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凤顶
“醒啦?”
“嗯,嗯,醒了,看眼皮动了!”
“娘说等大林醒了给他喝米汤。”
“那我去热去……”
闺女们嘁嘁唧唧,小声地说着话,跟早起的小鹊儿似的,大林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两个闺女扒在隔墙后头,探出头来看着他。
老高家孙辈没女孩儿,迷糊的大林要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他最后是被二梅婶带走了。
大林双手并用,想办法支起了头,往两个闺女那头努力笑了笑。
小兰和绵花,虽不在一村,但都认得的。
“呀,真醒了!”
俩闺女就像是被惊了的鹊儿似的,扑着翅膀吱吱喳喳地叫着,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隔墙后。
大林缓了缓,顾不得还有点头晕眼花,先细看他在的这个屋。
这小屋是堂屋隔出来的一个角,摆着张床,还有个五斗橱,地方小是小了点,但收拾得特别干净。
大林他们家虽然日子过得富裕,可家里人口也多,有德一家五口住在下头院西屋,爹娘带着三林住堂屋,他跟二林住旁边的小屋,都是糙小子不懂收拾,他娘事情多,也顾不上管,那小屋还不如这儿整齐呢。
绵花把熬得稀稀的米汤热好,倒进了碗里,要去端又停下,推了推站在旁边的小兰。
“你去给大林送。”
十三岁的小女孩,本来就腼腆,碰上别村男孩更是害羞。
小兰大大咧咧地端起碗,“这有甚。”
她端着米汤送到里屋,声音响脆,“大林,你能不能自己喝?”
这小米可是熬了好长时候,米油黄烂烂的浮在上头,闻着就香,这样的汤她能当水喝好几碗,只不过娘就熬了一小锅,没她的份儿。
大林还没回话,肚子里先叽哩咕噜地叫了起来,那余音还拐了个弯,让大林脸上立马发了热,窘迫地赶紧点头。
“那你自己喝吧。”
小兰把碗放在大林床边,很是松了口气,一摆手跑出去了。
不过跑了两步又窜回来,偷偷躲在墙后瞄着大林,看到他果然自己能端着喝,弯了弯嘴角就出了屋。
她出了屋就看见邻居家小茧站在灶台前,跟绵花说着话,一边还偷偷看灶台上的米汤锅。
小兰赶紧跑了过去,掀开锅看看米汤没少,这才有空跟小茧说话。
“小兰,绵花,咱去房后地逮虫吧?”
小茧吸了吸鼻子,她家也前两天也熬了小米粥,掺了不少野菜,闻起来就没有小兰家的香。
二梅婶婶好像做甚都好吃,有时候她过来的勤了,二梅婶也给她尝一点。
小茧特别羡慕小兰她们,特别是绵花。
二梅婶婶这会又把小高村的大林也带回来了,大林都能吃上香喷喷的小米粥了。
小兰摇了摇头,“今天不能去,俺娘走的时候交待俺了,要照看好大林。”
前天天擦黑的时候,她娘和舅舅带着大林回来,把她和绵花吓了一跳。
一听她娘说以后大林就是她们家的人了,小兰还跳起来表示反对。
她家粮食本来就不多,再养活一个人万一不够吃了可怎么呢
还有村里人都说,双贵是去了当了土匪,去人家大户人家里抢东西被打死了,她家是白养了个白眼狼。
那万一大林也跟双贵那样,一开始看着还不错,后头越来越坏了可怎么办?
小茧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忽然也不知道想到了甚,眼睛就一亮,悄悄地拉了小兰一把,跟她咬耳朵。
“小兰,都说大林是二梅婶给你拾回来的小女婿,是不是?”
“小茧,不要胡说。”
绵花轻轻地拍了小茧一下,“说甚呢!”
小兰却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心没肺地哈哈笑起来,“俺娘说,大林的属相跟我的属相合,能让俺家兴旺呢,女婿不女婿,要看以后,还有好些年呢!”
她娘可是说了,大林跟双贵可不一样,是个好孩儿,再说大林在自己家,外人就不会说她家没男丁,想欺负她们了。
小茧眨巴着眼,也跟着嘻嘻笑,心里很羡慕,“二梅婶甚时候把俺捡回去就好了。”
小兰和绵花两个人虽然没有达,可吃的穿的,哪样比村里旁的闺女差了?
她倒是有达有娘,可老饥一顿饱一顿,穿的也不能跟小兰绵花比。
“小茧你说甚?”
绵花没听清,小茧脸一红,“没甚!俺回了。”
说着就一扭头跑了。
绵花其实听见了她那句话,不过这话可不是胡说。
小茧有达有娘,虽说她娘一年到头老是躺在炕上,村里的媳妇们背地里都说今年怕是熬不过了,可那也是有亲娘啊!
谷堆村里又住进了几家人,有从不坡村来的,也有西王庄的,都是怕遭了土匪祸害,又在谷堆村里有正经亲戚的,暂时借住在亲戚家多余的房里,想着等世道太平些了,再搬回自己村去。
土匪说来就来,还有西王庄和小高村这两个先头的例子在,村人都不敢偷懒,商量好要干的活一点也不打磕绊。这会大家伙把高高低低,村前村后,有可能进村的旮旯角,都弄上好些圪针荆刺,该挖开的挖开,该堵上的堵上。
谷堆村虽然村不大,人口也不多,可还是在这大山沟里有几百年了,村后山顶上,有个峰火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峰火台不算大,也就是四五间房那么大,顶都塌没了,只余下了四面石头墙,墙里头的地都是大青石铺得齐整,磨砖对缝,一个角落里还有做饭用的家伙,石头灶台石头碾滚,听老人们说,这是老古时候打仗修的,那会儿这里头还住着兵,埋着宝呢。
不过时候长了,这峰火台就塌了,里头的宝贝也不知道被谁得了去。
但塌了的峰火台,站在里头往四面八方看,就会发现,这个地势当真是挑得太好了。
往东看,曲水河在群山间弯弯曲曲,向东流去,东面的群山都在眼底,但凡有只鸟飞过,有只野兽跑过,都能被发现。
往南北看,正好能看到谷堆村通往外头的两条路,一条是下河坡的羊肠小道,一条是不坡村到东平村的大路,再回过头来看西面,谷堆村的家家户户,也看得清清楚楚。
听老人们说,这个石台修得有讲究,说谷堆村周边这几座山,其实是座凤凰形状,这山顶的位置那就是凤凰的头。石台修成,就像是给凤凰带了顶宝冠,谷堆村呢,就在凤凰的脖子下头,所以这只神凤就能保佑谷堆村一直平平安安。
土匪闹得厉害,村里几个脑子好用的,几乎都想到了村后山顶的这个峰火台。
这个地方能从高往低观察土匪动向,可不是得利用起来?
毕竟,现在能害人的,不光是狼,土匪,还有从二蛋嘴里转了两道弯听说过的南岛鬼兵!
能把官府和土匪都吓跑的,那还不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吃人肉喝人血?
村长就带着几个能干人上了山顶的峰火台。
李茹也跟在这堆人里。
她小的时候来过一两回峰火台,这峰火台,在她看起来,修在山顶直上直下,跟外国的古城堡倒是有点像,噺 鮮 只不过没有封闭的屋顶罢了。
能进城堡的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另一侧就是深深的悬崖,如果这么看的话,倒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
在后世李茹来的时候,那小道上长满了荆棘,走一次特别不容易,后来长辈们就禁李茹爬峰火台了,不过后来李茹喜欢越野户外,大概就是从小在老家爬山培养出的爱好。
谷堆村人都带着家伙,把那些歪倒的大石砖都弄好,抹上石灰,割掉峰火台上长的荒草荆刺,妇女们把平地都打扫出来,特别是做饭的地方。
谷堆村准备弄几个人白天在这儿放哨,要是发现了敌情,就赶紧报信儿。
敲锣当然是听不见的,但别的办法也多的是。
李栓柱这个全不准,别看他丈人家都笑话他算不准,可这些天,栓柱出的主意,想的办法,都有用的很,村长王老屯现在就特别相信他,觉得会算卦的人就是有本事。
因此李栓柱一想出了主意,几个人一听就觉得很管用,马上就采用了。
李栓柱的办法是放一棵假树在台上,等有敌情就把树放倒,还有就是点火生烟,也表示敌情。
这树和烟组合在一起,那又有不一样的意思。
比如说树也倒了,烟也放了,就表示来的人太多,大家赶紧逃命吧!
光有烟没倒树,表示来的人不算多,村里人能对付。
那烟离着峰火台哪边近,就表示哪边有敌人来,这办法可不是又简单,又容易看!
被夸奖了好一番的栓柱脸都有点发热了。明明是他二姐的主意,就经了他的嘴!
37.渊源
大家伙都分了活计,边干着活边说着话。
李茹跟几个妇女们清理着旧灶台和石碾滚。
一个年纪最大的中年妇女说,“我小时候,还听俺奶奶说过,这石碾滚下藏着宝呢。”
有那外来的媳妇,就说笑着问,“是个甚宝?”
那妇女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个特别值钱的宝贝。”
“那这么多年,就没人把这宝贝挖出来看看?”
好几个妇女都笑了。
“谁不想要宝贝哩,俺们小的时候,都跑到这山圪梁上来寻过,那谁能寻得着呢?”
突然一个妇女惊叫出声。
“呀!快来看,这是谁在这锻过石头?”
几个妇女都凑过去看她指着的石碾滚底座,砍掉斜长出来的荒草和荆刺,果然能看到那原来的底座大青石,明明白白的缺了一大块,就像是用刀斧砍过的一样。
不光是妇女们,就是在一边垒石头修墙的男人们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村长王老屯瞧了瞧,又伸手在底座摸了一圈儿,呸了一声,板了老脸,“这也不知道是甚时候弄的,说不准是哪个淘气孩儿听说这底下有宝,就来弄得这寻宝呢!你们这些妇女们,哄孩儿说些甚故事不好,尽说这山头有宝,那山洼有宝,看看孩儿们都信了吧?看这好好的碾滚,差一点就弄坏了!”
身为上了年纪的老人,虽说这峰火台早就废弃古旧,但那也是他们村的东西,他就见不得这么糟蹋!
“那兴许是外路人干的呢?”
“要是外路人干的,这上山的路都在咱村人的眼皮底下,还能不知道?”
村长王老屯跟几个妇女说思妇洌投级恕
大家都没把这当回事。
谷堆村流传的故事不老少,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儿们,最爱给孩们讲各种故事,什么凤顶上的宝贝,要成精的石人,掌管泉水的仙姑之类的。
好多的小孩听了就会当真,比如说到后山顶上来找宝贝,到西山顶去拜石人许愿发大财,下河玩耍的时候不敢提到仙姑怕惹怒了她们发大水之类。
这些故事在李茹看来,其实还挺有想像力和趣味的,只可惜,留传到李茹那一代时,故事就越来越少,而且细节也消失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听同伴们兴致勃勃地一样样说起,李茹听得津津有味。
心想,后来谷堆村快成无人村之前,其实也是有村民们起了雄心壮志,想在这一片发展旅游业来着,不过可惜的是这个计划开展得太晚,有些不错的景,比如村庙,比如峰火台,都因为年久失修衰败得差不多了,谷堆村又没甚响亮的名头,而且村民也大都已经搬迁到了城里,这计划就没成功。
假如要是这凤顶上真的挖出了什么举世罕见的宝贝,估计那局面又不一样了吧?
一群人干完活下了山,有两个村民就留在山上的峰火台,时刻注意着周边的动向。
老村长王有屯又召集起人来,把峰火台的事说了一遍,教给大家伙怎么看信号,到了紧急时候怎么逃跑。大部分人都听得认真,少数几个觉得这样也没甚用,但怕犯众怒也没敢多嘴。
李茹其实有些庆幸自己是穿越到了太姥姥李梅的身上,虽然是寡妇,当好歹是能当家作主,还有信任她的兄弟,比较稳定的谷堆村,要是穿越到了大林亲娘身上,那可真是……
看到自己私下的主意变成了行动,李茹就觉得自己没白来到这个时代。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有一回有几个鬼鬼祟祟的汉们从西边过来,结果差不多全村的人都拿起了家伙去了西边,那些人吓得掉头就跑,连滚带爬的连鞋子都跑掉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土匪。
但陆续听说过附近的村子遭了祸害,却没见土匪再来骚扰过谷堆村。
跟谷堆村相邻的大村东平村也遇上过一次土匪,各有胜负伤亡,好在东平村人一向比较彪悍,打架在行,那土匪后头就不敢再来啃东平村这块硬骨头,而东平村人也往谷堆村这边来取经,虽说他们那边地势平坦,也没有峰火台,但组织个巡村队伍还是能行的。
大林被接到了李茹家,原来看着病得快要不行了,谁知道几顿精细饭养下来,居然就好了起来。十来天后,大林就能自己下地走路,再十来天,大林就跟小兰和绵花他们抢着干活,像担水锄地这些重活,都能来得。
但大林其实也不过才十一二岁。十一二岁的男孩,如果是在李茹的年代,个头长到一米六七也有的是,但大林这个曾姥爷,现在顶多一米四,而且就算是将来的曾姥爷,据李茹的姥姥说,曾姥爷个头很小,才一米六,当然了,曾姥姥个头也不高,还不到一米六,但到了李茹姥姥辈,个头就提高了一截。后头一代更比一代高,李茹一米七,她的同辈表亲们,男的平均一米八,女的平均一米六八,不管是颜值还是身高,都像是在飞速进化一样。
李茹觉得,从前老祖宗们个头不高,身材瘦小,就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有过早的干重活累活的缘故。
所以就算大林和小兰他们干活挺主动自觉,李茹也会注意不要让他们累到。
清早起来,李茹挑着担子,跟村上人相跟着,去后山担水。
自打闹出了狼进村,谷堆村人外出活动,都是要凑成一堆的。
出村的时候,李茹发现队伍里还混着个眼生的妇女,也挑着一副空担子,跟在队伍最后走着,却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走在李茹身边的妇女正好是葛仙芹,看李茹老是回头看那妇女,就冲李茹笑笑。
“二梅,你不认得了?这是柏树下俺家本家大哥他媳妇来花呀……”
李茹愣了下,一想,啊!
这就是柏树下那家小院原来的主人啊。
就是那家男人死在炕上,妇女却不见了的,最后房子归了小椿家,小椿的儿子娶了小兰的女儿,小兰的女儿,也就是李茹的姥姥,就在那个炕上生的李茹她妈……
38.跑了
大柏树下的老张,和他媳妇来花,是在谷堆村里很少露面的。
前一阵谷堆村家家出人出力,没汉们的出妇女,一个人都不出的就出粮食。现如今粮食奇缺,家家都吃不饱饭,一直坚持到现在还是只出粮食不出人的,也就只有大柏树的老张家了。
不过先开始老张家吃水都不自己去担,要用粮食雇小椿他家人去帮忙担,这会儿怎么就自己出力了?
快嘴霞就在她俩身后不远处,瞧见她俩低头说话,加快了几步就赶了上来。
“肯定是家里头粮食不够了!”
她就说吧,又不是地主,就算是娘家富,也不能这么作蹋粮食吧?连担水都不出力,看他家还能支几天,这不,几个月下来就支不住了。
“一看就是没做过生活的,挑个空担都走不稳路!”
快嘴霞一说起闲话嗓门就大,这本来也是村里妇女们的习惯,根本不怕被她们说的人听见一样,但李茹倒底不是原装的本村人,难免尴尬,就胡乱地应和一声就赶紧走开了。
后山半山腰处有一洼泉水,两年大旱,得亏了这泉水没干,谷堆村吃水就全靠它。
大家伙排着队,都打满了两桶水,有前有后地担着水往回走,李茹如今经过操练,担着满满两桶水已经不吃力了。
正准备上路呢,就听葛仙芹咦了一声,“来花咋没见了?”
快嘴霞顿时竖起了耳朵,热心地嚷起来,“谁见来花了?谁见来花了?是不是路上走迷了门?”
这娇惯的外路媳妇呀,好不容易来担一回水,都能跟丢了,就说这媳妇娶回来有甚用?
大家伙都说没见,再四处一瞧看,也没有来花的影子,葛仙芹经常给他家担水做生活,跟来花最熟悉,就高声叫了来花几句,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快嘴霞,也扯着嗓儿喊,但怎么也没人答应。
“是不在来的路上呢?要不咱回去的时候看看吧?”
这条路都是大家伙走习惯的,有的时候闭着眼也错不了地方,这来花都能跟丢了,可见是平时太娇贵。
谷堆村这十来个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就忍不住议论着大柏树下老张家,这两口子,那都不是能过日子的人!
这也幸亏是在谷堆村,村大能护着他们,不然他们要是像刘老杈一家原来住在老杈崖那样,那可不早就被人抢光了活不下人!
转过山路的一道拐弯,快嘴霞那眼睛尖,一瞥就瞧见草丛里有个什么东西,再细看原来是个桶,立马就指着那桶瞎唬开了。
“诶!那草里头不是个桶?”
大家们都顺着看过去,果然是个水桶!
不多大一会,又找着了另外一只水桶和扁担。
常常帮着老张家挑水的仙芹嫂认得这就是来花挑的那一副。
老张家家境比较富裕,挑水的担子都有两副,一副重一副轻,轻的就是妇女用的,仙芹嫂用得多,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家伙在附近坡上坡下,草丛树根,一顿乱找,可这人就是半点影儿都没见。
“不会是碰见狼了吧?”
有人提心吊胆地猜着,把好几个人都吓得脸发白。
这可是青天白日,一大群人走在一起,那狼能那么大本事,把个活人拖走就不见?
“那不能,碰见狼了也要叫两声,这么近,咱大家伙的耳朵又不聋,还能听不见?再说这也没见着甚呀?”
就算是把人拖走了,也要留些血迹啊?
“那咱咋办呢?”
“咱能咋办,寻不着来花,难道咱就不回村了?”
虽都是一个村的,可来花他们家平时跟村里人都不大来往,能费这么些工夫寻她,都是大家伙好心了。
这一伙出来担水的人回了村,把信儿传给老张家,还去告诉了村长。
因为这事是件大事,一伙人就差不多都去了老张家。
李茹也混在这伙人里头。
老张在张桐材在外头喊了好几嗓,才慢吞吞地出来开了院门。
老张佝偻着背,瘦高瘦高的跟麻竿一样,穿着宽大的黑布袄,更显得衣裳漏风,脸色腊黄,看着一伙人黑压压地都来到门上,脸色就更不好看。
“咳,咳,桐材,怎么都来呢?”
张桐材为难地抓耳挠腮,“哥,俺来花嫂今儿去担水,不,不,不见了。”
老张愣着神张着嘴,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倒是半天不说话。
张桐材赶紧扶住了他,呐呐地劝慰了几句,“哥,哥,别急啊,一会儿俺们再去寻寻。”
葛仙芹怯怯地把担子和水桶提到老张面前,“大哥,来花嫂走在后头,好好的就不见了。”
她一开始也是想帮忙照顾着的,可来花说不用管她,她一个人走在后头慢慢的不着急。
“咳咳咳……”
老张一见那副担子,脸色顿时大变,捂着嘴就一阵猛咳,吓得众人都赶紧往后退,生怕被他传了病。
“哥,哥!”
老张咳着咳着就往后倒,张桐材赶紧扶住,又在人群里头见着了他们张家的一个本家兄弟,就叫他过来帮忙架着老张往屋里送。
原本大家都跟老张家不怎么来往,这大柏树下院里,好些人几年都没来过一趟。
这会儿老张晕过去,众人就呼啦啦地往里进,既是帮忙,又有好奇。
李茹也跟着进了院子。
这个在现代的时候还算熟悉的小院,她走进来才发现几乎没啥变化,只不过这时候东头西头没有还没修起一溜小平房。
看着被人架起来,半死不活地往堂屋里送的老张,李茹忍不住地往北边的小屋瞥了眼,想到屋里那个炕,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冷战。
老张的媳妇来花,大概就是这会儿跑不见的。
如果快嘴霞嘴里那些老张家的事儿有一半是真的,李茹觉得这回,来花怕是故意要跑的。
看老张这病奄奄的模样,还真的挺像肺痨,这两口子又没孩儿,说不准家里的存粮也不多了,来花没了指望,就抛下老张跑了?
李茹正琢磨,就听着几个往张家灶房跑的妇女大呼小叫,“哎呀,这大缸小缸都见了底了!老张家的儿月都过了这样了!”
“快,快去问问老张,看看来花的东西还在不在?”
老张半中间终于被大家伙叫醒,指着炕头上的箱笼叫打开。
这种活计快嘴霞最喜欢干了,利索地开箱找东找西,大包里翻小包,总算找出来个小盒子,送到老张跟前 ,老张颤抖着手指头,打开盒子一瞧,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撇了几块铜元!
要知道,老张家在村里是有名的富户,就算这些年,夫妻俩不大干活,可早年的老家底还在的!就算不是满满一盒子金银吧,那银元总有几十个吧?怎么可能就几块铜元?
这村里又没有花钱的地方?
“来花!”
老张扑的一声,就喷出了一口老血。铜元散在了炕上,那盒子就顺着炕滚下地来,骨碌碌地落到了李茹的脚边。
一帮人劝慰的劝慰,骂来花的骂来花。
不过敢近身上前的,也只有张桐材和另外一个本家兄弟。
妇女们就七嘴八舌地回忆今儿见着来花的时候,那来花是把值钱的东西藏在了哪儿?
倒是葛仙芹还实在些,一转身去灶间给老张熬热汤水。
李茹缩了缩脚,觉得这一屋子乱,她也帮不上忙,本来要不显眼地出屋去,才迈了一步,快嘴霞已经稀罕地拾起了盒子,一双眼睛骨碌碌地乱转,掂量着大小,歪着嘴数落来花,“大柏树下老奶奶在的时候,那日子过得多红火,还能出得起钱送张老哥去镇上念书呢!那会咱村谁不羡慕张老哥肚子里有墨水?”
旁边的妇女点头附和,“就是呢,那会儿张老哥每次回来,都打扮得跟那城里人一样,咱见了都不敢认哩!”
“可自从娶了镇上的来花嫂,两口俩就坐吃山空!张老哥是生了病,可来花呢,是个好人吧?也不见下地,连担个水,都要仙芹给他家担呢!”
“这下可好,满满一盒的金银,可都给来花那贼妇女掏摸走了!诶呀,这是个甚?还有花样呢?”
快嘴霞把那空盒子翻来倒去,眼尖地发现了盒底上居然还有图样!
几个好奇的妇女传来传去,花样她们都认得,字也见过,可这图样,字不像字,花不是花,是个甚东西?
李茹停了脚,跟妇女们要了过来,一接过来,就觉得沉得压手。
李茹虽然不大懂古玩,但现代鉴宝节目那么红火,她也看了不少,大概知道了一些皮毛。
这木盒子,光是木料,就应该是老红木,再加上这做工,这雕花……先前被妇女们大惊小怪表示不认得的图样,原来是小篆。
李茹隐约看出来,上头应该是有个凤字,不过其它的字,就完全不认得了。
仿佛有什么在她心里闪了闪,就过去了,这会儿屋里乱纷纷的人来人往,她也没空细想,就把东西放在了张家的箱笼盖上,悄悄地退走了。
回到家里,李茹细细挼着老张家的事。
如果来花是因为家里粮食不够,男人又病歪歪的总也不好,这才起了念头卷了银钱一跑了之,倒也是能说得通,为啥大柏树下的小院里,居然会有一具长年无人收拾的尸骨……
39.准备
李茹回忆着自己知道的那些故事,原本这些故事大概有个时间线。她能根据时间线来做准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了她这只蝴蝶,有些事没发生,有些事提前了,有些事……
小高村被土匪给抢光这件事,就是推后了?大概有个二十几天?
毕竟如果不是小高村事先做了准备,也许最早那回就被土匪给得了手……
那算起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大林在山里找到了救命的一袋粮食,慢慢好转。
那可是一袋精白面啊!
李茹心里一动,就琢磨着是不是找个时候去西边山沟里头找找,说不定还能有收获呢……但这也表示,荒年里最可怕的灾难,说话就来!
在缺粮的荒年,偏僻山沟里,在快饿死的少年面前,出现一袋子精白面,这种经历听起来,就跟穷小子突然得了亿万财富一样的神奇。
那么问题来了。
这袋子白面是从哪来的?
附近村里的人家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家境富裕的攒下了这么一袋,那怎么也不该就撇在这深山老沟里头啊?
后来曾姥爷大林自己回想琢磨,就觉得那袋子白面可能跟南岛鬼兵有关。
谷堆村这一带,两省交界,地处偏僻,交通极其不便,先不说迷不迷路,就说那悬崖上的羊肠小道走起来,对习惯了平路的人都有生命危险……这当然有好有坏。
因此这些小村子,养活人不难,但就出不了富贵的人家。
也因为太过偏僻,又没甚矿产,不是兵家必争的地方,除了几百年前北胡乱中原那一场浩劫,谷堆村这一带就没来过军队,然而在四三年南岛鬼兵却打破了这段历史纪录。
李茹自己有的时候也纳闷,南岛鬼兵费那么大工夫,去自己老家谷堆村,图个啥?
村里人一家比一家穷,进了村也抢不到甚东西,大旱两年,别说鸡,就是粗粮野菜都少见,南岛鬼兵大队人马就算把全村都翻过来,也抢不着能填饱肚子的吃食,要说是为了清剿新军吧?那新军的根据地在沁城县的最西边,而谷堆村这一带是在最东边,相互之间离得远得很……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也许就是后世的一些传言,说南岛人从小就被教育了,一衣带水的邻国地大物博,有最丰富的食物,最多样的出产,他们长大了,就要去邻国拿……因此南岛军队来了c国,那个劲头,恨不得把c国的每一寸国土,都细细用仪器检查一遍,凡是能拿的都拿走,拿不走的也要画在地图上,留着慢慢来。
但既然在村里抢不到粮食,他们自带干粮也是肯定的了。
而南岛鬼兵已经占了沁城县大半富裕的地区,自带干粮肯定不会是自己扛粮食,征召c国人当民夫那是肯定的。
这一袋子白面,据成年的大林自己推测,多半就是南岛鬼兵抓来的民工,被逼着给鬼兵们背着粮食走在山道上,说不准就有那胆大机灵的,趁着鬼兵们一个不注意,把背上的粮食往山崖下一扔,自己跳下山坡逃命去了。
李茹这只穿越的蝴蝶,有可能改变一点小事,但如南岛鬼兵扫荡到谷堆村的日期,肯定是改不了的,所以在时间线上,南岛鬼兵进山进村,也就是最近这些天了。
穿越回荒年这么些天,干旱蝗虫也好,狼和土匪也好,都没有让李茹有这种毛骨悚然,如临深渊的感觉。
蝗虫捕来吃,狼和土匪可以组织村民对付,但南岛鬼兵,那源源不断,倾国而来,有着近代□□全副武装的敌**队,他们语言不通,杀人如麻,贪婪成性,狡猾残忍远远胜过狼群和散兵游勇的土匪,就算李茹知道抗战还有两年,也没有完全的信心能带着小兰大林安然撑过这两年。
“娘,你咋不吃?”
围坐在饭桌前,小兰看着李茹迟迟不动筷子,就叫了她一声。
李茹这才从神游中醒过来。
今天的午饭是野菜饼子,杂粮米汤加上盐焗蝗虫,水煮青菜,算是荤素都有了。
量也不少,四个人九个饼,大林身为男孩儿食量大多了一个,汤更是随便喝的。
但都吃了好一会儿了,李茹看见孩儿们都一人只吃掉了一个饼,大碗里还剩下五个饼。那菜都只尝了尝。
“嗯,我想起点事情,你们怎么都不吃了。”
“娘,咱家粮食也不多了,这几个饼留着黑来吃吧?”
绵花和大林两个,跟双贵简直是反着来的,大概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特别懂事,抢着干活,不敢多吃,连带着亲孩儿小兰也跟着懂事好多,李茹看着就感慨心疼。
这两天,李茹家明面上的粮食,确实是不多了,怎么看,也坚持不到过年。
“不用,咱黑来再做新饭,你们都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个做生活!”
李茹硬是把饼子塞给三个孩儿一人一个,把最后的那个也放在了大林的面前。
几个孩儿默默地啃着饼,吃得特别专注认真,掉下一点碎屑,都会拾起来吃掉。
其实这会儿的饭,少油少盐,特别好消化,李茹家的午饭,放在别人家算是很丰盛的了,可按饭量来说,也就是七八分饱。
李茹常觉得,食物一进了肚,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消失得没了影儿,余下的时候就总是空空落落的,跟个无底洞一样。
要是能回到现代,李茹发誓,她再也不会浪费半点食物了。
一顿午饭就要吃完的时候,栓柱又来了。
自从跟李茹商量过预见灾年的大事以后,栓柱就有了个习惯,每天都要来李茹家里晃一圈,说上几句话再回去。
有些事,他不能跟家里的媳妇说,那就是个担不起事的,还是跟他二姐说上几句,这一天才能安心。
“来啦?”
李茹看见进院的栓柱,就跟一边的绵花说,“绵花去给你二舅舀碗汤。”
栓柱也不客气,就往椅上一坐,接过绵花递过的碗来,一边喝着汤,一边跟李茹说话。
汤一入口,这味道就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同样的粮食,他媳妇做的饭味道就跟他二姐做的不能比。
“这汤好啊!润瓷!比秀英做的好喝!”
小兰吐了吐舌头,“俺舅母熬米汤,往里头使气放糠放柿枷,稠是稠,味道太难喝啦!”
她舅母过日子太仔细了。
李栓柱听了嘿嘿笑,李茹挥了挥手,“去去!去院里头!”
把小孩儿都赶出屋,李茹就跟李栓柱说,“栓柱,我最近又做了梦,怕是不大好……”
“啊?啊?”
李栓柱幸好喝得快,那一碗汤两三下就见了底,不然非得喷出来。
“又是土匪?”
“不是土匪,是南岛鬼兵!”
李栓柱拿着碗的手就抖了抖。
身为穷山沟里的小老百姓,好多人别说不知道南岛这个国家,连自己是哪一国的都不知道呢。一辈子连村外的世界都没看过,就更不用说南岛鬼兵了。
但李栓柱好歹跟普通的村民不太一样,认得字,也认得好几个能人朋友。比如说东平村的那个好朋友,就跟他说过,南岛鬼兵个子矮,长得跟鬼一样,那手段也凶残的很,前一段时间还在城里砍了好多人的头,城东挖了个跟泊池一样的大坑,都被尸首全填满了。
“那,那,咱怎么办?”
“咱,去南岭!”
不到万不得已,李茹也不想离开自己的房子和地,去那跟原始社会一样什么都要从头再来的南岭,但这会不做好准备,怕是要吃大亏,“这几天,就不要太节省,能吃就吃上,到时也有力气!”
王小兰两个饼下了肚,有点空又填了汤,觉得吃得饱,穿得暖,特别可意,她往灶房一看,绵花在洗碗,再往房后看,大林在劈柴火,她想了想,好像也没甚活儿了,就跟绵花说了一声,撒开腿往村里跑了。
李茹说小兰快成了快嘴霞的小徒弟,那是一点也不错,小兰性格活泼开朗,最喜欢走家窜门,听人家家里的老人讲各种故事,有的时候听得入了迷都不想走,最后还是到了饭时,人家赶她回家吃饭,这才肯回。
小兰去了邻居家看了小茧,知道小茧她娘今天吃不下饭,光能喝水,小茧要照顾她娘,肯定没时间跟她去玩,她一扭头又去了村西头的大柏树下,这几天大柏树老张家的大小事最热门,什么媳妇离奇不见,什么几百块银元都被卷跑了,好些人担着水回来,跑过大柏树下,都要站在那儿,说上半天才回。
所以淘气的孩儿没地方玩就往大柏树下去听一耳朵稀罕。
小兰才看见大柏树,就听见从大路上东边,走过来两个人。
前头领路的,是个东平村的汉们,身后跟着个年轻闺女,十六七岁,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血呼缭乱,光着脚,披着头,一边走,一边还抽抽着哭。
小兰瞪大了眼,看住了。
40.草芥
“老灯,你怎么来了?”
“这后头的闺女是哪村的?这是怎么来?”
“是呀!不是你做了甚坏事吧?”
谷堆人都认得这个东平村的汉们,李老灯,那可是东平村里有名的老光棍。
不过这李老灯为人倒也不歪,就是长得丑了些,家里头穷了些,这才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个媳妇了。
因此大家虽然这么问,其实也不相信这李老灯能做甚坏事。
那个哭得一哽一哽的姑娘见了这么些人,害怕得低下头,缩了缩脖儿,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不知道想到了甚,又飞快地抬头,带着哭腔,一张嘴就是河东话,“俺寻俺娘,俺姥姥说俺娘就是到了河西哩,叫沁城县哩谷堆村。”
谷堆村人一听,都来了精神。
“你娘叫个甚?俺们村里的河东媳妇可多着呢。”
“嗐,这还用问,肯定是西坡下窑洞小椿他娘!”
快嘴霞在这上头,那脑子是转得飞快的,早就把村里其他的河东媳妇都排了遍,可不就算出是葛仙芹了,她眼又尖,就把站在人堆二十步外,正准备悄悄走开的小椿他奶给叫住了。
“老姨,这肯定是你家屋的亲戚来啦,不信咱问问这闺女她娘叫个甚?”
大家伙顿时都朝小椿他奶看过去,这老婆儿一向脸色重,这会儿就更重了,但还是硬生生地咧开了嘴角,挤出一丝笑。
“嗨,是来,你这闺女,说说你娘唤个甚,也敢是记错了呢。”
闺女还没吭气,李老灯先说了话,笑嘻嘻地看着小椿他奶。
“老姨,就是来寻你家屋小椿他娘的,红英说她娘唤个仙芹,姓葛,可不就是你家的?”
快嘴霞一拍巴掌,恍然大悟,“哎呀,可不是来,仙芹嫂在河东那边还有个闺女呢,算算也该这么大了,哎哟!这眉眼!长得真像,孩呀!你这脸上是怎么来?在哪磕来?怎么就从河东过来啦?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是跟着人?怎么是老灯把你送过来?”
她一连好几句,就跟连珠炮一样,问得那闺女眼发懵,小椿他奶牙直咬,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那河东闺女,另一手拉住李老灯,“走,有话先进屋里说!”
大柏树的村民本来就是路过看热闹,挑着担子的就赶紧往家送,暂时没活的就跟了上去。
打头的就有快嘴霞和小兰。
葛仙芹正在窑洞外的小菜地里头给菜浇水。冷不丁地就看见小椿他奶往这边过来,一双小脚颠得飞快,手里牵了两人,身后又跟着好几个,一时间就傻了,手里的葫芦瓢都差点拿不稳。
那闺女却是一眼就盯住了荀仙芹,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挣开小椿他奶,扑到了葛仙芹的怀里,响亮地哭出来。
“娘!我的娘诶!”
葛仙芹手里的葫芦瓢终于落了地,洒了她一脚水也没注意,怀里的闺女哭到第三声,葛仙芹也反应过来,这就是她撇在河东的孩儿!
娘俩抱头痛哭,好奇地跟过来围观的妇女们,眼窝浅的也跟着抹起了泪。
小椿他奶默不吭声地拾起地上的葫芦瓢,心疼地看着上头的小豁口。
然而让她心疼的可不光这一件呢。
望着坐在她家院里,抱着碗吃得头也不抬的河东闺女,小椿他奶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把眼睛决绝地移开,可没一会又被吸了过去……
这都是第三碗了啊!
她亲孙孙小椿也没舍得叫这么吃过!
“嗯,水,姐,给你水……”
淘小子小椿本来正在地楞边发现了个田鼠洞,正两眼放光地跟小伙伴要直捣老窝,看看能不能弄点吃食出来呢,谁知道就见小兰喘着气跑过来,告诉他,他娘在河东那边留下的姐姐来了!
他才回到院儿,就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闺女,正坐在他家的石头桌前,大口大口地喝着稀饭,带着血和泥的大花脸上,还能隐约瞧得出来,果然跟他娘有点像。
他长了这么大都是独一个孩儿,他娘背地里也没少跟他说过他还有个姐姐的事,村里小伙伴大都是有兄弟姐妹的,特别是那些有姐的,还会给兄弟做鞋,他可羡慕啦……
这不,他娘让他去打水给姐姐洗把脸,他就赶紧去了。一点也没发现,他奶的脸色跟锅底一样。
“这是你兄弟,唤个小椿,十岁了。”
葛仙芹倒是瞥见了婆婆的脸色,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装没看见。
不管怎么说,亲闺女千里迢迢地来投奔来了,她能不给吃上一顿饱饭?好歹她在这家里头,没有功劳有苦劳,生了小椿,还天天做这么多活哩!
虽然是同母异父,也是亲的,可毕竟打生下来就没见过,姐弟见面,互相称呼了一声,就有点讪讪地,不知道该说甚。
送赵红英来的李老灯站在院里,好半天没他甚事了,就咳了一声,“老姨,仙芹婶,人送到了,俺就回了昂……”
葛仙芹还没反应过来,小椿他奶一个箭步就拦到了头里,“老灯!你先等等!这人是咋回事,你倒是说清了啊?”
这冷不丁的家里头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家里本来就只能支到立冬的糠菜!
她一个老婆儿家,都快愁死了……这谁能乐意?
李老灯赶紧煞住了脚,挠着头皮,呐呐说,“这俺也知道得不清呀,俺就是见她,红英,还有一个河东闺女,被老钟婶婶和她儿掂着火柱撵在后头打,俺就拦了拦,红英说她亲娘是你们村的,俺就引她来啦。”
原来李老灯今儿早上只喝了一碗稀汤饭,肚皮空落落的不好受,就去他们村后山上转转,想着看能不能逮个野物,有顿肉吃。
结果运气真不赖,叫他拿石头打着了只野鸡,估计也是他瞎猫逮着了死耗子,平时拿火铳都打不着呢!
李老灯馋得口水直流,割了几根荆条把野鸡藏起,背上就往家跑,谁知道才跑到村边边上,就看见他们村有名的泼妇女,老钟婶带着他那个愣儿子,拎着家伙在追两个闺女。
那俩闺女,都是破衣烂衫,灰眉碜眼,一看就是河东上来的,先头大概是已经挨了两下抓挠,两人脸上都血呼拉碴的,看着怪伤的。
李老灯就上前拦了下,问个究竟,那老钟婶就横眉竖眼地指着两个河东闺女破口大骂。
原来老钟婶她家日子过得不差,还喂着两只鸡,她吃罢饭,削了些红薯皮去给鸡倒食,就看见这两个河东讨吃站在她家门口了。
“大娘,行行好吧 ,俺好几天没吃的了,能不能给口吃的?”
那俩河东讨吃一见了她就要上了饭。
老钟婶她家住在村子最东边,往年逃荒的河东人上来,都是先经过她家,有一年,有个河东女人差点把她男人给勾走,老钟婶本来就是村里妇女里头最有名的泼妇,这不就记恨上了河东人,尤其是河东女人!
这回一见两个河东闺女,老钟婶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就要撵人。
“没有!快爬走!”
两个闺女也是饿得狠了,一个闺女就指着老钟婶手里的鸡食盆眼巴巴地说,“大娘,就把这些红薯皮给俺们吧?”
老钟婶呸的一声,“快爬走!俺家这是喂鸡的,没你们的份儿!”
两个闺女伤心地走开了。
也是饿得狠了,她们两个人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棵枣树,那枣子结了不少,都是小指头肚大小的青蛋子,她俩饿得急眼了就摘了一把,正吃着呢突然一根铁火柱从天而降,原来是老钟婶虽然骂跑了草灰闺女,可还有点不放心,就出了家门往外瞄,恰看见她们在偷自己家的枣吃,回去叫上她儿,拎着火柱就打来了。
老钟婶跳着脚,又打又骂,非要用火柱把这两偷嘴吃的贼嘴打烂,看她们还怎么偷?
要不是有李老灯拦着,这两个闺女还真是危险了。
就这样,两个人脸上也带了伤,瞧着又凄惨,又吓人。
李老灯好说歹说,才算按下了老钟婶,最后交出了他逮的野鸡,这才把两人救下。
把两个闺女带回了他家,他娘见她们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一问,就忍不住唾了一口。
“呸!老钟就不是个东西,手黑心黑,那枣树是她的来?那不是她家对门院老奶奶种的,被她硬是讹去了?”
带回的两个闺女都是十七八岁,他娘心里打了几个转,还是挺热情地给两个端了碗稀汤水。
这一问,才知道,她们俩是河东那边一个村的,那个大一点的,叫香草,小一点的叫红英。她们那个村,没粮食不说,还有土匪经常过来祸害,实在过不下了,只好几个人结伴上河西来讨饭。
红英是跟着她四叔,香草是跟着她亲娘,谁知道在路上她四叔就倒下了,走到两省交界的大山里头,又碰上了狼。
七八个人就只剩下香草她娘,护着两个闺女。
三个人一路乱跑,就跑进了一间破庙。
一群狼,少说也有十几只,那一只只的眼睛绿幽幽的,特别吓人,就把破庙的门给围住了。
41.命硬
破庙里的三个人都吓得混身瘫软,眼看着那群狼就要冲进来,就算香草她娘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就算两个闺女手里都握着石头。
用不了一个回合,她们三个就会变成狼嘴里的一顿美餐。
两个闺女压着哭声,香草她娘挡在闺女们前头,忽然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一挺胸膛,就冲了上去,冲着那一张张的狼嘴嘶吼。
“来呀!来吃我!吃我!她们还小,没肉!你们快跑!快跑!”
头狼被这妇女的疯狂模样也惊得楞了。
余下的几只狼围着庙门,正是一个扇型的包围圈。
头狼张开大嘴,獠牙白森森的,几滴腥臭的口水滴了下来,这个时候香草她娘的脖子离着头狼的牙齿也没多远了,香草她娘的眼睛里放出亮光,这个时候,好像被狼吃也不可怕了,反而想要扑过去,让自己填饱了这些狼,她的肉多,骨头也多,撑也要撑死它们!香草,香草就能逃出去了!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人,就要疯狂地扑过来的架势,头狼也有点犹豫了,弄不清这个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猎物反而变成了猎手?
忽然一阵长吼声,自打不远处的山岰传来。
头狼浑身打了个机灵,这可是比它厉害得多的猛兽!
头狼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偏起狼头往远处观望,一阵山风吹过,头狼瞬间全身的毛都炸开,低叫了一声,带着它的同伴们,迅速地跑开了。
香草和红英互相看看,又懵又惊又喜,愣了一小会儿。
“狼跑了!”
“狼不吃咱?”
“娘!娘!狼跑了!”
惊喜的香草朝她娘扑过去,她娘却是扑通一声倒下了。
好些天没吃过多少东西,香草她娘已经是不行了,刚才那一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是回光返照。
香草和红英哭着在庙后刨了个坑,把她娘埋了。
埋她娘的时候,香草和红英都看见,有一只全身黑黄,带着花斑点的大猫从坡上头跳进林子里去了!
“那是老豹!”
“是不是那花斑点就跟铜钱一样?”
“呀!真是老豹!咱村东边的深山里头,就是有老豹呀!”
“狼怕老豹,要不是因为这,你们俩,就没了命了!”
“我说咱村虽说来过一两回狼,可都不像外头的那些村说的,那狼成群结队的,大白天就敢扒门扒窗,跳进去叼走孩儿,有的大汉们去地都能被狼吃了,原来狼不敢往咱这片来,是害怕老豹呢呀!”
这回小椿家简陋的小院里头,不知道甚时候,挤进来不少的人。
就连村长王老屯,也不知道甚时候就悄悄进来了,背着手,腰里别着那只铜管旱烟袋,听到这会儿,就感慨地大声说,“要不说咱这几个村的风水好呢,有凤凰山神保佑,老豹不吃人,狼不敢过来,咱能享多少平安。”
深山里头有豹子,村民们都知道,不过很少有人见过,也没听说过谁家有人被豹子给咬死的,倒是冬天下大雪,天最冷的时候,偶而有人家的猪被豹子给拖走的,没想到,因为这个,倒是保佑了村子不受狼群的祸害。
听着老村长这话,来听稀罕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妇女们又为香草娘抹了几滴泪,“这就是当亲娘的啊,为了孩儿连狼都不怕了。”
葛仙芹的眼光闪了闪,把脸扭开了。
当年不是她不想带孩过来,是她前头的婆家没答应啊。她跟的男人是家里的老五,上头还有四个哥,说是怎么都能把红英养大了。
哪知道,那四个汉们,说话就只剩下了一个。
自有热心肠的妇女发问,“老灯,那个闺女香草呢?就留你家了?”
说罢还冲着老灯眨了眨眼,老灯黑皮的脸上就透出了红来,“诶,诶,俺娘说她怪伤的,就留她住几天。”
“昂,是来,留着留着就成了媳妇了?”
几个能说笑的妇女们打趣着李老灯,又同听了信悄悄进来的张桐材说,“桐材,你家屋恰好没闺女,白得个这么大的闺女,也不错!”
张桐材一张粗皮老脸上露出一丝笑,说着话还点了下头,“嗯,嗯。”
人来得再多,破旧的窑洞门前再热闹,也总有人散去,冷清安静的时候。
红英坐在小石凳上头,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死死地看着她娘。她娘葛仙芹眼巴巴地看着张桐材,小椿他奶也恶狠狠地瞪着张桐材,张桐材呢,蹲在院门口,两只枯瘦的大手抱着脑袋,谁也不看,就盯着泥地,好像泥地里开着花一样。
小椿虽然是男孩儿,特别迟钝,也感觉到了院里不同寻常的气氛。男孩儿做事向来简单,他一甩手,跑了。
他先头寻着的那个老鼠洞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东西,大壮他们挖着了些甚?
葛仙芹张了张嘴,倒底还是没把小椿叫住。
她哭丧着脸叫了一声,“娘……”
小椿他奶塌么着眼,跟没听见一样,抬起手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就准备进窑里去。
他家的儿月都过成这样了,房都没有就两口窑,桐材两口俩住一口,她带着小椿住一口,再来个不亲的闺女,住哪儿?
“桐材?”
葛仙芹又叫了张桐材一声,张桐材直起脑袋,慢慢地站起来,葛仙芹不敢大喘一口气,眼巴巴地看着他,张桐材揉了揉脸,“叫红,红英跟你住,我去大柏树下跟老哥住。”
自从来花跑了,老张那头都没人做饭了,偏偏也没了粮食,东拼西凑才在楼上翻出一袋陈谷子来,也是张桐材帮他推成了小米,每天去帮着熬上一锅,这会就是白干的了。
老张那模样,也就没多少时候了,他好歹也是堂兄弟,从前也在老张家挣过不少粮食,这会白干些活倒也没甚想法。
小椿他奶才将进门,听了就转头过来,拿手指着张桐材,“你去那院,要是过了病叫一家人靠谁呢!”
说着就瞪向葛仙芹,“就跟我和小椿挤吧!”
葛仙芹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赶紧讨好地冲着婆婆笑,“叫她睡脚地,铺铺就行,红英你天明早些起!”
红英赶紧点头。
实际上那小窑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小得可怜,一铺土炕睡两人就有点挤,小椿又一年年大了,地上能过脚的也没多大地方,挤三个人是真不容易。
葛仙芹觉得不管怎么说,先住下再说,闺女也大了,托人打听打听,住不了多长时间就寻个婆家出嫁了就行了,嫁得近还能给小椿当个来往依靠。
小椿他奶也大概是想到了这个,这才勉强开了口。
一家人的气氛总算稍稍有点缓和,就听见院外脚步响,一个妇女笑咪咪地走了进来。
“仙芹嫂?听说你家来客人了?”
李茹手里端着一个大碗,就像是走家窜亲戚一样进了院,特别自然。
都在一个村,就算先前不怎么来往,但只要是有一方有意亲近来往,那也能热络起来。这些天李茹请葛仙芹来自己家里帮忙做过衣裳,做点甚吃的也悄悄给张家送些。
葛仙芹看见李茹手里的大碗,里头放的都是土豆,个头不大,可是满满的一碗,特别实受,这个时候,可没谁家舍得拿出这么多的吃食。
“二梅?就是俺在河东的闺女来了,也不是甚客,你这是做甚,快拿回,你家也难过哩!”
推让了一番,葛仙芹才把这碗吃食收下了,又推着红英,“快叫姨?这是你二梅姨,人可好哩,小椿在她那儿,可没少混吃的。”
小椿他奶的脸上也换上了笑模样。
二梅和她兄弟可都是能人,懂得那么多吃食花样,这年成再不好,都饿不着二梅这样的能干人啊!
“二梅姨!”
红英站起来,怯生生地叫了李茹一声,注意力就被李茹送来的那一碗地豆吸引过去了。
满满一大碗哩,都是干的!
李茹也是听小兰跑回去当稀罕事说,这才知道小椿家从河东来了个姐姐。
这个赵红英,李茹也是知道的。
当年赵红英从河东逃荒到了谷堆村,还在小椿家住了几天,可是小椿家太穷了,自己一家人都养不活,再添一张嘴更是霜上加霜,没办法,赵红英就跟上别村逃荒的走了,这闺女也是命硬,一路上逃荒要饭,遇上过狼群,不知道为啥那狼也没吃了她,也遇上过人贩子,结果人贩子自己就被人打死了,她一路从河西最东边的沁城县走了好几百里,到了河西最南边的梧桐县,在梧桐县落了脚,嫁了个人家,生了孩儿,男人死了,又嫁,男人又死……
赵红英一辈子活到**十岁,嫁过三次,都是男人先死。过得日子不能算好,可却一直坚忍地活着……乱世结束,日子好过以后五十来岁的赵红英还回谷堆村来认小椿这个弟弟,把自己当初逃荒的经历告诉谷堆村这边的亲友。
李茹也是想起了这位家族故事里提到过的老姑奶奶,这才拿了些粮食过来看看。
“仙芹嫂,你家地方不大,准备让红英住哪儿呢?要不去我那儿吧?俺家人口少,还能给俺做个伴。”
葛仙芹一家顿时都是喜出望外。
42.喜事
白天慢慢地短了。
李茹家吃晚饭的时候也比先头早了一会儿。
三个闺女, 一个小子, 再加上李茹这个大人, 不大的饭桌看着坐满了人, 倒是热闹得很。
红英在李茹家已经住了五六天了, 这位命硬的姑奶奶, 倒真是表现得跟普通的农村闺女不太一样。
李茹小的时候, 曾经看过个老电影,是讲的河东女人的, 那里头的河东女人就像是杂草一样, 不管去了哪里,只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就能顽强的生根生芽,她们能干和男人一样苦的活儿,却比男人还有耐力和韧性。
赵红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自打借住在李茹家里,李茹家扫地洗碗还有担水这些活儿就都被抢去了, 要不是大林坚持, 连劈柴的活儿都不保。
就在跟李茹家三个孩儿抢活的空余时间, 红英还趁着空, 活出了好几十块泥砖, 在另外三个孩子的帮忙下,硬是砌出了一个放柴火的小泥房,和房后小菜园齐整的泥墙。
李茹的老祖宗李梅是个心地善良的,要不也不会收养绵花双贵这几个跟她没血缘关系的孩儿,从现代来的李茹自认跟老祖宗相比,那是大大的不如,让她发一两回善心行,可要是长年累月,把一个孤儿从小养大,她自问就做不到了。
绵花是老祖宗已经收养的,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大林是她老祖宗,虽说就算李茹撒手不管,大林多半也和家族故事里头的那样,另有奇遇,最后也艰难地活下来,但既然她能给老祖宗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身为后代子孙,也算是责任所在。
至于红英,说起来跟李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近亲,李茹在接红英到自己家住的时候也是稍微犹豫了下,但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给接到自己家里住了,在堂屋的一个角上用几块木头搭了铺床,还是张桐材和葛仙芹两口俩来给帮的,李茹这一开口,就解决了他家的大难题,两个现在看见李茹,恨不得离得三丈远就开始对李茹笑。
原先说好了,光在李茹家里住,吃还到张家吃,后来红英在李茹家里那么勤快,李茹就顺势让她在自家里吃早晚饭了,中午去张家,到底她只是个后世有血缘关系的,红英现在的亲娘还在呢,她也不可能把葛仙芹的责任都担起来。
因为多了一口人,李茹家晚饭的份量比先头,要差了一点。
李茹自己留神观察,发现除了小兰在她面前有口无心地嘟哝过一句之外,别的孩儿都没表现出来有甚不一样。不由得暗暗感叹,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个个都懂事的让人心疼。
刚吃罢晚饭,葛仙芹就来了。
自从赵红英住到了李茹家,葛仙芹来的次数就比从前多了。
大概是觉得红英住在李茹家里,还吃两顿饭有些不算话,葛仙芹来的时候一般也不空手,不是带着一小把半青不红的酸枣,就是山沟里头才有的木瓜,虽不能顶粮食,也算是个能甜嘴的。
每次来的时候,看见李茹在做生活,就赶紧勤快地搭手帮忙。
今儿葛仙芹来的时候,李茹正在做鞋。
葛仙芹就拿了剪好的鞋底子,利索地替李茹纳了起来。
这个活儿正好是李茹怎么学都不到家的,有人帮忙,她正好省了事,去一边纺麻线。
俩人一边做活一边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红英的着落了。
“要不是你把俺红英领在屋里住,还管她两顿吃喝,在那头来,他奶奶可要多嫌个样哩!”
葛仙芹抹了抹眼角,想起那天的光景来,还觉得愁得不行。
闺女是千里迢迢的来投奔来了,可老张家的家底有多少,她心里清楚,一家人勒紧了裤腰带,大概马马虎虎能活过这个年,要是再多上一个,让谁少吃一口?
迟早小椿他奶就得大闹一场,到时候自己该怎么着?有本事硬气地带着闺女逃荒去?
“咳,我看红英这闺女也能干得很,年纪也不小了,就在咱这附近给她寻个婆家,嫁出去不就行了。”
接了红英到自家,一开始李茹是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来着。
这个想法倒是跟绵花有关。
绵花是个腼腆又不爱说话的闺女,在老祖宗李梅身边的时候就是当成亲闺女一样养大的,本来说是给双贵养的童养媳,可双贵这小子不学好,不乐意养活这一屋子中小妇女,跑去参加了十三支队,当了土匪。
绵花当然也就不算是童养媳,变成了养女了。
等长大到十六七岁上,同村有户人家来提亲,老祖宗李梅觉得嫁到同村挺好,就答应了,还收了那家人两棵树当彩礼。
绵花嫁过去,一开始倒也不差,就是那家人心眼有点多,不想让绵花认这个不亲的娘,限制绵花跟李梅来往,不过绵花性格虽绵,但也有点拗,他们说归说,她该来往还来往。
没两年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再两年又怀上了,只可惜在生老二的时候,没生下孩儿来,没了。
故事里头没说具体是怎么没的,得了什么病,也没说是不是因为婆家苛刻,过了好几十年,细节都流失了。
但就从在现代看到的那些社会新闻里推断过去,李茹也能猜得出来,那家估计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绵花死了以后,那家人几乎就跟李梅断了来往。
这断了来往的意思,在村里,就是逢年过节不上门送节礼……故事里头还说了,那家人甚至还把当初的彩礼,两棵树,给要了回去……
李茹不知道娶了绵花的是哪一家,不过只要等将来看有谁来提亲,彩礼是两棵树的就知道了。
李茹有一瞬间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就想将来把红英说给那家,看看会发生点什么?是谁命更硬?
但红英在自己家里住了几天,干活那么勤快,甚至连河西话都是努力地在学,不过七八天就学得有模有样了,这么能干的好闺女,凭啥要便宜了那家鸡贼的?
这不,这几天,李茹就在盘算着村里的小伙们,看看谁跟红英比较配。
李茹跟葛仙芹正说着话,外头就听着快嘴霞的笑声。
“哟,你们在屋里头热闹呀?”
快嘴霞进了屋,小闺女们抢着给她倒了碗水。
快嘴霞难得地夸了闺女们一句,“诶呀,二梅你可真有福气,有闺女就是和没有闺女不一样,我在屋里,都是我伺候他们爷仨,有谁给俺倒个水递个饭来?”
等闺女们出了堂屋,快嘴霞看了眼葛仙芹,就到坑上坐到了李茹的旁边。
“二梅姐啊,我这回可是给你说喜事来了。”
李茹心里一动,说曹操,曹操到,难道说绵花的亲事就是这一桩?
葛仙芹看快嘴霞那意思,好像不想让她听见,就站起来准备走,“哟,那你个说话吧,我哪天再来寻二梅。”
李茹笑着把她拦下,“没事,都是一村人,有啥话不能听,红霞你说吧。”
快嘴霞眼睛转了转,“那行,你不见外,那我也不见外,二梅姐呀,你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不,有两家人都托我打听你家绵花哩!”
两家?
李茹愣了愣,“怎么有两家?都是谁家?”
快嘴霞一拍巴掌,“一家咱村的,一家外村的,唉呀,二梅姐你可真有福气,还能挑女婿哩!”
这本村的,就是村东边石头院姓张的一家,他家有个二儿保柱,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他娘这两年一直在寻摸着儿媳妇,也没有合适的茬儿,这不,自打双贵没了,他娘冷眼旁观,觉得绵花长得还可以,又老实听话能干活,就相中了绵花了。
那外村的,就是借住在村庙的刘老杈一家!
快嘴霞热心地替李茹分析着。
“说起来,这两家可真都不错。石头院保柱,那小伙长得机灵着哩,他娘他达说了,这会都是荒年也没甚粮食,他家也拿不出甚好东西来,就是他爷在房后种了几棵树,都几十年能成梁了,到时候就给你家两棵,不管是你家拿来修房,还是卖给旁人都行……不过就是这会儿两人年纪还小,他娘说是先订亲,等过二年再给他们办事。”
李茹听着就乐了。
合着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先不说那树能不能得着,就说是先订亲这回事吧,要真是有诚意,知道绵花的情况,不该早点把闺女娶过去养着吗?这还非得等到李茹这边给养大了,才办事接过去给他家生儿育女,这算盘打得咋这么响呢?哦,等娶回家去了,就以不是亲的为名不让认娘家,还能省下四时节礼和孝敬老人的工夫,合着好事全让他们给赶上了?
从前老祖宗没识破这家人的鸡贼,可李茹却是早就在这儿防备着呢。
“哦,那倒是也不算差,刘老杈家呢?他家是怎么说的?”
快嘴霞挤眉弄眼,“他家倒是说了,他家孩儿也不小了,他家人口又少,能早点娶媳妇就早点娶,他家愿意出五十斤粮食!”
快嘴霞说着自己都有点妒忌了,那可是五十斤粮食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