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亲事
这个新戏在几个村风靡一时,造成的影响还挺大的。
过去村里给孩儿们定亲,都是大人看好了,在十来岁的时候两家过个礼就算是订下了,哪儿还有孩子们自己的事呢。
可现在呢,要是有大人想给孩儿定亲,那十岁出头的小孩儿也知道自己拿主意,要是大人给订的对象不中意,也敢开口表示反对啦。
至于那些已经订过亲还没结的,比如说小椿,去年葛仙芹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是在东平村再往东,过了河那边的村子,算起来是河东的地界了。
那个闺女比小椿大一岁,订亲了半年多,小椿还没见,看了新戏里头那打小算盘的爹娘给孩儿订的都是瞎巴婚事,比如说男青年家里是想让男青年娶个有房有地的寡妇,女青年家里是想让她去给一个有钱老男人当续弦什么的。
小椿这心里就打起了鼓,虽说爹娘都是亲的,可备不住他家穷啊,万一……
他一会儿怕人家厉害,一会又担心人家长相,好些天都是心里惴惴不安,后来还是去了二梅婶子家,二梅婶看着他好像有心事,就问了几句。
小椿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了,李茹笑了,“那你不会自己去看看?”
小椿扭扭捏捏的,小黑脸显得更黑了,“那我过去了,人家不是就知道我是去干啥的了?”
院里的大家伙都哄堂大笑。
“那你不会找个人跟你一起去?就说是下河东去镇上赶集,路过的?”
李茹出的这个主意倒是让小椿眼前一亮,正好第三天就是河东那边镇上赶大集,小椿拖上了大林两人一起下了河东,回来的时候小椿咧着一嘴白牙,笑嘻嘻的,显然心情很好。
李茹问大林,“那闺女咋样?”
大林挠了挠冰,“没很注意,好像还可以,看着倒有点像红霞婶……”
李茹心里愣了下,还可以……长得像红霞婶……这两个评价好像有点不合啊……
不过少年们的审美,谁知道呢,反正小椿自己挺满意就好,这位河东小村子嫁过来的闺女,那可是李茹未来外公的亲娘呢。
李茹外公小时候的命不算太好,他很小的时候亲娘就因为生老二给过世了,后来小椿又娶了媳妇,媳妇又生了儿女,外公早早地就到离家三十里地的公社‘打工’,当了一名话务员,这名头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看电话的,有人打进来了,他就赶紧跑腿去叫人,那个时候才十三岁。
李茹从小是姥姥带大,听过的那些故事,不管是太姥姥家的故事,还是大林和小椿家的故事,都是姥姥给讲的,姥姥呢,又是太姥姥李梅带大的,所以太姥姥家里的故事流传下来更多,更详细。
而大林家的故事,因为大林亲娘再嫁,跟大林的关系淡了点,而且两家人也不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姥姥知道的就少一点。
至于姥爷的爹娘小椿家的事儿,那就只知道个大概了,这还是得亏姥姥跟姥爷从小都是一个村的,不然姥爷的亲娘早逝,家族的故事就没了讲述者,连个大概都不知道呢!
姥爷的亲娘死得早,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来,没想到,用不了多久,李茹倒是能亲眼瞧见这位曾外祖母长的什么样了。
有天傍晚,小兰和大林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李茹正拿着一本小册子,就着油灯刻苦地钻研。
这小册子就是那种泛黄的马粪纸,上头用油墨印着黄豆大的字,不单有臭墨味儿,一不小心,那墨还能蹭到手上,册子的封皮上,还是繁体字的几个大字,上头写着,新区卫生手册。
李茹原先是想让小兰或者绵花来跟着杜大夫打下手,将来说不定还能培养出个赤脚医生啊啥的,谁知道这两闺女都做不来,李茹也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
其实李茹是知道,自家的太姥姥李梅,后来学了看病,成了山区方圆百里最有名气的妇科大夫来着!
都知道有位大画家,四十岁了才学画,最后居然还成了一代宗师。
太姥姥的成就没法跟人家比,但也是四十岁才开始学医。
她一半靠自学,一半也是有新政府派驻下来的大夫手把手地教学,在四十岁在山里都能当奶奶,准备贻养天年的时代,居然还学成了远近闻名的妇科大夫!李茹就特别佩服这位老祖宗。
但佩服归佩服,李茹明明是学旅游专业的,爱好也是户外啥的,真的跟医学没半点关系啊!而且这还是妇科!要知道她的内心,还是个连男朋友都没谈过的少女……猛地就学这重口味的,李茹的内心是拒绝的!再加上总觉得自己有一天还能回到现代,所以才暗挫挫地想把这个成为名医的机会让给小兰和绵花,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正在苦苦地背着人体结构图的李茹抬起眉毛,“你俩鬼头鬼脸的,是有甚事来?”
小兰凑了上来,嬉皮笑脸的,“娘,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二妮的婚事里头,二妮跟成材自由恋爱来着!俺和大林也自由恋爱了,你给俺俩也订亲吧?”
话说,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儿们都订亲了,就剩下他们俩了,那天看新戏,戏里头的那个成材和二妮俩人就总是一起劳动,有说有笑的……
李茹给小兰的大胆惊了一下,心里赞了句干得好,不过脸上还要做为家长矜持一下。
“看把你能的,甚话也敢说!”
“大林,你说说?”
大林手脚都有点没地方搁,点了点头,声音也有点结结巴巴的,“嗯,是来。”
李茹放下手里的册子,“那你要是跟小兰结了婚,怕不怕别人笑话你是上门女婿?”
大林摇摇头,“笑话怕甚呢,就是,就是……”
李茹心里一沉,“就是甚?”
“婶婶,我能不能不改姓?”
“能,不用改!”
李茹这才松了口气,“那将来你们生的孩儿呢,姓谁的姓?”
这回大林倒是不结巴了,“那当然是姓王。”
李茹笑了,“嗯,行,有这个心就行。将来要是孩儿多,一半姓王,一半姓高就行了。”
其实上门女婿这回事,有时候也挺无奈的。
比如说有的人家招了女婿,过得几十年了都挺好,有儿有女的,可一等到老两口不在了,或者是女婿发达了,转脸不认帐就把孩子们的姓改回来也有的是,李茹那会都新社会,观念大大进步了,还是能听到好多这种故事。
所以何必呢,还不如一开始就大方些呢,省得后头再扯皮。
不过,李茹暗挫挫想,故事里头,因为有继女小茧在,曾姥姥和曾姥爷结婚,可没算是招的女婿,所以孩子们都姓高,她这只蝴蝶,也算是悄悄地改变了一点家族史吧?
进入五月,村里有好几对结婚的新人。
李茹看小光和绵花一天要见好多回面,离不开的模样,就干脆也请栓柱算了个日子,叫他俩也办事,住呢就还在锁柱家里头,不过小光这孩儿倒是争气,闲时就上山采药割条,卖到河东那边去,这两年下来,倒是攒了一小笔钱。
他全都拿出来给李茹当聘礼,李茹这个丈母娘就先替他们收着,准备将来用得着的时候再给他们,或者是修房,或者是去外头镇上安家都行。
不过,据李茹推测,小光他们小两口,大概在谷堆村也呆不了几年,修不修房子,倒也无关紧要。
五月中的时候,卫生队和宣传队接到上级的任务,要调到别的地方去开展工作了。
因为这几个人在村里跟村民们处得都不错,做了不少好事,走的时候,几乎全村老百姓都去送,都快翻过了一座山。
杜大夫虽然不太爱说话,可跟李茹也一个屋子下相处了好长时间,这冷不丁的要走,李茹居然也有点不舍。
李茹也把他们送到河坡,趁着其他的人都在说话没注意这边的时候,在河里洗了把脸的杜大夫抬起头来,对李茹绽开笑容,“二梅姐,你好好学,过段日子,我再托人给你送新书来!千万不能偷懒,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你们村,可是要检查的呢!”
杜大夫临走时,把她的小药箱留给了李茹,昨儿夜里,还来个临别夜话。
“二梅姐,我以前,觉得村里的妇女,尤其是大山沟里的,都有点愚昧无知,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围着锅台灶边男人孩子,没想到,认识了你,把我的老一套,旧观念都给改了。”
“怪不得,杨同志就愿意找你当妻子呢……”
李茹听着就不对劲,懵了,“诶,等等,什么杨同志,什么妻子?这话是怎么回事?”
杜大夫歉意地一笑,“哦,二梅姐你可能还不知道呢……是杨同志,在根据地的时候,好多人都要给他介绍伴侣,杨同志都不答应,说,他看中了一位大嫂,就在沁城县的谷堆村,还救过他的命,等战争胜利了以后就去提亲。”
李茹更懵了,“啥?”
68.重返
杜大夫握住李茹的手,有点羞愧,“二梅姐,不瞒你说,先前我肚子里还有点嘀咕,觉得一个山沟沟里的妇女,怎么配得上杨同志,杨同志现在已经是团长了,将来还可能做更大的事业,要是娶个拖后腿的妻子,那……”
李茹两眼仍然是蚊香圈圈,“不,不是……”
“可是到了谷堆村,跟大姐你接触多了,才发现大姐做事大气能干,对新鲜事物也学得特别快,我当初还没参加工作的时候,可远远不如大姐呢!这一点,我就得检讨了。”
杜大夫说得挺诚恳,当初她们卫生队的十几个年轻小姑娘,因为工作的关系,接触了不少部队和区里的干部,一对对的就都结婚了,好几个年纪都差着十来岁呢。
至于几个年纪大的女大夫,要不就是已经结婚了,要不就是像杜大夫这些,有过一段故事的。
杜大夫倒是挺欣赏杨同志的,队里的老大姐说要帮她作媒,她就点头了,可没想过,才过几天,老大姐就来说了杨同志的意思。
一个是区里有名的战斗英雄,刚刚升了团长,却非要娶个山里的带着孩子的寡妇,就算是有救命之恩,两个人年纪相当,知道这事的同志们,都摇头表示不看好。
所以杜大夫本来就是对杨同志有了好感和期待,这冷不丁的一听,自己还比不过一个山里寡妇,这心里可不就有点不服气。
这回卫生队到各个山区去开展工作,让大家报名,杜大夫就主动要求到最边远的谷堆村来。
本来是想看看那个寡妇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还是说,当初救人的时候就拿恩情要胁了杨同志?临来的时候,杨同志也正好要上前线,还托她捎了一封信和三十块钱来,还请她帮忙,当个媒人。
杜大夫心里当然酸爽了,不过还是咬着牙接下这些东西,却因为私心,就暂且没拿出来。
等到跟李茹呆的时候久了,她才发现这人跟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多月了,就没听李茹提过杨同志半个字!
而是操持着儿女婚事,努力地种田学医,明是是打算安安生生地在村里过一辈子的!
到了这会儿,杜大夫觉得自己除了比李二梅年轻几岁,学医学的早以外,好像也没哪里比人家强,要是她生活在这么一个村子里,还带着三个孩儿,肯定早就饿死了!
“对不起,这是杨团长托我带的东西,拖了这么长时间才给你,杨团长还说,想让我当个媒人呢?”
杜大夫对李茹心悦诚服,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点出了杨同志现在的职位。
不然以她这几天的冷眼旁观,说不准李二梅还不乐意这门婚事呢!
李茹这会儿才算回过神来,疑惑地接过杜大夫手里的信封,里头有两页纸和三十块钱。
这个钱是新政府发行的纸币,如今在县城已经可以买东西,据许同志说,用不了多久,还会在谷堆村开起一个代销点,到时候在本村也能用纸币了。
李茹一目十行地把信看完,那信上的笔迹很是刚劲有力,内容……
足足用了一页半介绍了新区现在的概况,还有未来的大决战,如果不是最后隐约地请李茹考虑一下两个人的婚事,李茹肯定会以为这是哪个评论员的文章……
唉!
要是在现代,有这样的相亲机会,李茹肯定会心动,然而如今她四十岁的年纪,穿越成太姥姥的身份,家里的小兰和大林都还没有成亲,连她姥姥都还没有出生……
她要是真再婚到了外面的世界,这个蝴蝶翅膀可就扇的大发了!
所以李茹最后的考虑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李茹把回信交给杜大夫,这封回信,风格……就跟山村基层向组织汇报工作似的……只在最末尾处,表示了离不开家乡和儿女的强烈意愿,所以只好说抱歉了。
杜大夫他们临走的时候,被塞了不少山货和干粮,都是热情的村民们送的,李茹跟着村上人一起把他们送到河坡,又一直目送着杜大夫他们走上了崎岖山路……
安宁的日子过得很快,村委会很快就成立了,老村长王老屯暂时任着临时村长,准备等村民们投票选出年轻一代的村长和村干部。
选村长是个新鲜事,一开始也有波折,人都有私心,都想叫自己的亲戚和熟人当村长,自己也能沾上光,村里几户大姓,很是明争暗斗了一番,然而这些小风波在见识过了大场面的村民眼里,都不算什么了。
到最后,选出来的村干部栓柱和桐材居然都榜上有名,一个是会计,一个是村西头的队长。
李茹私下里跟栓柱说,“你的那些算命的家伙都藏得严实了,这往后,这方面的东西大概都不让搞了,你自己注意些,免得招是非。”
栓柱点点头,“嗯,我知道,就这一段跟许同志说话,我就能感觉得出来啦!”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从县上传来了大决战胜利的消息。
虽然说南方离着谷堆村遥远得跟做梦似的,几乎没一个人这辈子有机会能亲身去过一次,但也不妨碍大家伙欢欢喜喜如同过节。
在破庙两间屋改成的村委会里挂起了灯笼和彩纸扎的花,村民们开了八音会,喇叭,笛子,笙,二胡,锣鼓一起奏起来,喜气洋洋,几个性子活泼的小伙和闺女扭起了秧歌,虽说服装道具都特别简陋,但还是自李茹穿越以来头一回,见到村民们放松娱乐,而不是愁眉苦脸地盘算着下一顿从哪来。而且平时哪还能想得到那不起眼的糙汉们,居然还有音乐细胞,会吹拉弹唱呢!
县上派来的人几乎每半个月就下来一趟,把外界的消息带给封闭的村民们,在将近过年的时候,那供销点也办起来了,占了庙里一间小屋,由村里一个没儿没女的瘸腿中年汉子看着,由县里给发工资,一个月三块钱,在村里算是个美差,顿时瘸腿也吃香了,说上了个外村媳妇,虽一只眼有点毛病,但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可把那汉子给美坏了,逢人就说感谢新党新政府。
村民们忙忙碌碌,嬉笑欢闹,谷堆村的变化称得上日新月异。
住在窑洞里的几家最穷的人也都分上了屋子。
这些屋子,都是逃荒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剩下的那些人家的。就由村委会做主,分给了贫困户。连锁柱家空着的一院房,都被分出了两座房去。
李茹侄子心里肯定不高兴,去找李茹和栓柱诉苦。
栓柱劝他心放宽些,反正那些屋子都空着呢,没人住就塌了。
李茹也知道这会在村人眼里,起一座石头房子那就是最值钱的财产了,可再过上十年二十年,这种在村里位置一般(没挨着路),样式旧结构老的房子,真值不了几个钱。
政策是这样,没必要为了这点小财气着了自己,不但落个小气的名声,还惹了同村人。
还不如给村人和干部们留下个好印象,将来做什么事都有好处呢。
李茹侄子被开解了一番,倒是好了不少,不过,原先齐整的一院房,都住满了锁柱一大家人,这会儿就只剩下了他自己孤孤单单的……小光夫妻俩倒是也在这院里分了一间屋,但小光机灵,去年镇上木工厂招工,他从许同志那儿听说了就连夜跑着去了,恰好赶上最后一拨,人家看着小伙手艺挺满意就要了,这一年小光在那儿战稳了脚跟,厂里给分了一间住房,这不开了年小两口就收拾东西住到了镇上了。
他们一走,李茹侄子越发觉得栖惶,思前想后,就来寻姑姑和二叔,说这会世道也太平了,南方也都归了新政府,听说新政府有政策,一个丈夫只能娶一个老婆,那他媳妇还在锦城的地主家当小老婆呢,大老婆本乡本地的,肯定不可能离的,他媳妇不就要被赶走了?还有他孩儿,可要怎么办?
所以侄子就说要去锦城寻媳妇孩儿去,看能不能把人接回来。
李茹和栓柱都挺赞成,李茹带着小兰给他打了好些干饼当干粮,又到供销点上买了个军用水壶和挎包,还有一对耐穿的胶鞋,栓柱悄悄给侄子塞了三块钱当路费,侄子也没宣扬,悄悄地就出村,一路往锦城去了。
村里空着的屋子都被分了个光,只除了大柏树下的小院子。
因为老张死在了里头,而且正好是南岛鬼兵进村的那天,南岛鬼兵还不知道因为甚把院门给封了,后头又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故事,说是老张死的那天,怨气特别大,鬼兵们正好进院,就被怨气给缠上了,一个个的都得了肺痨病,要不怎么住了一个月,就灰溜溜地起来走了?
后头有村里不懂事的小娃儿爬院墙想进去玩,不知道怎么就跌下来,摔了个鼻青脸肿,回去又被大人抽了一顿屁股,说那院子里闹鬼,正要抓小孩儿呢……这本来是吓唬孩儿的,没想到在小孩中间流传开来,最后说着说着,不仅小孩远远望着门就害怕,就连大人,夜里也是不敢路过那院门口的。
想想这样的一院房,就算是分给谁家,谁也不敢去住啊?
张桐材这会儿就想起当初堂兄跟他说过的那几句话来,这都过了好些年了,应该能进去收骨头了吧?
他把这想法在村委会上一说,正好这贫困户还缺着屋子,张桐材他家就算一家,村民们一讨论,就答应下来,让张桐材去给老张收尸,将来这院子……
这院子齐整的一院,让一家三口人住也的确是有点太大了,怕是其他村民们会有意见,正犹豫呢,另一个姓张的村民也站了出来,表示他愿意跟张桐材一起去收尸,那院子能不能分他一半?
村委会上的几个人一商量,就答应下来。
开院门的这天,虽说是两个姓张的应下了收骨头的活儿,可村里爱看热闹和管闲事的胆大人几乎都去了,围着院门叽叽喳喳议论得欢。
李茹也在人群里头,看着院门口堆着的土方石头被清理走,腐朽的院门应声倒地,灰尘满天,院里的鸟雀一惊飞散,还真有点百年老屋的阴森恐怖,不过再一回头,望见兴致勃勃的同村人,那点子紧张又散去了。
是啊,这个院子可是李茹姥爷和李茹亲妈的出生的地方,现代的时候,李茹也常来玩过的,有啥可担心的呢?
张桐材他们俩人走进了院子,后头还跟着看热闹的,一伙人一进院就惊叫起来。
这院子里就跟被一只耗子精给来过一样,东一个坑,西一个洞,除了中间有条小道走人,几乎都没处下脚了。
“呀!南岛人肯定是听说老张家祖上有钱,这是来挖宝来啦!”
“就是来!听说南岛人在县城里少说也卷走了几十个大户人家的财宝!”
“嗐,我看他们是来迟了,老张家就是有银元,也早就被来花给卷跑了!”
张桐材他们用布蒙住了鼻子和嘴,小心翼翼地推开堂屋的门……居然没有!
当他们从小屋里抬出了个麻袋的时候,好几个远远站在那儿围观的妇女吓得捂住了眼……李茹好笑地心想,那你们是来干啥的?听现场?
69.穿回(大结局)
这个好几年没住过人,只住过一具白骨的院子,被清理收拾了好几天,虽说新时代不提倡过去的封建迷信了,要搬进去的两家人还是在夜里偷偷地点了香,敬了神,这才约好了一同搬进去,正好是李茹知道的格局,一家半个院子。
搬进去没多久,两家人就都办了喜事,娶进来两位新媳妇,大红的囍字帖在院门口还有院中各处,院子角落里搭了鸡棚,喂了两窝鸡,房后又养上了猪,院子里的烟火气就多了起来。再也不是那个人人路过都要绕道走的阴森院子了。
李茹特意去看过小椿的媳妇,这位媳妇身材高挑,圆盘的脸,做事挺利索的,大概是因为有血缘的关系,李茹看着就很亲切,屈指一算,李茹的姥爷大概也没几年就要降生了……
初夏的后晌,从西边的山道上走来了仨人。
男人和妇女都是三十来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跟在他们身后。
男人背着个包裹,妇女的怀里有个婴儿,拿头巾系得牢牢的,小婴儿睡得正香。
少年却是东张西望的,又是好奇又是激动。
妇女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慢,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娘,走不动了,要不把闺女给我抱吧?”
女人赶紧迈了一大步,摇摇头,“不用,我抱得动,你还背着那老些东西呢。”
她望着熟悉的山,熟悉的路,也高兴激动,可更有忐忑不安。
“我,我就是害怕。”
“怕啥呢?”
“怕人家笑话我。”
好好的人,去给人家老头子当了小老婆,当了小的也就当了,这政策不一样了,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回来也就回来,还带了个外路的孩儿……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儿,那家人虽然是地主,可过日子别提多仔细了,那是一针一钱一粒米都恨不得登记着用呢,养活孩儿也是,她在那家生了两个孩儿,结果她要走了,那老太太就非让她把赔钱货女孩也带走,只留下男孩儿,还说女孩养大了贴心,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份上才能让她带走呢!
也幸好,她男人千里迢迢地来接她走,不然,要是不来接她,她带着两个孩儿,怎么有脸再回来?
“笑话甚呢!能活着比什么不强?”
男人叹了口气,摸了摸像小狗一样跑过来的儿子的头,十来岁的孩儿,瘦巴巴的,显小,不过不管怎么说,是活下来了。当初,要不是……没有那五斤粮食,他也回不到村里。
见女人还是愁眉不展,男人就宽慰她,“你放心,实在不行,咱就搬去镇上住,我不是跟你说了,在回来的路上,我碰上了个河东的孩儿,叫个小光,后来认了干兄弟,小光就娶的是我二姑家的绵花,这会在镇上木工厂里当工人,我走前几天,小光还跟我说,厂子里头可能要招几个搬运工,他私底下问过了他们队长了,那队长说,尽量给留上一个名额……到时咱就住在镇上,都不认识咱,哪还有闲话呢!”
说起来他寻回了媳妇和儿子,原本孤零零的一个又成了一家子,还有甚不知足的?
女人心里舒了口气,脸上也放松了,“嗯,都听你的!”
这夫妻,当然还是原配的好了……说起来,还要感谢新政策呢。
李茹侄子一家果然遂了愿想,真的在镇上木工厂里找了工作,侄子当搬运工,侄媳妇在食堂做饭,一家子就在镇上定居了下来。
村里好些人说起来,那真是羡慕嫉妒得直歪嘴。
“真是好事都让他们赶上了!都是一个村的,小光的嘴倒是紧!”
小兰和大林结婚的时候,就是新政府建立后的第二年,那会小兰十八岁,大林二十一,在村子里头都算晚婚的。
大林的情况跟别人家不太一样,他虽然有亲娘,但显然亲娘不可能给他出聘礼,当然了,李茹也没想着要,两个人都是在一个家里长大的,聘礼陪嫁什么的都是左手倒右手,李茹就不想大办,谁知道婚宴的那天,好多来上礼的客人!
本村人也就算了,南岭的段家,回了西王庄的刘老杈家,不坡村,东平村,甚至还是河东的村子里,几乎都有五六家来上了礼。
为啥呢?
经过这些年的学习实践,李茹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妇科老中医了……
一般不严重的病人,就自己走着来谷堆村看病,要是严重些的,就派人来请李茹上门。
那东平村的香草就是李茹给调理好的。
一把小银剪,一包药,一团布,就是李茹行走在方圆数十里的行医三*宝,名头都传到了河东邻县的邻县。
有时候接生,都要来请李茹去,不过李茹知道妇产科里头的水太深了,她这两下子还真不敢胡乱试,就都婉拒了,然而同村人谁家媳妇快生了,来叫她去搭把手,她也没法推辞只好去了,幸好凡是她参与的,还没发生过事故……这可把老桂花给气坏了,她现在的活儿都快接不到了,顶多接几个外村的……因此把李茹给恨得不行,背地里直对人说,李茹就是靠着拼命拍人家杜大夫的马屁,这才偷偷学了几下把式,实际上连皮毛都没学到哩!
对于这种传言,李茹也不放在心上,一笑了之。
但给人看病几年,只收些鸡蛋麻糖之类的东西,诊费都很少收,结下了不少善缘,因此李茹家一办喜事,这来上礼的真是络绎不绝,放礼物的小屋都快堆不下了,把来帮忙的几个妇女羡慕的直砸嘴。
正是人声喧闹,忙忙乱乱的时候,李茹家的院门外却又走来了两个特殊的客人。
这两人身穿挺刮的军装,军装的肩膀上头还挂着章,脚上穿的是亮闪闪的圆头皮鞋,腰里的武装带上还佩着木仓,浓眉大眼,目光锐利,一看气势就不一般,一张嘴,声音洪亮,半个院子都听得到,“大林呢!大林!”
院子里正忙活着的干活人,正吃喝说笑的客人们都愣了。
这来的是谁,可比许同志他们还有派头还有架势呢!
再一听这人说话的口音,明明是咱本地人,还有那眉,那眼……有那二十来岁的汉们就疑惑上了,这怎么有点像老高家的人?
大林听了唤声赶紧出来,一看见那身材高大,站得笔直跟棵柏树似的军人,大林瞪着眼认了半天,眼睛就湿润了。
“五,五叔!”
“俺孩长大了,都要成人了!”
高有武紧紧地搂着大林,拿大巴掌拍了拍大林的后背,忍着泪水笑呵呵地,“怎么样?高兴吧?你五叔俺还活着哩!”
叔侄相认这样悲喜交加的场面,让在场的好多人看着都眼角湿润,高家老五是命大啊,不但活着,看这模样,还是发达了……可还有更多的人,一去就没了信儿,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见面的一天了!
但看到高有武这样精神风光地回来,就好像给那些有失散亲人的多了个念想,万一呢!也兴许说不定什么时候,那没了音信的亲人,就能这样笑嘻嘻站在院门外,大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呢?
高有武被大家伙围在中心问东问西,反倒比今天的新娘新郎都风光,不过新娘新郎也不在乎就是了。
原来高有武是跟着他二嫂和老四一起逃荒的,一路上碰到了好多次危险,什么狼群啊,劫道的啊,幸好高有武和老四两个人都会武,特别是高有武,从小的身手就在兄弟里头是最好的,这些危险都险险避过,最后一起往南到了梧桐县,高有武看着二嫂和老四都落下脚了,他就跟他们分别,投奔了沁城的根据地。
高有武身手好,打仗有血性,很快就当了小班长,立了不少战功,现在已经任了连长,那个跟着他一道过来的,也是他们这儿的,西王庄的,当初也是被土匪给抢了过不下去只好去逃荒,如今也是排长了。
高有武去年才从西南那边打完仗回来,那头也是地形多山,被大小匪寨控制着,高有武这个山里人出身,到了那儿倒是挺适应,还立下了几个二等功,不过胳膊受了一次伤,上级就安排他转业回地方,他如今先在区武装部报了到,上头给了他一个月的探亲假,正好可以回来认亲,顺便再娶个媳妇带走。
“大林,那狗,日的姓洪的,已经被我亲手给毙了,等过了今天,咱一起去给你爷你达磕头!”
大林听得鼻子就是一酸,两行泪落了下来,高有武训他,“大男人家了,哭哭啼啼个甚,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五叔我是来喝喜酒来了!还不快给我拿酒去!”
大林成了亲,高有武叫上大林小兰,还有现在住在小高村的老三和葛仙芹一家,都往小高村山后的老坟上去,点了香,烧了纸钱,高有武从衣裳口袋里头拿出一截带黑血的布,在坟前烧化了,说,“爹,咱老高家的汉们还在呢!这就是那姓洪的血,俺给你报了仇了!只可惜那喜旺,一直就没找见他的影儿,后来听说他叫他小舅子给打死了!”
那喜旺个狗东西,得了王全有的好处就把他老高家给卖了,可人没本事,得了再多的钱财也没命花,一报还一报,被贪财的小舅子抢银元的时候推到地上磕坏了头送了命,也是活该!
高有武回到家乡,除了探亲也是要找个媳妇的……从前订的亲,早就另嫁了。虽说在部队里也能见着卫生队的女护士,可他寻思着他转业了以后,也不大可能再回村里了,要是找个外路的媳妇,那每年光探亲就得跑两处,还不如回老家寻呢!
这高有武二十六岁,还不到三十,还是个军官,要是嫁给高有武,那将来还能跟上一起去见外头的大世面,哪个闺女不乐意啊?
高有武很快就跟谷堆村的一个闺女定了婚事,在村里也办了酒,就算是正经的媳妇了,新婚的两口子在村里住够了一个月才走,后来听人说高有武转业当了梧桐县的县长,可把村里人都给惊呆了,后悔自己家没生个好闺女,能攀上这门亲。
转眼两年又过去了,小兰怀了头一胎,她身体好,又是开朗的性格,几个月了还是闲不住的满村跑,反倒是李茹替她操心这操心那。
到了临产的那几天,李茹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做梦,梦到那些现代的种种,半夜醒来,都有些分不清身在哪里,她就怀疑,大概等她姥姥出生,她也许就要回到现代去了。
她姥姥出生的那一夜,一切很是顺利,李茹守了一夜亲自接生,把红通通的小娃娃收拾好以后,李茹感觉到一阵头晕,就坐在了炕上,靠着箱笼闭上眼……
这一闭眼,再醒来,就变成了雪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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