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亏了
这个小木盒,不是老张家的那个么?
怎么就跑到了张桐材手里?还被送给了自己家?
李茹想多问上几句,小椿已经撒腿跑没了影儿。
不过想想当初全村人都往外逃命的时候,也只有张桐材去了大柏树下老张家那个院儿,想把老张也给背出来,后来老张不愿意出院,大概觉得张桐材是个仁义的,就把这个还能值点钱的东西给了张桐材?
张桐材让小椿送给小兰玩儿,多半是觉得这个东西能值一点钱,可值不了太多,大概就像在现代的小件纯银首饰一样,说值钱还是值一点的,但谁也不会当回事儿。
如今到了李茹的手里,李茹看着这巴掌大的盒子,心思略有点复杂:说不准这小盒子里头,才有那宝贝的线索呢?
不过李茹打从心里也不觉得真有什么宝贝,毕竟,在现代的时候,她也从来没听说过谷堆村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界出过什么宝物,南岛人这么重视,多半是被那个急着立功讨好的汉奸给忽悠了,再加上南岛人那如同蝗虫一样,看见什么都要搜刮的天性,所以才会为了一个传说兴师动众,最后损兵折将。
若是现在把这个盒子还回去,倒有点瞧不起张桐材他们家的意思,李茹想了想把这个小盒子藏在了屋角的墙洞。准备等过些日子,再找个机会还给张家,当然了,其实要按道理来说,还不还也没啥,小椿是李茹姥爷他亲爹,张桐材的东西最后也是留给小椿的,小椿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李茹姥爷,李茹姥爷又只有一个闺女,就是李茹她妈,所以这个小盒子要是能传下去的话,绕到最后也是属于李茹的……
李茹才藏好了东西,栓柱就来了。
姐弟两人叮嘱了三个孩儿好好地看家,李茹也给他们留出了做饭的粮食,这才相跟着往小高村去。
老高家的藏粮洞其实是个挺难发现的地方,本身就是背阴的地方,洞口还挡着好多的荆条树丛,听大林说过,这藏粮洞先头还堵着半人多高的巨石,弄得巧妙,普通一两个汉们都搬不开。
只可惜那伙丧心病狂的土匪,不知是怎么就寻着了这个藏粮洞,那些挡在洞前头的石头都被弄开,洞里如今已经空空荡荡甚都没有,杨老九住在里头倒是合适了。
杨老九仰面躺在草堆上,看着好像跟昨儿差不多,也没好也没坏。
李茹叫了他几声,杨老九这才睁开眼睛,“大嫂。”
看见又多了个李栓柱,杨老九的眼神多了点紧张,“这是……”
李茹介绍了一句,“是我兄弟,你今儿怎么样?”
她看着杨老九身边搁着的汤碗已经变空了,就知道昨儿杨老九还能自己吃东西,心里稍微放了点心。只要能吃就说明好起来的希望挺大!
栓柱帮着杨老九出洞去解决拉撒,李茹就在洞里做饭,她来的时候带了些陈小米,就混着野菜煮稀粥,这小米粥最是养人,本地的产妇做月子,都吃的是小米粥,如今粮荒,也没甚有营养的吃食,也就只能熬小米粥了,这还是得李茹家里才能拿得出来。
杨老九全身能动的地方不多,看着也是半死不活的,可李茹才把粥碗放在他面前,一闻到香气,这人就仿佛立马精神了,一大碗粥都能喝得一滴不剩。
不过刚喝完粥,这人就立马又变成了废人……
李茹看着略有些无语,看杨老九昏昏沉沉似乎睡着了,就跟栓柱出了藏粮洞。
“二姐,咱要不再去附近看看吧,说不准还能碰着个甚呢?”
栓柱一出山洞,眼光就东溜西窜的,一直往各处坡下沟底瞅,他还惦记着昨儿他二姐给他说过的,在沟里找到了一袋白面,还捡着个大活人,那再寻摸寻摸,说不准还能弄点甚呢?
李茹撇了撇嘴角,也没反驳。
她跟大林出来找东西,是知道有那么一袋子白面,现在又在这茫茫群山里头没有目的的瞎寻摸,那能找出来个甚来?
果然一个晌午过去了,翻了两座山头,就只在荆条树枝上拾了只鞋,还是没了鞋后帮,前头磨了个大洞的右脚,栓柱拾了又扔,很是丧气,李茹暗暗发笑。
幸好没找着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然要是栓柱成天惦记着到这一块来捡便宜,可不是甚好事。
“唉,还是我没那个命啊!还是二姐的运气好。”
栓柱摇头叹气,李茹笑说,“运气好甚,捡一袋面还捡了个人,还得照看他。”
栓柱眼光闪了闪,两只手背在身后,忽然笑嘻嘻地,“二姐,这个人的面相好啊!”
“天庭欲起司空平,中正广阔印堂清……我看这人肯定能活,将来说不定还有富贵日子过呢!”
李茹听着就好笑,“这人饿得皮包骨,脸上那么多的疤,这也能看得出来?”
栓柱摇头晃脑,“这就得是懂的人才能看呢。”
“那你算算,这人是个什么来历?”
栓柱用眼光数着他左手的五根指头,“甚来历我算不出来,可这人肯定会武,你看他的身板?二姐你还记得老高头和高有武吧?这俩人就是天生的练武骨架子,在咱这十来个村里头,那是数一数二的,可要跟这个杨老九比,那还是比不过。”
要是一般人,中了枪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还能活?
说不准就是当过兵的。
如今世道乱,有土匪,也有分了派的军阀,前些年各方乱斗,一天三变,有的土匪势力大了就被官府招安了封个官当当,有的官不想听号令了就把脸一抹,这底下的小兵们,今天是这支队伍,明天被打败了或是收编了又成了那支队伍的,也有在战场上溜号的,总之乱得很,这杨老九说不准就有这样的经历呢。
“二姐,这兵荒马乱的,我二姐夫死得早,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容易……”
栓柱突然话头一转,李茹听得直发懵。
“啊?”
“从前只当是养个儿,大了能给你养老,可惜,不是自己亲生的,也靠不上,要说等小兰长大了招女婿倒是也行,大林看着是个仁义的,可年岁还太小,要等到他们能长大成人结了婚顶了门户,少说也得五年哩!从前大嫂说要你跟她娘家那个死了媳妇的,大哥觉得好,我可是相不中,人不聪明不说,那面相一看就是没福气的,哪配得上你呢?”
“就是这几个村的没媳妇的男人,我都琢磨过,没一个合适的!”
不是有这样毛病,就是那样短处,他都看不上,他二姐能看上吗?
李茹听得发愣,这个栓柱,是要给自己介绍二婚男人?
“前两天,老屯叔还私下里跟我说,你家邻家小茧她娘死了,他家里是达和闺女,你家里也是没男人,两家合一家,小兰跟小茧耍得还好,能合得来,不是正正好?”
李茹头皮顿时发了麻。
她是知道故事里头,老祖宗李梅自打养子跑了,又传来送命的消息之后,就没了指望,撑不住家里没男人的压力,又二嫁了。
这二嫁嫁的也是姓王的,算是先头男人的本家兄弟,死了媳妇,只有个闺女,跟小兰年纪差不多。
正是小茧他家!
李茹其实对小茧他爹也没啥不好的印象,似乎是个挺憨厚的中年男人。
可穿越成老祖宗的李茹,是绝不可能再结婚的。
先不说当初老祖宗改嫁是不是自己情愿的,就说这再嫁之后的结果吧………
大概老祖宗也是个命硬的,跟小茧他爹结婚没几年,小茧他爹也病死了。
本来再嫁是为了寻个男人依靠的,可这不但没依靠上,还多了个闺女小茧要养活,李茹觉得,这事简直是太苦逼了。
后头发生的事,李茹家族里的那些长辈说起来,都稍有些不平。
为啥呢,老祖宗李梅这人,善良是绝对善良了,可也有点善良过头了。
比如说,她养活着三个闺女,绵花,小茧,小兰。
绵花是嫁出去到本村的石头院张家了。
小兰呢,是嫁给了外村来落户的大林。
小茧就留在了门里,算是顶门户的闺女,按照村里的规矩,家里留下的房子和地,那就都是小茧和她男人的。
老祖宗李梅一辈子做事都跟村里的妇女不一样,大气稳重有主意,可也就是这份大气,让她把不是亲生的闺女留在了门里,但可惜的是,后来跟小茧结婚的男人有了出息,建国后带着小茧进了城,在国营企业当了正式工,享起了清福,几乎很少回谷堆村。
实际上在村里陪着老祖宗李梅一辈子的,还是亲生的小兰一家人。
老祖宗李梅过世以后,那会儿绵花早就难产不在了,小兰和小茧这一对不同父不同母的姐妹,也基本没了来往。
反正,身为后代的李茹,就从来没见过小茧一系的后人。
所以说,让李茹看来,这再嫁实在是很没有必要,特别是小茧他家。
52.生死
“你是怎么回的?”
李茹赶紧问, 都是一个村的, 早早得说清了, 也省得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
“我说是问问俺姐的意思。”
李栓柱对小茧他爹也不大看好, 他家媳妇病了好长时间了,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要是他家有个儿子,这两家倒也是能过成一家。
可那是个闺女,将来这家人还是没有顶门立户的儿子啊!
小兰是他二姐亲生的,小茧也是他达的亲生闺女, 让谁招女婿顶门户?
将来谁给老两口养老送终?
这都是麻烦事啊!
而且他二姐那人他知道, 不是那小肚鸡肠的, 对亲生和不亲生的都没甚大差,可要是成了小茧的后娘,跟小兰这么一对比,对那闺女再好,都成了应该的, 跟绵花还不一样,绵花是收养来的, 不管说到哪去, 她也是全凭了二姐,但换成给小茧当后娘试试?
做啥都成了应该的,可反过来,有一点不好,那就容易遭人指指点点。
“老屯叔说的虽也在理,可是我瞧着这事不大妥,小茧要是个儿,你们倒是能过到一处去,可都是闺女,这就不好办了。”
要是个儿子,把绵花嫁给那儿子,两家合一家,那真是再妥当不过了。
李茹眉稍一跳,没想到栓柱倒是看得挺清楚。
如今这个年代,还是在村里,讲究的可不是什么情呀爱呀的,考虑的是怎么长久过日子,半路夫妻本来就差了点,再连个儿都没有那更是难。
“快替我回了吧,小茧她娘才死了几天?我可不去占这窝!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寻什么人家,将来就让小兰招个女婿上门就好。”
栓柱诶了一声,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头,边走边劝着李茹。
“说是这么说,万一碰上合适的好岔,能寻个伴也不错……我看杨老九就不错。”
李茹顿时傻了,“杨老九?看你瞎想哪去了?你知道他是甚底细来历?”
这个岁数了,那肯定是有家有口的,这栓柱,也真是瞎胡闹!
栓柱狡猾一笑,“杨老九三十八了,就是大南庄村的,他们村遭的灾比咱们村还厉害得多,村里都没几个活人了,他娶过媳妇,生了个儿,不过媳妇死了好几年了,儿子如今也十六七快能成人了!”
那他心里没点数能信口胡呲吗?
李茹简直太惊讶了,“这,你都知道?”
栓柱只管嘿嘿笑,“嗯,我刚才跟他打听过了。”
他虽然号称算不准,可其实还是挺相信自己的,他连猜带算,打听琢磨,可不就把杨老九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这杨老九的年纪就比他姐大一两岁,看身板就是做生活的好手,更不用说还有个儿子,现成就有了后,可不合适?
更不用说,如果面相真是他看出来的那样,是个富贵的,他二姐跟了杨老九,以后不也能享两天清福吗?这救过杨老九一命那又不一样,救命恩人呢,敢歪待了?
李茹都给气笑了,就那么一会儿上茅房的工夫,栓柱就打听出了这么些,还把小算盘都打上了,这还真是算命先生的两片嘴啊!
“去去,别瞎胡说,一个外路人,认识没几天,他两手空空,被抓了当苦力,要甚没甚,伤成这样,还不知道能活不能呢?你就想了好一出了!”
姐弟两个人往洞口返,快到洞口的时候,李茹再三叮嘱栓柱千万不要再胡说八道,她是真的没有再寻个人过日子的打算。
栓柱倒是满口答应了,不过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因此后头又给杨老九擦洗换药,又给热了粥,李茹的眼睛就直盯着栓柱,生怕他说出甚不该说的话来,一直到两个人出了洞口,李茹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栓柱说,“二姐,你不用一直盯着我,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不乐意就算了,不过,咱费这么大工夫救这个杨老九,还担着风险咧!”
哦,虽说救人一命是大善事,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自家人都吃不饱了,还要去那么老远照管一个不认得的大男人的吃喝,图甚呢?
栓柱想到杨老九要是不能当他姐夫,就觉得亏得慌。
李茹笑笑,“你想想,这南岛鬼兵来咱村抢宝,咱村的人逃的逃,躲的躲,可没听说过哪个人,还能有本事,杀上一两个鬼兵呢,人家杨老九就能!这算不算那故事里头的好汉?咱救个好汉,那些粮食就没有白费。”
栓柱想想就点头,“那倒是,可惜了老高叔,还有高有武,要是这两个人还在,说不定也能那个本事,剩下这些人,都不行……”
两个人赶在天黑前回了村,路过西坡的时候就听见坡下窑洞里传出一阵哭声。
李茹跟栓柱对看了一眼,“咱去看看?”
先前李茹栓柱跟张桐材家也没甚来往,不过后头四家人都在南边深山的山洞里头躲了一个月,这处着就亲近了许多,也都知道这两天,张家老奶奶身上有些不好。
姐弟两个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红英从院里走出来,一手揽着哭得满脸花的小椿。
红英眼睛也有点发红,看见了栓柱和李茹,就低声说,“二梅婶,栓柱叔,俺张家奶奶老了。”
小椿推了红英一把,撒腿就跑不见了。
小椿他奶是年纪大了,在山里住了一个月,又受了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病菌感染,咳起来就撕心裂肺,一天不如一天,这回来才几天就老了,不过倒底是老在了自家屋里,临了儿孙伺候在床前,按寿数来说也不算少了,比起村里有几家老的没来得及跑,只好自己上吊的,算是没遭了罪了。
听红英转述说,小椿他奶临终时交待张桐材的话,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他奶倒底疑心自己也得了肺痨,再三交待,一等她咽气,不用多停,赶紧拉到老坟去埋了!
还又交待给张桐材,叫他再不要去那大柏树下的院子了,老张早就没了命,院子外头又被鬼兵们用土方给封了,张桐材家就他一个顶事的男人,千万不能再马虎大意了!
肺痨这个病,在没建国前,几乎是不治之症。
就算是高明的中医,拿这个也没甚好法子。
而这种可怕的病,却是穷人最容易得的,好多人一开始咳嗽,还以为自己是小风寒,不当一回事,结果咳啊咳的也不好,慢慢的身子就被掏空了,什么重活也做不了,可怕的是它还过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传给旁人了。
张桐材跪在他娘床前,哭得特别痛,他都觉得是他老去大柏树下老张那儿,身上带了病气,他是个壮汉们没事,可带回家来,就被他老娘给过上了!
那天,他去大柏树下院里,想着背老张出村躲鬼兵,可老张怎么也不肯跟他走。
老张说桐材兄弟是个好人,他一个快死的人了,出去也活不了几天,还不如安安生生地住在自己家的院里呢,他都病成这样了,鬼兵能怎么他?
老张就拿出一个小木盒来给他,说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来花给卷走了,就剩下这么个小木头盒子也不值钱,但也不想给那些鬼兵们抢走了,还不如拿给他侄子小椿玩。
老张还说,等以后鬼兵走了,张桐材他们再回来,也不要急着给他收尸,听说这人过上十来年就要变成白骨头,那会估计也就不会有甚病气了,到时候张桐材再来给他收了这把骨头就行。
后头过了一个月,鬼兵走了他们几家才回村,一回来张桐材就想去看看老张怎么样了,谁知道那院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石头和土方,张桐材就傻了眼,正想着要不要从院墙里跳进去,就被他媳妇葛仙芹给拽回了家。
要光是葛仙芹不让可能还管不了他,他娘咳得老脸通红,指着他骂了老半天,说他活笨死个人,那老张自己都不能下炕,这一个多月,屋里又没粮食,还能活?
要是人已经不在了,那院子都被鬼兵给封了,肯定是鬼兵也害怕病气过人呢,他跑进去是不要命了?
他娘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吓得张桐材腿都软了,哪还顾得上去老张家院里看,赶紧想办法伺候老娘呢,可他家穷得甚也没有,就有一点玉米面还是粗得拉嗓子,幸好今儿二梅送了碗白面汤来,让他老娘临了还喝上了顿细粮……
小椿他奶去得急,张家又甚也没有,而且村里几乎家家都有白事,这个节骨眼上,也没谁家操办,就是自家人叫上紧要亲戚,把人抬到坟里埋了便算,实在困难的家户里,连顿野菜粥都请不起大家伙来喝,就是亲朋好友们过来说些安慰的话就回了。
张桐材家也是这么办的,这些天,村里人见得多了,都麻木了,不过叹息几句。
53.坦白
杨老九从崖上摔下来,胳膊上还中了木仓伤,那些小伤口就不提了,从高处落下和鬼兵生死搏斗落下的内伤是绝对不轻,中间有两天都咳出了血,倒也是肺痨的症状。
他没医少药地住在山洞里头,虽然是秋天,但老高家的藏粮洞本就选的是阴面的山坡,还是被树丛遮挡的严实的,里头的寒凉可想而知。
杨老九盖的被子是李茹偷偷从家里拿来的旧被子,不算太厚,铺的是干草和旧粗布单,洞里一般都是没什么火的,偶而李茹从家里拿来点自制的木炭给点上一堆火,要是换成李茹自己睡在这里,恐怕没几天就冻得病了。
吃也吃不了太多好的,就是一天两顿稀菜粥,没医少药的,李茹一开始还担心杨老九怕是撑不过去,但没想到过了前三天的危险期,这杨老九倒是一天天地好转了。
甚至到了后头,杨老九自己也能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用那只好的胳膊点火熬粥,李茹就不用每天过去,隔两三天打着去挖野菜的名号,去给杨老九送点吃喝和自己挖的草药。
大概过了一个来月,天气一天天地凉下来,李茹带着大林又过去的时候,杨老九就跟李茹告辞,说他要走了。
“大林,能不能给我摘些藁本,我带些回俺们村。”
藁本杀菌消炎,又能当菜吃,当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他们那儿就很少见,杨老九确实也想带上一点,不过主要还是想跟李茹单独说两句话。
这一个来月,大林也时常跟着李茹过来,杨老九好一点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给大林讲一些外头发生的事,杨老九识文断字,又走南闯北,懂得不少,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意思,大林也爱听,杨老九再好一点能动的时候,看着大林浓眉大眼的,又知道他家里遭了土匪,家破人亡,也挺同情,就口说手比划地教给大林一些打架的本事。
大林先头就跟他爷爷和叔叔们学过几招,算有了基础,学起来就快,跟杨老九倒处出了几分感情,猛地听杨老九说要走,也有些不舍得。
听他说要藁本,那还有什么不行的,大林满口答应着跑去摘藁本。
李茹坐在火堆边,正用石头锅烤着干饼。
她每回带的粮食也不多,刚好够杨老九吃两天的,既然杨老九要走了,就把这些做成干饼,还能带在路上当干粮。
“大嫂,我这条命都是你救来,如今我要走了,有几句真心话,想跟大嫂说说。”
李茹听到他让大林去摘藁本就知道肯定是有话要说。就侧过脸,一边翻着烤饼,一边看着杨老九。
“嗯,你说吧。”
“大嫂,我先头说过,我是大南庄的,这其实不全对,我先头的媳妇是大南庄的,我们一家三口在大南庄住了几十年,大南庄不是我们老杨家的老祖地。我祖上是当过将军的,在老祖地还修的有一座将军府。”
李茹一开始听杨老九说起他先头的媳妇,心里就有点窘,还当是栓柱趁着她不在的时候,不知道跟杨老九瞎说了些甚,比如要是说什么救他一命,就让他娶自己姐的话,那这杨老九心里会怎么想?
说起来,杨老九伤一天天的好了,那张脸也能看了,长相还是挺普通的长相,可眉眼流露出的气质,谈吐举止,就不是谷堆村李茹常见的男人能比的,李茹如果真想改嫁,这个人要真是知道根底,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李茹欣赏归欣赏,还是半点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就好像穿越到了老祖宗的身上,一来就是各种紧张的天灾*,把原本属于年轻李茹的那部分荷尔蒙萌动都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可还没窘够两秒,就听到杨老九说什么将军府,李茹悚然一惊,赶紧问。
“将军府?是不是忠勇将军府?”
河西省从古至今,一直都是个资源大省,建国以后也主要发展的是重工业,旅游业这种小来小去的产业好几十年都没放在主政官员眼里,所以虽然河西的文物古迹多得数不清,却一直都没有受到重视,后来时局和经济形势发生了巨变,周边省份都靠着旅游业赚得盆满钵满了,没了后劲的河西省这才意识到了差距,赶紧发力发展旅游业。
沁城县的旅游更是刚刚起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个忠勇将军府。
忠勇将军是好几百年前的杨姓名将,在河西河东这些地方抗击鞑虏,保家卫国,撑起了朝廷半壁江山,算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了,河西沁城县的将军府其实是杨将军的祖宅,御赐的将军府则在隔壁的河东省,所以河东省那边靠着将军府赚了不少人气又刷了名望,而沁城县的将军府却被当做普通民居默默无闻了几百年,后头才渐渐开发成了保护文物和景点。
李茹毕业就进了旅游公司,身为忠勇将军府的坐地小导游,对这些故事那是耳熟能详,她可是记得杨家将当初七子五女,本是子孙繁茂,只可惜在征战中尽都折损,最后留下的子嗣并不多,到了建国以后,只有一支杨家后人,活跃在沁城县西南根据地,带着当地老百姓跟南岛鬼兵打游击,是沁城县南岛鬼兵的心腹大患,曾经用四百银元悬赏这人的人头。
后来这位杨家后裔,在建国后做到了一省军区的最高军职。
短短的几秒工夫,这些信息在李茹心里一闪而过。
难道这杨老九就是那位?
如果真是,栓柱的算命术,还真不是瞎吹的!
杨老九身体绷直,眼睛瞪大,严肃的神色里忽地多了警觉,“大嫂还知道忠勇将军府?”
县城里头有关他的悬赏可还一直都在呢。
“知道,我先头的男人识字,最爱看话本,也去过县城,知道沁城县的好些地方,听他说过。”
其实关于这位早逝的老祖宗,因为他过世的太早,除了小兰还有一点印象之外,后头的子孙都没见过,所以这位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从无知道,李茹就现给这位老宗编了个人设。
杨老九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位,那将来可不正经的是位大贵人!
李茹的心思有那么浮动一秒钟,但又极快地被压下了,“杨大哥家是忠勇将军府的,那怎么又去了大南庄?”
杨老九苦笑,“说是忠勇将军府,原先倒是一大片的院子,不过过了好多年,有些院子就隔出来归了别人家,最后就剩了主院和祠堂,在二十八年那会,来了个余县长,看中了那个院的风水,就非要出钱买下,我们家那会都是老百姓,县长要买,哪敢不卖,这不,就只好背井离乡,去了大南庄。”
这一段李茹也是知道的,本来忠勇将军府的后代就没多少,杨家大院到了近代就被分隔成了好多小院子,住的也都不是姓杨的。
杨老九这一支算是嫡系后代,一直住着主院,供奉着杨氏的祠堂,而那位余县长是打从省城委派过来的,据传说是煤老板起家,财大气粗,花了一万块银元买了个县长,到了沁城县就死命的作威作福,搜刮地皮,又迷信风水,不知道听了哪个土道士的话,看中了杨家大院,就连哄带吓地把杨家大院整个都买了下来,分隔的小院子又修成了整体的,外头还修了个西洋式的大门楼,置了三房夫人在里头,使唤着仆人老妈子,倒扮起了传承渊源流长的乡绅世家。
当然了,这位余县长最后的结局也没落了好,被另一派系的军阀给赶下了台,本来还想在忠勇将军府里过着悠闲日子,结果南岛鬼兵来了之后,余县长有心投靠,不但献出了忠勇将军府,还有自己的两位姨太太,但即使这样也没落得什么好,被南岛人使了个离间计,挑动他的几个子女内斗,斗来斗去,余家也没剩下几个活人,财产倒大半归了南岛人,最后有两个后裔见势不妙,赶紧逃亡去跟了旧总统,后头又逃到了海岛上,算是留了一线血脉。
李茹知道得虽多,可她不傻,并没表露,“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俺们村的老人都说,还是俺们这山高皇帝远的能得清静,也容易活人。”
杨老九感慨地点点头,“大嫂说得不错,沁城县里还能让老百姓有个稍微喘气的地方,除了南边的根据地,也就是你们这里了。”
谷堆村历经各种灾害,又被南岛鬼兵扫荡,家家有白事,还有好几家不知道逃到了哪里,比如李茹的大哥一家,听说就跟着几家人往北边逃去了,现在还没有音信。
然而即使这样,跟其它的交通便利的村落比起来,谷堆村还算是好的呢!可见整个河西,整个沁城县的局势都烂成了什么样子。
杨老九今天临别吐真言,李茹又知道那位大人物的经历梗概,明白杨老九必然是打从根据地来过来的,就好奇地问了句,“杨大哥,你提过几回根据地了,这根据地是个甚意思?”
这位大嫂救了自己一命,又是给敷草药,又是给送吃送喝,做事利索不小气,说话也是干脆得很,杨老九心里就挺佩服的,听到李茹不知道根据地是个甚意思,就耐心地解释了几句。
“根据地就是咱们代表劳动者的新党管理的地盘,也有扛着木仓的队伍,都是村上的男人报名参加的,专门打土匪和鬼兵,好保卫咱自己的村子。”
“大嫂,不瞒你说,我就是从根据地来的,上回在河坡听你说过治蝗虫,回去按你的办法,还挺管用,俺们那边弄了不少蝗虫当吃食,还有喂鸡喂鸭的,那更是得了好处!”
54.传承
听到杨老九这段话,李茹心里难得的高兴了下。虽然这只是件小事,可只要有一家人能因此多吃上点食物,那也是好的。
“那就好,我也是听人说起的,我们村上也存了不少蝗虫干。要是没有土匪和南岛鬼兵,这个年也是能过得下去的,不知道你们,嗯,根据地那里怎么样?”
李茹是建国好多年后的人,生在新时代,学过的历史里头,其实也有关于根据地的信息,不过那都是在南方或是大西北,河西省的好像不怎么成气候,特别是沁城县这种两省交界的地方,地形复杂,人烟相对稀少,大概不大方便开辟根据地。但后来李茹在旅游景点忠勇将军府上班以后,才知道原来沁城县也是有根据地的,只不过地盘不大,规模也不能跟历史上有名的几大根据地相比,教科书里当然不可能有了。
但再小也是根据地,有那么一块地方,好歹农民可以自己武装起来,不受土匪和官府的欺凌,就算是南岛鬼兵来了,也可有组织地抵抗或是撤退,再惨也强过一盘散沙任人鱼肉。
“也遭了灾,消灭过几回土匪,跟南岛人也打过,死了不少人,不过最近南岛人倒是轻易不敢来了。”
杨老九几句话,沉痛里头也有自豪,李茹当然能听出里头的言外之意。
土匪是可以消灭的,南岛人也交过手,如今的根据地,应该是在扩张的阶段。
而且死的人不是因为灾害没吃的,而是因为打仗。
“那,这建根据地什么时候能到了俺们村?杨大哥到这边来,是来建根据地的吗?”
李茹虽然知道自己老家这片深山沟里,据史料记载是没有根据地的,不过既然她身为穿越过来的蝴蝶,也许能小小的改变下呢?
杨老九半天不吭气了。
见李茹在看着他,他想了想这才说,“大嫂不瞒你说,我们的人手太不够了,说是根据地,可其实甚都缺,粮,药材,木仓,就是勒着裤腰带从鬼兵手里抢一点过日子,还得防着鬼兵们突然袭击,要腾出手来往东边发展,这半年怕是都不行,不过你放心,咱们天下的农民是一家,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两年,总有一天,咱们能把这些牛鬼蛇神都赶跑,自己翻身做主。”
李茹原先的期待就落了空,不过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谷堆村处的这一带,本来就是历朝历代官府管理薄弱的地方,人口太少,又不是交通要塞,就算建起了根据地也不起多大的作用,只能等大部分地方都插旗变色,才能轮得到这些深山小村子。
杨老九看得明白,也觉得有些辜负了这位救命恩人的期望似的,忽然就想起他先头要告诉李茹的话来,“大嫂,我这回当苦力过来你们村,主要是要除掉那个铁杆汉奸田有财!”
原来田有财是沁城县人,家境阔过后来被他爹抽大烟败落了,在败落前田有财在城里的中学念过几年书,还不知道跟谁学了几句南岛话,一心想去南岛留洋镀金,谁知道他爹抽大烟把他家都掏空了,他的学费也没了,田有财只好在城里县政府混了个文书的位置,主要给县政府的头头脑脑写些歌功颂德的酸文,闲时又给小报写写艳情文,虽然人品很差,可倒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趁着当文书看档案方便,把历年来沁城县的县志和地方志都琢磨了个遍。
哪里有什么名门世族,哪里有古代遗迹,他是心里有帐本本清,一直就想找个机会一鸣惊人呢,这不,南岛鬼兵一占了县城,他一看他投效的主子可来了,赶紧巴结上了一个南岛鬼兵的队长,把他这几年研究琢磨出来的材料都赶紧当成投名状献上去,那个队长就跟据田有财的带路引领,很是搜刮了几个地方,不是抄家,就是扒坟,弄了不少沁城县的好东西回南岛。
而在田有财投上来的材料里头,就有一样,是有关忠勇将军府的传说。
那忠勇将军一生征战,最后马革裹尸,清廉如水,并没有什么家底能留给后人,只有一把传说中的随身宝剑,名叫天虹剑,是天外寒铁铸成,削金如泥,寒光照水,饮过无数敌寇的血,夜间挂在墙壁上,神鬼莫近,邪祟不侵,还时不时发出长鸣声……算是杨家唯一的稀世珍宝。
不过,这天虹剑据说并不在忠勇将军府,而是在忠勇将军死后,根据他的遗愿,将这把佩剑埋在河东河西的青山绿水之间,令铁血忠魂永镇两河江山。
田有财在县城文书室里头潜心研究好多年,看了不知道多少野史方志,终于推算出,这把佩剑其实是埋在了谷堆村山后的这个凤凰顶。
前头说过,南岛人一向对于c国的文化物产有着不一般的热爱,什么历史人物,史书故事,文物珍宝啊,就没有他们不爱的,有时热爱甚至超过了c国人,而且热爱到了不管什么都要拿来的程度。
这杨将军的不败战绩,那也是南岛军队大力推崇的呀,好多将领,甚至拿杨将军当偶像,当然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杀c国人,谁让这些没用的弱呀?保不住好东西,那能怪谁?杀光了这些没用的传人,那他们南岛人不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所以这把传说中饮血无数的镇河山之剑,那南岛小队长自然是两眼放光,做梦都想弄来好送去给南岛大将军当生日礼。
忠勇将军府不过是个空壳子,被占了也就算了,可那把宝剑,是忠勇将军家族之魂,又有镇守河山的无上象征意义,身为忠勇将军府的嫡系后人,杨老九哪能就这么眼睁眼地看着?
要是那南岛小队长把天虹剑挖出来,送到南岛去,放在光天化日下展览,他们这些杨家的嫡传后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因此杨老九就冒着生命危险,想办法混进了苦力队,跟着这一批南岛鬼兵来到了谷堆村,就是想着要保护天虹剑不被南岛人给夺走。
大概也是祖宗保佑,那大柏树下老张死得快,什么都没交待,那汉奸田有财染上了肺痨,整天担惊受怕,那靠着巴结南岛人升官发财的心思也没空施展开,鬼兵在谷堆村驻扎一个月,连根毛都没挖出来,倒是有不少人都染上了病。
回程的时候,杨老九就趁着一个空子,弄死了田有财。
不然如果田有财不死,说不准沁城县还有多少地方要遭殃。
李茹听得目瞪口呆,心思震撼。
她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老家这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还守着这么一样稀世珍宝!
我的天呐!
要是在现代的人知道小小的村子山后,还有这么一把了不得的宝剑,那快要变成无人村的谷堆村还不立马给大火了?
不说变成特级文物保护单位吧,混成一个省级那是妥妥的没问题。
更何况还是杨将军亲身佩带过的遗物?
杨将军的故事,在河东河西两省流传最广,多少地方戏,都是整本整本的演绎着他们的故事,就算是有些别有用心的所谓砖家,号称用发展团结的眼光来重新认识历史英雄,想要歪曲历史,普通老百姓的心里还是有一杆称,杨将军的地位,也不是这些喧嚣一时的跳梁小丑所能捍动。
想想,如果真的有宝剑出世,将来谷堆村的村民不管去到哪里,都能倍加自豪地说一声,“我是谷堆村人!就是埋着杨将军宝剑的那个谷堆村!”
李茹再说出来的话都激动得有点结巴了。
“啊?那,那,那凤凰顶上当真埋着宝剑?”
杨老九摇摇头,“杨家的老祖宗留下的话说,这宝剑的确是埋在了沁城县的深山里头,但究竟是哪儿,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据说除了埋了宝剑以外,还有一个姓张的将士,带着一家老小住在附近,世世代代守护着。”
李茹一下子就想到了大柏树下的老张家。
据说那大柏树是老张家的老祖宗亲手种下的,说起来,不光是老张的祖宗,那也是张小椿他们家的老祖宗,难道他们张家,就是守剑的那家?
“张家?难道说,老张,老张他们家,就是那个守剑的?”
杨老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猜测的,田有财也不知道是在哪本地方志里头,发现了张家的来历,跟传说特别像,好像他前两个月又讨了一房小老婆,就是谷堆村的,这就都对上了。”
这小老婆,不用说,就是来花了!
来花本来就是镇上的姑娘,长得模样娇贵,嫁到谷堆十来年也没下地干过活,保养的就比其他妇女好得多,能被田有财看上,也不奇怪。
李茹一时间简直是心潮澎湃,要不是这时代不兴太过奔放的举动,李茹都能抱着杨老九唱一曲慷慨激昂的满江红,但也难以抑制满怀的激动,一会儿握拳,一会儿又放开。
“那,那,那,这么机密的大事,怎么就告诉,俺了?”
“大嫂,如今鬼兵占了咱们大半个国家,不说远的,就是沁城县,也有一大半是被鬼兵控制着,俺身为杨家后代,怎么也不能给老祖宗丢人,虽然俺们有信心把鬼兵赶回海里去,可战场上刀枪没长眼,不知道甚时候,俺这一百多斤,就交待了,这些秘密,难道要带到地底下去?原先的守剑人家老张也没了,那宝剑,鬼兵们挖了一个月都没挖出甚来,也许那凤凰顶上,并没有甚天虹剑,可是这些人,这些事,总要有人记得,讲给后来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