”白术笑笑,“开玩笑的,就是觉得你像个故人——”她说着,收敛起笑容,认真地打量了下眼前的人,又忽然说,“不过其实又一点也不像。”

  文统领点点头,并未继续纠结白术说的“也送了你一个”这事儿,只是问:“君长知我听过,可是央城当今大理寺卿?听说那厮一表人材,能文能武,可惜是个阉人,否则指不定还要爬到哪个高位。”

  “嗯,”白术点点头,“你懂的真多。”

  “都听人家说的,”文统领咧嘴笑,那笑容毫无破绽,看不出一点点令人值得怀疑的痕迹,他接过白术手中的包袱,不顾白术那些个新兵的哥们儿在旁边打口哨起哄,对她说,“走,带你去看看骑兵营住的地方。”

  白术收回目光,低下头仔细端详怀中抱着的大阿福——不是她记忆力惊人,只是有些东西她怎么都不会忘记,所以她清晰的记得那一天她身穿锦衣卫外出便服,同锦衣卫兄弟一块儿趴在屋檐上,看着君长知将同样精致只是款式不同的大阿福套下两个,其中一个直接当场送给了手残脚残脑子也残眼巴巴就是套不中的西决皇子,另外一个他自己拿走了。

  当时白术以为君长知要把它送给他那个漂亮的小表妹。

  后来……

  后来现在那个大阿福就静静地躺在白术怀里。

  离开央城的时候她除了银子,皇帝赏下的一箱箱价值连城、随便卖一个够她潇洒一辈子的玩意她一个都没带上,就急着跑路……矛盾的是火烧屁股地跑出去一半又冒着被抓的危险折回去,最后就鬼使神差地带上了这么个不值钱的破玩意。

  如果不是中途又折回去拿这东西,以那皇帝的反应能力,白术甚至不会在码头看见君长知和纪云,因为等他们来的时候,白术原本能赶上的上一般船怕是已经顺水而下到央城外的镇上了。

  说起来,距离她离开,这是多久过去了?

  不知道央城怎么样了。

  因为她跑走,锦衣卫的日子怕是又变得更加难过了吧?

  纪云怕是天天猫在房里扎她小人了要。

  牛银花怎么样了?断绝了关系,天德帝就不该有理由为难她了,再说,就算天德帝想,牛银花的前面也还挡着个君长知呢,那家伙面冷心冷,却也不是什么无情无义之人。

  君长知。

  白术稍稍捏紧了手中的阿福,直到听见那瓷器发出不堪负重的咔咔清响,这才赶忙放开,低下头仔细端详,发现那活灵活现的奶娃娃的发辫被她活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痕……

  白术指尖从那裂痕上扫过,未免有些心疼。

  ……

  夜。

  将军帐中。

  烛光摇曳,看不清坐在桌案那一边的男人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垂着眼手捏一小小酒杯,似乎是在认真端详放在桌案上的边隅防线分布图,又似乎在思考什么事。

  桌案另一边,一个瘦小的身影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双目发直,显然是在游神,那样子看上去如果男人不说话。她能就这样保持一个姿势站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直到男人“啪”地将手中白瓷酒杯轻轻往桌案上一搁,掀起眼皮子,扫了眼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人,用听不出多少情绪的声音问:“这么快就破格入骑兵营了?”

  被提问的人稍一犹豫,而后点头——

  “那是。”语气里倒是挺不出多少得意成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你骑兵营里那些人,大多不如我。”

  北镇王闻言,微微眯起眼笑:“可以啊。”

  “那是。”

  “真不愧是锦衣卫。”

  “那……埃,”白术抬起头撇了眼北镇王,“讽刺就不必了,若不是你军中那些个人欺人太甚看不起女人,让我连口饭都吃不上我也不至于这么高调——”

  “这理由真是理直气壮得令人服气。”北镇王皮笑肉不笑,“你就不怕流言蜚语传了出去,说我北边大军出现个样样拔尖的小丫头,这话若是传到了央城,那里头个顶个儿的人精,随便哪个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你跑到我这来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担心,先前也有这些考虑,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未免多虑了。”白术拎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小抿一口又从杯子边缘掀起眼皮子扫了眼孟朝玉,“你会让你军营里的讯息传到央城?王爷莫忘记原本我在央城是做什么的,若你情报曾经有暴露,锦衣卫应当是第一个知道风声的——可惜这么多年大家相安无事,若非你突然招兵买马购入铁器动静那么大实在没办法捂住,没人能拿你把柄。”

  孟朝玉这次是真的笑了:“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有话说话,我向来不是什么吝啬之人,你聪明。”白术放下手中的茶杯,“能文能武,跟外头传闻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不太一样……”

  “多聪明?”

  “……”

  “再聪明还不是让你算计去一条手臂么?”

  “锦衣卫为抓你折了一人。”白术面无表情。”

  “他不该一个人来抓我。”孟朝玉笑容不变,“我也就准备丢一条手臂,再多的,可给不起了。”

  白术不说话了。

  她早就怀疑孟朝玉当初被伤是否是故意——本来天德帝虽对他有所顾忌,也是因为疑神疑鬼,具体的证据并未拿到手,所以才让锦衣卫动手做暗事……孟朝玉怕是早就猜到了皇帝就是这般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个性,这才狠下心重伤自己,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到时候孟楼一个愧疚和迟疑,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他反倒有了挣扎翻身的机会。

  否则按照那时候围猎的气氛,无论如何他是死定了的。

  这老狐狸。

  “瞧您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都尉府上下都恨死你了,”白术咬着后槽牙道,“倘若哪天你死了,我们头一个放鞭炮。”

  “你就这么跟上级说话?还喝茶,我赐茶你了么?”

  白术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拌嘴皮子,正想说没事儿就回去睡觉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又听见孟朝玉问:“你说我聪明,够聪明到能坐上那把龙椅吗?”

  “!”

  孟朝玉的话毫无准备传入耳中,白术心中“咯噔”猛地一惊,飞快抬起头微微瞪大眼看着桌案那边的男人,可惜这会儿他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看上去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唯独那双眼……闪烁着的却丝毫让人看不出玩笑来。

  白术的心跳加速,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下唇,开口说话的声音却麻木至极,尊称也不用了只是干巴巴道:“孟朝玉,你果然要反。”

  孟朝玉唇变笑容扩大,他摇摇头,正欲答话,忽然在他们身后的帐外却响起了一阵极为紧促的锣鼓声,帐中两人均是一愣,那凝固的气氛一扫而光,孟朝玉蹭地站起来,面色极沉。

  这时候从外面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统领级别的人物,一扫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模样,他脸上焦急得几乎要起燎泡似的大吼:“王爷不好了!粮仓失火!火势太大,怕是要烧整整一个仓的东西!”

  孟朝玉一把拎住他的领子,目光闪烁:“这种天气粮仓好端端怎么会失火?”

  “说是摔了灯笼——卑职——”

  那副统领的话还未说完。

  外头又是一阵大乱,比起之前人们喊着“走水了”奔跑的声音,这一次里面夹杂着哭爹喊娘的惨叫,白术赶紧出去看了一眼,十几秒后退回来,看了眼孟朝玉:“马厩也烧了,马都跑出来了,你这几个马厩?”

  “三个。”

  孟朝玉面沉如水,一把扔开手中拎着那紧张的几乎要晕过去的副统领,一掀袍子顺手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佩剑就要往外走,白术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孟朝玉往外走了两步,见外面一片混乱,人们奔走呼喊去追受惊跑走的马,也有躲避不急被踩踏的或被烧的,遭殃的大多是没经验的新兵。

  西番人聪明,知道挑时机下手,这会儿闹出点乱子来,带上没训练过的新兵一块儿,整个军营怕是天灾*,乱上加乱。

  白术手头上没武器,一心想着要去哪弄把武器,准备干脆蹭着这乱就把那文统领解决掉,正东张西望找兵器库在哪,忽然余光瞥见走在她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他背对着她,毫无征兆道——

  “二十八,你且记好了,倘若有一日我真的要反,那也是被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给逼的。”

  “……”

  “我不同他争,无奈他不让我活。”

  “……知道了。”

  白术眨眨眼后言简意赅答道:“我没兴趣知道这些,先处理眼下的事吧,王爷。”

  “嗯。”北镇王答,忽然莞尔一笑似不正经道,“若你此次立功,将来城破,许你保三人留他狗命。”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三条命可是给多了。”白术拧开脑袋,看上去颇为冷漠道,“我就这么一条命,还能死三回不成。”

  言罢,不再等孟朝玉说什么,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人群一片混乱的地方跑去,瘦小的身影卸了盔甲在黑夜中越发的不起眼,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当中——

  若说今晚混乱不是有人可以为之,孟朝玉还真不信,看着周围那些受了惊的、今儿个刚刚入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新兵们抱头鼠窜乱成一团,有一些像是没有的苍蝇似的撞成一堆摔倒在地,又被其他惊慌之人狠狠从身上踩过,更有的直接撞到那些拎着水急忙跑向粮仓要灭火的人身上,远远打好搬运过来的水就这么洒了一地……

  孟朝玉脸上的笑容越发冰冷。

  动了动唇,正欲叫来人吩咐什么,却在这时突然听见混乱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吆喝,紧接着,一抹黑色的身影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一匹在人群中疯狂乱蹿的马匹背上——高头大马嘶鸣一声,受了惊蹶蹄而起,马背上的人晃了晃,立刻抱住了马脖子……

  从孟朝玉这个方向看,正好能看见那人在马匹稍微镇定下来后,松开了马脖子,却凑近马耳附近,似在低声安抚,同时她的手也抚慰一般在马脖子上抚摸着——这大概是起了作用,没一会儿刚才还疯了似的马儿就安静了下来,马背上的人挺直了腰杆,双腿一夹马腹发出一声低沉的吆喝,同时以半挂于马背的姿态飞快弯腰顺手将一个摇摇晃晃的士兵手中的木桶一把接过,那士兵一路狂奔过来此时桶里还剩大半桶,却丝毫没有因为马背上的人这个看似鲁莽的动作哪怕泼出一滴,水桶到手后,马头调转,而后往众人避而不急的方向快速靠近!

  “牛、牛哥!”

  人群里不知道是哪个认出了在马背上的家伙,一声“牛哥”差点把这会儿正怒火中烧的孟朝玉逗笑——而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马背上的人已经杀到熊熊烈火之前,顺手将一桶水泼向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马厩——

  白术正欲转头再去打水,谁知道这个时候她的坐骑突然又不停指挥,像是极为焦躁一般围绕着原地转起了圈,白术正万分困惑,就在这时,她又听见马厩之中夹杂在烈火燃烧声中又想起了马匹嘶鸣的声音!

  马厩里还有战马?!

  谁都知道对于一个军队来说,若是损失战马那是与损失粮仓同等让人头疼的大事,白术试探性地打了声口哨,没等几秒果然听见马厩中传来还被困在火里的马发出的一阵疯狂的嘶鸣,她心中焦急,索性扔开桶,弯腰一把揪住正匆忙从她身边跑过的新兵大吼,顺手一大嘴巴子抽上去:“跑什么?!救火!里面还有马!!”

  那新兵刚开始估计也是慌了神,被这么一下子反而打醒了似的,回过头看了眼在马厩中疯狂打转被困住的战马,这会儿似乎也明白过来个所以然,站在原地愣神片刻,嘟囔了声“救火”后,这才总算是清醒过来,一把拎起白术之前扔到地上的铁桶往打水的方向一路飞奔,嚷嚷着“救火”“都别跑,火不大,一会儿就灭了”——

  这呼唤的声音虽然很快就被淹没在周围人群慌乱的叫声和脚步声中,但是经不住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新兵们群龙无首的时候只要出现了这么一个能拿主意的也就立刻找到了方向,再加上别的营的老兵们也陆续赶到,很快的,原本都向着外跑的人群这会儿大多数都专门,手里拎着可以灭火的东西开始回头往回跑……

  而白术这边,混乱之间琢磨着也没人注意到她,她顺手拎起一根比她脖子还粗的长木桩子,那哪怕是成年男子恐怕都举起简单的木头在她手中舞动就像是一根绳子般轻巧灵活,在身后的那群人拎着水桶吭吭哧哧地往马厩这边跑来时,远远地便听见“啪”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马屁受惊的声音,那原本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马厩轰然坍塌,正当众人在心中高呼一声“完了”,却在这时,定眼一瞧发现,原本被困在马厩之中的战马居然一个个继而连三地从阴影中飞奔而出,向着他们这边直面扑来——

  浓烟滚滚之中,他们当然看不见这个时候正手抓木柱,全靠一己之力将马厩强行捅开了一个通道并支撑着不让它坍塌让里面被困的战马接二连三跑出的白术。

  这会儿她咬着牙,只感觉到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那火舌因为受了她方才那一桶,虽然马厩是多出了一条救命的通道,然而也因为接触了更多的空气而燃烧更旺,每一秒白术都能感觉到火舌仿佛就在眼前,随时都能烧了她的眉毛!

  而她的坐骑本着动物对于火焰天生的恐惧,这会儿也正焦躁不安,白术只能用双腿死死地夹住它的腹部防止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耳边除了火焰“噼里啪啦”舔舐着干草以及木材发出的声音,白术远远地还听见了有逐渐回过神儿来的新兵在叫她的名字,她动了动唇真欲回答,这时候,余光瞥见马厩之中最小的那匹刚出生的幼马也跌跌撞撞地从她撑起的破洞中一瘸一拐地走出——白术身下坐骑似也颇有灵性,此时见那幼马,它发出一声长鸣打了几个鼻息,马蹄子在地上刨了比之前更为躁动……

  浓烟之外,那些拎着水桶的新兵在快速靠近。

  救出最后一匹战马,白术顺手将那不应该是她这样的体型的人能够举起的木桩往地上一扔,当冲在最前面的新兵拎着水桶摇摇晃晃地突破浓烟来到她的面前,她定眼一看发现是自己新兵帐子里的一个兄弟,那人见了她还活着也是喜出望外,立刻嚷嚷道:“牛哥!你哪来的马?!”

  “半路抓的,”白术随口回答,这时候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这马厩烧完了,里面的马但凡还活着的都跑出来了——你们往粮仓那边走,剩下几个兄弟留在这儿清理下周边,看看有没有易燃的东西统统搬走,别再将火势扩大再祸害了别的马厩!”

  众新兵不怀疑有他,仿佛就是觉得眼前这人就该指挥他们似的,一口答应下来,三五成群自发组织十余人留下,剩下的跟着骑着马的人往粮仓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剩下后面赶到的几个有一些来头的老兵,见那些新兵对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一个指挥一个听命,多少也有些傻眼,面面相觑之后,这时候又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新兵吼了声“不帮忙就走开别挡道”,他们愣愣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看着两个新兵吭哧吭哧地扛着一根颇粗略沉、一头已经烧得焦黑的木桩往外走,片刻之后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被这些新兵蛋子抢了头遭,这就算了,还他妈顺便被教育了?

  这哪跟哪啊?

  刚才不还尿裤子似的一边嚎一边瞎跑么?

  虽是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他们这时候也深知不是计较的时候,众人稍作收拾便也投入了救火的工作当中。

  原本还乱作一团的军营很快恢复了秩序。

  天刚蒙蒙亮时,马厩的大火已经被扑灭,而粮仓那边因为火势过旺,加上扑灭也不够及时,烧了整整一个半粮仓的粮食,白花花的大米浪费了不少,还有苞谷粒等杂粮什么的……一整个军营几千号人一个多月的粮食就这么没了,损失惨重,足够让军中账房好好地出一次血……

  孟朝玉也是一夜没睡,呆在帐中盯着人统计当晚损失,这会儿满眼红血丝从帐子里走出来才发现天已近亮……帐子外东倒西歪的全部刚刚扑灭了火正筋疲力尽休息的新兵,还有一些被烧伤的这会儿正在“哎哟哎哟”地呲牙咧嘴让同伴帮忙糊膏药……

  孟朝玉背着手从他们中间穿过,在军营里转了一大圈,转到校场的时候,余光无意间瞥见一个几乎要被战马高大的身躯遮挡住的瘦小身影……孟朝玉停下来,远远看去,只见这会儿她正站在十几匹暂时“无家可归”的战马中间,正弯着腰站在个小马驹身边,一边摸着那马驹的被毛靠在它身上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孟朝玉隐约可见那马驹似乎是伤了腿,前腿正无力地微微勾起蜷缩着。

  他想了想,举步走过去,来到那人身后,便看见她正抓这一把白花花的东西往那小马嘴里塞——男人嗅嗅鼻子微微眯起眼,沉声问:“什么东西,挺香的。”

  “……爆米花。”原本站在马跟前笑眯眯往马嘴里塞东西的人转过身,一脸无语地摊开手,“那些个被火烤熟了的苞谷,一些成这样了,反正也不能要了,我从捡来给马吃,你要吃吗?”

  孟朝玉:“……”

  白术:“不吃算了,想你也不能跟马抢吃的。”

  孟朝玉:“你看上去心情不错,军营都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给烧坏了的粮食取新名字……还‘爆米花’,啧,也是颇为贴切得很,粮仓没炸你特别失望是吧。”

  白术忙活了一晚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主子了还没来得及邀功就被扣了个黑锅,唇角抽了抽心里默念“姓孟的果然都是王八蛋”,还没来得及说话,面前那人又挥了挥衣袖:“喂够了就到你们早上训练的那校场去,清点一下伤亡,今儿个就不训了,昨晚都忙了一宿,好好休息吧。”

  白术愣了愣,半晌“哦”了一声,等回过神来时,便见那莫名其妙上来搭话的人已经走出了几步远。

  “……”

  王爷别走啊。

  老子救了十几匹马埃。

  这算不算立功啊?

  无奈地看着身后那一大群“战利品”,白术顺手将手里那一堆白花花的苞谷往马驹嘴里一把塞完,然后在早就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

  等白术到了集合的地方的时候,已经多少有一些没受伤的新兵聚集在那里,大多数人都筋疲力尽一个字都懒得说地臭着脸站在那里,而一些还有力气的三五成群也是讨论昨晚那场大火——

  士兵甲:“哎呀妈呀,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就在马厩附近,那大火哇哇的,当时可把我给吓得。”

  士兵乙:“我可是看见你了,哭爹喊娘的,是不是有病啊,着火了又不是狼来了,跑得比见鬼还快?”

  士兵丙:“那我同意二蛋的,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吓坏了,看大家都跑莫名其妙一个紧张就跟着跑了,我操,也不知道是哪个傻逼玩意儿先带头开始跑的,让我知道了非揍死他不可!”

  士兵甲:“是啊是啊,其实平日里走水也就是举个盆过去灭了就完了,昨晚总觉得特别惊慌!”

  最后说话的是白术射箭一组的小胖:“好在后来好像是隔壁帐子的家伙先嚷嚷开‘跑什么救火啊’我们这才回过神儿来,原本跑在我旁边大嘴那家伙还特别搞笑地立刻刹车,拽着我说:是啊我们跑什么啊?——我当时也蒙圈儿了,想了老半天没想明白:不就走水么,跑什么啊!跑得快断了气不说,还被人踩了好几脚!”

  白术:“……”

  见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白术也是颇为无语。

  转念一想,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一步三晃地走到他们身边,无声无息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先是一阵感慨“是啊是啊火真大啊”,众人一阵唏嘘时,白术又凑近了小胖,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埃小胖,你说,这么大的火,烧得又是马厩和粮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啊?”

  小胖屏住呼吸,瞪着白术。

  白术绷住脸,拼命地点点头。

  小胖转过头,用放大了三倍、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嚷嚷:“埃你们说,这么大的火,烧得又是马厩和粮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啊?”

  那大嗓门儿一传出去,原本周围还嗡嗡的讨论声立刻安静下来,众人转过来看着小胖,就连那些个懒得说话坐在地上休息的人也转过头看着他,就好像他说出了什么非常具有建设性的发言。

  然后“嗡”地一下,找到了新的话题的人群再次爆炸热烈讨论开来。

  白术心里快笑岔了气,转头又去拽小胖的衣袖,一脸八卦:“哇,这么大的火,火又起的快,估计是用了火油吧……这会儿大家忙了一宿也没人来得及去换衣服,说不定火油就留在那人的衣服上呢,一会儿大家都来了倒是可以好好瞧瞧。”

  小胖又瞪大了眼看白术,白术也瞪大眼一脸无辜看着他:“你觉得呢?”

  三秒后,有听见小胖用他的大嗓门回答:“是是是,那就对了!那人肯定是用了火油!得好好查!看看是谁那么王八蛋!”

  周围人的附和声漫骂声中,白术就笑眯眯地跟着点头。

  等到孟朝玉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带着军营的高层来到校场时,已经朝阳升起,校场上早已被莫名其妙地引导了舆论,掀起了一阵“看看谁才是纵火凶手”的风潮。



  ☆、第一百七十三章


  “怎么啦怎么啦,”往那高台上一站,孟朝玉看着下面乱糟糟一群颇为好笑道,“就不许天干物燥,不小心走水么?何必这样互相猜疑,有碍团结!”

  白术站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台上,面无表情地想:我呸。

  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见孟朝玉那笑吟吟的眸子扫了过来,蜻蜓点水一般在她身上一掠而过,之后顿了顿,又突然改口道:“虽然本王强烈谴责放出流言蜚语扰乱军心之人,但是既然有了这传闻,人心惶惶总是不好的——谁都不想被当做是嫌疑犯一般的怀疑,所以本王决定针对这件事仔细彻查,定会还大家一个清白!”

  孟朝玉语落,下面一片天真烂漫的叫好声。

  白术站在人群里不说话,心中微微满意,知晓自己的功劳苦劳对方大概是接收到了——他们当然不能指望就这么简单的将西番细作揪出来,之所以散播这个谣言,也只不过算是给军中那些普通士兵留下个想法,毕竟有了想法无论能不能被证实,都比他们成天傻了吧唧的崇拜埋伏在身边的毒蛇猛兽当英雄来得安全得多。

  人们多了些警惕,那细作再想做小动作,怕就没有昨晚之前那样轻松了。

  白术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心中也是颇为惊喜没想到那个西番蛮子这么沉不住气,上午刚被她三言两语挑拨了下晚上就有了行动……这会儿她伸长了脖子等看热闹,看着大家瞪着眼满脸戒备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些好笑,低下头正想要“嘿嘿”偷笑俩声,突然听见身边的小胖大叫一声:“好呀!牛狗娃!亏老子把你当兄弟!原来你是个西番人!”

  “…………”

  这什么情况?

  白术的笑迅速消失在唇角,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周围半径三米内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弧形空圈,小胖的大嗓门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其中包括满脸哭笑不得的北镇王。

  白术脸一红,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的很,转过头看着小胖动动唇刚想说“你放的什么屁”,还没来得及发声后者已经像是看见毒蛇吐芯似的满脸惊恐小退后一步,指着白术哆哆嗦嗦:“我就说你个小姑娘做什么不好跑到军营里。原来是存了这心思——你你你——”

  白术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你什么你,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哪只眼睛瞧出来我是细作?”

  小胖缩回手,指了指白术的衣袖,白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随机满头黑线地发现自己的衣袖上一小片黑色的痕迹,居然就是火油擦上去留下来的……

  仔细一想,大约是昨儿个她在救马厩里的马时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擦上去的,当时她靠得近,火都快烧到她的眉,注意不到也没那个闲功夫去看自己是不是蹭到了什么——

  这没想到三言两语反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白术颇为无语,看了看四周,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如同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这才短短一天,她倒成了这个军营里的超级巨星,体验了“被鄙视”“被崇拜”“被害怕”等一系列同僚对她的感情变化……白术长叹一口气:“不是我,细作可都是低调的,换个姑娘来引人注目图什么呢?”

  “万一细作就这么想的呢!”小胖嚷嚷,.“你想开脱!”

  白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骂了无数次“小胖子你肆布肆傻”,余光不经意地透过人群扫到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文统领,纵然此时此刻后者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白术依然觉得他心中已经笑的打跌,双眼充满了得意……

  就在这时。

  白术注意到对方的眼闪烁了下,而后令人意外的居然抬脚往他们这边走,从自动让开的人群中走过来来到白术的面前站稳,低下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说:“不是她。”

  白术的胸口下心跳猛跳两下。

  随即,她便看见文统领笑着举起自己的手,在小胖的面前晃了晃:“同样的污痕,本人袖子上也有,照你这样的说法,我同她岂不是同伙?”

  小胖:“……”

  白术:“……”

  妈的咧!

  把话说清楚,谁跟你同伙!

  白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是被气的疯狂倒吸凉气,这会儿看着文统领那似笑非笑的眼她就觉得自己呼吸不畅快——至于接下来面前的人怎么用十分淡定的语气说着抢救物资的过程中碰到火油的情况也是有的这种事,白术已经不想追究,她只知道在文统领这个真·细作的解说下,周围那些怀疑她的目光开始变的信服,一群人连连点头称是,她觉得北镇王这个军队不会好了。

  就这智商,哪怕用人海战术碾压到央城皇城脚下,里头的那些过气锦衣卫也能一个揍一百个把他们统统揍得满地找牙……

  想到这里,白术又崩溃了一下:所以这样看来,那被这些人坑得没话说的自己智商下限又在哪呢?

  默默地抬起手捂住胸口,白术觉得胸口有点痛,就在这时候,她又听见人群里响起来个特别嘹亮的声音:“是啊!小胖你咋瞎说呢,昨晚我也是慌了神,还是牛哥跑过来抽我一大嘴巴丫子我才冷静下来——后来,后来马厩里的马也是她救出来的,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众人哗然,看着白术的眼中多了一丝同情。

  白术回过头看,果不其然发现说话那家伙是昨晚被她揍了的:早干嘛去了?!

  刀子眼还没飞过去,就听见孟朝玉懒洋洋的补充:“唉,对,昨晚走水时候,这丫头在我帐子里陪我说话呢。”

  众人再次哗然,看着白术的眼神除了一丝同情还多了两丝暧昧。

  白术:“纯聊天,没干别的。”

  众人:“喔。”

  白术觉得孟朝玉不是让她来抓细作的,他让她入军营,纯属就是想要整她。

  再后来,整件事的终结就是,细作并没有找出来,纵火之人到底是谁也并不知道,只是央城里又一年的“兽会”临近,虽然西番国使节出入边关变得越发频繁且理直气壮,北镇王军营里丝毫没有放松戒备,反而是借着这次纵火,巡逻放哨人手比以往多出了两倍的兵力……北镇王看上去挺高兴能不打草惊蛇做这件事的。

  喔对了,白术顺便也因为护军资有功得到了奖励,成为了入兵营以来升官最快的人,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她从新兵蛋子变成了新兵蛋子想都不敢想的骑兵营的人,然后又抓紧时间在第二天早上从骑兵营的新人升为小棋,手下……十人。

  相当于现代的一个小班长。

  白术觉得自己这番表现也不辱锦衣卫的名号,毕竟小旗都有了,北镇王屁股下面那把椅子还会远吗?

  ……

  又过了十余天,“兽会”眼瞧着近在眼前,虽然山高皇帝远,然而那热闹的气氛却仿佛从央城飘散得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伴随着皇帝一批批的赏赐物资下来边关,这小小的边关城市也多少受到了一些影响,就连军中气氛相比较平日也稍显放松……

  虽然他们不能参与兽会,但是白术听说军中也会举行差不多的仪式来意思意思,赢了的都有奖励,奖励每年不同,可能是额外准假,也有可能是赏些钱财。

  白术听了嗤之以鼻。

  然后猛然惊醒自己的人生似乎已经无聊到毫无追求——这穷山恶水的,有钱都花不出去,于是她连赚钱的爱好都丢了。

  白术几乎怀疑再这么继续无聊下去,她非得发疯不可。

  这一日,白术训练完毕,正牵着她的坐骑在边关边缘那片光秃秃没剩几根草的草地上一圈圈百般无聊的溜达,没一会儿,就看见北镇王背着手走过来。

  白术看着他就头疼,皱皱眉,开口时语气不善:“干嘛?”

  “看你在这溜达得无聊,陪你聊聊天。”

  “王爷真闲。”

  “这位小旗也是不差。”

  “到底什么事?”白术看着那张笑的像狐狸的脸,浑身发毛,不相信没事干这北镇王会来找自己。

  “最近军中人人因兽会将至,摩拳擦掌喜气洋洋,唯独你无精打采的……怎么,不准备参加?”

  白术下意识地摇摇头想说你那点破奖励老子并不稀罕,正欲开口,又听见北镇王笑着缓缓道:“去年兽会你还在央城,不同于这里,央城这几日倒是热闹得很呐,你年纪小,会想念那些往昔,本王倒是也不怪罪于你——”

  白术一愣。

  牵着马缰绳的手稍稍握紧,想了想去年她兽会都干嘛了来着?——

  喔。

  和某个没小*也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告白。

  然后惨遭无视。

  人们欢声笑语中,她躲在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

  还被她师父撞了个正着。

  ………………………妈的。

  这孟朝玉是不是故意的啊?!

  白术猛地扭过脸去瞪身边的那人,后者被她这番凶神恶煞的表情瞪得莫名其妙,赶紧摆摆手:“这吃人的眼神是要做什么,本王可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听说兽会期间,我那弟弟除却准备了一堆没用的玩意送到北方,甚至还给我准备了个小妾……”

  说到这,北镇王嘿嘿地笑了笑——

  “你想啊,那美人驾到,总该有个护送的人,你说你离开央城那么些时日,会不会多少有些想念你那些个都尉府的兄弟?本王向来是个有良心的人,为了鼓励你打起精神,许诺你若是拿下此次军中模拟兽会的头筹,就让你——”

  北镇王的话还未说完。

  突然在两人不远处又响起一阵号角声,

  两人均是一愣。

  白术一个头两个大:“是不是一跟你独处就会产生\'发生意外事故\'的诅咒?”

  “是,”北镇王一把接过白术手中的缰绳,顺手翻身上马,还不忘记顺手把白术也拽了上去,“这号角声是有敌军来袭,不早不晚偏这时候,我看你这人真的是有毒。”

  “……”

  白术颤颤悠悠的在北镇王身前坐稳,闻言弯下腰拍了拍自家坐骑的脸——

  “沉吧?把我身后这玩意抖下去就不沉了。”

  “二十八!”

  “我叫牛狗娃。”

  “老子不跟你开玩笑,”北镇王阴沉着脸恨不得把坐在自己身前的人一把掐死,“一会儿打起来你这专业看门狗只管暗地里给本王护驾,本王若是死了,你脑袋上的遮阴物也烟消云散,自己看着办!”


  ☆、第一百七十四章


  在穿越之前,牛狗娃原名白术,不念中药那个字的“煮”,就念“妖术”的“术”。

  年方二八,二十八的“二八”,研究生文凭,未婚,单身狗。

  一线城市上班,工作内容高大上属于国家机密,专门于设计院设计新品种武器外表设计让它更英俊更酷炫更符合人身体结构——

  当然,白术这个等级的破烂实习生,也最多就是设计个零件,还是七八个人一小组同时做一个零件,若是设计图被采用,就意味着这设计院里有七八只菜鸟得激动的同时失眠。

  拿着三千的工资住着房租一千五的房子,面临着一家子讨债鬼似的爹妈还有妹妹,被逼着把工资剩下的那一千五交出来给妹妹当生活费,没有人在意她一分钱没有吃什么就像她长着一张会光合作用养活自己的脸。

  以上。

  那时候白术觉得说自己是“单身狗”都侮辱了“狗”这种生物,狗好歹还有狗粮吃,她真心认为自己惨的连狗都不如。

  直到她穿越。

  然后过上了“猪狗不如”的生活。

  白术认为,她就是该坐在办公室里妆容精致服装精美翘着二郎腿踩着高跟鞋吹着中央空调在纸上写写画画在电脑里翻阅资料,用这些虚假的假相维护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在颠簸的马背上,面朝黄土,整个人被颠得午饭都快吐出来,风刮在脸上含着沙子像是刀子一样的疼,坐在身后的男人不是她的命中天子,他正用自己粗糙的大手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摇着她的肩膀,并在她耳边边大吼:“发什么呆?!武器抽出来!这是谁他妈要保护谁——你在央城里学的护主意识都吃肚子里去了?!”

  “……”

  去你妹的护主意识。

  锦衣卫课程里就没这玩意——

  真把我们当藏獒啊?!

  心中拼命付腹诽,白术依旧对身后那呱噪的家伙的嚷嚷作出了反应,黑着脸“哗哗”从腰间将两把雪白的利刃抽出,两把刀在她手中灵活地转了一圈后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架在身体两侧——

  白术知道,那个着正装穿高跟鞋戴着细边眼镜拿着压感笔装逼的都市小白领已经死在了历史的洪河当中。

  马匹在嘶鸣,在奔跑,马蹄在地面上卷起滚滚黄沙,周围的可见度不超过二十米——身后有赶上来的第一批驻守边关的将士的怒吼和咆哮,象征着有一场战争打响的擂鼓声响起……

  然而这些声音却仿佛完全不能影响到马背上的人,耳朵微微一动,双眼稍稍眯起,就仿佛是已经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察觉——当黄沙滚滚的几百米开外逐渐出现一些模糊的黑影,马背上的人腰杆下压,背部绷紧,双腿夹紧马腹部!

  下一秒!

  马匹冲入黄沙,转眼至那黑影跟前,手起刀落,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外加一声闷哼,马背上的人双臂一震,顺势将双刀抽回。

  马在原地打了个圈儿,而在马匹身旁两侧,两名西番人已经应声倒下。

  “好!”

  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一声快意朗笑,白术微微一愣尚未回头,这时候忽然感觉到□□坐骑一轻,余光猛地瞥见熟悉的衣袍翻飞——下一秒,便看见原本坐在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的人已经飞身下马,一个马步稳稳落在地上,那仅剩的一条断臂一伸,顺手从身后赶上来的属下手中接过一把看上去极为沉重的乌铁长戟,阳光之下,金属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白术微微勒住马缰,见孟朝玉居然还真要亲自杀敌陷阵未免有些诧异:在她的意识中,大多数情况下大将或者元帅出马多为鼓舞军心,留守后方做指挥便可,亲身上的……还真没几个。

  都说北镇王乃大商历史上头一位将军王。

  看来他不辱此闪亮头衔。

  白术稍稍发愣片刻,这边无数西番人已经成北镇王刀下亡魂,鲜血染红了黄沙,只剩下一条手臂丝毫不印象这位将军王的战斗力,在他方圆十步之内皆被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白术猛地嗅到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在她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之前,她已低呵一声催促马匹往孟朝玉的方向飞奔而去!

  当白术赶至孟朝玉身边,后者转头问了句“做什么”,未得到回答只见面前马身一横挡在眼前,下一秒已经被那马上的人飞扑而下两人在黄沙地上滚了一圈——孟朝玉猝不及防啃了一嘴沙,呸呸两声吐出来上一秒还英勇神武的荡然无存,一脚踹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狼狈至极,大声呵斥:“干什么你!”

  白术被冷不丁踹一脚,小腹疼得人抓狂,心想还真他妈不把老子当姑娘看啊,冷着脸站起来拍拍屁股,将自己的坐骑牵着脑袋转个圈,那马身掉转过来,只见马镫上问问插着一只箭,箭头雪亮,若非白术及时赶到,这箭如今怕是已经被孟朝玉的血染成了红色……

  孟朝玉狠狠一愣,抬头一看不远处是人群中跟“敌军”“斗成一团”的文副统领,那张英俊的脸上脸色总算是变了变,动了下这才跟白术说:“有话不知道说?!一下子扑上来本王若手快直接劈了你!”

  白术牵扯了下唇角,又迅速恢复面无表情道:“不用谢。”

  边防将士已与西番人斗成一团——白术草草扫了一眼,见他们大多数人的装扮并不是西番正轨军队的打扮,来的几百人仗势也不大……大约是最近节日将近,表面与西番高举“和平友谊万岁”的西番也不好大摇大摆进犯,这么突然来一下也是想出奇制胜,哪怕突袭不成,最后怕也是死不承认,将一切推给边域草莽流寇,与官方行为无关。

  孟朝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脏话骂了无数让人大开眼界,明知道恐怕是中了敌人的奸计只因为此时已经陷入敌军中心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加上还有个细作在不远处放冷箭可谓背腹受敌,这会儿只好将自己的背后委托给白术,企图杀出个血路来——

  刚开始两人配合也算不错,一路活生生杀出条血道就连白术手中的双刀都霍了口虎口微微发疼,这要是放在她上辈子杀一个人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把人的大动脉割开对于她来说却像是割血豆腐似的……

  就是因为她知道,她若是不动手,那些人也不会让她好活。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白术体力逐渐不支,奈何那些西番蛮子却像是看准了孟朝玉似的往他们这边一回回的猛攻,白术正咬着牙准备坚持,却在这时候,猛地听见一声巨响,刚刚赶到他们这边企图帮助他们的一名士兵应声倒下!

  那巨响在辽阔空旷的边域响起,异常震慑人心!

  在场的无论是西番人还是大商人都是狠狠一愣,唯独白术很快的反应过来,一抹脸上被飞溅上的血,早一低头看着死不瞑目倒在自己脚边的那士兵脑花都被崩了出来,下意识破口大骂:“草你爹!这群西番人哪来的火铳?!”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那手持火铳的人见一枪不中正欲第二次发射,然而白术却没留给他机会,急急忙忙的拉着孟朝玉扭头就跑,两人蹭蹭跑到一块大石头后躲好白术这才敢长吁出一口气:“看来我走之后央城治安就罩不住了,火铳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流到了西番人手里,他们若聪明点把那东西拆了……”

  孟朝玉也是头一回见到战场上的火铳,那穿透力将他吓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火铳?……那玩意不是神机营的高级机密——就是前段时间听说一名锦衣卫把设计图纸给了西番?”

  “老子给的不是真货,你们他妈只听谣言不管辟谣的能不能好了?!估计是报废品没看到流出来了,”白术蹙眉,稍稍往石头后面看了一眼,又飞快把脑袋缩回来——无视了孟朝玉满脸“怎么什么事都是你”那吃不消的震惊脸,只是淡淡道,“用火铳那人我认识,西决皇子手边的人,冷心冷面的当初还混进宫里和个妃子里应外合差点要了皇帝的命,那妃子唤他'师哥'……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认识我这张脸!”

  这是担心走露风声被抓回央城的白术。

  “他们把火铳拆了批量产呢?妈的,神机营这些人真是为了钱什么都不管了!是我我就要了他们的脑袋!”

  这是一心为国管你被不被认出来的北镇王。

  “嚷嚷个屁,他们西番有本事量产这会儿你早就被打成筛子了还能在这大放厥词!”白术习惯了这家伙无情无义,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捂北镇王的嘴,“而且这玩意在他们看来就是神器,他们也舍不得拆——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我看那玩意还是回收的好,你那把火铳呢?拿来给我使,刀没他快,非得火铳不可。”

  北镇王脸上露出个忧郁的表情。

  白术面无表情推了他一把:“不给我你就在这石头后面蹲一辈子吧,他那型号的火铳三次开火机会,我相信那个人三颗子弹都是留给你的。”

  “隔那么远你也知道他手里的是什么型号?”孟朝玉不信道,“什么时候了还吹牛!”

  “压上老子两辈子的专业知识!”白术瞪眼,伸手一把将对方犹犹豫豫从腰间掏出的火铳抢回来,“看我的!”

  孟朝玉躲在石头后头,冲着外面黄沙漫天指了指,意思是:你行你上。

  然后白术就上了。

  黄沙掩藏之下,远远的那西番人之间一个黑色的身影闪出,手中已经上膛的火铳瞄准之后下一秒就立刻放弃,因为正如白术猜测,他一共只有三次使用火铳的机会,而这三次都是要留给北镇王的。

  刚才他已经浪费了一次。

  人群之中,他只来得及看见身穿大商军服的某个人远远的冲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中的警告已经让他知道自己不容许再次失误。

  思考之间,他放下火铳,策马向着北镇王隐藏的那块巨石跑去!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同刚才如出一辙的巨响!

  马背上的人狠狠一愣,下一秒,只感觉到□□坐骑猛地一顿后悲鸣坍塌,连同他一块儿狼狈的滚到在地,猛地定眼一看,这才发现马腹之上居然有一个一样炸开的血窟窿!

  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猛地一下窜起将火铳对准放在那个黑影窜出的方向,然而此时为时已晚,白术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在边域的上空今日第三声枪响震天,而这一次,子弹在他的眉心迸溅了一朵刺目的血花!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古旧电影的慢动作。

  黄沙漫天,吹得身上的战袍飞舞,发丝绪乱……白术微微眯起眼,仿佛觉得那张对她来说陌生又熟悉的脸变得清晰起来——那张木纳、阴沉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错愕的表情,并且最终定格在这个表情之上,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塌。

  原本乱成一团的战场陷入片刻沉寂,没有喧嚣的呐喊,没有战鼓擂鸣,塞外的风吹着战旗鼓鼓成为了此时此刻唯一的声响……

  白术打了声口哨,马蹄声响起,下一秒,只见其利落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杀入敌军中央一把将其将旗折断高举手中——

  撕拉!

  众目睽睽之下,她徒手将那上书西番文的旗帜撕裂,随即将那旗帜在手中挥舞高呼:“匪首已死!汝等流寇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我家王爷宅心仁厚,兴许留你们一条小命!”

  吼完这么一句,白术胸膛心跳如擂鼓般飞快,她气喘吁吁的爬下马,将手中敌军废棋一扔……

  此时,陷入征愣的众士兵仿佛终于从对方首领莫名其妙的阵亡这个震撼的事实中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一鼓作气,三下五除二将那些剩下的杂兵拿下,剩下的那些人杀的杀投的投,像是蚱蜢似的被一连串逮了起来!

  ……

  直到整场短暂的防守战结束,部分士兵似乎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醒来,只是看着那成群的敌军被掳获,瞪着不甘的怒目被吆喝着排队向前,他们这才能面前找到一丝丝的真实感……

  近些年来,北方边境不停被外敌骚扰,虽众将士未让异族侵犯大商一丝国土,这么多年来,这样扬眉吐气的胜仗却鲜少有之,上一次可以追溯到的,大概就是文副统领升职前的事情了——

  那一次,他也是提着一个敌方将领头颅浴血归来,从普通的小头目升为统领。

  眼下大商军大获全胜,敌军意外损失大将一名,再加上斗兽会将近,短期内想必不敢再来找晦气——短暂的安宁,这对于北方边境城镇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份最好的节日礼物。

  白术是功臣。

  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她的奖励不会比文统领差太多。

  众人心中不由得对这个新人刮目相看——当真是打从入军营来升迁最快的人,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足够沉稳,眼瞧着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想到自己可能要再次升迁一般人恐怕都得喜形于色——然而放眼望去,那本应该是众人焦点之人这会儿却牵着马远离人群,看上去一脸淡然的模样。

  仿佛升官对于她来说压根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一般。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副统领你她娘还不满意?”

  这是跟在“大功臣”屁股后面为她的大胃口和不知好歹震惊的北镇王。

  “开国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武官比文官自低三等,军中将士将军之下不入品级——”白术一边牵着马一边头也不回地跟身后的人比划手指一边说,“你想想,就算你给我升到正统领!依旧屁都不是!以前老子好歹是个正五品!”

  “你当皇后还官居一品呢。”孟朝玉讽刺,“怎不去当?”

  白术呸了声:“不卖屁股。”

  “……”孟朝玉在她屁股后面拢着袖子,被她的豪放言论弄得哭笑不得,刚被人救了命又不好摆架子呵斥她不知好歹,只得耐着性子问,“那你说怎地?”

  “没怎地,我就是抱怨下。”白术想了想说,“都说人往高处走,我怎么像水似的尽往低处流?”

  孟朝玉笑了:“女人可不就是水做的。”

  白术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顺手扫视了一圈不远处那拖拖拉拉、垂头丧气的敌军俘虏队伍,目光又仿佛不经意一般从队伍最后面那个异常沉默的身影扫过……顿了顿,她低下头冷笑一声,拍拍衣袖上方才在地上滚的灰,问身后的人:“不管怎么说,这次斩杀那人我拿脑袋担保是西决皇子身边的左右手,武功高强,行踪狡猾——”

  “怎么就厉害了?还不是被你一枪给毙了。”

  “可不是,”白术抖抖衣袖,假装没听见孟朝玉话语里那嘲讽的意思,“火器就是这么霸道的东西,管你武功盖世还是手无缚鸡之力,一子弹过去,哪怕练了少林金钟罩也不在话下。”

  “这样的好东西我那皇弟怕是极为后悔给了我。”孟朝玉说。

  “被打中自然命丧黄泉,然而子弹速度再快它也还是有个速度,还是有人比它快的……不然那些老一辈传下来的博大精深的功夫岂不是都废了?没这个道理。”白术微微眯起眼,“你那皇弟把它送给你的时候,央城锦衣卫指挥使还是云峥。”

  “纪云那小子呢?”

  “我师父差点儿,再过两年保不准。”白术笑着打趣,“你要用火铳打皇帝赶快的,再过两年就不灵了。”

  “……………”孟朝玉盯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整个人都不太好,半晌愣愣道,“不知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我们竟在这谈笑风生似的讨论弑君。”

  “我们都有毛病。”白术扔了马的缰绳,伸长了脖子看那些士兵们收拾战场,这会儿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说了那么多你怎么都不会抓重点?事到如今你愿意给我去接待那个从央城给你送美人来的大官了吗?”

  “你就不怕他把你抓回去。”

  “我师父才不会那么无聊。”白术理所当然地将那护送人跑腿的任务算到了纪云的头上,琢磨了下,又说,“出来那么久,我真的挺想他的。”

  “嗯。”北镇王微微眯起眼,而后大手一挥,“允了。”

  “我刚救你一命,就不说谢谢了。”白术懒洋洋道,“我家战马给你挡了一箭,回头给它弄点好吃的胡萝卜——”

  “倘若纪大指挥使非要将你缉拿归案,你别拖我下水。”

  “……”



  ☆、第一百七十六章


  ……

  夏末初秋的天,足够将北方的恶劣环境发挥得淋漓尽致——秋老虎的燥热,太阳高挂烤的黄沙大地滚烫滚烫的,马车队伍连续走一天也不一定能见着一颗绿色植物或者一潭水源,放眼望去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哪怕是专程修给央城的官老爷、信使们走的官道也不外乎如此。

  就像是要赶上央城“斗兽会”的喜庆,平日里算得上是荒凉的官道今儿也是意外的热闹,远远的看过去,便能看见一条长长的马车队伍慢吞吞地往城里的方向走来——

  马车队的最前方由一人领路,后面跟着两名看上去是侍从之人,之后,便是一顶看着极为精致的轿子……轿子上似乎有家族的图腾,然而距离太远了倒是看不清楚,只能从轿子的外貌、大小和规格来猜,轿子里大约坐的是名身份尊贵的……女子。

  轿子的后面是一辆辆满载着绫罗绸缎和大箱子的物质车。

  最先看到那些马车的守城兵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睛产生了幻觉,直到那马车踪迹终于到了他们的面前,他们这才回过神来。

  随即立刻被逐渐靠近的队伍里那最前面带路的是一名气度不凡的官爷吸引去了注意力——虽然他身上未穿官服只是一身素衣,然而那气势凌人的眉眼就足够让人多看一眼,当然,让守城的士兵们更挪不开眼的是他那张精致英军到了极点的脸……哟,那脸啊,真真是赛过了他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呢!

  特别是他骑在那高头大马之上,稍稍垂下眼一脸冷漠外加生人勿近望下看的模样……颇有一番睥睨众生的味道在里面。

  “这位爷,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呀?最近风声紧,可有通文?”

  几名守城士兵交换了个眼神,想到前些日子王爷交代过这几日皇城里会来人,这会儿心里多少有了个底子,对眼前这大约是尊贵人的漂亮男子越发恭敬——等了良久,没听见回应,正惶恐地想要抬头看看怎么回事,这时候,只见原本驾马在这男子身后跟着的人跳下了马,来到两人面前,掏出了一纸通关文,这纸张右下角印着的大红印章是俩守城小兵从未见过的,足够叫他们看直了眼睛。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关文收好,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马背上从头至尾为说过一句话之人,看了半天,其中一名士兵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面色一白,不等与他再次对视,便匆匆收回了目光……同时,周围的人似乎并未察觉他这异常,站在他面前那做侍从打扮的人一个抱拳,朗声道:“两位小哥,咱们爷连续奔波数日未曾梳洗休歇,眼下初来此地,可否跟二位打听下,城里有没有个能稍作休息、上个好酒好菜的去处?”

  那守城士兵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原本弯折的腰弯得更下去了一些,连忙道:“是是是,大人数日奔波,是该好好休息再办正事……城里有个'君来客栈'、便是我们这边远小城做干净上档次的地儿了,若有需要,小的这就给您们——”

  “用不着。”

  一声清冷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现场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男子胯下那黑色骏马不耐烦的跺了跺蹄子,而后在周围人惶恐的目光下,马背上的人稍稍放松了缰绳,小腿一夹马腹,没等任何人的邀请或者批准,便架着马,率先进了城。

  那之前跟在他后面的侍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赶紧翻身上门跟了上去,连带着刚刚停下的马车队缓缓动了起来,就这样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只留下两名看守城门的士兵留下大眼瞪小眼,良久,其中那先前说话的人抬起手摸了把额间的汗:“哎呀我滴妈啊,怎么来的是这瘟神?”

  “啊?”他同伴一脸茫然,“谁?”

  那士兵一脸苍白加不耐烦的推了把自己这蠢货同伴:“问个屁!赶快去通知王爷,就说来的人不是锦衣卫智慧使,是大理寺卿君长知——让咱王爷赶紧有个应对,那吊儿郎当的劲仔细收起来,免得招惹了瘟神!”

  ……

  此时,已经走远的君长知自然不知道自己那“冷面阎王”“瘟神”的绰号已经远扬西北边境,独自驾着马顺着唯一的街道往下走,双目直视,目无情绪,仿佛整个人都游离与三界之外,对于周围好奇看着自己的那些目光丝毫不关心。

  跟在主子后面的二毛看着那挺直的腰杆,发出第八百次叹气——

  也不知道从上几个月的哪一天起,他家少爷就保持这张棺材脸再也没换过——本来平日里就是生性寡淡的一个人,这会儿变的越发的不接地气,仿佛随时都可能羽化登仙似的,连带着整个大理寺都气压低沉,哪怕是青天白日,也安静的能让鸟安心作巢……至于他家少爷本人,平日里话从“很少”变成了“极少”,就连在老夫人面前也不太爱说话了……放了以前,好歹在老夫人面前,少爷还是愿意笑一笑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二毛极为困扰,抬起手挠了挠头,十分想不明白——

  第八百零一次叹气时,原本骑着马在他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他也下意识的跟着勒住缰绳,还没来得及抬头问怎么了,突然就听见耳朵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划拳劝酒笑骂声,他抬起头定眼一看,这才发现“君来客栈”四字已在眼前。

  不愧是传说中“最上档次”的客栈,客栈里人满为患,划拳的士兵用午的百姓谈生意的商人汇聚一堂,乱哄哄的——

  其中靠在门边一胖一瘦俩士兵叫的最响,一个拼命叫对方“死胖子”,另外一个则笑嘻嘻地嘲回他“大嘴怪”,那胖子又嚷嚷“你羞辱我”,那大嘴巴的则说“羞辱你怎么了”,胖子又回“你欺负人看一会儿老大来了老子跟她告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颇有些停不下来的味道在,周围其他士兵看上去也是酒过三巡,各个脸红脖子粗跟着傻笑!

  也不知有什么好乐呵的!

  深知自家主子最近喜静,二毛皱皱眉在心中埋怨了下自己办事不够周到,赶紧驱马上前试图询问主子是否需要换个地方,却在他刚开口说出个“少爷”的“少”字时,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下马,随手将手上的马缰绳往前来迎接的店小二手里一塞,便背着手一脚迈入了门槛。

  二毛:“……”

  今天的少爷不挑。

  见君长知已经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似催促的看着身后一干人等,二毛打了个寒颤赶紧回过身招呼身后那些同他一样傻愣着的同伴:“都愣着干嘛?到地方了,方才不还嚷嚷着口渴肚饿,这会儿又怎么了?埃,老三,赶紧的把银瓶姑娘扶下来,这大热天的闷在轿子里也是遭罪!”

  伴随着二毛的吆喝,马车队的伙计们一下子活动开来,大家卸装备的卸装备,安置马匹的牵着马走开了,被叫“老三”的年轻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小跑到那马车跟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马车门——

  于是众目之下,一名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稚嫩、却难以掩饰其精致容颜的小姑娘便被人从马车上搀扶了下来。

  长途跋涉并未让她看上去有哪怕一丝的狼狈,对于搀扶自己的人她亦微微一笑柔声道谢,那一声声响不大不小,夹杂在一堆糙老爷们的嗓子里却显得异常的突兀,以至于原本挨着门边坐着的众士兵纷纷一愣转过头来………………

  然后就看直了眼睛。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这么漂亮的姑娘了,就连个雌性生物那都是稀罕物。

  他们傻里傻气的目送那姑娘迈着大家闺秀才有的步子走进客栈,来到那气度不凡、却面容淡漠的俊美男子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真真叫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羡煞了旁人。

  客栈里安静了几秒,直到那伙人在一张隔着屏风的桌后坐下,客栈里又“嗡”第一声炸开了锅——

  “呵!呵!呵!看见么有!看见么有!”大嘴兴奋的瞪圆了眼,“那姑娘叫一个漂亮,水灵,比咱们老大还——”

  “我操!老大什么时候都能被列为标准之一了!你真是喝醉了吧!”小胖一脸震惊,“方才那姑娘你瞧见人家那屁股了没有,走一下摇三摇,就连最漂亮的窑姐那也不过如此的风——”

  小胖的话还未落下。

  突然从屏障那边“嗖”地飞出一根筷子——筷子如同什么绝世暗器一般以强劲的力道穿透屏风直扑小胖门面,最后擦着他那张油光水滑特兴奋的胖脸,直接钉在了他脑袋后面的房梁上。

  众士兵傻眼。

  面面相觑。

  三秒后反应过来这是被人找了场子,呼啦啦一大群人全部站了起来——

  “嘛呢?哪来的外乡人!爷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是吧?”

  小胖借着酒劲扯着嗓子嚷嚷,兵匪的气质暴露无遗。

  一时间客栈里再次安静下来,众人兴致勃勃的看着屏风内和屏风外,就等着一场好戏开罗!


  ☆、第一百七十七章


  没等一会儿。

  “什么?!”屏障后面传来一声女声娇滴滴的呵斥,“明明是你们出言不逊在先——”

  屏障后原本坐着的那些人中有个身影站起来晃了晃,从那纤细的身影来看应当就是方才那个漂亮姑娘——众人一时没弄明白怎么率先开口说话的是她,纷纷一愣,而果不其然那身影下一秒就被人摁了回去……屏障后窃窃私语两句后被人打开来,之前负责张罗一切的那侍卫黑着脸走了出来,沉声道:“谁在生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二毛虽然平日就是个君府打杂的,但是从小跟在少爷身边照顾着跑腿儿当然也不会手无缚鸡,再加上家里主子身份摆在那,这些个兵喽啰他自然没放在眼里,眼下杀气腾腾来到那群人的面前,没等他们回答,伸手就先潦倒了一个!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那最先叫得响的胖子已经捧着自己的手在地上哭爹喊娘——嚷嚷着什么手断了,周围的其他士兵先是完全没想到有人敢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震惊不已,下一秒反应过来后,一伙人呼啦啦地拍桌站了起来!

  特别是之前跟胖子拌嘴的瘦子,看来他平日里跟胖子关系似乎不错,这会儿怒红了眼,一只手摁在腰间佩刀上:“汝等何人!为何如此鲁莽,诚心不让兄弟好过怎么的?”

  他一边说着,手上青筋一跳看似想要拔刀,然而手放至腰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把兵器□□——

  “……”

  这一切君长知看在眼里,细节也不曾错过,想来便知道大概是这些乌合之众的上级有关于“不许随便对普通百姓亮出兵器”的规矩才让这些人有所收敛……虽未曾见过他们的上级是谁,无疑那人是救了这些人一命:敢对大理寺卿、朝廷命官不敬,这事儿说小了能让他们挨上军法,说大了,能连带着北镇王同他们一块儿脱一层皮去。

  但是君长知自知与孟朝玉无冤无仇,自然不会为难,眼下他长途跋涉来到这地方只想吃点东西好好休整,不愿生事,见二毛出手那么狠直接把那些兵匪的怒火点燃,他微微蹙眉,正想阻止,突然听见那被卸了手腕的胖子在地上嚎哭打滚:“哎哟去你大爷的,老子的手断了!断了!我他妈还要打仗呢!你们这群人,难不成是西番派来的细作!”

  那士兵的叫骂让周围原本还喜滋滋看戏的人们脸上表情大变,一时间他们这桌顿时化身瘟疫,成了所有人近而远之的对象——就连上菜的店小二也不敢再靠近,端着盘子傻着张脸愣在那里。

  众目之下,只见坐在桌边、为此事祸端的姑娘露出个无措的表情,咬着下唇,她伸出手轻轻摇晃了下那冷面俊美的男子,楚楚可怜地叫了声:“……少爷……”

  君长知却未曾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将手躲过,也不理会那貌美如花的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他站起来,垂下眼,居高临下般扫了眼闹成一团的众人,最终视线停留在捧着手直言“断了断了”的小胖身上,忽然勾起唇角:“西番人?”

  那低沉略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带着一股冰冷的风吹入众人耳中,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觉莫名遍体生寒,背后一阵阵的冷汗往外冒——

  “掌嘴。”

  放下勾起的唇角,君长知淡淡道。

  “是!”

  得了主子的命令,早就想要教训这群人的二毛兴高采烈抬起手,一巴掌高高举起,他倒是有信心就着一下能把这些讨人厌的兵痞的门牙煽掉,然而还没等他的巴掌落下,忽然从门外传来逐渐靠近的对话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孟朝玉,你像条大狗似的跟着我做什么,做人要说话算话,没有信誉的人和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这话没道理,本王怎么没有性.欲了?凶起来能夜御七女不停歇,弄的人哭爹喊娘——爱将是否需要亲眼一见以判真实?虽本王爷对平胸不感兴趣,但若你强烈要求——”

  “下流!”

  “埃开个玩笑嘛,别走那么快,慢些,看路。”

  两人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一人听上去怒气冲冲,另外一人着懒散玩味,光听声音,不知者尚且以为是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然而唯独熟悉他们的人却——

  众被打压的士兵听了这声音,一时间纷纷露出个欣喜表情、双眼放光仿佛盼来了救兵,二毛露出个困惑的表情也下意识的往门那边看……

  在场的人们安静下来,没人有注意到,在屏障之后,开始只是冷漠坐于一旁的男子听了那声音后面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那张鲜少拥有表情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诧异、难以置信和其他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而此时那两热热闹闹对话的人已经一前一后来到客栈门前,走在前面的矮个子冲着身后的人扔下句“离我远点”一脚跨进门栏,又在第一秒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猛地停住了脚——

  “这是干嘛?”

  白术扫视周围一圈,只见小胖赖在地上捧着手垂头丧气,自己的一干手下各个灰头土脸,大嘴一手搭在腰间佩戴武器上蠢蠢欲动,整个客栈里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让人听见。

  身后原本跟着她的人跟上来,刹车不及撞到了她的后背,那高大的身躯撞得她摇晃了下,孟朝玉赶紧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以防她甩倒,伸脑袋莫名道:“怎地突然停下来?”

  同时感觉到一束颇为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孟朝玉有些莫名,却并未将手挪开。

  “老大!”“王爷!”“老大——”

  众士兵仿佛见了救命稻草般纷纷可怜兮兮的开口叫人,白术这会儿的注意力也全在小胖他们身上,眼前这架势多少猜到这些口无遮拦的傻冒大概有出言不逊冲撞了人,黑着脸没应声,她叹了口气,三两步走到小胖跟前有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有两个这么宽的胖子从地上拎了起来:“起来起来,赖什么地,丢人不丢人——”

  “老大,这群外地人嚣张至极,进来找咱们麻烦,一言不和便同我们大打出手,我们碍着军纪不敢贸然出手,没想到他们反而变本加厉,弄断了我的手!”

  “你放屁!”二毛立刻反驳,“明明是你们对我们姑娘出言不逊在先——”

  白术被吵得耳朵疼,蹙眉瞥了那外地人一眼觉得挺眼熟,但是一时又没想起他是哪位只好当作自己认错人,转过头抓住小胖的手,“咔嚓”一声利落接上,然后粗鲁扔开:“断个屁!别嚷嚷!”

  小胖只感觉到一阵剧痛,正想哭爹喊娘突然又感觉那剧痛骤降,同时手腕也有了力道,惊喜万分抬起手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已经恢复了灵活的力道,赶紧一把抱住白术这粗壮的大腿:“老大,你可要给我们主持公道——”

  虽然平日里对这群“小弟”呼来喝去凶恶至极,但是关键时刻白术还是要站在他们这边给他们讨公道的,看着小胖那红红肿肿的爪子,白术唇角抽搐,正想出声问他们到底闹什么幺蛾子,突然听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北镇王突然说了声:“放肆。”

  “……?”

  白术一愣,有些莫名,正想回过头去看孟朝玉这又抽的什么疯,随即便听见孟朝玉缓缓道——

  “见过君大人,信使道朝廷来的人落日时分才入关,本王方才还急忙张罗着晚宴为大人接风洗尘,没想到却反而耽误了接应,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谁?

  白术眨眨眼。

  “无碍。”

  直到那声她熟悉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

  她身体僵硬,双眼微睁,愣在原地。

  后来想起的时候,白术会猜想这一刻的她大概看上去真的很傻逼—但是这一刻,她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暂时失去了思考的功能,她就像是一座被石化了的雕像站在原地,周围有人叫她她也丝毫没能反应——

  大概快是一年的时间。

  若是按月算,不过十月有余,若是按天算,那便是好几百天。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白术以为这么几百天其实早就够她在黄沙以及战场上忘记君长知的脸君长知的声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直到当他再一次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揭开了刻意隐藏的伤疤之后原来还是如此鲜明,甚至是会伴着鲜血流淌的那种撕裂感,轻微疼痛。

  “只是小小摩擦,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当那略微沙哑的声音在靠近,白术转过头去,对视上那双深邃的双眸——她听见自己的心中咯噔一声,有些狼狈似的挪开了眼,又不小心注意到君长知的袖子上捏着几根芊芊玉指。

  视线顺着往上,白术对视上了她家妹子,就如同她最后的记忆一般,那张已经开始张开的脸上写着震惊、愤怒和不屑。

  指尖稍稍变得冰冷,这时候,白术感觉到身后孟朝玉把自己往君长知那边一推,那懒洋洋、极不负责的声音响起——

  “来来来,见过君大人,这是本王手上爱将狗娃,别看她现下傻乎乎的人其实挺好用的,哦对了若大人觉得眼熟相信本王那一定是错觉——方才的冲撞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一笔勾销,这些天就由她好好招待君大人,好生歇息,领略边隅地理人文风情。”

  “……”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

  双手拢着袖子,男人垂下眼,看着被推来自己面前、这会儿近在咫尺的简直不真实的人。

  良久,那向来冷漠的目光轻描淡写一般从孟朝玉亲亲密密扣在她肩膀上的手一扫而过,顿了顿,勾起唇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刻薄轻笑,薄唇轻启:“甚好。”

  言罢,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拂袖离去。

  众士兵面面相觑,略微莫名。

  良久,唯有小胖莫名其妙一语道破天机:“他好像有点生气,咦,他干嘛生气?”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君长知走了,他那些随从也跟着他三三两两散去,牛银花跟在君长知后面走的,走的时候目不转睛,冷艳高贵,白术也没拉下来,腰杆子挺得直,余光都没闪烁一下。

  两人都是活生生的演技派,没人看出她们俩认识。

  君长知那伙人走干净了,这才端了菜上来的小二傻了眼,倒是白术淡定无比,从墙上顺手将君长知当暗器使的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从盘子里夹了口肉塞嘴里,咀嚼两下,筷子一放淡淡道:“咸得发苦,今儿大厨味蕾失灵?端去后院喂狗吧,账记王爷头上。”

  三个断句从天上转了八百个来回终于落地,店小二屁都不敢放一个,最后还是颇为不忍心的北镇王挥挥手让他先撤。

  至于小胖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眼下各个面如菜色似乎对自己的前途颇为担忧,白术扫了一眼这些可怜巴巴瞅着自己的手下,贴心地安慰:“安心吧,你们奋斗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奋斗到可以落在他手上亲自穿小鞋的地位,怕个鸟。”

  白术说的是大实话,只不过经过她安慰后小胖那伙人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了些,北镇王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阴风吹啊吹,实在看不下去,就像是打发店小二那样又把这些可怜的新兵打发走了,最后,桌边上只剩北镇王和白术,前者坐下来,一抬头见某人还杵在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一挑眯起眼:“愣着干嘛,坐。”

  白术浑身僵硬的坐下来,双眼直视前方,没等孟朝玉开口率先说:“王爷,谨言慎行,我疯起来,自己都害怕。”

  孟朝玉差点笑出声。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什么的——那是他生下来就刻在脑门儿上的行事金言。

  “本王眼睛没瞎的话,你同当今大理寺卿关系非同一般——呵,爱将,这大腿抱得够粗壮的啊!”

  “他大腿粗小的还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黄沙漫天的地方抱您这条小细胳膊?关系非同一般?我才想\'呵\',王爷,您就是眼瞎啊!”

  “喔,那看来本王不仅眼瞎,耳朵也聋——方才君大人那一句\'甚好\'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是男的,哪怕下面不好用了,也不至于是\'银牙\'。”

  “全央城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平章政事君国民大人老来得子,剩下个优秀的仿佛从莲花里蹦出来的天之骄子君长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养大居然也没成纨绔子弟,那君大人是英俊儒雅,性格沉稳,从小同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较好,能忍得了我那脾气古怪的皇弟——说明他性格,只能跟他下面一样。”

  “?”

  “与世无争。”

  下面。

  与世无争。

  白术那张面瘫脸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下:“………………王爷,在强调下,谨言慎行,就算不是读书人,也不用老用那么个枯燥乏味又具有强调性的比喻。”

  “这么个与世无争的人——”

  白术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却为你咬碎了一口银牙。”

  白术倾斜的身子一顿,下一秒又坐了回去。

  那双漆黑的瞳眸打从方才平静如一潭死水,如今终于似乎因为一些话而产生了微微的波澜,她长期沉默,安静的看着孟朝玉耐心的喝了一杯热茶,等他提起壶子准备来第二杯时,白术动了动唇,却也只是言简意赅:“确实,我同他,互为旧识。”

  北镇王微微一笑,壶嘴调转来到白术面前给她满了一壶茶,白术端起来皿了口——暖洋洋的茶水下了肚子,方才一直冰冷僵硬的手指尖这才好像有了知觉,捏着那透着温度的茶杯不肯再放下,白术举杯喝第二口的时候,听见北镇王问:“你俩在一起时候,谁在上面呀?”

  白术口中一口茶喷射状均匀喷洒于桌面。

  “大人不举,你又是个从小男人堆里长大对性别观念模糊的——顺带连身子发育也跟着迷迷糊糊,别瞪我呀,有些东西一目了然并不是我的错,想不注意都难——”

  白术“啪”第一下拍桌而起:“老子和君长知不是那种关系!”

  方才还热闹的客栈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白术:“……………………”

  北镇王笑着举起茶杯,吹吹上面的沫子,笑得心满意足:“知道了,代表客栈全体成员,感谢你的通知。”

  ……

  君长知的到来打乱了白术的一切计划——呃,其实这么说有些牵强,毕竟她本来并没有什么计划………

  只是在强行埋怨而已。

  连续几天情绪都不太稳定,就连她那些小弟都看出“老大心情不咋滴”,纷纷躲避瘟疫一般躲得远远的不敢招惹她,生怕触了眉头就连训练也变得特别认真,认真到她那个兵营连续几天成绩第一,孟朝玉都感慨:早知道这样,我早把君大人请来,定能训出个猛虎军队……

  白术觉得自己特没出息,打从见了君长知以后满脑子都是两人开口说话应该是什么样的情景——她该冷艳高贵压根不理,还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冷漠潇洒装路人?

  又或者干脆扑进公公怀里哭天抢地?

  最后一个当然不可取。

  君长知到了北边三天二夜,白术整整琢磨了三天二夜,直到第三天的晚上,央城兽会,孟朝玉也找了给君长知接风洗尘的借口设宴乐呵乐呵,过两天君长知就该回央城了,他没主动来找过白术,所有的设想台词都变成了幻想,白术觉得有点生气,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北方不比央城,能人异士多如狗,央城节庆才舍得放两声的烟火在这儿天一黑就不要钱的开始噼里啪啦,月亮高悬,歌舞开始,周围的其他将领早就嗨上了天,牛银花作为央城送过来的“美人”坐在距离孟朝玉最近的位置:这个没节操的北镇王看着不像是想要拒绝,哪怕若他再年轻时努力一点牛银花说不定都能当他闺女。

  禽兽啊。

  人群之中,唯独白术撑着脸坐在桌边,看似目不转睛专心发呆,实则余光跟着某个清瘦的身影在宴会上晃悠了几百个来回——

  他瘦了。

  脸上的肉都快瘦没了。

  腰间的绶带将那腰束起,就剩下小胖三分之一那么粗。

  得出结论:他过得也不怎么快活。

  白术觉得心里快活了。

  转头一想,这么在意得失,无非就是她好像还是喜欢他,顿时又不快活了。

  抓起小酒杯给自己斟酒,面前的烤羊肉又香又嫩,白术用小刀割着吃,一边继续发呆,正当她以为这一晚上就这么安然无恙的在偷窥中渡过了,这个时候,北镇王来了妖蛾子,玩什么行酒令,就以兽会为题作诗,一圈下来,作诗不成的人受罚。

  白术一听就觉得这个提议特别奇葩,后来事实证明她的猜测真的没错,让那些学武的大老粗作诗等同于让他们作死,加上酒过三巡,某位仁兄连“易为龙袍改”这种可怕的大不敬都出来了,白术偷瞄一眼坐在对面安静喝酒微笑的当今圣上头号走狗大理寺卿,心中默默感慨:兄弟,活着不好吗?

  一圈下来十八摸也被改成了诗词用来凑数,有些连十八摸都不知道的只好甘心等罚,到了白术,她摆摆手直接说不会,过了她又听了无数小黄或者造反诗后,到了在场唯一的文豪君长知,众人伸长了脖子坐等文豪拉高平均水平,谁知道他手中酒杯一放,从此沉默到鼓声停止,微微一笑:“想不出。”

  白术心想这个人真的讨人厌。

  一点都不会逢场作戏的。

  最后宴会上一共五六十人,一个字都挤不出要受罚的有十五六七个那么多,放在央城够再组个锦衣卫的……白术幸灾乐祸的看着恨铁不成钢大骂他们不学无术游戏都玩不起来的孟朝玉……最后因为人数众多,要想点子一个个罚过去得把人累死,北镇王只能抓来一把筷子,厥了其中两根一把抓在手里,然后说:“抽到的任罚总可以了吧,自己想怎么罚,点子敷衍不够让大家满意的就一直罚到明儿早上天亮大家满意为止。”

  众人嘻嘻哈哈一窝蜂上去抽北镇王手里的筷子。

  白术挤在后面,等到自己的时候众人已经拿得差不多了,她随便拿了一根,从北镇王手里拿出来时候看他一脸狡黠她就觉得不对,结果一看手中果然是半根筷子。

  瞪了北镇王一眼,捏着那小短棍儿她伸长了脖子去找另外一个倒霉蛋,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君长知沉默的站在那,手中是另外一根小短棍。

  白术:“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围不知其中苦大深仇的人一看,呀一男一女拿了筷子有的玩,纷纷热闹兴奋起来,那情景让白术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中秋节那天晚上,御花园后院里,锦衣卫们围绕着桌子捏着竹子雕刻的扑克牌她和君公公的哄——

  白术失神之间。

  突然感觉到眼前光线一暗,像是什么人走到她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哪位,手中捏着的小短棍已经被人一把抽走,脑袋顶上响起一声低沉又淡漠的“看仔细了”,然后下一刻,那站在她跟前的人便弯下腰来,带着酒香的气息扑鼻而来,略微冰冷的唇贴上了白术的。

  先是惩罚似的在白术唇上咬了一口,然后那火热的舌尖便强行长驱直入。


180


  老老实实说一句丢人的,白术是真的被弄懵了——平日里机智得像只猴子似的她现在变成了猴子请来的逗比,不但没有伸出手推开君长知,还仰着脸特别配合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吻可怕极了,仿佛能抽光人所有的思考能力——然而它又是极为符合君长知本人性格的,看似温吞的外表下实际上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舌尖懒洋洋地勾住白术的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空间,在后者稍稍让步后,得寸进尺的肆意进攻,直到杀到敌人丢盔弃甲,彻底放弃抵抗……

  等这一吻过去,时间就仿佛过去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等两人分开,周围安静得可怕,白术鼓着脸气喘吁吁,君长知倒是不急不慢,伸出手提她擦去唇角边未来得及吞咽下的唾液,淡淡道:“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这个王八蛋在不知道死活下落的情况下几个月未见见了她不惊讶不生气不高兴不伤心将一套“假装我们不认识”的戏码演到了影帝级别——然后在整场大戏眼瞧着就要无声落幕的时候,他借着游戏的局扑上来众目睽睽之下占了个便宜,最后,居然跟她说愿赌服输!

  白术几乎气得呕血。

  瞪了眼面前的人,后者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面无表情。

  白术见撒气对象没反应,只好换个倒霉人群——转过头扫了一眼周围定格在他们抱在一起互啃的前一秒还没反应过来的周围人,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下嘴,冷冷问:“看什么看,我女的,他不断袖。”

  众人惊呆了。

  反应过来后,纷纷露出被雷劈过的表情。

  ——唯独北镇王,在最初的惊愕后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说:“若是哪个男人看上你,他离断袖也就是一脚往前万丈深渊的距离了!”

  白术没客气,狠狠地踩了北镇王一脚——要说她真的就和君长知这么有缘拿到一样的短签这种十分少女漫画的事情白术并不会相信,所以追根究底,罪魁祸首还应该是某个笑得最开心的人。

  现场也就孟朝玉笑得最开心,就好像他没看见当事人以及周围围观的众人有多尴尬似的——

  最尴尬的莫过于白术在孟朝玉的欢声笑语中转过头不小心对视上了牛银花的双眼——那张这两年出落得越发精致的脸,最漂亮的莫过于那双眼睛。

  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就和当年将半粒莲子递给自己的那双乌黑的眼重叠在一起。

  其实它们又好像完全不同。

  白术心里往下沉了沉,发现自己的心情变的更加不好了。

  ……

  人群散去后,君长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没有多看白术一眼,高冷的像男神——对于那些已经有些喝高跑上来敬酒的人,他倒是来者不拒,一杯一杯酒往下灌,像喝白水似的。

  白术单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发现自己也是隔着老远的,跟着君某人一杯一杯下肚——这会儿桌面上堆满了空酒瓶……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略感无聊地长叹一口气:“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你说谁?”

  北镇王拎着一壶小酒来到白术身边,这会儿大家都乐呵开了,也就不再规规矩矩地坐在原本做的座位上,王爷拎着酒杯大剌剌地跟自己这“得力干将”碰了个杯,看对方毫不含糊地捡起个盛满了酒的酒杯一口将酒灌下,他盯着他,勾起唇角:“在未来的百日内,你要成咱们这小小边城的名人了,风头怕是要盖过本王。”

  “那是,”白术冷笑,“毕竟君大人的唇可不是尔等卑贱凡人想碰就能碰到的。”

  “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二十八,”孟朝玉换上了个严肃的表情,直呼面前人的某个忌讳名,“你同这君长知果然有一腿,这么大的事儿,你怎地不告诉本王?”

  “……”

  白术打了个酒嗝儿,竖起一根手指胡乱压在了孟朝玉那张停不来的嘴上,严肃道:“首先,咱俩不是一对。”

  孟朝玉一把排开白术的爪子:“你们刚才那样,一看配合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你以为老子眼瞎?”

  “行,好,可以,就算咱们确实有过那么,一腿,”白术的手又挣扎着纠缠上孟朝玉的唇,“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明白了吗,自打我从央城出来,用回了牛狗娃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别说有一腿儿,半根蚊子腿都没有。”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白术一听,也不压着孟朝玉的唇了,改伸手去掐他的唇像是试图让他彻底闭嘴——

  “这是我要说的其次,”白术说,“你怎么管那么宽?你管我骑马射箭跑步就算了,我他娘和谁有没有那么一腿两腿跟你有什么关系?”

  “哟呵这说话的语气,”孟朝玉见面前这人兴许是喝高了,也不同她计较,一把将她的手拽下来,为了防止她乱动干脆不撒手捏在手里,同时他稍稍凑近了白术,“你和谁有没有一腿是跟本王没关系,但是君长知就不一样了。”

  白术微微眯起眼,眼中酒意稍散去。

  孟朝玉言简意赅:“是个人才,弃之可惜,将来可用。”

  白术眯起的眼瞪上了:“你是不是疯了,君长知你都想收拢,那可是当今万岁爷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他若真的有心辅佐当今圣上,怕早在几年前就坐上比他老爹还高的位置上了,怕也就是怕早看出了自己那穿一条裤衩长大的伙伴不是那块料……”孟朝玉说,“你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

  白术:“啥?”

  孟朝玉微微一笑:“造反?”

  造反?

  造谁的反?

  邀请央城第一走狗头号种子锦衣卫造反就算了,连皇上的儿时玩伴、专门查办企图各种造反贪污的大理寺卿都不放过,这他妈……

  以为自己在玩丢手绢低龄幼儿游戏呢?

  白术知道孟朝玉这是彻底疯了,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抽回,露出个嘲讽的表情——

  孟朝玉抬手将她拉回来坐在自己的面前,见眼前人目光涣散,不得不捏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转过头看着自己。

  “你去问问他,”孟朝玉说,“只要他点头,哪怕来日央城城破,来年,大理寺卿还是他君长知。”

  要问你自己不知道去问?

  没看出老子躲他都躲不急啊。

  白术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结果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酒瓶掉落在地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一名大将动作粗鲁的撞翻了君长知面前的酒案,酒洒了他一身。

  “怎么啦?”孟朝玉问,“你们这些粗坯之人能不能离君大人远点儿?”

  那将士连连道歉。

  君长知站起来,弹了弹袍子上的酒业,轻描淡写地瞥了孟朝玉一眼:“无碍。”


181


  白术曾经是君长知后援会央城地区皇宫分队的小队长,所以这个人在笑是不是真的在笑,面瘫是不是真的面瘫,“轻描淡写的一瞥”是不是真的“轻描淡写”,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在孟朝玉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笑嘻嘻地站在那里说什么“君大人好大肚量”的时候,她一个条件反射已经上前架着他飞奔而去,不顾孟朝玉的挣扎拎着他将他往自己的坐席上一扔,面无表情地说:“听我一句劝……”

  孟朝玉:“你拽我干嘛!我和君大人还有话说……你劝什么劝?”

  白术双手撑在桌案上,稍稍压低了身子凑上孟朝玉:“你别他妈招惹君长知。 ”

  孟朝玉:“……”

  唷,是感情叫“劝”呐,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语气这么“温和”的劝呢。

  孟朝玉微微眯起眼道:“鹰犬就是鹰犬,走到哪都改不了汪汪叫的本性,只是我记得你以前守着的那门怎么都不叫大理寺,守着的主子倒是也不姓君……”

  “好话说尽了,你爱信不信吧。”白术松开了孟朝玉的酒案,这时候喝下去色酒劲儿上来了她小小后退一步打了个呵欠,“就算你说得对他看准了孟楼那王八不是那块料,他也不会帮着你加害于他——这前提还是你在他眼里又是哪块料……趁早死了这心,对大家都好。”

  “爱将,”孟朝玉笑着说,“你醉了。”

  虽然是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话语刚落,却见面前那之前还摇摇晃晃的人突然停下了,她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算,卑职醉了罢。”

  白术说着,摆摆手,扔下一句“反是那么好造的那张龙椅上一天怕是能换三次人”便转身脚下不稳地离开了——在孟朝玉的注视之下,她来到人群中,扯着嗓子喊了几个名字,下一秒人群中瞬间出现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普通士兵将她扶住,带着她往她的帐子那边步伐蹒跚地走去……

  良久,直到那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了目光之中,孟朝玉如同反应过来似的低下头——这一看才发现,面前那小小的桌案两旁已经被完全捏碎,里面木头本质的颜色露出,其中还有一些因为断裂刺出了尖刺,尖刺似乎曾经戳破什么人的掌心,沾着淡淡的血痕。

  ……

  远离了身后宴会,当乐器鸣奏声,人们调笑劝酒声逐渐远去。

  月光在某条林荫小道路上投下黯淡的斑点,几个下等士兵架着个瘦小的人,伴随着那人一下子往左拐一下往右撞一下,扶着她的人也是走得歪歪曲曲——

  “哎呀老大,你她娘能不能站稳!别跟个牛皮糖似的倒来倒去!我不行了,瘦子你来接班!”

  “给我给我!啊啊啊慢点,老大你在小胖身上趴好他肉多比较软……”

  “不能喝喝那么多干嘛啊!”

  “就是啊……不就是被人占了点便宜,我看老大你也不像是被人占了点便宜就要计较的人呐!”

  “——你们通通给老子闭嘴,让你们来扶我不是让你们来教育我,喝多喝少干你们屁……呕!”

  “啊啊啊啊啊啊要吐了!我新换的衣裳,小胖伸手接住!”

  “好好老大吐这——卧槽不对接你娘啊就吐路边能怎么着啊!”

  “喔对喔,手拿开,你要捂死老大啊!”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后,众人齐心协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力气大的比牛还难伺候的人拖到路边,帮着她弯下腰摆好姿势,没想到那人不仅没有呕,而是抱着树,就地沉思了起来。

  周围瞬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小胖和瘦子面面相觑,捉摸也不能干站着,你撞撞我的肩我用手肘捅捅你的肚子,挤眉弄眼的,明知道这是个“酒后吐真言”的好机会,却因为害怕被白术醒后追究责任被暴打,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然而八卦之魂却在燃烧。

  他们眼睛没瞎,老大看到那个京城来的大人之后精神不怎么正常这事儿,他们谁都注意到了——甚至以此为中心主题开过几次卧谈会,虽然信息太少都没八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也给他们茶余饭后增添了不少乐趣。

  今天看着那个大人抱着他们老大就这么没羞没臊地啃了起来,他们在旁边看得更是兴奋得想跳舞——光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就够他们把这个月的夜间卧谈会主题直接承包了。

  终于,在白术抱着树沉思的时候,她身边众人无声完成“手心手背少数倒霉”然后再由瘦子和胖子“石头剪刀布三盘两胜”后,胖子抖着一脸紧张的肉,来到白术身边——抬起手,拍了拍抱着树干那人的肩膀:“老大,你……”

  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他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液:“你还好吧?”

  抱着树的人没说话,就动了动。

  小胖满脸惊恐地回头看同僚们,同僚们统一翻白眼伸舌头手刀比划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问你也是被老大揍死,不问被我们揍死,你选择被单虐还是群殴?

  小胖哭丧着脸重新走回白术身边,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胡,便看见白术猛地一下将脑袋抬起来,轻声问:“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能回答你'我好的很'的样子吗?”

  月光下,那双乌亮乌亮的黑色瞳眸过分清醒得有点瘆人。

  小胖小小后退半步。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在背后说我说得可开心了,一群大男人那么八卦,你们还能不能好了?”白术说着重新抱树,压低了声音呜了声,“真几把八卦。”

  …………看来还是醉了。

  小胖松了口气,如果不是醉了,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在地上躺着了——以及在他的尸体上堆积的,将是他身后好那一群伸着脖子等八卦的傻子同僚们的尸体。

  “你不要瞎猜,老大,”胖子说,“我们这是关心你,而且我们也没有在背后说你和那个大官呐!”

  白术脑袋顶在树干上,砸了砸,似乎有些烦恼一般微微蹙眉:“瘦子觉得我和他是兄弟反目成仇我被气离出走;瘸子觉得我和他是敌人他在央城坐大我活不下去;小胖觉得我和他是一对儿奈何央城容不下龙阳……放你狗屁老子女的眼瞎啊;短腿也觉得我和他是一对只不过在搞地下恋又苦于不能曝光最终负气出走——”

  被点名众人满脸惊恐后退。

  白术再次脑袋砸树干:“是不是特别惊讶你们半夜卧谈会说什么我也知道?”

  被点名众人满脸惊恐点头。

  白术叹了口气:“下次说八卦换个人,我在央城是专门负责偷听八卦打小报告的。”

  小胖:“啥?您央城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差事?”

  白术一顿,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压低了声音问:“锦衣卫听说过吗?”

  小胖作为反应最快的那个人,他是最先跪下的,后面瘦子瘸瘸子短腿等人纷纷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老大挺牛逼的——

  然而那是锦衣卫。

  锦衣卫啊!!!!!!!!

  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敌人闻风丧胆一根鼻毛都比他们大腿粗的锦衣卫!!!!

  白术一手抱着树干一只手伸出来拍了下距离自己最近的小胖的脑门:“知道错了吧,老子让你跑八圈你还偷工减料,那都他妈是高级训练法,你看看你现在胖得多匀称……”

  小胖捂着头嘿嘿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老大,你要真的是锦衣卫咋和大理寺的搅合在一起了捏,老早就听说这两个地方想来水火不容——”

  “你那是古早版本了,”白术说,“后来都尉府落寞,就给大理寺打下手去了。”

  “为啥落寞?”

  “……”白术抬起头望了望月亮,就在众人以为她会说点儿什么故事的时候,却看见她低下头,脸贴着树干笑了笑,“我忘了。”

  这是醉过头了。

  “你们这八卦性子放央城活不过两天,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白术颤悠悠地笑了笑,“喜欢听八卦的,都要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

  再傻也听出她这话略有所指,众人再次相互干瞪眼,不敢说话。

  “至于我跟那个谁,认识的早,我这条命,嗝,”白术拍了拍胸口,“算是他捡回来的。”

  “……后来有那么一段故事,但是那些故事不提也罢,反正就是个破烂结局,”白术继续道,“我站在你们面前,他身边有他的表妹,我的亲妹……莺莺燕燕一大群。”

  小胖:“……”

  白术咧开嘴,用脸蹭了蹭树干:“不过又能怎么地呢?让她们头破血流抢吧,有啥好稀罕的,男人比女人不就多一根东西吗,他那玩意又不好使……嘻嘻嘻嘻!”

  小胖光被这笑笑得一身冷汗,茫然地回头看了瘦子一眼:叨咕的啥呢?

  瘦子摇摇头,开口接过小胖的班儿:“老大,您妹也跟那位大人好上啦?”

  白术:“嗯,你们又不是没看见他俩那黏黏糊糊的眼神!”

  瘦子:“瞧您这话说的嘿嘿,我们上哪儿去看那位大人和您妹子……”

  白术睁开眼:“不是看见了吗?”

  瘦子:“啊?”

  白术奇怪道:“你们还夸她好看,然后险些被那变态用筷子戳了手,呀,什么狗记性!”

  瘦子:“啊?”

  小胖:“那个银瓶姑娘,那是您——”

  白术:“啥银瓶啊,牛银花,谢谢。”

  众人再次陷入类似于“锦衣卫听过吗”之后的那种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看着面前那傻笑着抱着树干蹭的脸,不约而同地觉得眼前这人不是喝傻了就是喝疯了,不然怎么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都能说出来,锦衣卫就算了,那个银瓶妹子啊,能是长这样的人的亲妹妹!

  别闹啊。

  小胖他们在接受三观的洗礼。

  而这个时候,谁也没发现他们身后正有个修长的身影无声向着他们靠近——直到因为使用弓箭感知最为灵敏的瘦子最先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发生变化——

  然而在他刚刚警惕地想要拧脑袋去看什么人时,一个人影与他擦肩而过,瘦子微微一愣,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那个人已经来到他们老大身后。

  投下的阴影将白术完全笼罩了起来。

  他伸手,将那个抱着树干的人从树干上拔了下来。

  月光照耀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当他微微垂下眼嘟囔着什么“丢人现眼”之类的词时,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就像是小扇子似的,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术:“别拽我,别拽我,我心烦,我要树洞!”

  一边嚷嚷着一边被身后的人强行转过身,脸颊被带着淡淡熟悉气息的手一把捏住,那张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被捏得变形嘟起,嘴里的碎碎念变成了“呜呜啊啊”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发音。

  白术:“《j#i%#*^#!”

  “劳驾回避,”他看着被他的手指捏得变形的那张丑脸,却是对身后那些人说,“本官有些话要同这位谈谈。”

  这个谈,应该不是“谈情说爱”的谈。

  虽然很想知道,但是小胖他们也不觉得自己还有勇气继续站在这里,于是在君长知话语刚落的时候,方圆几百米内,鸟都不剩一只。

  “白术。”

  “?”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

  “看来你对我的解读角度,前所未有的……刁钻,且具有想像力。”


☆、第一百八十一章


  白术挣扎着要将捏着自己这张脸的手拨弄下去,覆盖到那双手的手背时,她的脑子里蹦跶进了“书生的手真好摸”这几个大字,然而当他手一滑捏住对方的手,触碰到掌心感觉到的粗糙显然是常年习武才能留下的薄茧——

  放眼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人再拥有这样一双似书生又似武将的手。 &

  白术清醒了些,动作一顿,紧接着毫不留恋的将那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了下去,放开他的手,同时背部靠在了身后冰冷的树干上。

  她微微眯起眼,露出个含糊的笑容:“君大人,不在前方喝酒,怎地跑到这么个偏荒地方来了?莫不是尿急找错了地?那些个指路的人也忒不称职,让我告诉你——”

  “我来找你。”

  四个字,成功让白术将没说完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咕噜一声,连带着心脏都跟着颤抖了下。

  脸上却是笑了,不愿意问理应问的“找我什么事情”,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跟那一伙莫名其妙的人说你是锦衣卫开始,”君长知伸出手,在白术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替她将额间在树上蹭乱的拂开,露出底下那张因酒意朦胧的双眼,“看来是真的醉了,这样的话也敢随便说……整个大商谁人不知央城跑了个锦衣卫——”

  那三个字像是具有魔性,白术觉得自己被冷不丁的刺痛了——明明方才她还能谈笑风生似的谈起,说来也怪,却是自己说得,别人却说不得……她伸出手,稍稍踮起脚想去掐君长知的嘴让他闭嘴,后者蹙眉躲过,没来得及发问,却听见面前那人飞快又小声地说了句:“我早就不是锦衣卫了。”

  通缉令里写的应该是罪人白术,落跑皇后贱俾牛狗娃,无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锦衣卫。

  “没有了绣春刀和象牙牌,我早就不是锦衣卫了。”白术笑了笑,“君大人又拿这些个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儿来取笑我。”

  “……绣春刀只是所谓刀在人在的宣言,真正放书面有效力的证明,是锦衣卫的象牙牌——那套从锦衣卫诞生开始就流传下来且没被换过的象牙牌,”君长知盯着白术看了一会儿,随后缓缓道,“二十八号字牌尚未归还都尉府祠堂,那牌子还在你手上,你不是锦衣卫,谁是?”

  白术唇边的笑容僵硬了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要呕吐的冲动突然变得非常猛烈——她倒是希望自己真的吐出来,但是这会儿她就感觉到胸口堵闷。脑袋嗡嗡的疼。

  “听不懂你说什么,象牙牌不是早就让万岁爷给缴掉归还祠堂了么……”

  “前提是那块象牙牌是真的。”

  “……”

  “白术,你胆子不小,象牙牌相当于官印,或者是在皇宫行走的关键凭证,从城外到万岁爷的书房,有了那块牌子就可以在央城横着走——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敢造假。”

  “……”

  “你脸上写着你怎么知道。”

  “…………”

  “套用某人刚才用过的话——我就是干这个的,私用官印、伪造通关文牒、私运粮草、买卖官位,偷鸡摸狗的事我看多了,真假象牙牌我看一眼摸都不用摸就知道,你以为人血和猪血有多像?用脚趾头我能列出十一项不同来。”

  “…………………”

  “刚出演戏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陪你演了,当然其中少不得是可怜你丢了绣春刀多少真情流露……但是都尉府的落寞同我没关系,盛极必衰,是万岁爷要办你们,你少算我头上来。”

  “那个……”

  “我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你的亲妹若是有关系我会把我的女人送到北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瞎胡说什么?你问过我意见了吗——还关系暧昧眼神黏糊,你才是被风沙糊了眼和脑子了罢?”

  “但是……”

  “你是不是想问,如果我不愿意把我的女人送来北方,当初又怎么舍得让你戴上凤冠?”

  心中咯噔一下。

  白术震惊了。

  她瞪圆了眼,看着君长知,半晌才反应过来今晚喝得有点儿上头的大概不知她一个——放了平常君长知不会那么多话也不会说这么可怕的话,白术顿了顿,转身想要先跑再说,然而还没等她真的迈开步子,肩膀便被人一把扣住,结结实实地摁回了树干上!

  丝毫不怜香惜玉的那种。

  她猛地抬起头,对视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君长知微微蹙眉——聪明如他,遇见什么问题总是迎刃而解,白术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双眼之中似囚困野兽,做着困兽之斗……

  “当时我想,若你以那个身份留在皇城,是比锦衣卫安全一万倍,万岁爷不会轻易动你,而你也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到时候,哪怕是站在朝堂之下再仰头看着你,我也心甘情愿。”

  “……”白术伸出手扶着君长知的肩,嗓音沙哑道,“行了别说了。”

  “后来我又不这么想了……”

  君长知并没有推开,相反的,他原本压在她肩头的手往下滑动——明明隔着衣服,那只手却仿佛还是有奇怪的能力,白术只能感觉到对方的手一丝丝的从她的手臂上划过,引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吃不好睡不着,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凭什么让给万岁爷,凭什么我得站在朝堂之下看着你,我得不到的人,他是皇帝就理所当然能得到了吗?”

  君长知的手停在白术腰间。

  一根修长的指挑起白术的腰带。

  他盯着绕在指尖的腰带,似玩耍得十分认真,头也不太地继续道:“所以在码头,我放你走了,我得不到的也不能拱手让人,索性就让你走得远远的……”

  白术抿起唇,下一秒却感觉到君长知另外一只手触碰了下她的唇,然后用指尖轻轻分开她的唇——此时此刻,男人的双眸仿佛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就像是倒入了浓稠的蜂蜜,他盯着白术,不容许她目光有丝毫的游离:“但是第二条路还是走不通。”

  “……什、什么走不通!”

  “我成天惦记着。我的东西在北镇王眼皮子底下放着。”

  “……”

  “明明就是块破石头,偏偏惦记的像是放了块和氏璧,吃不饱睡不好,最终实在放心不下,找了个借口马不停蹄的来找我的东西。”

  白术满脑子“啊啊啊啊”,突然感觉到腰间腰带一松,她猛地一愣,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背挑开的腰带,“啊啊啊啊”终于变成了“卧槽”!

  “君、君长知,你他娘干嘛呢?!光天化日借着游戏占完便宜现在来劲儿了是不是?撒手……你给我。”

  白术手忙脚乱去抓自己的腰带,但是最后却是被拉着手用那松开的腰带缠了起来挂在了树上,变成了任人宰割的死王八样……

  白术拼命挣扎。

  背后树的枝头被她拉扯得哗哗作响。

  正当她觉得在这样下去她能把整颗树连根拔起砸君长知头上时,突然之间胸怀一满,鼻子之间充满了熟悉的气息,她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完完全全的拥抱住……

  男人微微鼻梁的鼻尖就靠在她颈脖动脉的温热处——

  “你走之前,我爹还问我,那未来的皇后娘娘同我什么关系。”

  “……”

  “我当时说,过了那日,便没有关系。”

  “君长知,你……”

  “那日未来,”君长知抬起头,对着白术笑了笑,“所以我特地千里迢迢赶来北方,就为了亲口问你一句,二十八,咱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

  这样习惯了冷言冷语,雷厉风行的人,头一次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方式说话。

  他笑着,那笑中的无奈深深侵染入了眼角,一双眼深邃得犹如星辰瀚海,叫人跌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

  白术愣怔地看着君长知,任由散落的衣衫敞开,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腹紧紧地贴在君长知那有些冷硬的外袍之上,胸前层层叠叠缠绕着的白布之上,感觉到那修长的指间轻轻滑过——隔着布条,传来异样的震动。

  “知你习惯混迹于男人中不着调,却发现到头来这认识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习惯……你同那北镇王又有多熟,那般亲密地坐在一起,你碰碰我我碰碰你?”

  君长知的唇瓣靠在白术的耳边,说话时,柔软的唇瓣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耳垂,令人双脚发软。

  反而清醒这会儿像是死王八似的吊着。

  否则腿软得一屁股坐下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索性也让我碰碰你。”

  “……”

  白术双唇微微颤动,感觉到君长知的指尖来到她的小腹,轻轻一扫,便叫她忘记如何顺畅呼吸。

  “二十八。”

  “………有话好好说,君长知,你都不知道你在干嘛——”

  “这些日子,你似长高了些。”

  对方的手从她小腹拿开又落在了她的头顶,像是成年人夸奖孩子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整个场面以及对话温馨的很——

  如果不是白术感觉到大腿上顶着什么不太对劲的玩意的话。

  白术想了想,困惑地看了君长知一眼,后者平静的回视她。

  然后白术炸了——

  这啥?!!!

  这变态为了配合深情表白特意给自己装了个假唧唧应景?!!!!

  有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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