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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 内容简介

作者:两手空空的客人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1115 KB · 上传时间:2017-02-27

本书由(慕寒雪影)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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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

作者:两手空空的客人



文案

【双重人生】齐小姐有一腔不合身份的离谱愿望与野心。


入坑警报:

1,入坑若有不适,请注意保护自己,及时出坑。

2,背道而驰的看法比较常见。希望大家和平讨论剧情,不要人参公鸡不同想法的人。


重要提醒:

发现因为没说明,引起了一些误会。为避免以后再次发生特别声明两点:

1.关于分类

本文没有科技与灵异、神怪、修仙等内容。单纯穿越。为便于分类后文一定程度偏向。

2.关于设定

作者非黑。本文架空不论古代和现代都未描写任何真实现状和历史。

没有任何地点在现实中存在,也没有任何事件在现实中真实发生。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主角:齐田 ┃ 配角:所有其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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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


  齐田身量小小的,一动也不动坐在铜镜前。

  她身前古色古香的梳妆台,上头摆着几个雕花木盒子。

  盒子里头放的什么她已经打开看过了——几根古代女人用的发簪什么的,上头嵌着珍珠宝石。一看就知道很贵重,她只拿了一下就立刻放回去了。

  之后发发现,不只是面前这梳妆台古色古香,连她身上的衣裳,身处的房间,房间外的院子,院子里的人,全都古意盎然。

  从2016年突然来到这个环境,年纪也变小了,齐田并不惊讶。

  真实齐 田今年十九岁。刚从老家来到传说中的首都,为解决生活问题报名参加了全息实验项目。

  当时她接到广告纸的时候,对全息是什么一点概念都没有,毕竟她字都认得不很多,日常生活够用而已。

  但上写的‘起步时薪10元’这几个字她认得可清楚。

  十块钱。

  对有些人来说不多。对她而言已经不少了。

  这工作一天要是能做五个小时,就是五十块钱呢。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只要求参与实验的人试用全息产品。

  齐田先是经历两天各种机能检测。

  两天结束,领了一百来块钱。拿了钱立刻贴身放着,一分也不浪费。被告知通过测试后,才拿出几块钱买了馒头吃个饱。

  被录取之后,在实验正式开始前,穿白大褂的就跟她讲得很清楚,进去之后五感体验会非常真实,要保持镇定,然后按背下来的步骤操作就行了。

  所以环境变了之后齐田的情绪稳定,并不慌张。

  现在齐田进来了,按照步骤上要求的,开始与周围的环境人物进行交互。

  她先跟服侍这个角色的几个丫头婆子说了一会儿话,大概了解了一些关于这个角色的信息。

  这个角色十二岁左右。女性。姓周。家里排行第四。

  有同父同母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异父异母的哥哥一个。

  父亲是宠臣,妾氏数人。母亲是大氏族的小姐。

  信息了解完之后。齐田在院子里头迎风站了一会儿。

  这时节,春天已经在尾巴上头,风吹起来都是暖的。抚在她身上,跟真的风一样。走到花盆子边上采了几朵花,手上还染了绿色的汁液,闻上去也完全是植物的气味。花朵儿上头还有小蚂蚁爬来爬去,捻一下,变成黑黑的一小颗不再动弹,跟捻死真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院子外头,大概是什么样子她也伸头看了的。亭台楼阁,奢华得叫人乍舌,小径两边嵌了珍珠呢。时不时远处还有弦乐声,她懂得不多,问婆子“是不是有人在拉二胡。”

  婆子笑说“小娘子做甚么这样打趣那些乐姬,那是琴”之后便告诉她是她大姐姐在宴客。

  提到大姐姐婆子便滔滔不绝“娘子与郎君不在。你阿姐哪里还肯服管教,眼瞧着仗都要打过来了,也不说先收拾起来,等要走的时候好走得利落。还有心情在家里宴客!!真是什么样的人便有什么样的儿女,大娘这不着调便与郎君一样。”全忘了自己面前的小主人也是姓周的

  又说“这全怪你阿婆,没甚本事教养,一个泥巴腿子。自已连道理都还搞不清楚,哪里教得到别人?你阿姐刚落地时,她就为了压你母亲一头,偏要带去养。你瞧瞧这养成什么样!”

  说完了老的说小的,说完了小的,又说起她爸“郎君也是个不知事理的。不过跟着先生认得几个字,受了皇帝偏爱,便真个自恃才子拿自己名仕了。竟把妾的父母也当正经的亲戚。你可别学你阿姐。她听你阿婆爹爹的窜唆,叫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舅舅舅母。真是丢人现眼!!要没有这一桩,咱们也不用愁路上安危,与舅老爷家一处还有甚么可怕的。”

  唉声叹气之余,又怕吓着齐田,安慰她“小娘子不要怕,路上老奴定会护着小娘子周全。”

  于是齐田浅浅知道了些现在的情况:这世界在打仗,父母又不在家,一家人要跟着奶奶避难去。但奶奶明显十分不靠谱。

  婆子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观察着。

  发现这里人物说话行动,特别真实,就连细微的表情都与真人无异,就好像确实是有生命的。

  齐田觉得十分震惊,仰头听着,伸手在那婆子手背上掐了一把。

  那婆子一下就叫出声来了“哎呀”不解地瞧着齐田。

  “疼吗?”

  婆子点头万分奇怪“疼呀。小娘子这是干什么?”

  齐田伸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背一把。

  也疼。

  这么真实!莫明汗毛到竖。

  见她掐自己,婆子吓一跳连忙拦她“小娘子疯魔了不成!!”

  一时呼天抢地。

  齐田不过是掐了自己一把,就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又是帮她吹,又是要上药。还把院子里的小丫头支使得团团转。到是个忠心耿耿的下人。

  齐田应付她几句回到屋内,关上门不叫她进来,启动登出程序。

  穿白大褂的人说了,第一次只需要走走整个流程,熟悉操作,不必要深入测试。

  要登出很简单。只要集中注意力,想着要回去就行了。一回不行也不要慌,多是因为系统不稳定的关系,多试几回就行了。

  果然再睁开眼睛,就是白大褂激动的脸,问她“怎么样?”

  “我没感觉出是假的。”她头有点昏。说完坐起身看看,自己还是在一开始的实验室没错。

  这实验室三面是墙,一面是玻璃。头上是密密的白炽灯。身上穿的也还是这些人让她穿的病号服。

  围绕她的各种仪器还在嘀嘀做响。

  白大褂深吸了口气,表情平静了不少,但从眼神可以看得出内心还是很兴奋。给齐田拿掉身上的各种监测贴片,打开录音笔。“说说看,那边什么样。”

  一串的问题问出来——那家姓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官居几品,穿的什么衣裳,衣裳上绣的什么花。铜镜是哪种黄,镜面有多平,清晰度1-10打几分,镜身有多厚。屋子是什么结构,是哪个朝代,丫头一个月多少月钱……

  齐田只能说个大概,强调“你们说第一次只是熟悉流程我才没有看得仔细。不能扣钱。”

  白大褂连忙说“没事没事。慢慢来。毕竟是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好了。”果然不再追问。

  最后不止没有扣钱,反到在问清楚齐田在公园睡之后给安排的住宿。

  白大褂还表示公司想跟她签合同让她正式成为公司的员工。

  对齐田来说这简直是喜从天降。

  其实齐田也不明白,那个什么全息,进去了完全跟真的一样,为什么还要她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再去测。

  不过,她现在也顾不到那么多。接合同时手都在抖——太高兴了。

  合同看了一遍下来,大概有几十个字不认得。甲方乙方绕得她一脑子糊涂。

  上面写得最直接了当,她能看得懂的条款是:有宿舍住,管两顿饭,不许向外头说公司的机密。

  白大褂到是好性子“你先跟小陈去休息,慢慢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法务,你要是不相信公司的人,也可以问外头的律师。我们正当公司,是不会骗人的。”

  “谢谢。”齐田小心把合同收起来,跟着另一个穿白大褂的走了几步,停下来犹豫不决“要不我还是先回去,等合同好了再住你们这儿。”

  万一合同没签成,这些人让她补交住宿的钱她可不愿意。住房子舒服归舒服,但现在不是图舒服的时候。

  白大褂大概是看出她的顾虑来“没关系,房间本来就是空的,就算你不签,往一夜也不算钱。公司隔壁就是公安局。不会坑你的。”

  说着见齐田还是不动,笑一笑,用自己手里的录音笔把保证的话录下来,交到齐田手里“这下放心了没有?”很和气。

  “谢谢。”齐田非常感激。把录音笔攥得紧紧的,这才跟着比较瘦小的白大褂走。

  走远了,偷偷落后几步,把录音笔放在耳边上放来听。确实是保证没错。这才真的放心。

  公司给齐田安排暂时住宿的地方是个单间,就在公司里头。

  那床看上去又松又软,房间还铺了地毯。她不敢穿鞋去踩,怕给人踩脏,也不想在小陈面前脱鞋——她虽然有在公厕洗过脚,袜子却已经穿了三天,她又在这天气到处奔波,一定有味道了。

  会成这样到不是因为她懒,是公厕现在都收费,她拿不出钱,只能去讨人情,就不能去得太频繁,招人嫌。

  还好小陈也没有要进她房间的意思,站在门口各种事项交待清楚,最后把口罩拿下来,露出一张青春洋溢的小脸问她“你哪个地方的?”

  齐田含糊地说“山里的。”太小,太穷,太偏,地图上都没那个村。

  “你说话怎么没口音呀?”

  “学着讲的。”齐田有点不自在了。

  “那你来了首都,真的一直在公园里睡呀?”马尾一甩一甩。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

  齐田点点头。找不到事做,还到路边乞讨过,吃过别人吃剩的东西,人得吃饭嘛。

  “你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不找份工作,文员也好,业务员也好呀。”小陈不明白了。

  “我认识的字不多,做不了别的。”

  小陈吓一跳“你不认识字?”现在竟还有不认识字的人?再说,齐田也不像是不认得字的样子。

  “也不是全不认识。”常用字齐田全认识。学过。

  “就算这样,你也有力气嘛,工厂不是招工吗?还有工地呢。”

  “城区工地遇到过几个,人家嫌我瘦。又没人介绍,也怕我去偷东西,不给进的。工厂一开始没找着。”

  “那你问呗。”

  “我走近一点人家就赶我。”边赶还边说‘没钱没钱’,更有甚者,讥讽地质问她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怎么不找点事做,像驱苍蝇似的。

  她说不要钱只是问路,人家更加捂着包躲得远。

  后来到是好心人告诉她工厂在哪儿,可是太远了,要坐好久的车,她从火车下来,身上只有几块钱了。再加上打听来的工厂所在地叫某某村。

  她初来乍到,听了那个名字怕地方太偏僻,会被拐卖。那自己不就白跑出来了吗。谨慎地只在城区打转。

  洗碗啊清洁什么的,她到是能做。

  但人家不请她。

  她身上的衣裳样子又脏又皱,人家一看她跟乞丐也不差,谁会请。

  “那你也没去社会援助机构去过?”小陈听到了天方夜谭似的。她不能相信,现代社会大活人还能赚不到钱。简直不可置信。

  “什么援助机构?”齐田问。

  小陈抓抓脑袋“收容所什么的吧?”具体来说她也不甚了解。但感觉应该是有这种机构的吧。

  摇头“没听人说过。”再说,那种地方可能会把她送回去吧?

  她绝对不能回去。

  绝对!

  白大褂小姑娘十分感慨。

  她跟齐田都在首都,生活在同样的环境,可所处的世界又有天壤之别。

  “我们公司不错的。虽然要保密的东西多,但待遇好。怎么也比你以前好。”起码有稳定的收入,有地方住。

  说着,把房卡和一张卡片塞给她,嘱咐她想好合同的事打卡片上的号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齐田目送她离开,转身看着自己面前的房间。

  这里没有全息世界里的富丽堂皇,可比全息里的东西给她震撼大,全息里头再真,她也知道是假的。可现在她面前,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

  是给她睡的。

  一个人睡!不要钱!

  齐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脱了鞋和袜子,在地上踩了踩。

  软!超极软!

  这么好的东西,竟放在地上给人踩。

  掂着脚跑到卫生间琢磨了半天开到热水,从头到脚洗干净。

  就是在老家的时候,她也不是常常有机会洗这种痛痛快快的热水澡。那得烧多少柴!

  这个澡洗完,齐田沉独自己全身毛孔都能呼吸了似的,镜子里的人色度都白了二号,整个人焕然一新。五官也显露出来。

  齐田长得随妈,五官秀气。这点她一直很自豪。

  齐妈妈不是乡里人,是外头的,识字,懂道理,懂得讲外国话。齐田认的字,就是她妈指着旧报纸教的。她懂的事理,说的普通话也是她妈偷着教的。家里也只有她跟她妈亲。

  洗完澡,齐田看看时间,这会儿是下午不到三点,收拾完了,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座机她用过的。镇上有。

  拨通了号码,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松了口气“大勇,我找着工作呢。”

  虽然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但还是能勉强听得清楚对面的男人也特别高兴“有工作就行。”大勇特别感概,齐田的情况他知道,真的很不容易。

  “大勇哥,还得请你帮忙告诉我妈一声。”

  说完了,电话那边却没听到大勇的回答——也许大勇有让她等等,她没听清。全是杂音。

  过了一会儿,她以为是信号没了,毕竟在山里头本来信号就差。可不一会儿就听到大勇好像在叫人“……婶子……婶子!”

  齐田紧张起来,不一会儿果然听见她妈的声音“大妹呀?”

  齐田听到妈妈的声音,也不由有些喉咙发紧,她从出了家门就再没有听到过妈妈的声音,她家住的地方离镇上非常远,每次有什么都是大勇转消息的。“妈!我找着工作呢。”

  对面的齐妈妈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太好了。好。好。什么工作?”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得清楚,含糊地说:“游戏公司”…………吧?

  “好。好。”听着妈妈一个劲地说好。齐田眼眶也热了。

  “你好就好。妈妈也好。你少打电话来。大勇常过来传信不好,人家受累,山路不好走。再说他一个镇上的人,常常往山里头跑,那边又没亲没故。你爸察觉了怎么办?”那头齐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讲话的声音已经比较平静一点。

  齐妈妈跟跟她一样,并不是感情那么外露的人。

  “我能赚钱了,等有钱买手机给您寄一个。您什么时候都能找得着我。”以前手机什么的,她想不敢想的东西,可现在她觉得有指望了。

  “你好就行……不用管我,千万别被你爸找……”话说了一半,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好一会儿只有许多杂音,随后就听到对面有个老大的嗓门“你跟谁讲话?”信号就断了。

  那个大嗓门,听上去像是村里头的二狗他妈。

  齐田不敢再打过去。静静坐在床沿沉默了许久,表情渐渐坚毅起来。这合同怎么也得签。

  等稳定下来,就带妈妈来。

  等妈妈来了,就能找着姥爷姥姥。就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存稿箱。今天是2016年5月31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布。


  ☆、避祸


  齐田沉沉睡了一个觉,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原因,精神反而不好。按卡片上打了电话。

  小陈接的,说自己正在往这边来,都已经快到了,还给她带了日常用品。

  “这是我的你别嫌弃。你先穿。”小陈把袋子给她“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去买新的。”

  原本齐田不打电话她也要来的,她衣服多得穿不过来,洗面奶什么的,有囤货自然也有多的,齐田这样的情况,能帮点是一点。

  齐田谢了她,把衣服换上,果然精神多了。虽然皮肤黑一点,白T恤配牛仔裤,干干净净,很清爽。

  “你真不像封闭地区的人。”小陈帮她把马尾扎上“跟别人说你是大学同学也有人信。”

  小陈到没真的见过封闭地方的人是什么样子,全是从电视上看的。社会新闻里,那种地方的人形像都不太好。

  她私以为,因为资讯封闭的关系,使那种环境的人表情相对来说没有那么生动。就像清末时期留下来的照片上的人。

  但齐田清干净以后是活泛的。有精神气。

  等去了公司,小陈立刻就换上了比较冷淡的表情。

  对齐田的称呼也从“田田”变成了“齐小姐”。齐田也立刻把多余的表情收起来。

  因为法务不在签合同的事定在下午。上午实验照常。只要钱照给,齐田没有异议。

  管事的白大褂早在实验室等着,虽然一直以来都有接触,小陈还是郑重介绍“这是我们项目主管顾一凡,顾教授。”

  顾一凡不到三十岁,文质彬彬,开始实验前特别嘱咐“昨天我问的问题你也都知道了,大概就是朝那个方向去。我们要的数据很详细,你要尽量多了解各方面的情况。不管是什么,知道得越多越好。但你要注意,不要提起这边。”

  “为什么?”齐田不明白了。

  顾一凡含糊地解释:“虽然是虚拟出来的,但也俱有一定智慧。以为自己生活在真实世界。陡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怕出问题。”

  这个答复听上去合情合理。齐田按部就班换了病号衣服,躺在生命体征监视舱里。

  医护人员退出去,室内灯光慢慢黯淡下来。她想着去昨天去过的那个地方,短暂地昏迷了一下,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就真的回到虚拟世界里头了。

  她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昨天那婆子抽泣。不知道在跟什么人说话:“都昏了一天多了,水米不进,家里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大娘不闻不问,老夫人又脑袋不清白。竟然硬咬定是着了魔,不给找大夫瞧,偏要请巫医来跳大神,说乡下孩子都是这样的。老奴想着,小娘子本就不好,这样娇弱,再被那些一闹,还能活吗?!小娘子要是没了,那些贱人便只有高兴的!老奴只有求舅夫人。娘子没出阁时,跟舅老爷舅夫人是亲厚的,如果不是郎君行事不端,哪里就会闹成现在这样呢。说来说去这些总归都是大人的错处,落不到小娘子头上,舅夫人便是看在娘子面子上,也不能不管小娘子呀~”

  说着便跪下,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磕。磕得砰砰直响。

  来人立刻扶住她“我们不往来,哪里是怨怪之意。只是怕阿月夹在中间不好做人罢了。如今阿芒不好,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婆子松了口气,又连忙告罪。

  来人说:“良嫫。母亲让你陪嫁,也是看你忠心。母亲没有看错人。你能拦住了周老夫人就是大功。要是被她作坏了孩子,说什么都没用了。”

  说着便令自己带来的大夫上前为床上的齐田诊治。

  奶娘额上全是血,也顾不得,跟在大夫身后忧心忡忡。

  大夫过来掀起床幔才发现,人竟然已经醒了。

  良嫫脚一软,就再站不住。要不是后头有丫头扶着,得摔个实在。

  虽然齐田人醒了,大夫还是给齐田把了脉,又看了舌头,眼睛,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一番下来并没有异样。

  李氏问大夫是什么缘故,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似受惊,也未必不是孩子贪睡,长身子骨的时候本来就是睡得多。养个孩子,这个岁数便跟养猪仔儿似的,吃了就困,醒来又饿,噌噌地长个子。

  在心里暗里只道这家里下人听风就是雨,小孩子多睡一会儿罢了,小题大作夸大其词,并不以为然。

  娘嫫一听没有大碍,只千恩万谢。

  齐田到是觉得有些腹痛,大夫说是饿的。但不敢吃太多,只给她吃了碗粥。

  齐田吃着粥,心里想,原来自己走了以后,这个世界的一切还在继续运行。如果自己今天不来,或者遇上了什么事情不能再来,这个角色是不是就死了呢?那自己没来之前,这俱身体有没有意识,又是怎么生活的?

  想不明白。也就按下不再多想。

  多少感叹现在科技真吓人。在老家的时候,她绝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事情。

  安下心来吃完了粥,齐田已经知道了更多信息。自己叫‘阿芒’,是不是这两个字她不知道,大概音是这样。来的人是她舅娘姓李,她母亲家姓田,舅父是田家长子。

  李氏见齐田醒来没有大碍,立刻拍板“着人把阿丑抱来。再叫上阿珠,你们三个孩子都随我回家,明日一同起程往都城去。要不然,真让你们跟着周老夫人上路?别说是你们娘子,就是我也不能放心。”

  齐田估摸着,阿珠是大姐,阿丑是小弟。

  良嫫头上已经包扎好了,听到她舅母这么说高兴是高兴,可又不安“那老夫人怎么肯。”

  跟着李氏来的一个丫头立刻说“奴婢这就回家,把家将带来。”

  李氏也深以为然“实在不行也没办法,只能这样。不然到时候兵荒马乱的,她又蠢,万一孩子有个好歹,说什么都迟了。”

  李氏一边着丫头回家去叫人,一边让人把孩子都带来。就说齐田吵着要上街去,她做舅娘的难得来一次,带三个孩子上街转转。

  果然这一招并不惹人怀疑。

  不一会儿下人就带了两个孩子过来。

  一个大的是个女孩子,大约十三四岁了。跟李氏并不亲近,对齐田也不亲热。明知道自己妹妹病了,进来只惊讶地说了一句“这就好了?”再不问其它。恐怕不是听说李氏要带自己去街上买东西,还不肯来。

  小的有好几岁了,长得跟面团一样白净,这么大的孩子还被奶娘抱着,吃拳头吃得专心致致。不知道是不是傻。

  见阿珠不理自己,齐田就跟弟弟说话,逗一逗,阿丑咯咯笑,把拳头伸给她吃。看他的样子到也并不像智力上有缺陷。

  阿珠嫌弃地瞧了齐田一眼,便催李氏。她着急上街去呢,哪有闲在这儿闷着。李氏也不跟她明说,应了声,只让良嫫不要带东西,领着三个孩子慢悠悠往外走,路上还遇到周老夫人身边的丫头出来相送,也没有让人看出半点不对来,出了大门,上车就跑。

  齐田也没闲着,在外头的时候一直默默观察花啊草啊楼啊亭啊,上了车便注意着车子构造吃的用的。

  车子行到半路便遇上丫头,齐田掀了车帘子向外看,丫头身后带了好些人,乌泱泱一片,穿的都是统一的服饰,胸前肩膀手腕都有一片片的黑甲护着。她这才知道家将原来是武士的意思,李氏竟然是打算着,带不走就强抢。

  良嫫一脸与有荣焉,对齐田说“田家不悚谁”

  齐田内心深受震动。

  李氏带着三个孩子刚到了家,就收到从都城来的信。老仆人奉上来,还带着送信的人。

  信是齐田的亲妈写来的,说没想到北边起了战祸,一时也回不来,请哥哥嫂嫂帮忙,一定要照应自己家里的孩子。

  李氏大手一挥,告诉来送信的人“叫你们夫人放心,孩子我已然带来了。明日就一起出发往都城去。只她要想清楚,怎么跟周大人交待便行。”

  阿珠这才察觉出不对来。死活闹着要回家。李氏只管叫人看住她。

  到了傍晚,周家没见人回去也发现不对了。着人上门来要人。

  李氏怎么肯给。只送信说自己受托要带三个孩子去都城,并把信都拿去给周家的人瞧。

  周老夫人要强惯了,哪受得了这个,在门口又是哭又是跳脚骂,说田家与周家积怨已深,田家长媳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现在趁着叛军打过来人心乱了,想害死她孙子让周家没后。

  还拉着路人凭理。

  下人报到内院,李氏听了不动怒不生气,怎么叫骂都不理,稳于泰山。

  到是良嫫面上过不去,赔礼说让舅夫人受累了。

  李氏嗤道:“她原在乡里骂街就是骂习惯。如果不是周有容从龙之功,哪有今日?她这样性子,我先就想到会有这遭。算不得事。”嘱咐家将,仔细着有翻墙钻洞进来的,若抓住了扭送官衙。

  安排好这些,在墙内带着孩子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便开始督促下人把东西全收拾起来,不带走的找地方埋了,省得被糟蹋。带走的归拢好了分箱分车。

  一院子都热闹起来。

  齐田在丫头们身边跟前跟后。时不时还帮着递递东西,丫头婆子们一开始还要劝她,这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后来见站在台阶上的李氏不说话,也就任由她去了。

  待熟了,齐田便是问一些问题,这些下人们也愿意答两句。

  诸如,外头的鸡蛋多少钱一个按什么卖,米又是多少钱按什么卖,有面人吃没有,糖果儿是什么做的。种田用什么种的,都种些什么。寻常人家都吃些什么,一年得用多少钱。

  人家只以为她没在外头走过几次,想听个稀奇,也并不觉得奇怪,知道的都一一说给她听。

  但也有些问题是答不出来的。因着内院跟着李氏的这些丫头,多是家生,在田家算是下人,去了外面比寻常人家的娇客都差不多,种田或者外头的俗务她们懂得不多。这些事,粗使下人到是懂,可那些人进不得内院,齐田是看不见的。

  等问完了这些丫头,齐田跑到李氏面前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李氏见年长的阿珠问也不问一句自己舅舅,反是小的这个知道关心舅舅便心里喜欢,见她跑得一头汗,接过丫头奉的帕子给她擦一擦,说:“现在时局这么乱,你舅舅在外头忙得四脚不得沾地,哪会有时候回来。”

  齐田又问“舅娘,舅舅是做什么差事的?”

  李氏促狭道:“你舅舅什么也不做。是个闲汉。”

  齐田怎么不懂,闲汉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下人家将的。“舅娘逗我。”

  李氏见她小脸皱着可爱得紧,便笑起来,拿手咯吱她。齐田咯咯笑到处躲被她抓住搂在怀里心啊肉啊地喊。

  奶娘在一旁陪着笑说“小娘子现在可活泼得多。不像以前。”

  又对李氏说:“家里娘子不得空管教,老奴一个下人又不懂得许多,不敢乱教,只能陪着玩闹罢了。现在跟着舅夫人,舅夫人教教她道理再好没有。也有几岁了,总不能什么事也不知道。到了都城,是要被人笑话的。”

  李氏叹气。两个人便说了一会儿话。

  齐田听得清楚,做亲娘的不跟儿女亲近的原由,不怪乎是对周有容心有介怀。周有容空名在外,妾氏、外室成群,沉迷女色且不知检点,却自诩风流名仕,他娘又品行不好。田氏本来不该嫁他,但中间有些龌龊事情,最后不得已而为之,成亲之后一家人并不和睦,田氏对几个有周氏血脉的孩子,想喜欢也喜欢不起来。

  瞧着齐田跑去帮着拿东西,李氏羡慕道“阿尨这样活泛,哪个做母亲的会不喜欢。”她成亲这么些年,也没得一个孩子。今日见了小姑的儿女们,心里有些涩意。与她相比,田氏过得再不如意,到底儿女双全得了个圆满。

  入夜齐田死活要跟李氏睡,李氏并不介怀。

  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齐田跟小麻雀似地问天问地。总算弄明白了一些事。

  首先李氏说舅舅田中姿是闲汉到并非完全虚言。

  田中姿本来是要出仕的,可田老太爷过世了,只好在家打理俗务。一耽误就是三四年。

  还能支应家业,是因为田家是世家。

  此时绵延几朝的世家,除了田家、李家还有刘家、姬家、许家一众。家家树大根深。世家之间经年你嫁我娶,关系交错,朝里做官的算来算去大都是沾亲带故。

  除了这些,田家除了田中姿又还有别子弟在朝,照应家里绰绰有余。何况田中姿自己有地有田有人还打理家里各种产业,日常生活质量并不受影响。

  这道理齐田到是能明白一二。她虽然见识得不算太多,但有她妈教,又不傻。

  明白这里就跟现代一样。有钱有权的,儿孙自然也有钱有权。县长的儿子娶局长的女儿,村长的女儿嫁县城里的有钱人。相互之间嫁来娶去,有什么政策福利,全是他们的。垄断大部份社会资源。

  不过自己在现实世界,是低层人民,在这里是上层阶级。比村长大得多。

  问清楚了政道,她又问俗事。

  李氏懂得都是治家待客礼仪为人之道,往上的她懂得多,要往下的便也答不出什么来。

  有被问住的时候,点点齐田的鼻尖“等到了都城,好好去为难为难你阿娘去。”

  齐田说“阿娘不喜欢我,不爱跟我说话。舅娘多跟我说说吧。”

  李氏听得心酸。到多疼她几分。可齐田问得太偏僻,尽是再底层不过的事务,她真答不出来。

  齐田没能得偿所愿,又问“那我以后能不能出去玩?自己去弄清楚?”该打探的事,一定得打探到才行,人家请她,不就是为了这些。

  李氏摸摸她的头“在这里当然是能的。小娘子们出去顽也不算什么事。可去了都城便不能了。”

  在北地民风彪悍,女儿家不受那么多规矩束缚。可去了都城就受礼制约束。不是那么自由了。

  “我离开都城也有些年头,如今怎么样不知道,以前世族女儿在郊野里放个风筝,也得带着百八十人,方圆多远的闲杂人都得清个干净。出街买东西也行,车上坐着不使人见,到了地方店里自然把人都散了,只待一个娇客。更有甚者,店家都得避出去,娇客看好了,告诉给下人,娇客走了,下人再跟店家说要哪些。”许是想起往昔的缘故,李氏说起这些,到许多感概。

  听李氏这么说,齐田便明白,既然明天就要走,都城的情况又不那么明朗,那找人探听世情的机会只能在路上了。她决定暂时先不回去现实世界,等在路上打探到多一点再回去。

  不过靠着李氏睡着前,她有点怀疑自己睡着之后会不会回到现实世界去。

  齐田没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她发现自己仍在这个世界中,看来睡着不会对所处地点产生影响。

  这时候天还没亮,星光满天。她在老家也常见这样的景色,到了首都就再没有了。看到的都是灯光。

  奶娘用薄毯子把她抱得严严实实,抱着她上车去。

  外头的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走路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丑也被抱过来了,他睡得正沉,一点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

  阿丑的奶娘是个中年妇人,她原是带着阿丑与阿珠住在一处的,良嫫见只有她来了阿珠不在,便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阿珠竟然半夜里跑了!

  “这会儿必然是回家了,肯定在琳娘那里。大娘与四娘不同,本就跟这边不亲的。”好好一个女儿,跟亲娘这边不亲,却跟妾氏亲。

  良嫫一听,省不得又开始讲周家的坏话。“娘子初嫁来也想给他家立立规矩,他到底是重臣,家里鸡飞狗跳不成样子,以前人家笑话他还少吗。就说郎君纳妾的事罢,哪个不好纳,偏纳自己表妹,琳娘一个怀着孩子的寡妇呀,也好往家里弄。是嫌头上不够绿?竟买了现成的绿住自己顶上刷!娘子好的歹的讲了一箩筐道理,他娘老子却是个泼皮,说要个可心儿的人在身边都不成,是娘子嫌她活得久了要整治死她。这可好,娘子再不管这些,只关起院门过自己的。瞧着如今吧,那一家人,妾不成妾奴不成奴,做上人的没有做上人的样子,现弄得好好的嫡长女被教唆得连外亲都不近,母家都不要,跟一个妾亲。”

  阿丑的奶娘连忙表忠心“她来要抱阿丑走,我都没肯的。她还踢我一脚呢,现在还疼。”见左右无人,撩起裙角袴裤给良嫫看。

  果然是青了一块。

  良嫫恨恨地说“闹成这样,舅夫人再不会管她。她若有个好歹,便是说到了娘子那里,也不关你和舅夫人事。你等着瞧吧,只要娘子想明白了,看怎么收拾这些作妖的。”世家女儿,哪个不是跟在自己母亲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要真下了恨心,周家这些不入眼的东西算什么。

  正说着,车队就摇摇晃晃出发了。

  齐田一路都听到撤门坎的声音。

  车队直从内院住外驶。

  开始只有三四辆,后来渐渐多了。总有六七辆,又有近百家将随行。出府门的时候,到也有周家的人堵在那里。可耐何不得田家家将威武,把人赶得远远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车队还是停了下来。正觉得奇怪,便听见有人在叫。

  一会儿,齐田坐的车子门帘被掀开,阿珠被一个婆子压到车上来了。

  原来她藏在院子里一直找不到机会跑,车队出来的时候她想趁乱也跟着出去,却被守院子的家将拦了。可见到阿丑和齐田并没有好脸色,抱臂坐下谁也不理会,赌着气。

  车子这么小,再多两个便有点坐不下,跟着来的婆子横坐在车门口,稳如钟,只管看住阿珠。

  良嫫见这般,也不多嘴问,好生顾着齐田,并不去贴阿珠的冷脸。

  阿珠心里不得劲,省不得刺齐田两句“跟一个下人比跟我还近。你知不知道亲疏的!”

  车队使出了城,与城门外一些队伍集结,一齐往南方去。

  路上全是拖家带口的百姓。拉着车背着行李带着老婆孩子。路上小儿哭狗儿叫吵吵闹闹。

  好在路宽。

  齐田问完路是谁造的、城门是不是不论什么人什么时候都能进,又问同行的那一些,坐什么车的各是什么人。

  像个活话篓子似的。

  良嫫到耐烦。挑着知道的告诉她。

  阿珠听着她们说话,翻好几个白眼。

  车子一直走到午晌的时候才停下。前面传话说要休息一会儿。阿珠非要下车散散,婆子怎么肯,外头全是难民,恐生事端。

  阿珠使着性子质问“你要活活闷死我不成?”

  婆子稳稳当当道“小娘子要什么玩意儿,告诉人去拿便是。”她并不是周家的人,又是听了李氏的令来的,并不怕阿珠撒泼。

  阿珠却不使性了。哼了一声,重重坐回去“那你去拿些栗子糕来。”这车上也备了点心的,但没有这样。

  婆子没有不让她吃东西的道理,掀开车帘向外头瞧瞧,因这里车多人多,小丫头们竟也没有下车,一时找不到差遣的人。

  阿珠不耐烦,抬下巴指指良嫫“叫她去不就好了。”又添一句“我瞧妹妹颠得难受,良嫫顺便帮她拿点蜜水来。”

  良嫫看了看齐田。

  这时候的车又没有减震,路再平整也有起伏,齐田颠了一上午脸都要灰了,心里暗暗郁闷,这种体验也太真实了吧,停下来还直想吐呢。这时候也就伏着不想动也不爱开口了。

  良嫫怕她不好,便真下车往后面李氏的车去。

  她一走阿珠便凑过去看阿丑。刚挨过去,阿丑就哇地大哭起来。奶娘吓了一跳,怎么哄也哄不好,原想拿阿丑一向爱玩的波浪鼓来逗他,却摸了个空。

  “你是落在哪儿了?”阿珠捂着耳朵冲奶妈嚷“他原只服那个的。你弄丢了这一路可不得安宁。”

  奶娘也急起来。那个东西可贵重,坠的是真宝珠。

  “还不趁着现在去问问舅娘,可有哪个小丫头瞧见了。”阿珠立刻说。

  阿丑的奶娘本是个没主意的人,听她这么说,便把阿丑递给她“小娘子抱着。”齐田年纪小些,怕她抱不稳。那做看守的婆子又不是和善的面相,她不敢开口麻烦别人。

  齐田还怕阿珠不会肯的,哪知道她到真接过去了。奶娘怕她抱不好,一再嘱咐千万不能摔着。

  她才下车,阿珠便冲到车门去。

  那婆子吓一跳,以为她要跳,自然拼命去拦,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子不放。可她手里又抱着几岁的阿丑,并不敢用力扯,只制住她不让她走罢了。哪知道阿珠并不是想逃,她一只手抱住了阿丑,一只手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下来的发簪,一下就刺在了拉车的马屁股上头。

  若是赶车的在还好,可赶车的到边上树荫子里头休息去了。竟真给她扎个正着。

  马儿受惊,嘶叫一声撒开了腿就跑。

  婆子原是站在车架上的,这时候哪还站得稳,又不敢再拉着阿珠,怕摔着孩子连忙松开手,阿珠到反身给她一脚。婆子再站不往,一下就从车上滚了下去,等她爬起来,只见混杂着嚣乱,所有的车都被挤乱了,到处尘土飞扬,除了田家这辆车,还有其它两户被惊马吓着,拖着车跑了。

  疼极的马儿撒腿狂奔,不一会儿就只能看见三道尘烟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远处。原地还有被马踏伤的哭天喊地,一时鸡飞狗跳。

  田家翻了天,李氏一听孩子全没了,差点一口气没接得上来,令家将们骑着马分开几个方向一路追。

  一开始到还能看见尘土飞扬,有大概的去向,但他们哪及疯马快,不一会儿就只能边走着边找着。

  三个方向,追着追着,又分出四个,最后追空六个。还有一边到是追着车了,车也确实是田家的车。可车上只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说不清是在哪里掉了。

  阿珠牵着弟弟被带到了李氏面前。她摔得一脸血,扯着嗓门大哭“我脸上留疤了可怎么好?!舅娘快与我上药吧!”再一年她可就是能议亲的年纪,便是再好的家世,脸花了也难结得到好亲。

  李氏原还当她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才哭,却听她这么说,瞬时心都冷了,气得手直抖,指着她“你阿妹因你不知影踪,你还想着自己的脸花不花!”

  阿珠哪里肯服气“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落在哪里,找回来不就好了。那么大一个人,还能凭白不见不成!”

  可出去找的人一直找到半夜里,却半个人影都没能找得着。管事的知道这丢的是孩子,若是这个时候找不着,便再难了。晚上也不曾休息,打着灯笼,大声呼叫着,连周围边的村子都问了一遍。

  仍是杳无音讯。

  垂头丧气回来一说,李氏站都不能站了,被丫头扶着就要落泪。好好一个孩子,又不能上天入地,找不着还能有什么别的缘故?

  良嫫哭得眼睛都肿了,只扯着阿珠不放,说是她故意支开了自己,如今齐田不见,非要她赔一个出来。阿珠气得大骂齐田“她摔下去在原地等着便好,她非作妖,还说是亲姐妹,为甚么要这样害我!”

  李氏再听不得,手里喝不下去的茶盏‘砰’地一声巨响掼在阿珠面前。

  阿珠吓了得跳起来,她没有见过舅娘发这么大的脾气,终于才不开口了。

  李氏冷声说:“她那般懂事,会不知道要在原地等着?”原地没有,那多半是被人带走了。是什么人带走的,好人还是坏人,还能不能找得回来,找不回来又会流落到什么地方去,大概也只凭天意。

  阿珠却还不肯认错“难道我是故意害她?!我又不是有心。这还能怪我不成!”要是琳娘就不会这样冤枉她。

  李氏再懒得跟她多说,叫了四个婆子来吩咐她们“你们看紧了她,便是天雷地火,也不许她下车,更不许离她左右。出什么差错,我再不能饶。”

  四个中便有之前那个被阿珠踹下车的,她少了颗门牙,说起话来都漏风。只以为自己这次得了祸,不能好了。却没想到还有机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眼睛都红了。

  “我是管不得你了。”李氏对阿珠说:“去了都城,你自与你母亲说。”

  阿珠这才真害怕起来。

  这边急成一团。齐田半点也不知道。她一瘸一拐被牵着往山里走。

  


  ☆、项目


  之前马跑得疯了,车轮撞在大石头上头,齐田一下子就被甩了出来。伤了一只脚,便在原地坐着等人找来。

  田家的人没等着,等着一个汉子。

  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人。

  长得又高,又精干,宽肩窄腰,半张脸都叫大胡子盖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看,看完了也不走,站到她面前问她“你家里人呢?”

  齐田挺胸说“我阿爹在那边大解。一叫就来。”

  那汉子咧咧嘴,牙齿白得跟狼一样,大步过来一把拎了她就走。还专挑偏僻的地方。

  齐田知道叫也没有用,荒山野岭哪有人来求他,闷声不响被当小鸡似的被提了好远。

  这个人跑了一气,也许是估摸着找人的应该是追不过来,才让她下地。叫她跟着自己走。

  走到了隐蔽之处,才停下来把齐田向身上值钱的东西撸光,再找颗树把她绑死塞住嘴,自己带着东西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带了许多吃的。一路也并不苛待她,饿了还是给吃的,不过他给的饼太硬,跟鞋底子似的,齐田跟本咬不动。

  见齐田不害怕,不哭不喊他到觉得奇怪“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哦?”汉子回头。

  “你是拐子。”

  汉子笑笑:“那你还不怕?”

  “我不怕。我老老实实听话你就不会打我。我值钱。”齐田啃着饼回答“你能不能找点别的吃,这个我吃不下去。你饿着我,卖相会不好。”

  齐田被这个人抓住了,试过几次没找到机会,也就暂时没想要跑了。

  她一个小丫头,脚还伤了,不可能跑得过成年男人。就算脚不伤,想想汉子拎着自己走一路不带喘气体力这么好,就只能算了。等着找别的机会。

  “你家是做甚么的?”齐田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不是说我是拐子么。”汉子反问。

  “不做拐子的时候呢?总还有别的营生,种不种田?”齐田一心想着打听世事,什么事都要问。

  汉子一本正经道“即是拐子哪有那样勤快?好吃懒做的人当然不种地的,就专门做拐子。”

  “拐子也种地的。”齐田认真道“我们村子里头就有拐子。男人的婆娘都是从拐子那里买来的。我妈……我阿娘就是买来的。”她从来不在外面提起家里的事。到这里反而能坦荡荡讲出来。这里一切都是假的。

  她知道人贩子是怎么回事。

  不应该说知道。

  应该说,她再清楚不过。她妈虽然从没讲过自己是怎么到山里去的,但她知道。

  她家乡的村子里头,张婆就是做拐子的。要娶媳妇的男人都去找她买。

  很多新媳妇是要被关在黑屋子里头,不给出门的。

  等生了孩子才不锁了,可以在村子里自由活动。

  不过像她妈那样的媳妇儿有儿有女了,年纪也大了,去哪儿都还是有人留意。就算是去镇子上头,也是家里婶娘陪着去。

  她妈腿上旧伤,变天就痛,说是不小心摔的,其实就是被打的。

  齐田听村头的老太婆说过自己妈的事。

  说她妈是个硬骨头,逃了总有十几二十回。打断腿的那一次逃了好远,已经到了镇子上头了,车票也买了,险些就坐车走了。可偏运气不好,司机是村子里头的,认得她。

  虽然司机抓她回去的时候,遇见到穿制服的,但那里做执法人员的人,大多是本地人。小地方,谁没有个七姑八姨的?就算他本人没有,他的同事有吧,领导有吧?论起来都是亲戚。最后人家直接把她送回去了。

  齐田妈到家还没进门,就在禾场上头被她爸把腿打断了。

  说再跑就把她脚砍了。反正有没有脚都不影响。

  后来又生了她二妹三弟,她妈妈才渐渐安生。一年一年,孩子落地肚皮刚瘪下去,立马又鼓起来,人便消磨得没了神气。同村的人就劝她,人成了这样逃出去也没用了。也就再不想着逃跑。

  “原来你并非哪家贵女?”汉子反问。

  但齐田也知道,自己穿的衣裳布料精细,从脖子上撸下来的项圈成色也好,并不像是村里人。

  齐田解释:“我家里□□个兄弟姐妹,老子养不起,就把我卖成丫头了。我们郎君可是大官,我穿这样哪里能算贵女?不过是小娘子身边服侍的人。我们家小娘子才是真贵女呢。”

  小脸一本正经“你别老带着我在山里跑了,我一个服侍人的,丢了就丢了,哪会有人来寻呢?不用躲的。不如快找地方把我出手卖了。再不卖,我可吃不消。跟着小娘子风都没吹过大的,人也养娇了,你瞧我这细皮嫩肉的,早吃不得风餐露宿的苦,若是死在路上你岂不是竹篮打水?”

  汉子说“果真细皮嫩肉?”

  齐田把胳膊撸了一截出来给他看。怕他不信,掂脚把脸颊冲着他“你捏。”

  汉子满脸大胡子,毛乎乎,眼睛却非常有神。犹豫了一下没捏,勉为其难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肉脸“果然细皮嫩肉的。”

  齐田还以为有戏。

  可汉子虽然是这样的答应的,却并没有从山里出去。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闷头在山里转圈。

  齐田跟在他后头脚都走瘸了,汉子嘴严,她又见不着外人,几天下来一点事情没打听到。

  到了第五天,齐田决定今天再没有进展就登出的时候,突然察觉出不对来。

  有几个地方两个人已经路过好几次,之前明明没有篝火灰烬的,再来的时候竟然就有了。汉子很认真上前查看,说“六个人。”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

  齐田疑心是不是田家的人找来了。

  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汉子会不会为了摆脱嫌疑把自己杀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一埋。

  这可就是到了拼命的时候。

  发现有人在追踪自己,汉子便不让她再走路,叫她趴在自己背上。他走起来又稳又快,背又宽又厚。齐田搂着他的脖子,警觉地注意周围有没有异动之外,还得留意汉子有没有异动。

  等瞧见追来的人,齐田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来的并不是田家的人。

  那几个人穿着一色的软甲但并不是家将,都捂着脸更像是刺客。不多不少果真六个人。

  如果汉子是孤身一个人,说不定就不能逃出升天,可背着她就不同。她小归小也还蛮沉的,没有别的本事,挡刀是挡得几下的。不用顾虑到背后,逃跑的机会自然就大些。

  两方见面,都是一语不发。六个人围过来,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那汉子恶意一笑,问她“阿芒你怕不怕死?”话音没落,那六个人便同时出招向他刺来。

  齐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男人嘴里叫出来,万分惊愕。但这个当口也顾不得别的,眼看着剑就刺过来,再不犹豫,立刻登出。

  过一会儿齐田小心翼翼再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日光灯,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小陈立刻冲上来。

  场景转换太快,齐田有片刻失神,过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身上贴了许多东西,还挂着药。

  “你进去好几天了,顾教授给你上了维生装置。”小陈麻利地查看各个显示屏上的数字,见到情况稳定之后才放心。

  齐田开口说话才发现声音有些沙哑“顾教授呢?”她得汇报工作,完了还得签合同。

  小陈皱眉“顾教授在会议室。投资方来人了。”

  正说着,秘书进来叫她“那边叫你过去。”

  小陈安抚了齐田几句,让她安心等着就急匆匆地走了。

  实验试静悄悄的。除了小陈和顾一凡之外原本还有两个护士的,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齐田在这种寂静中躺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争吵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太清楚。

  齐田觉得自己身体无碍,顺着声音往外去。

  没走几步就看到两个护士站在会议室门口。个个忧心忡忡低声议论

  一个小声嘀咕“我们不是要重新找工作?”

  另一个疑惑地说“合同已经签了,不至于辞退的吧?”回头看到齐田,表情就有点怜悯了。这里条件最差的就是齐田,如果项目进行不下去她生活都失去保障。

  会议室里的声音还在不断地传来“项目已经进行了几年,一直毫无进展,我们撤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现在已经有进展了。对方体征数据我已经传给你们了,我想楚总也看过的吧?”齐田听出来这是顾一凡的声音。

  “我怎么觉得,这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不会是知道项目要撤,拉人凑数吧?这件事我一开始就不赞成,过程技术都不公开,主要负责人主要技术提供都是你一个人。搞得神神秘秘。岂不是什么都全凭你说?”

  顾一凡声音沉稳“第一次测试,是你们拿了仪器自己去挑的。你们挑中了她,才送到我这里来。在我这里确定律动与小楚先生完全一致,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人既然是你们找来的,我跟她预先没有接触,要怎么做假?”

  另一个人却说“我也没说一定是你怎么样嘛。她这个情况,为生活所迫说几句假话也很正常。”

  “你的质疑没有任何意义。这里除我之外,只有楚先生了解详情。”顾一凡严声道:“这个项目最先是楚先生主动来找我,当时我是什么态度,楚先生是知道的。我愿意参加,只是想反证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而楚先生既然知道这件事的根本性质,那应该也早就知道,最后得到的信息无法被客观证实是肯定的。现在要求我拿出根本不可能拿出的证据,未免强人所难?!何况现在已经出现了突破口,如果现在终止,以前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他这么说,到没有人再反驳。

  他继续说:“如果说我造假,首先我得有动机。我个人在这个项目之中并不获利,别说悲观的推断,往好的方面想,就算最后得到好结果,也根本无法对外发表。那我造假能得到什么?”

  房间里沉默了好久,另一个声音传来“可这项目一直没有进展也是事实。”

  立刻有人附和“反正我的立场是撤资。谁知道这个女的讲的是不是实话。”

  齐田再不能忍耐,大步过去一把推开公办室的门,朗声道:“我没有说谎。”她确实很穷,可她从来没有因为穷就做违背良心的事。但每个人似乎都觉得,穷就是恶。

  她推开门才发现,办公室里有五个人。

  除了顾一凡和两个说过话的人,以及被叫来问过话的小陈。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人,他侧身站在窗前,擦着口袋望着外头阳光下的车水马龙。听到声音,回首向她看过来。一瞬间目光非常凌厉。

  “我没有说谎。”齐田直面他的凝视。

  小陈连忙对在场的人说:“这是我们参与全息实验的齐田齐小姐。她刚结束七天实验。要不我们先把数据收集做了?”拖的时间长记忆会不是那么清楚。

  顾一凡看向窗边的青年。见他并没有异意,才点头。

  这次谈话时间很长。有摄像机。

  齐田这次收集到的信息比上次的多,被要求详细地描述她去的地方,见的人,看到的一切。比如人们的着装打扮,日常用具,相互之间的称呼,社会大概的形态。

  顾一凡一直在用笔记着什么,有时候还会问她几个问题。拿几张手绘图出来,问她见到的建筑房屋与哪张最像。

  青年也在,但其它两个他带来的人和小陈并没有参加。

  不过青年虽然在,但只是沉默地听着。有时候分明在沉思。

  到最后结束时,青年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齐田面前“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非常消瘦的少年,看上去像是睡着了,颧骨突出,脸部轮廓非常鲜明锐利。

  齐田认真地拿起来看过之后,摇摇头。

  “在那里也没有见过?”

  “没有。”

  青年在听到这个答案后略为失落。

  顾一凡对他说:“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并且我认为,两边数据是非常相近的。”

  “你就不必对我讲这些安慰人的话了。就算是现在,要找一个人都像大海捞针。”青年冷淡地说“不过我也没道理在稍有进展的时候放弃。”

  这句话让顾一凡稍稍安心。

  两个人离开后,小陈带着法务进来,见齐田一直坐在原地发呆,以为她是为项目忧心“放心吧,项目没事,听楚先生的口气还是十分相信你的。这不,让法务过来跟你签合同。”毕竟一个没什么知识的女孩,不可能编出那么周道的谎言。

  齐田回回神,接过合同看,上头另一方已经签好了字,只差她这边的手续了。

  她郑重地请来的那位讲了讲合同里自己要注意些什么事项。虽然她不可能要求对方更改什么条款,但弄明白自己在其中的得失做到心里有数还是很重要的。弄清楚之后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把合同递给法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拿的这几张纸沉甸甸。可心里却分外地安稳。这样一来,她也算是有固定收入了,不用再风餐露宿。

  合同是五年的,包住,三险一金,每个月全加在一起算扣掉的,工资大概五六千。

  五六千!

  五年,每个月都有。

  齐田手放在口袋里,心砰砰乱跳。

  等等法务人都走了,拿着自己那份。齐田脑袋还有点懵,完全容不下别的事。

  公司给安排的地方是个小复式,在一个小区,并不太远。小陈开车带她过去。

  齐田坐着小陈的车,摩挲着皮扶手,心里想着,不知道有一天自己能不能成这样的人,开这样的车。

  小陈瞥到她的表情,笑说:“这车便宜,才几万。将来你也买得起。”

  几万。算便宜吗?

  简单的几句对话到更让齐田清楚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她问小陈“楚先生是谁?顾教授挺怕他的人。”

  小陈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投资方呗。做这个项目主要因为楚先生有个弟弟,好像是得了什么病成了植物人,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躺了好几年了。”说到这儿,倒不再继续往下说,为什么成了植物人,要去研究全息项目,提也不提。好像只是要点齐田一下。

  见齐田不出声,笑笑“其实吧,这项目我了解得也不多,虽然跟着顾教授已经两年了,但从来没有接触过核心技术。别说实验室的测试仪,就是第一代初试仪我都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实验时的设备中,哪一个起到关键作用我也不清楚。设备名称都是用的编号。今天你也看见了,你们谈话其它人也是不能参与的。你的合同我也看了,附的那份保密协议可是重头。”

  说完一笑,俏皮道:“……但是吧,虽然我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技术内容,可我知道一样——公司给你的工资太低。你知道五年来我们找到多少个通过测试的人吗?”

  “多少?”

  “你。你一个。明白吗,楚家多大能量?陪着满世界找了这几年,就你一个。”小陈歪头说“顾教授都到了这个关键点上了,你就是一个月找他要一万,我都觉得少。”

  说着哧地笑起来“你啊。真单纯。想也不想,直接就签了。我都来不及拦你。是不是被刚才要撤项目的事吓着了?这点事,几个月就来一回,习惯就好了。”

  齐田也笑。听到自己错失了那么多钱,虽然觉得震惊,到并没表现出多么激烈的情绪。

  小陈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见她一点失落后悔都没有同来,真讶异,以为她没听懂:“那可是你现在工资的一倍。再加上各种节日奖金,你每年少赚快十万。买我这辆车都绰绰有余。”

  “我知道呀。”齐田说:“可机会已经错过,就不回头想了。”

  表情并不是作伪。

  小陈倒高看她一眼。

  齐田穷成什么样子她是知道的。山里出来的,来到首都口袋一分钱没有,在公园睡。一年十万,多大的诱惑?!

  虽然合同签了,现在动心也不迟呀。想办法补回来嘛,去闹一闹都不奇怪。法律归法律,世情归世情。国内的环境就是这样。现在就算是违约,硬要加钱,顾一凡也拿她没办法。

  告她?让她坐牢?项目怎么办?非给不可。不给项目就得下马。顾一凡这些年的付出都喂狗。谁叫他非齐田不行。

  这要是照现在人的想法,这么做没什么干不得。越是穷困的人,越能拉下脸不把法律与信用当数。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不要是傻子。越穷越有理。

  可齐田这个人——有点特别。

  小陈若有所思。你要说她没见识,她十万块钱都放得下云淡风轻。可真论起来,她连字都认不全。

  小陈不再说话,齐田便默打量车子里的装饰。

  挂在后视镜上的摆件一看就跟她以前见过那些亮晶晶的便宜货不同,毛绒玩具也不是那种线都走不齐的劣质产品。自己虽然现在跟小陈是同事,但小陈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没有一处不精致。

  齐田觉得,两个人的差距不只是钱的事。就算是自己跟小陈一样打扮,自己也是不如她的。

  小陈之前说她表情鲜活,算是捧她。

  从车里的镜子她能看到自己跟小陈同框,一对比,差距马上出来了。

  小陈才是真鲜活。一挑眉一顿眼,都是精神。特别有自信。

  这一点,小陈跟齐田她妈到像一类人。她妈虽然一直沉默不语,但身上有一股与山里人不同的东西。

  齐田知道,自己跟小陈和妈妈都不同。她不像自己兄弟姐妹们那么呆,但也没太活泛。有时候下意识地,还会有一些畏畏缩缩的动作,比如她打量小陈时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有一种偷偷摸摸的表情——齐田挺挺背,注意起自己的形像。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有话说就堂堂正正地说。

  不过齐田发现自己把背挺直了,眼睛用力睁开一点,不让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翘一翘,不那么木然之后。自己其实也挺像那么回事。起码比之前好。

  她扭头看着窗户里的倒影。相信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今天不就比昨天好吗。

  等这个月领了钱,就可以找机会把妈妈接过来。

  想想这个,她就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小陈把齐田送到了地方,领她上楼给了她钥匙。

  这小区进来有保安亭,楼下有身份锁,电梯是门卡启动。齐田样样都没见过,小陈给她一样样怎么用,出了问题怎么办,都交待清楚。把齐田送到了又陪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帮她把顺路买的新被褥换上,生活用品摆好。

  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扭头问了齐田一句“你觉得这个真是全息项目?”

  齐田认真想了想,要说没有怀疑是假的。“这里面的事情我不懂。”既然自己不懂,现在又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靠这个吃饭,也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的目标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领该领的钱,平平安安渡过这五年。

  但有小陈这句提醒,她更觉得,既然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就要小心多留个心眼。

  小陈笑笑,挥手作别。

  小陈走后,齐田试了试厨房的炉子还能不能用,给自己煮了碗面,豪气地放三个鸡蛋。奢侈!

  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面,她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

  从小齐妈妈就是这么要求她的。人要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环境再差也要有一颗想过更好生活的心,并一步步脚踏实地为之努力。

  她从来没有跟妈妈主动说起过自己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想像。只从那时候,就暗暗地在心里想,总有一天,自己要离开山村,离开那个地方。

  当初能这么想,是多么不可思议。

  可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一点点计划一步步实施之后,她真的做到了。她不止离开了,还暂时解决了生计问题。

  现在她要有新的目标。

  齐田找来笔,郑重地在纸上写下“大学”两个字。

  她想做个文化人。学会讲外国话。有一技之长做为稳定的谋生手段。


  ☆、巨变


  齐田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脸上痒痒,伸手抓住到软绵绵的肉乎乎的东西,惊得跳起来丢开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床上,而是睡在草丛里。

  现在也不是晚上,而是白天。

  头顶的烈日从高深树林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被她丢出去的肉虫掉在远处的草叶子上头,慢慢往另外一个方向爬走了。

  在她旁边还躺着胡子巴渣的汉子。他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半边衣裳全是血,虽然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把匕首。

  齐田摸摸自己,身上没伤。微微松了口气。

  汉子迷迷噔噔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一下子便清醒过来。齐田正要开口,他示意她不要说话,眼神分外凌厉。

  齐田连忙闭上嘴。

  汉子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又轻巧地起身从又密又高的草丛缝隙里向外望。确定没人之后才放松下来。捂着腰艰难地坐回原位。

  齐田这才发现,他是伤在腰上的。这个人既然动不了,如果她要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可汉子虽然看也没看她一眼,却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你这样跑出去,他们一定会抓住你逼问我的下落。你说不说都是死。”

  齐田默默坐回去。

  汉子脸色淡淡,又说“你也别想着绑了我换自己平安。别说你未必制得住我,就算是能把我制住,他们也不会留活口。”

  两个人一时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你是谁?”齐田问。从遇到这个人,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但是上次登出的时候,他分明是叫了她一声的。他叫了‘阿芒’

  但这么简单的问题,那个人却半天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盯了她好久。

  齐田突然有一种莫明不安。总得这个人与之前相比,哪里不同了。但是哪里?她也看不出来。分明还是那幅长相。

  这时候对方突然问:“你是不是齐田?”

  齐田心里突地一下。防备地盯着他。他怎么知道?

  “你叫齐田是顾一凡公司的人,也叫阿芒。阿芒是周家老四,周有容的女儿。周有容得皇帝宠信,我见过他几次,也见过你一次。几天前你一个人走丢了,我在路上把你认出来,原想找机会送你回家,但形势有变。”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奇怪,就好像是在照本宣科。

  “你是谁?公司的人吗?”齐田并不害怕。因为顾一凡说了,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那只要有设备的人应该都可以登录的,遇到也不奇怪。

  汉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似乎觉得非常疲惫,撑着额头好一会儿没动。过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了,才开口“我是楚则居”

  楚则居?齐田感到莫明。谁?

  姓楚?

  难不成,是投资方?那个大老板?她迟疑地试着问“楚……楚先生?”见自己没猜错,惊讶道“您亲自来试全息设备了?”

  楚则居表情复杂“刚来没多久。”大概几个小时,但已经经历了一次追杀交战,身上有伤。

  “你知道这个人本来的事?”

  楚则居点点头。齐田意识到他跟自己不一样,她虽然来了,但对阿芒的事一点也不了解。

  “现在你带我回去。”楚则居要求。

  齐田不解“你登出自己就能回去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到不显。

  “你照我说的做。”楚则居语气寻常,但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压迫感。

  齐田点点头“那我试试”对方好歹是老板。衣食父母。

  可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折腾了半天,自己到是在床上醒来一次,但楚则居还在原地没动过。

  “要不您还是自已登出吧。”齐田低头。

  楚则居皱眉没有应答,而是说:“你回去帮我打个电话。告诉接电话的人,我现在人在东城大厦地下停车场E4,让他好好看护。”说着把电话号码报给她。是个座机号。

  齐田这时候笑了“楚先生也别把我当傻子。”

  她是偏远地方来的,字认不全,可就凭她能一个人全须全尾地跑到这儿来,就不可能脑子不灵光。

  楚则居听她这么说,看着她也笑一笑,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向后倾,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他面前的小姑娘。虽然只有几岁,但是脸上的轮廓没变,所以他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穿越并且被人追击之后,并没有丢下累赘一样的齐田。

  但他没想到这个女的有这么机灵。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齐田态度恳切而谦逊。她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楚则居点点头,既然已经这样再瞒也没有什么意义。“你当然有知情权。这么说吧。事实上,我投资的并不是全息项目。找到顾一凡是为了让他从理论上建立一个模拟数据。把像你这样的人,从人群中甄别出来。”

  齐田感觉自己手在抖心脏狂跳。但她的表情却非常平静。“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像你一样,可以穿越到别的时间的人。”

  齐田捂着胸口,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和受到的冲击。“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吗?”

  楚则居摇头,非常肯定“只要血检记录的人,我们都调查过。近似的,有不少,但真正能做到的只有你。”

  “在什么范围内的调查?”

  楚则居挑眉多看她一眼,她到是个很仔细的人“全国。”

  齐田记得,自己刚到首都的时候去献过一次血。原来自己是从那个时候被盯上的。后来会收到传单也并不是意外。

  “是为了救你弟弟?”

  楚则居点头“不过顾一凡认为,你穿越的时间点是固定的。”前两次她来的都是一个地点,同一个人物,据她说剧情也是连贯的。

  他当时把照片给齐田看,并说一次误导性的话,是为了加深她对自己弟弟的印象。同时私下还跟顾一凡说好了,第三次实验之前,要进行更多的暗示,试试她去的时间会不会有所改变,能不能真的‘找到’他弟弟,在出事的时候阻止一切发生。

  “为什么我可以做到?”齐田表情非常镇定,比他想得要冷静得多。

  楚则居摇头。

  “为什么你也会在这儿?”

  楚则居还是摇头

  总之她就是能来,他也来了。两个人情况有细微差异,但结果是一样的。齐田坐在草地上,脑袋里纷纷攘攘,过一会儿才理出头绪来。“我可以帮你打电话。但我有条件。”

  楚则居表情放松了。

  人,但凡谈起条件来,无非就是那些要求。可听到齐田的话他却十分意外。

  齐田说:“我希望你们马上停止这个项目,并且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关于我,关于这个项目的任何信息。”楚则居觉得有点意思。这个女的真的非常有安危意识和警觉性。

  说完,齐田想了想又补充“我还希望你能照合同支付我工资。”

  说这句话时她脸上发热,看到楚则居一副‘早知道’的揶揄表情,硬着头皮坚决道:“这些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每一分都会还!

  楚则居觉得好笑,这小丫头,虽然机灵,但到底还是单纯了点。他自生,身边哪一个不是心比比肝多一窍。就没见过这样的人,你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傻气还是聪明。

  最后还是点点头,提醒她“那你得打欠条。”

  见他答应了齐田微微松了口气“好。”

  既然约定好,她就不再拖延,但回现代之前,楚则居特别正色嘱咐“一定要快。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现在齐田是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

  齐田睁开眼睛,看着明亮的天花板,摸摸身下软软的床垫,没有一点真实感。做了两个深呼吸,立刻起身下楼,刚走到电话前,突兀的铃声就突然响起来。

  大半夜的,吓得她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半夜二点多。

  接起来,竟然是小陈。她声音非常急促,还喘着气“出大事了。楚先生的弟弟八点多在医院死了。公司那边楚先生的人这个点过来,说要查帐,我现在正往公司去。跟你说一声明天的实验可能要取消。你别乱跑。”

  齐田立刻问“楚先生来了吗?”

  小陈含糊地说了一句“没。”电话就断了。

  齐田犹豫了一下,改了主意,上楼拿了件外套,又把自己攒的那一百多块钱带上,匆匆出门下楼去。

  楼下小区保安值班的地方是空的,可能去巡视了。

  她对周围的地理环境不熟,本来想问问路再走,可站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人来。

  而她有一种直觉,现在肯定是出大事了。她每在这里站一秒钟一分钟都倍感焦虑。最后只好自己出小区挑了个方向向前跑着找。

  走了好远,也没看到电话亭。小区附近到是有几个二十四小时的超市。但是太近了。

  最后跑了两个街区,才找到另一家。一块钱一分钟。拿起话筒,按下默念的那串数字。在不紧不慢的嘟嘟声中紧张地等待。

  对面一直没有人接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齐田打了五次,对面一直是无人接听。最后连收银员都一直看她。以为她是失恋少女对前男友夺面连环CALL。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转眼就已经快三点半,齐田觉得自己再不能等了。正好路边有辆出租车在下客,她连忙跑过去。

  坐上车一说要去的地方,出租车司机就笑了“姑娘,就前头五百米。群星广场旁边,瞧见没有。那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齐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才注意到自己住的小区对面就是楚则居说的地方。自己刚才路过群星都没看见。很不好意思连声称谢下了车。

  找到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不过用了几分钟。但顺着漆黑的通道向下走,多少有点胆寒。

  这边本来是商场的停车场,大半夜,车都没几辆。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她走路的声音显得格外大,还带着回音。她觉得这比山里还吓人。山里只可能有野狗什么的,这里却也许会有人。

  警卫亭的保安早就睡着了。根本都没注意到有人进去。

  齐田绕了半天,才找到楚则居说的地方,可这里跟本什么也没有。齐田走到E4这两个大字下头,左右张望。

  最后目光停在地上一块污渍上头。

  不大不小一块,湿湿的,暗红的颜色,有些腥。找到这一块,再顺着向前又找到一滴。她顺着一直走到角落的蓝色垃圾桶旁边。鼓起勇气把盖子打开一条线向里看。

  楚则居全身是血窝在里面。

  齐田紧张地伸出手试试鼻息,立刻松了口气。虽然虚弱,但还活着,只是没有意识而已。她把盖盖回去,立刻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推着垃圾箱往外走。

  路过警卫亭的时候,保安还没醒。呼噜声到是挺大。

  走出停车场齐田就发现,小区门口停了三四辆车。黑色的,什么牌子她不认识。有几个人正从小区里出来,两个保安在跟他们说着什么。那几个保安是见过齐田的。一眼就看到街对面的齐田。

  齐田立刻松开垃圾桶,向前跑了好几步。

  齐田才站开,保安就向她指过来。那几个人动作非常快,来者不善,有一个人上了车,其它的向她过来。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跑不过这些人,也跑不过车,索性若无其事迎着他们的目光往小区走。被他们拦住去一脸莫明。心里却狂跳不止。不知道这些人是为什么事来的。是要抓她吗?

  “你是不是全息公司的员工齐田?”

  “是。”齐田表情竟然自然,点头“这两天刚入职。”

  “你有没有见过我们楚总?”

  齐田松了口气,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全息公司。“见过。”

  齐田语音落下,其中一个人眼睛一亮“他躲在哪儿?”话一出口神色便有些不自然,回头看看仍在场的这么多保安,圆道:“楚老先生昨病发,现在正在重症监护,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可我们到处都找不到楚总。电话也打不通。”

  齐田假装没有听出言外之意。“昨天在我们公司见的。楚先生过来跟顾教授开过会。”

  “后来再没见过?”明显非常失望。

  齐田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不是很熟。没有私下见面过。”

  其实齐田说的跟他们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但小心使得万年船,所以才会到这里来查看。

  可这时,站在一边的另一个人突然问:“你大半夜去哪儿了?”这些人目光不善起来。

  “我睡不着饿了,就出来想去超市看看有什么吃的。”齐田神色如常。

  “那你怎么没买?”

  两手空空哪像去过超市回来的。

  齐田表情有点不高兴“出来得急忘记带钱包了。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不回来拿了吗,怎么了?你们问这些干什么?”

  那个人哼了一声。不满意她的态度。但她说的合情合理。

  另一个人冲齐田点点头“打扰了。”转身就带着这些人上车了。但车子并没有开远,只到街角就放慢了速度。

  齐田佯装没事只身一个人往小区里去。进了电梯,上了楼。出电梯就看到自己住的地方门大开着,里面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全打开了,东西全被丢在外面。

  还没站定,电话就嘟嘟地响起来,齐田马上跑过去,接起来是小陈,她问“是齐田吗?”确定是她,才狐疑地说“刚有男个人用这个号码打过来,还问我是哪边。你没事吧?”

  齐田含糊地说“我没事,不知道是什么人。说是来找楚先生的。”这边房子说起来应该是公司的产业,公司又是楚姓,被翻成这样也没地方说理。

  小陈听了释然“也有人到公司来过。说是查帐,还说自己是楚先生的人,顾教授堵得他们说不出话来,才改口说是来找人。你说,有这么找人的吗?当谁傻呢。”

  说着讥讽道“网上看新闻没有?”

  “我不会上网。”齐田拿着话筒走到窗边。这楼是第一排,就在大门附近,站在这儿,看周围一条街上的清楚看得清清楚楚。

  那黑色的车没走远,停在小区旁边的超市门口。那家电话是摆在外面的,有一个人正拿着电话拨号。

  齐田望着那些人,口中对小陈说“什么新闻?”发现那些人中有人向这边望过来,立刻向旁边让了让。心脏狂跳。

  电话那边小陈的声音响亮中气十足:“昨天晚上新闻就出来了,楚老头不行了,病危通知单都下了。我看这是有人怕大权旁落,不肯让楚则居这个养子得便宜。”

  说着,忍不住打个报不平“这些人也是下狠手,楚老头那个亲儿子都是植物人了,也没放过。说是维生机器故障意外身亡。谁信!睡了那么些年,一直好好的,如今老子才刚倒下,儿子就挂了。如今楚则居也不见了。”

  感慨“楚先生这次要是顶不住,估计我们真的要另谋高就。”又感叹了一下人生来就不公平的事就挂断了电话。

  小陈另有高就可谋。齐田没有。

  齐田盯着路边的垃圾桶,表情坚毅镇定。

  现在那些人的车虽然走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留人在附近,她不敢冒险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亮了,路上的行人虽然很少,但扫大街的清洁工已经出来了,她不能再迟疑。不管怎么的,都得先把人搬走再说。

  可她拿不准之后要怎么办。

  人藏到哪儿去?哪里是安全的?报警行不行?警察就可靠吗?警察完全可靠的话她今天也不在这儿了。

  作好了心理建设后,齐田在地上捡了几件不知道谁留下的衣服,在厨房拿了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料酒就下楼去。

  还好走运。保安们换了班,不再是之前那几个。她走近垃圾箱也并没有人注意。清洁工大妈背对这边,在街尾。

  齐田把垃圾桶推到角落,将楚则居拖出来,把身上带血的衣服全脱掉,才发现他伤的并不重,伤口已经没再流血了。换上了衣服,把料酒洒在他身上,把脏衣服放到包里,费力地抗起他往小区走。

  保安知道她是住户,立刻就迎上去,非常周道地帮她把人抬进电梯,送到门口。并没有质疑。

  住户喝到大醉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一脸伤的也不少见,不过难免觉得这酒味有点奇怪。

  齐田把人抬回来,丢在沙发上。立刻将房门反锁。

  锁上仍不放心,拖了柜子桌子顶住门。自己试试,感觉应该从外面很难打得开,才略安心。

  但这里肯定是藏不久的,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杀回马枪。再说,楚则居要是一时回不来,这身体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她是真拿不出主意了,能把事办成这样,已经是她的极限。

  齐田也不敢离得远,就地在门附近躺下闭上眼睛。这样只要有人撞门,也许自己会醒过来呢?

  到了古代这边,天才刚刚开始黑。齐田发现自己在一间破房里,身上的打扮完全跟乞丐似的,汉子坐在她旁边比她还脏,头发篷得跟狗刨了似的,背靠着墙好像是睡着了。

  “楚先生?”齐田看到他竟然有点安心的感觉,但叫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伸手推了推他。这才发现他身上滚烫的,嘴巴上全是枯皮。

  被她一堆,楚则居到是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应该是认出她来,嘴巴开开合合说了句什么,可声音小得根本听不清楚,大约是说放心全死了?其它的再听不明白,他的眼睛很快无力地闭上了。再问不出什么来了。

  齐田掀开他衣服看,他想必是一路背着齐田走来的,腰上的伤崩了不少血,里面已经烂了。再不治估计也活不成。

  可齐田混身上下摸遍,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也顾不得太多,把楚则居扶到隐蔽的地方躺下来,找些草啊破席子盖住才往外去——虽然那些追的人已经死了,可她怕会其它什么趁人之危。

  出了破房子齐田才发现,这竟然是在城里。

  外头街上人来人往,周围也有别的房屋,不过都是土墙垒的,跟她家乡很像,足以见得并不是十分富足的地方。而她出来的这一家似乎很久没有人住,更是败落得厉害,泥墙都倒了好长一截,屋顶也只有一半而已。

  她走到街口,问摆摊的老爷子“请问这是哪里?”

  那老爷子奇怪地看她,说“西街。”

  齐田问“这个城叫什么名字?”

  老爷子才说“百川。”

  可齐田也不知道百川是哪里。

  她在街上走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找人的告示。可能这里并不在田氏车队去都城的路上?又问卖饼的“阿叔,知不知道有没有丢了孩子来找的?”

  她想着,既然丢的是孩子,田家出来找的人,多半会找路边上卖吃的多问一句,为防孩子肚子饿找这些人讨吃的,总会有些印象。只要找到田家的人,楚则居也就有救了。

  那摊饼的却说“这年月,大家都逃着难,十天半个月就有丢了孩子的。”

  既然不能指望田家,她只好往医馆去。

  倒真拿出乞丐的样子来,跟着人家大夫求情,拱着小手作揖“大夫行行好,行行好,救救我哥哥吧。求求你行行好。”说哭就开始飙眼泪。拿得起放得下。

  人家大夫也无奈,边赶她边说“我给你免诊费是免得,但病得吃药不是?我自己家且还过得勉强,怎么拿得出钱给你买药。”

  他穿的衣裳布料粗糙,面横肌瘦,一看便知道说的也是实话。

  可见齐田小小的个子,可怜巴巴站着要哭要哭的望着自己,一个大男人到底心软,说:“东市有许多自卖的,你这样的别人必然肯出些钱,你兄长就有救了。你要仔细,挑那良家大宅,做做下人能混个温饱,将来攒了钱再把自己赎出来就是了。”

  


  ☆、关家


  齐田从医馆出来,站在人流如梳的街上。

  自卖她是绝不会做的。

  那怎么办?蹲在路边上急得直冒汗,问身边那个摆摊的“劳驾。不知道城里哪些人家富些?家里又是心善的娘子做主的?”

  那摆摊打量她邋里邋遢乞丐一个,到还警觉起来。把摊子挪一挪,并不理会。

  齐田琢磨琢磨,自己不过脑子问得这么奇怪,人家这样也正常。想想,转身跑去当街一跪,哭得要多惨有多惨,什么家乡遭了战难,方面多少里被劫撸一空,又逢蝗灾,家里人把年幼的妹妹和母亲跟同乡互换分着吃了,哥哥带着自己跑出来结果受了伤,现在命悬一线。编得惊天地泣鬼神。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许多过路的穷人都停下来,与她帮腔替她出主意。

  东家西家说了一堆。只有一个说“你何不去城西关家试试?那一家老爷是都城里的大官,只有一个女儿在家。常常发粥做善事。”

  齐田爬起来做个揖,转身就跑。

  跑回破屋一看,楚则居竟然清醒了点,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发现有人进来,似乎竭力想有所动作,可最后也只是嘴巴微微翕动了几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齐田到有点同情他。

  前一天还意气奋发,今天就落难变乞丐了。她小小一个,奋力把楚则居往背上搬,边搬还边安抚他“楚先生你别怕。我想到法子了,没事的。”说完深深吸了口气,一鼓劲,就站了起来。可她身量短,楚则居总有半截是拖在地上的。

  她半扛半拖着人,一步一颤就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气喘如牛,腿都开始打颤了。楚则居还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咬着牙,硬是这样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嘴里边喘着气还在边说“你别怕。没事。我扛得动。”

  楚则居闭上眼睛,耳朵贴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能听到她砰砰砰的心跳。有力又倔强。

  关家并不难找。虽然比不上周家的奢华,但是在百川这样的地方却是十分出众了。齐田好容易走到地方,放下楚则居的时候整个人一软,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看门的免不得过来赶她“到别处歇脚去。”

  齐田撑着站起来,甩甩衣服是的灰,对他说“应城周氏四娘前来拜会关家小娘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只好说排行。还好良嫫嘴多,说过周氏老家是应城的。要不然她连自己是哪来的都说不清。

  看门的皱眉“哪个周氏?”只当她是哪里来打秋风的。

  齐田挺挺胸“周有容正是家父。我与舅母南去路上走失,流落到这儿,记得关大人与家父同在都城为官,常有往来,便来投奔。”两人有没有来往她可不知道,只是个说话。

  但周有容哪个人不知道?

  要是齐田打扮得体面点,看门的早就颠颠去报了,这可是贵女。可现在她是这副样子,看门的到有些犹豫,万一是假的,自己岂不是倒霉,但又怕万一是真的,客气地问:“小娘子可有凭证?”

  齐田面有难色。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要是腰上的玉牌还在也好呀。可身上稍微值钱一点的都被之前的汉子拿去换了东西。只能竭力自证“我小名叫阿芒,母亲是田氏女,与阿爹现在都城,我与舅母一道,为避战祸打算回都城去的,路上马惊了与舅母走散。我舅父叫田有姿。是田氏长子。我有阿姐小名叫阿珠,阿弟小名叫阿丑。我舅母一定着急,到处找我呢。我只是想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们也不需要以贵客待我,只往我家里报个信,自当有人会来领我的。”

  看门的虽然不知道那些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但见她说得这么流利,到有几分相信她的意思,可她说的这些,他也无法证实,最后到底可怜她“你等等。你说的我去通报”

  齐田连忙谢他,目送他关了门进去,站着等了一会儿,外头淅沥沥下起小雨。虽然是在关家的屋檐下头,可也有零星的小雨飘来。齐田蹲在楚则居身边替他挡着,不一会儿半边身子就湿了。

  此时齐田到没有想别的,只觉得楚则居有伤在身受不住这些,自己淋点雨又不妨事。

  过了许久,便那个看门的带了个婆子回来。那婆子大圆的脸盘身材福态,但表情十分严厉。走到门口,先上上下下打量齐田一番,才开口“我家小娘子问你,可有没有什么凭证?”

  齐田心里知道这恐怕是不能行了,但还抱着一线希望“我叫……”

  才开口就被婆子打断“说句得罪的话,都城里的事我们这些在老家不甚清楚。家中又只有妇孺,如今是大乱的时候,你若是不能自证,我们是断不敢把人住家里放的。”

  见齐田那表情,便知道她是拿不出来。转身便要走。

  齐田连忙上前道“便是不能收留,能不能借些钱给我?我兄长路上被人伤了现在高热不退,再不治就没救命了。等回家我一定会百倍报答的。”田家地上都嵌珍珠,还差这点钱吗。

  那婆子闻言,瞟了一眼地上躺的那个,倒真停下来,对齐田道“我家小娘子也有交待。多半你是会要钱的。”

  齐田连忙说“我不要许多。只要够看伤抓药就行了。”

  那婆子不应,只说:“我家小娘子也有交待,要问你几句”向她道:“你们两个在哪里落脚?”

  齐田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是回答:“在城北一个没人住的房子。”

  “从城北到这儿,那可不远。这么大一个人,你一个娇身惯养的小娘子,怎么能背得到这儿来?”

  齐田正要自辩,那婆子却不给她说话,只讥讽道“省省吧。也不打听打听。知道我家小娘子贤名装病装残找上门来的还少?就连那些以为只有妇孺在家便居心不良的也络绎不绝。我们小娘子若是没有些过人智慧,早被人给害了,郎君敢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当家?”

  说着便甩袖进去,让看门的把大门关上。

  婆子一路进了内院,去关家小娘子那里回话。隔着屏风立定好不欢喜“果然是来讹人的。还好小娘子聪慧过人,不然放她进来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故。要是趁人不备要与恶人里应外合可就出了大事。”

  关小娘子貌美聪慧贤良的名声早流传在外,被赞得多了,并不以为然。

  之前外头的事报上来,她便问得清楚,来的是几个人,什么样子,深觉以自己的聪明自然一听就明白,一问就问出破绽。可这婆子竟然还连番赞赏,就好像她智慧不足,拆穿这么点事都是极难得的。只觉得对方鸹噪。傲然道:“行了。你还不催促着他们把东西收拾起来。”毕竟战祸将至。

  婆子诚惶诚恐地出去了,关小娘子身边的丫头是忐忑“万一是真的,可怎么好,周氏与田氏可是我们得罪不起的……”

  关小娘子对这个小丫头到是非常和气,并不摆架子,嫣然一笑说“田家小娘子并未走丢。我自然知道不是她。”多问那么几个问题,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智慧的名头。

  丫头好奇怪“小娘子为何如此笃定”

  关小娘子俏皮地笑,伸手掐掐那丫头的脸颊“你家小娘子智慧过人,自然知道。”

  “也是。”丫头余有荣焉,开开心心给她去换茶。

  关小娘子望着丫头的背影,心里却得意。毕竟自己知道的可还不止这一件事。

  不过,想到那些将要发生的事,想到自己的结局,一时之间恨意滔天。暗暗发誓,如今她即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必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些挡她路的,都不得好死。

  关小娘子表面端坐着表情恬淡。心里却在划算。这次去了都城,最最要紧的第一件事,是绝不能让那个贱人抢了自己的机会。

  如果不是好心帮那个贱人以至于被罚,那天出门的就是自己,在街上遇到周四的是自己,为周四仗义执言的是自己,被认做义女的还是自己,阿爹沾了光就不会死,步步高升更是因为自己。阿爹在,那自己不用寄人篱下,最后做皇后的也应该是自己。

  那个贱人能借周四的风扶摇而上,难道自己就不能?凭什么她人人称道,步步生莲,自己只是想嫁得好一点,却死得那么不体面。

  听到有人进门来,才收敛脸上的恨意,

  见进来的是那婆子才不悦起来“不是让你去督促着把东西收拾好,又什么事?阿姐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你可去看了?”

  那婆子一脸惊意,急道:“小娘子,不好了。周家真丢了人。”

  她不是家生,以前在老家有结伴的小姐妹,两个都被卖成下人,因同过患难,到比家里那些卖了她们的亲人还亲些,虽然如今隔得远了,但时常都有往来。

  那老姐妹也是在小主人跟前服侍的,只想着主家宽仁,将来跟着小主人服侍得好,小主人自然给养老,没想到如今战祸四起,主家南迁,她倒是被带上了,却不想小主人好好地闯了祸,累得她被赶了出来。现在没了活计,才过来投奔。

  这婆子回去提了一嘴,原是想借机赞扬自家小娘子的智慧,却把那老姐妹听得心颤。这老姐妹原就是阿珠的奶娘。

  阿珠半夜落跑,虽然李氏怪她这个做奶娘的管束不当,但也不至于赶走她,一直是压在别的车上,只等一起去了都城,让田氏发落的。

  怎么知道路上阿珠又闯祸,把四娘弄丢了。李氏再不耐烦,迁怒她这个奶娘,说这种不当事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好在李氏心善下不得恶手,只把她赶了并未重罚。

  这婆子回去说了这些,阿珠的奶娘一听怎么会不知道真假。当即就要去找齐田回来。她若能将功赎过,还怕以后没有好吗。

  关小娘子听婆子说得心头乱跳。也顾不得想其它地,立刻追问“那奶娘人呢?可找去了?”

  婆子连忙说“稳着她呢,周四娘都已经走了,城这么大个她一个婆子,能去哪里找?这些事还得依仗小娘子的。”

  关小娘子才松了口气,又问“阿姐那边知道吗?”

  婆子立刻摆手“我问清楚就往小娘子这边来了。”

  关小娘子立刻叫人驾车。

  婆子还劝她“小娘子金枝玉叶,何苦自己出去受风……”

  金枝玉叶?关家在百川说一不二,但自己与周四相比算什么金枝玉叶吗!上辈子就是这婆子误了她,井地之蛙!

  关小娘子再不耐烦听她的蠢话,让她在家里稳着奶娘,自己带着丫头提着裙角就住外去。

  一路还着人分几个方向找去,并不说明找的是什么人,只形容的样貌,嘱咐找到了先不要声张,等她到了再说。

  等终于得了信,赶过去就看见没有行人的巷子里齐田被几个乞丐围着。

  那几个乞丐比齐田要高出不少,手也狠,把她打到在地上,还用脚去踩她的头。

  齐田身上脸上全是泥。一面无声挣扎,一面尽力护着楚则居。

  那些乞丐发现她是个女的,还去扯她的衣裳。齐田一直拼命反击。但还是被扯开了衣裳。露出贴身的亵衣。

  车里跟着关小娘子的丫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子贞洁可是要命的事。立刻就要叫随行的人上前去。

  关小娘子却突然开口道“等等!”脸色惨白,慌忙拉上车帘,瞪着一处神色变幻莫测。丫头被她吓着,一时也不敢多嘴。

  关小娘子怎么不懂,衣裳都被扯开了,被人看到里面,这种奇耻大辱,世家小娘子怎么能忍。现在自己救了她,她此时必然感激,可是以后呢?等缓过来未必不会想着,她找上门来时自己若没有赶她走,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故,心里难免不生怨恨。

  两个人身份悬殊,对方心里一点怨恨,对她可能就是厄运。何况自己又见到她这样丢人现眼的处境。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还容得下一个这样一个人在都城的圈子里头,时不时蹦出来刺心吗。

  关小娘子扪心自问是做不到。

  正在迟疑间,便听到车轮隆隆,不一会儿就到了眼前,正是她表姐徐铮,挑了帘子问“可是阿云?你车子停在此处做甚么?”

  这个贱人!

  关小娘子正要掩饰,刚掀开帘就看到徐铮发现了巷子里头的事一脸惊讶,也顾不得跟她说话,转头对着巷子里那些乞丐大声喝斥“你们在做什么!”

  又对车边跟着的人厉声道“还不上去瞧瞧是什么事故!”

  乞丐一见有人来,立刻就四散着逃跑了。

  徐铮身边的人看清楚那边的情况,便不再上前,往徐铮回复“是个小娘子。”只隐约能分辨是个女的,穿的什么衣裳,是什么打扮,哪里还分辨得清,从头到脚都是泥巴。

  那边齐田眼睛都被泥糊住了,抹了一把还睁不太开,模模糊糊只看到个女人下车往这边过来扶她,也不嫌她脏,问“可有伤着哪里?动得了吗?”又对帮她打伞的说“别撑伞了,我拉不动她,帮我扶一把。”还叫人查看倒在地上的楚则居。

  有车,有随从!齐田紧紧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一张嘴吐了一口泥巴,立刻道:“多谢搭救。我是应城周氏之女。不知道恩人是?”

  徐铮好不惊喜“你是阿芒还是阿珠?我是湖州徐氏长女。我母亲常说起幼时与你母亲的趣事。你怎么在这里?”她身边的丫头提醒地叫了一声“小娘子!”她才恍然大悟自己站在雨里跟个泥人寒暄呢,爽朗大笑说“瞧我。走吧走吧,没事了。回去再说。”

  车里关小娘子声声冷笑。眼前徐铮笑得这样得意,在她看来无非是以为自己攀上高门,竟然把亡母都拿出来做梯子,到底是脑子不好使,等着吧,总有哭的时候。

  收敛的脸上的恨意,掀了帘子掩嘴惊道“正是周妹妹吗?也不枉我冒雨出来一场,可算是追上了。我方才听说有人上门来投靠,阿姐让人赶走了。才特地追出来。”

  徐铮不解“我没有呀”

  关小娘子不可置信看着她,似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到底不再辩驳,向齐田道“可能是我弄错了。是下人私下而为也不定。现在找着了便好了,先回去吧。”对着齐田嫣然一笑,文文弱弱。

  一行人匆匆回到关家,齐田等楚则居看完大夫吃了药,才松了口气。自己回去洗洗干净,吃了点东西。又耐着性子与关家小娘子和徐铮说了会儿话。

  自己怎么走丢的,怎么弄成这样子,都说个清楚。只与楚则居遇上的事到没有提,说这是自己兄长,来找自己的遇到了抢劫的坏人。

  说完这些伤心的,徐铮很快又高兴起来“我们也是要南去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到时候你跟我们一道走,说不定还能追上你舅家。”

  齐田到不关心这些。她最担心的是楚则居什么时候能醒。自己客厅现在躺着两个人,那些人有没有杀回马枪。虽然心里一桩接一桩的事,嘴里还是应和“再好不过了。”

  聊完这些时间也不早,三个人各自回房。

  齐田回去关好门窗,迫不及待倒在床上,立刻就闭上眼睛回现代去。她怕那些人已经找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出门,昨天在收拾东西,今天还要赶六点的车。这两天可能更新不怎么稳定,很快会好。抱歉。

来不及检查,如果有BUG之后会改。


  ☆、转移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桌子紧紧抵在门后,楚则居昏睡在沙发上。

  齐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体上汗涔涔。洗澡换了衣服,把楚则居带血的衣服在厕所烧了,又觉得肚子饿。

  弄了点吃的,她站在沉睡的男人面前,一愁莫展。

  楚则居一直呆在这里是不行的,就算那些人不会再来,但这里也没有维生装置,可能他很快就会死了。

  正琢磨,门铃响了起来。

  齐田心脏狂跳,左右看看,冲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才蹑手蹑脚走过去从猫眼向外看,发现是小陈而已,捂着胸口呼了好大一口气。

  但到底不放心。移开桌子,保险还挂着,只把门开了一条缝。

  小陈问“你干嘛呢?”推了一把没推开门,十分诧异。

  “我正洗澡,没穿衣服。你等等我把衣服穿上。”齐田一点也不慌张。脸上带着笑。

  “算了。”小陈摆摆手,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我不进去了。这个给你。”

  齐田把袖子撸得老高,伸手从门缝里接过来。里面一叠钱。

  “看新闻没有,楚家新掌门继位,我们项目停了。这算是遣散费。”

  齐田茫然“合同签了几年的。”

  小陈嗤之以鼻“公司都没了,合同还有什么用。顾一凡也算有良心了,虽然连夜就跑了,但钱还是备好了的。”对齐田挥挥手“江湖再见吧。”目光中同情还是有几分的。

  齐田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了结。

  毫无疑问是个沉重的打击。那楚则居许诺的事,现在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他现在自身难保。

  齐田在门口站了半天,接下来怎么办?

  把手里的钱数了两遍,六千。比答应好的一个月工资多。这对齐田来说是一笔巨款,但这笔钱用了就没了。

  而现在,她即没有工作,说不定很快也会失去住所。

  皱眉正要去关上门,门缝里突然出现半张脸。

  齐田猛不丁看到这么近的人脸,吓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身后手里的刀紧了紧,佯作镇定“找谁呀?”

  那人退开几步,站的角度有些背光,使他整个人都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他肩膀到腰的曲线完美,十分英挺。

  察觉到对方在审视自己,齐田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你找谁?”

  那个人定定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才问“你给我打的电话?”

  齐田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什么号码?”

  那个人报了一遍。是楚则居告诉她的号码没错。

  对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光线稍微明亮些的地方。

  这个男人很年轻,英俊,皮肤微黑,脸色非常沉郁,衣服穿得十分庄重,一看就知道有很好的教养,但显得非常冷漠。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不好相处的气息。

  明显,他跟那些找楚则居的并不是一路人。他的眼睛非常锐利,看上去精明而冷静。

  齐田问他:“你为什么没接电话?”

  “你不知道这个电话本来就不会有人接?”男人反问

  齐田摇头。楚则居根本没提。还说叫她告诉对方地址。

  “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过来了。大兴超市那个也是你打的?”

  “恩。”齐田。

  “你有告诉别人楚先生在这儿吗?”

  “有人来这边找过。不过没人知道。”

  那男人示意她继续说。

  她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补充:“邻居也不知道。”打开保险,让他进来。

  男人进了屋,大步走到沙发上沉睡的楚则居旁边,试了鼻息和脉搏之后才问齐田“怎么回事?”

  齐田摇头。并不在意对方的审视。如果别人多打量她几眼,她做了就不安的话,估计跑都跑不出来。

  男人也没有再多问,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出声。接通之后立刻就挂了。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上楼来。

  这些人打扮各异,年龄各异,与路上相遇的普通行人没有任何差别。随便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惹人怀疑。有位大妈还推着童车,车里孩子睡得正熟。

  而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男人。

  进屋后,男人立刻从轮椅上下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帮楚则居换上。

  齐田看得十分震惊。

  这些人有条不紊地把楚则居在轮椅上安置好,然后三三两两地离开。年轻女人仍然推着轮椅,只不过人已经换了,但领子拉得那么高,不认真查看是不会发现的。

  最后走的那个还体贴地关上了门,只留下那个男人,一只手叉在裤子口袋,翘腿靠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眼睛毫无感情看着齐田,像是冰棱闪烁着幽光。

  齐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如果对方是害怕自己会泄密,也太没道理了。

  可她不敢赌。在男人手从口袋掏出来之前,明知道没用,她还是向后退了一步。心如擂鼓,盯着那只手,从来没有觉得一秒有这么长。

  但男人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却只是个信封而已。

  是!信!封?!齐田心有余悸。好险腿软。暗暗骂自己胆小。用力挺了挺背。

  那男人把信封丢在桌上,应该是钱。他看上去很有礼貌,但说话去咄咄逼人:“我查过附近的监控,你是凌晨二点五十出了小区,三点十分在大兴打了电话,然后去了东城大厦停车场,避开人把楚先生带回来了。”

  他顿一顿。目光十分幽暗。

  齐田突然意识到他说这段话的用意,一时怔住。他接下来问的话,自己要怎么回答?

  男人盯着她,问道:“但是在二点五十分之前,你这里即没有打进电话,也没有打出电话,据我所知你没有网络,更没有访客,怎么知道楚先生在哪里?”

  对呀,自己怎么知道的?

  齐田口干舌躁,正要开口,男人突然说“你最好想想清楚。你坦诚,我们当然好说话,你的安危也是我们的责任。报酬更是不会少。否则……那些人只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一定会回头来查监控。找你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说不定现在就正向这边来。”

  齐田血往上涌:“但我帮了你们!”

  “对。但楚先生现在安全了。”男人站起身“谢谢你。酬金也请你收下。”但其它的事他就不会再管了。

  齐田僵住。自己是不是拿到钱就会安全?

  那些人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唯一的线索来追查?

  如果自己逃跑却还是被查到,这个男人会不会做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等等!”齐田压下愤慨,好心不得好报的事她没少见,就算再怒火冲天有什么用?竭力保持平静不肯让人小看:“但我说了你可能不会信。”

  “不妨一试。”男人又重新坐下来。好整以暇的模样。

  齐田看着一本正经的年轻男人,莫明有一种自己不死也得死的感觉。

  真话说出去谁会信?

  最后硬着头皮道“其实我能通灵。”

  年轻男人表情没有波澜,但也没有说话。

  齐田索性理直气壮道:“楚先生的魂魄来找我,我才知道去哪里找他,打那个电话号码帮他报信。”

  年轻男人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

  齐田觉得不可置信“你信?”

  年轻男人摇头“不信。”

  齐田……一时五味杂呈。

  年轻男人深深地看了齐田一眼“除非你说一件只有我跟楚先生才知道的事。”

  可此时,古代的楚则居才刚吃过药。现在一定是没醒。

  连将来会不会醒都不一定。他伤得那么重,古代的医疗水平又没现在这么高,没有消炎的药,很容易会死于感染。

  如果能把现在的药带过去就好了。如果他这次不醒,估计自己也要完。

  “白天没办法见到他。”齐田含糊道。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年轻男人看看表,现在才早上,要到太阳下山还有□□个小时。微微思索之后,才站起来“我们换个地方。”

  齐田暂时松了口气。

  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把钱都贴身藏好,就跟着年轻男人离开公寓楼。

  比她两个先出来那些人,已经不见踪影。年轻男人的车在负一楼停车场,有司机在等。车从车库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几个穿黑西装的往一号楼去。

  有一个齐田昨天晚上见过的人。向这车子看过来。齐田立刻往下缩,趴在坐椅上。那个人似乎觉得这车子可疑,跑过来招停。司机还真停了下来。

  那人很用力地拍车窗。司机放下车窗喝斥“拍什么拍,你赔得起吗?知不知道车上坐的什么人?”

  那人哼了一声,从外头向后头坐着的年轻男人看了好几眼,见他眼生,车里也没有其它人,才走开。

  齐田在后排只差没有缩到缝里去。

  车子重新动起来,开了好一段路,她才敢坐起身。

  年轻男人见她这么快就镇定下来,瞟了她几眼。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骗你的?”

  齐田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刚才他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自己却那么相信他不是来抓人,而是来帮楚则居的。“如果是来抓人的,早就直接冲进来了。不会像你那样好生生说话。”

  年轻男人倒是笑了笑。

  气氛缓和下来。

  齐田问:“其实帮楚先生不只是钱的事。楚先生答应了我一些条件,我才肯帮他的。他说话算不算数?”

  年轻男人瞟了她一眼,眸子幽黑幽黑的“只要是楚先生说的,当然算数。”欠身提醒她,小冰箱里有喝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齐田不是听不懂。首先得证明楚则居确实说了。

  齐田点点头。欠身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小冰箱怎么打开。年轻男人全程正是安静地看着,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齐田在这种注视下,好奇地研究最终拿到了喝的,对年轻男人笑了笑,很高兴的样子“真方便”。

  有时候,她会有一种奇怪的坦然,接受自己没见识的事实,并用积极的态度面对,并不表现出半点以穷困为耻的窘迫与羞怯。倒让想看笑话的人大失所望。

  年轻男人怔了一下,说:“楚先生是个大方人。要是你确实说的是真的,可一定要抓住机会。”

  齐田喝了口水,对他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自己就承认了,年轻男人到不能再说什么。

  齐田又喝了一口。冰水沁人心脾,强令自己打起精神来。望着车窗外繁华的都城,安静出神。

  现在齐田的一切都寄托在楚则居身上。

  楚则居怎么也不能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回家了。恢复更新。


  ☆、陈王


  车子七转八拐,在商场地下车库停下,换了早就等着的SUV,这辆车对比起来不是那么显眼。

  二十分钟后,SUV停在一个普通小区。

  小区里的楼都很新,对面有个工业园区。上下班的时间小区里非常热闹。但虽然时时有穿一样工服的结伴而行,其它人之间并不怎么交流,个个行色匆匆。

  两个人上了1栋801。

  801是两室一厅,简单的装修,日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年轻男人反锁了门,坐在沙发上,不跟齐田说话,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低头摆弄自己手机。似乎就打算保持这个姿势,一直等到齐田在自己面前施法招魂跳大神。

  齐田默默打量四周。

  窗户外头有锈钢的防护网,门是加固了的。两个房间一大一小,但除了床没有多余的东西。厨房有炉子有锅,冰箱也有吃的,看日期都很新鲜,码放得整整齐齐似乎从来没有人动过,只是放在那里备用的。

  齐田试了试炉子。有燃气。开始煮东西吃。

  不管怎么样,一会儿人是会生还是会死,是会倒霉还是会走运,怎么也得先吃饱了再说。并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很容易饿。

  清汤细面加两片午餐肉,几片生菜,铺两个外焦内嫩的鸡蛋,滴上两滴酱油。齐田也不管年轻男人要不要,端出来放一碗在他面前。自己蹲在沙发对面,哼哧哼哧吃面。

  年轻男人瞧瞧她。

  寻常的小姑娘,被人带到这种地方来,就该知道问题严重了。算不哭,心情也没这么放松的。不是生气,就是害怕。

  他笑笑“你心挺大的。”,闻闻味道不错,放下手机也吃两口。

  齐田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跟着放下筷子。

  年轻男人还当她要对自己说点什么,她却开口问了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你说,像我这个年龄,还能上学吗?”

  他一时还没能回过神:“上什么学?”

  “读书”齐田很认真“我没上过小学,是不是得从小学开始,从头读起?”

  年轻男人反问:“你都多大年纪了!”读小学!

  齐田听不出来似地诚实回答:“我十八岁了。”

  年轻男人被她堵得笑起来。

  齐田认真地说“我没读过书。但是想读大学。”

  之前因为时间有限,年轻男人没有详细看过齐田的资料。只大概知道,她是公司新进员工,跟各方势利没有牵扯。

  其实齐田也没有什么资料可查的。公司个人资料上,她没写具体籍贯。身份证信息有限,只知道是个小偏僻地方出来的。

  想到齐田的出身,年轻表情到是微不可见地缓和了一点,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那你更应该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齐田分辨得出,这次他的语气平淡许多,并没有讥讽的意思,反而让人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语重心长。

  见他不再理会自己,齐田便默默蹲在茶几边上摆弄上面的笔记本电脑。

  这种东西镇上她就看到过。有大的,有小的。小的能带着到处走,大的不行。

  不过跟她同去镇上的婶子说,这不是好东西,只要迷上,人就完了,成天什么也不干就光坐在那儿玩,不学好了,跟吸。DU一样。还说镇上好些娃娃就因为爱摆弄这个,被家里人送去‘改造’。

  但齐田出来之后,也看别人用过。外头的人似乎并不十分忌惮这个东西。她感到好奇。跑到网吧里头,看别人都在上面做什么。所以知道一些大概的操作。

  摆弄着电脑,不一会儿齐田就入了神。这个东西真的太神奇了。凡是你不知道的,想知道的事,它都能告诉你。

  年轻男人见她这么入神,欠身看了看。发现她正在用百度搜索。似乎是想找一个跟“消”字有关的东西。一开始还觉得她打字有点奇怪,后来才发现,她差不多是在蒙。好几个字母,挨个挨个试。忙活得鼻尖上都冒汗了。

  “你要搜什么?”年轻男人问,他还以为她是在搜怎么上学。

  “消炎药”齐田连忙把位子让开。上学的事还能等等,这个不能等。

  年轻男人虽然并不怎么热衷帮忙,还是屈尊按了几下键盘。敲下回车之后,很快就出现许很多条目。

  齐田毫不吝于感激别人,对他连连称谢,趴在茶几上认真一条条看。嘴里时不时还会念出声来。但读得并不连贯,毕竟她的条件摆在那里。

  年轻男人一开始,以为她遇到不认识的字也会来问自己。

  但意外地是,齐田并没有总找他。

  她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先空出来读后面,结合前后文联想。实在想不出来,就把那个字复制了,百度它的意思。并没有随便就向他开口。除非是那些百度结果也不能让她理解的,才会很不好意思来问他。只要是自己能解决的,她都不会去麻烦别人。

  年轻男人看着她忙了大半天,忍不住放下手机“你搜这个要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不能自己做消炎药。”齐田说。

  男人揉揉额角“自己做,消炎药?”她到底脑袋里是什么回路?“西药都是化学成份,严格环境下才能做成成药。”

  那就是不行了。齐田垂死挣扎“如果我知道了是从什么植物里提取的,直接吃那植物……”

  “那不就是中药吗”年轻男人反问“不用你琢磨,随便找个中医都能看”

  齐田也揉额角,仿佛她还很为难似的。年轻男人真要被她气笑了,乜一眼她,有点搞不清楚,她到底是聪明还是傻。看看天色也不早了,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还以为她怎么也要挣扎一下。

  没想到齐田一脸背水一战的表情躺下的。嘱咐他“不要吵我”,就闭上了眼睛。

  古代的天才麻麻亮。

  齐田一起身立刻就有下人知晓过来服侍。耐着性子梳妆完,立刻往楚则居那边过去。

  徐铮到是十分上心,她的大夫一直在楚则居那边看顾。这一会儿恐怕也是累了,坐在屋子外头的檐下面打盹,几个小丫头在里面侍候。

  齐田走过去,大夫就惊醒了。连忙站起身。“药能服下去了。”

  药能吃得下去就是有希望。“什么时候能醒?”

  这大夫就有些为难“高热能褪的话,就没事了”尽人事听天命。

  齐田心急如焚但也没处使劲,默默在床边角凳坐下来,要把楚则居脸上盯出花来似的。有下人见她这样,便立刻凑过去劝慰几句。

  这下人原是关小娘子遣来打听的,但看着齐田表情不好,犹豫了半天也没敢开口问,只说些吉利话。

  不一会儿徐铮到是过来了,身边跟了个老嫫嫫,压低了声音一直跟着念叨“小娘子步子小些!当有淑女之态。”

  徐铮一面应着“嫫嫫说得是。”照样还是大步流星。气得嫫嫫直跌脚。

  她一进来便问楚则居病情,问罢了才向齐田道:“这是你哪个兄长?”

  知道周家的人都知道。周家三个儿子,一个是跟齐田同母,但现在年纪还小。两个大的都比齐田年长。

  两个年长的儿子中,稍小的一个是妾氏生的,但跟齐田好歹也算是同父的,只有那个最年长的,是妾氏带来的。

  这个周家大儿子故事可多得很。

  全都城哪有不知道他的?

  分明就是妾氏带来的,硬要说成是自己的。再没有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徐铮的祖母就拿这件事教训过她阿爹。有一回骂她阿爹“你也要成周有容那般不知廉耻无视纲常的糊涂鬼!?”一下就把她阿爹骂住了。他要脸,怕人笑。

  齐田估摸着楚则居跟自己长得实在没半点像的,便说“是大兄。”

  徐铮倒笑“你心也太好了。要是我,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嫫嫫站在一边,急得直给她打眼色,她也没停。一咕噜嘴还往下说。嫫嫫心都急碎了。

  旁边那个想打听又不敢打听的下人,听了会儿闲话,回去便跟关家小娘子说表小姐怎么没眼色。

  关家小娘子哪里不知道徐铮的。十分不以为然,只问“那周四怎样?”

  下人一下被问住了,齐田当时是个什么神色?她站的角度不好,没看得见。但并不敢说不知,生怕得一顿打骂,含糊地道“定然不悦。”补一句“表小姐还不自知。”

  关家小娘子冷笑:“想也该不悦。难道要欢天喜地听人说自家那些龌蹉故事?”只是上辈子自己在这个时间并没有遇周家的人,不知道原本没有发生的事,却发生了,会有什么原故?

  不过想想,大约是自己运道好。上辈子她连周四的面都没资格见,现在周四和周大公子却被老天爷送到了她面前。

  她琢磨了半天,嫣然一笑,差人拿纸笔来,往都城那里去信。信上先是给自己揽个功,再替那贱人叫个‘好’。

  一封信斟酌再三。写完了信,便立刻差人往都城送——送到周府朱氏去。

  朱氏琳娘是周老夫人兄长的女儿,她父亲当年为了救周老夫人丧命,她自己夫君也早逝了,没进周家之前就是周有容的心头肉,进门之后地位比田氏这个不咸不淡的正房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外面的名声不好,但人家占的是真实惠。

  田氏到死,样样都被她压一头,比起跟周四交好,跟琳娘走到一路才是有大好处的。

  倒是关小娘子身边的小丫头忐忑不安,问:“小娘子即说百川不日就要被攻破,为何我们不早点上路呢?”关家小娘子那天噩梦转醒,抓住她又是哭又是笑,说了许多。她现在也不曾忘记。

  关家小娘子自转醒,就对她和气得很,并不怪她多嘴,只说:“走是要走的。”但如今多了一个周大郎她就别有主意了。

  人最感激的,是雪中送炭。现在雪只是将要来,自己就带着他往暖的地方去了,他不能体会怎么知道寒彻骨是什么滋味,怎么会感恩戴德?

  如果能借机得了他的青眼,嫁到周家去做个宗妇……虽然不比后位耀眼,但一世荣华是跑不掉的。更何况,后位之路坎坷……

  关家小娘子自觉到了人生的转折之处,静坐了良久。才终于站起身,重新打扮一番,叫人把周家那个奶娘带过来,一齐往‘周大公子’那边去。

  她们去时,齐田正在跟徐铮说话,关家小娘子进门便喜道:“周四,你瞧这是谁?”

  齐田抬头,便见到个婆子喜极而洋冲上前来,一下便跪到面前,边抽泣边念叨“小娘子我是米娘呀,你没事便好。小娘子你没事便好呀!”

  齐田发现是阿珠的奶娘连忙让她起身。

  米娘掩面站起来,人既然能找得见,她自己便将功补过能回过去了。徐铮身边的嫫嫫小声提点她“这大好的事情你莫哭,仔细替小娘子惹晦气。”她才连忙止了泪,不过眼睛直住床塌上瞟。

  她是听关小娘子说过了的,家里大公子追着出来了。不过心里纳闷,大公子分明没有跟舅夫人一路的,怎么会追着来?但床塌外头有垂幔,她一时也看不清楚里头的人。

  关小娘子见她们两个果然相认了,才放心,对米娘说:“大公子受了伤,现在还人世不醒。不知道嫫嫫有甚么主意?”

  她这话哪里是真让一个奶娘出主意,无非是让米娘上去看看人。

  别人都不出声,齐田却不愿楚则居被识破。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人在找他?他现在跑也跑不动,没人知道才最安全。

  她正要说话,徐铮已开口“大夫都已经瞧过了,她一个乳母还能出什么主意?她的本事比大夫都要好不成?”一脸莫明瞧着关小娘子。徐铮那嫫嫫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是拿这小主人没办法的,索性垂头站在一边不言语,省省心。

  关小娘子手在袖子里头,帕子都要绞烂。

  她到并不是多疑心,齐田既然是真的,那这个还能假不成?不过是习惯使然。

  这个徐铮!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拆她的台,却一直只做出心无尘埃的样子,别人也不好真计较。好在自己如今不再是那个心浮气躁的小丫头。反正也不是非看不过,关小娘子脸上还是浮出笑意来“阿姐说得是。”对米娘说:“你下去歇着吧。别吵着大公子休息。等大公子好些你再来看他”

  这边才说着话,米娘都还没走出去,外头便有下人匆匆而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百川被围了!”

  关小娘子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怎么会?!

  那人跪下,带着哭腔说“小娘子不好了呀,百川被围。本城钱治官已然降了!”

  “这叫什么话!!”徐铮厉声道“什么叫治官降了?”

  什么时候被围的城?为什么无声无息就降了?那下人一句也答不出来,只知道外头布防的军士已经换了,旗帜也换了。

  关小娘子气道“还不再去打探。”

  齐田站起来“我去打听!”大步就往外跑。徐铮眼睛发亮“我也去!”她的嫫嫫才晚了一回神的功夫,人就跑了,急得差点没厥过去,自己颠颠地跟着跑,吩咐人快跟上。

  关小娘子跟着走了两步,立刻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床塌上的‘周大公子’。

  齐田从关家出来,就发现街上已经乱了。到处是面色惶惶的行人。也有拖儿带口背行李的。看样子是打算要走,可愈往城门走,就愈堵得厉害,连城门都还看不到呢,车啊马啊人啊,全挤成一团让人半步都动不得。

  虽然有徐家的家将相护,两个小姑娘还是十分狼狈,好容易才挤得离城门近一点,勉强能看到城门上有几个人站着在说话。还有军士向城墙下头喊话,让他们全回家去,不可四处乱走。

  但这些人哪里肯听。一味要出去,有人大声喊“我们都是庶民,你们打仗与我们甚么相关!”又有人哭喊“我家就是郊野的,只是进城走走亲戚。”

  一时孩子哭大人叫,又吵又闹。

  齐田问徐铮“那是什么旗?”

  徐铮眯着眼睛“看不清。往前去。”

  两个人你推我拉向前奋进。不一会儿连家将都挤得不见了,更别说嫫嫫。等终于停下来,已经不能再向前半步了。

  徐铮被挤得咯咯直笑。停不下来“有人戳着我痒痒”她身侧有个男人瞧着,分明是不怀好意。

  齐田用力拉了她一把,冲着男人大骂“你往哪挤!”再凶悍没有,拿脚踹他,借力把徐铮往自己的方向拽。

  徐铮也学她的样子,扭头大声骂他“你挤甚么!哪里不好去,要跟着我挤?”

  身边的人都往那男人看。

  那人打扮也算得体,一时没脸,梗着脖子说一句“好好的小娘子没有脸皮!?混说什么!”但还是住人缝里头钻向别的方向去了。

  徐铮紧紧抓着齐田的手,等两个人站得离城墙近了,齐田才看清上头的旗画的是个狗还是狼。

  徐铮惊讶“是陈王”

  百川果然是被叛军拿下了。

  又指着城墙上头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中年文士“钱治官。”

  不一会儿墙城上还站出来一个人,念起之乎者也之类的雅文。齐田听不懂,街上其它人大多也是茫然,徐铮到像是听得明白,齐田便不好问。

  还好,这个人念完之后,又有一个军士出来,用大白话说了一遍。无非是,百川已归顺陈王,陈王仁德不像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可虽然陈王爱护子民,但若有闹事者必会严惩。还让百姓们都回家去,不要乱走。会有军士上门清查人口。若是几时几刻还有人在街上走动,一律就地诛杀。

  齐田一听‘清查人口’心里便狂跳。

  徐铮拉她一把“走吧。时候快到了。”

  齐田拉着徐铮住边上走。想办法退出去。但这时候身后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两个人奋力挣扎了半天,不但没住后走动半步,反倒还被人流住前面推了不少。

  也不知道最后面出了什么事,那些人不止不后退,反而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拼命往前挤。前头好些人被挤倒了,这一倒下去便再站不起来,一时惨叫纷纷。往城门下去的台阶下头倒了好大一片。

  眼看两个人都站不住,齐田连忙带着徐铮住身边一个铺面的墙上爬。

  她爬树爬墙都再拿手不过,徐铮虽然不会,但她先骑上去之后借一把力就能把徐铮拽上来。徐铮身量不高,又轻。上了墙喘半天,脸上全是汗,衣裳也挤乱了,发髻也散了,她也不管,叉腿坐在墙头上,一个劲冲后头的人喊“退!前面要杀头啦!”但声音那么小,哪里能传多远。

  齐田拉上去好几个小孩,再大些的成年人她是没办法的,还好也有跟着她们一道爬上来的。

  她带着徐铮,边把人往上拉,边从墙头向外走。上来的人有自己逃命的,也有帮别人上墙的。

  两个人边走边叫人后退。一直走到宽阔些的地方,才从墙上爬下来。

  后头的人见两个小娘子搞得蓬头垢面都看她们。

  徐铮冲他们叫“还看,前头都死人了,叛军戒严,不回家的要杀光!”拉着齐田就跑。

  那些人这时才怕起来。不知道是对着自己亲人还是朋友叫“快走,不回家的要杀头!”

  一会儿,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又一窝蜂地往回跑。

  齐田跟徐铮一路小跑,跑到关家门口,就看见下人正在锁大门。见两个人又回来了,连忙让到一边。齐田满心都是陈王要来查人口的事,火急火燎跑到楚则居养病的院子,一进去就傻了眼。

  楚则居不见了!

  只个年纪大的下人还在,惶惶然,见到两个小娘子回来冲上来问“可真是打来了?”

  徐铮也傻眼“周大公子何在?”

  那下人说:“我们小娘子带走啦。”

  “住哪里带?”徐铮还以为是去了哪个院子。调头就走嘴里还说“叫她别磨蹭,赶紧走了。”

  那下人说“两位小娘子刚走,我们小娘子就叫驾了车,带着周大公子和家将走的。”

  徐铮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齐田脸色再没有更难看的。冲到关家小娘子的院子一瞧,果然都只有些怕得要死的下人在。屋子里梳妆台上的匣子也拿走了。柜门四开。

  米娘得了冲进来,瞧见齐田先松口气,可只见到她一个人,那口气又提了上来,急忙忙拽住齐田“小娘子,我们快带了大公子逃吧。”

  徐铮到是镇定“不怕。我有车。”拽住齐田提着裙角就跑。

  米娘茫然跟在后面狂奔。

  齐田心躁如急鼓。有车,可住那里去追人?

  刚才关小娘子动作快,说不定还有哪个城门可以出去。可现在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城门都出不去怎么追得上。

  齐田连生吃了关小娘子的心都有!

  她凑的这是什么热闹!


  ☆、大义


  “车来不及,马吧”齐田边跑边对徐铮说。要追人,马便利得多。

  不过她穿裙子跑得不利索,从先前就有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徐铮到比她有经验,跑得飞快,高叫:“备马”下仆一溜烟就去了。

  一路徐铮见齐田跑得慢,催促“你把裙子搂高点!”

  米娘跟在后头,听她这么说,差点厥过去,跟着喊:“不得行!不得合礼制!”玉清玉洁的小娘子怎么能露给人看!

  徐铮先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礼制!前朝叛逆进都城时,有多少贵女为保名节自缢的!我们跑不掉留在这儿也只有这一条路。”又冲那些彷徨的下人叫:“各自逃命去吧!”

  齐田原就不在意这个,早撩高了裙角露出细白的脚踝半截藕似的小腿,撒脚跟上徐铮。口中对米娘匆匆道:“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说自己是哪家的下仆。”她现在也顾不上别人。

  米娘听徐铮话中自不自缢的事,顿时吓得不轻,早就没了主张。听也说立刻扭头往宅子里跑。

  两个少女跑得一阵风似的,等跑到了大门口,远远便瞧见街头一队军士,簇拥着什么人向关家过来。

  徐铮一瞬有点发悚“是陈王!”脚下就缓了一缓。

  齐田看看门口停着的两匹马,咬牙抓住她手臂反而加快步子“走!”

  这时候不走,谁知道被抓住会怎么样。

  徐铮立刻就反应过来,大步冲上去,飞身上马。

  齐田跑到马前却傻了眼。

  这马没鞍。

  她原来想的是,自己虽然不会骑,但能有多难?挂在上头总能跑得起来。现在可好,挂都挂不上去。

  而陈王带的那些人,已经向这边跑过来。

  齐田头发早就跑散了,脸潮红搂着裙子,叉着腰,气喘吁吁向那边看。

  站在最前面那个,大约就是陈王,他一身玄衣,身姿高挑修长,腰上坠剑。站得远看不清楚是什么长相,只觉得脸上白得跟玉似的。

  面皮子比女人白。用她老家的话说是娘气。

  竟要落到这样一个人手里。

  落到他手里是小,回去了现代怎么交待?

  齐田咬牙,立刻把放下的裙角又搂了起来,转身就跑,大叫“徐铮!”

  徐铮纵马跑了好几远,听到叫声,回头才发现齐田在追自己。立刻展目向她身后看去。

  齐田顺着徐铮的视线回头看,那边陈王的人一见她也要跑了,追得更快,眼看就要追到了。

  她以为徐铮不会回来,但徐铮突然回身,策马呼啸而来,喝道:“抓紧!”错身而过时,冲她伸出手。

  齐田心里一热,用力抓住她的手。

  徐铮好险被带下马,惊叫出声来,齐田借力将她往回带,两个人才在马背上坐稳。可这时候已经转不过弯来了。马跟箭似的直直向陈王的队伍冲过去。徐铮急得大叫:“闪开!全闪开!”

  那些军士没料到她们会冲过来,一时乱了阵脚,又恐被马踏伤,或是万一刺伤马,马惊了伤着陈王,竟然真的让开了一条路。

  可陈王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看着马就要踏过去,徐铮到被吓住,下意识就要拉缰绳,齐田一把抓住她的手“冲过去!”声音又冷又利。

  那马将将与陈王错身而过。

  齐田扭头,陈王仰脸向她看过来。两人离得那么近,齐田觉得速度要是慢些,自己连他脸上的汗毛都能看得清楚。

  两个人骑马一路狂奔,冲了开好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军士队伍。一直奔到南门附近,陈王的人越来越少,才放缓了速度。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马也跟本跑不起来。

  “他们从北面来一会儿到不了南门。”徐铮心有余悸。时不时回首张望。

  百川虽然破,但大得很,又不是按制建的,城内街道屋舍没有什么章法,容易走错道。

  但陈王的军士虽然还没来,也快了。

  可越是接近城门,人越是多,拖家带口的全往外挤,她们两个人骑在马上,马根本走不动。只能下了马,人在前面开路,马跟在后头。

  挤一段,走在前面的徐铮突然拉她向前看“关雉!”

  齐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到了那辆人群里的车,才知道徐铮说的是关家小娘子。连忙跟着往那边去。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但牵着那么大一匹马哪里能走得动。眼看时间越来越久,再出不去要马也没用,便把马放了。

  这下到了轻省得多,从人缝是里一下就挤到了马车旁边。齐田一把掀开帘子,关雉在车里,带着她的小侍女,楚则居躺在里头。眉头紧皱,听到响动竟然还微微睁了睁眼。但气力气不济很快又合上了。

  见到齐田和徐铮关雉吓了一跳,立刻便惊喜道:“我还以为你们早就逃出去了。还想着出去要怎么找寻。”

  徐铮虽然一脸怒气,可听她这么说也发不起脾气来。

  齐田没空理会这些话,钻进车让徐铮帮自己架着楚则居下车,说:“车子出不去的。再耽搁这个门也出不去了。”

  关雉连忙和侍女拿了包裹跟在她们身后下车。

  齐田和徐铮架着人,再不像之前那样走得容易。挤得满头大汗也不过向前移了十米左右,眼看着门就在面前,怎么也挤不上去,在人海之中被推得东倒西歪。

  关雉更是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不一会儿就被挤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人群后头是谁喊“杀人啦!”

  人潮一下子向前涌了上来。

  齐田只觉得自己像是海里的一截枯木,瞬间便被挤出去好远。竟然一下就冲过了城门,但虽然过了城门,却只有楚则居还在她旁边,徐铮却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

  齐田个子小,左右看不见人,只见到别人的胸膛肩膀。只能边叫着“徐铮!”边奋力拉扯楚则居向人流少的方向移动。

  可到处都是叫喊的声音,也不知道徐铮能不能听得见。

  而齐田带着楚则居才挤了几步,便听到身后惨叫连连。城门竟然开始渐渐闭合。有许多人被门压住 。

  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徐铮的脸在门旁边一闪而过。可她现在也回不了头,人群发疯了一下向外涌。她被人流一下就挤了出来,回头看,城门已经合了一半。还当徐铮出不来,却没料突然听到有人叫“阿芒!”

  齐田顺着声音望过去,徐铮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却背对着她正奋力往回挤,对着门内不知道什么人大喊着“阿芒!别怕。我来帮你!”

  她那么小个人,怎么与人流对抗,反到被越挤越远。却顽强得很,一直奋力向前挣扎。

  齐田冲她叫了半天,她好容易才听见。茫然回头见到齐田站在人流外头,高兴得不得了,连忙往她过来。对她说“我刚遇到家将。他把我推出来的。”

  这时候城门已关,墙上的守军已经冒了头,陈王的旗帜也正换上。

  “快走。”两个人架着楚则居跟着逃难的人流跑。

  徐铮架着楚则居一条胳膊,边喘气边对齐田说:“这条路过去是顺州。我大宁咽喉之地,驻守的是我叔父。到了那里就好了。那是去都城必经之处,说不定还能遇到你家里人。”走几步时不时摸摸腰上的荷包。很是紧张的样子

  齐田问“陈王认得你吗?”

  徐铮说:“见过一次。”不解问“怎么?”

  “那我们便不能再跟着难民走。”陈王知道她,一定会来追。不绕路,很快就会被追上了。

  徐铮也回过味来,两个人立刻偏离正路往西去。

  徐铮比齐田要大一点,但两个人相差无几,架着一个男人走得非常艰难。楚则居歪着身子,半截拖在地上,齐田走了一会儿,脚就好几个地方破了皮。一步步,跟走在刀尖上似的。

  就是齐田这样的人,也十分难耐。徐铮竟没喊一声苦,脸走得红红白白,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腿跟虚脱了似的,一步步发软,好几次差点跪下去。还连声对齐田说:“没事。”

  齐田说“我们找个地方歇歇。”两个人找到隐蔽之处,放下了楚则居,徐铮一下便瘫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齐田倒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已经脱力,也知道这样走下去是不行的。跟本不可能逃得掉。

  徐铮躺在地上,缓过了气,说“刚才我差点出不来,有两个家将在我更后头,合力把我推出来的。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说着把腰上悬的荷包解下来。从里面掏了张写了字的纸,看了半天。脸色好不难看。

  看完合上,贴身藏好,对齐田说:“家将与我们走散之后,遇到了原百川守军得了这封信,得要尽快送到我叔……”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马蹄阵阵。齐田连忙捂住她的嘴,两个人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马蹄到了近处,竟然缓缓就停了。

  徐铮瞪大眼睛,紧紧握住齐田的手。

  很快两个人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除了这一条,还有别的路?”

  立刻就有人回道:“只有两条。顺州环山,除了官道和这条路,再过不去的。她要是不走官道,就只能走这边。”

  那声音就好像贴着两人的头皮那么近。

  齐田连呼吸都不敢。

  还好声音落下之后,马蹄声又渐渐远去了。

  声音消失了好久,齐田都没有动作,跟受惊的野兽似的,静静地屏息侧耳。确定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

  徐铮脸色铁青“这个声音我认得。这个人原是我叔父家将。”

  那些人往前头去追不到,肯定会守。那她们两个要怎么过得去?到时候那些人再向回搜捕,一定跑不掉。

  徐铮把一直挂在腰上的匕首解下来,茫然说:“如果被俘……与其受辱玷污家名……还不如……”

  不如怎么样,不必说出口。

  匕首鞘上嵌满宝石,齐田还以为是装饰,没想到□□寒光凛凛。听到徐铮的话,她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喘不过气来。

  自己得死在这里?

  齐田到不怕死,可她不能死。

  她活着妈妈就还有希望,她死了,妈妈就什么也没了。她才要开始的未来,也烟消云散。

  齐田坐起来,紧紧按住徐铮的胳膊说:“不会的。”声音又冷静又笃定,安抚她“我们还要把信送到顺州守军手里去呢。轻易死在这里,有谁示警呢?你叔父该怎么办?大宁该怎么办?”先稳住再说。

  原本有些惊惶的徐铮,表情也渐渐镇静肃厉起来,把匕首收了,放在袖子里。“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如果可以,我带着信往顺州去。他认得你,可不认得我。”这时候天已经要黑了,自己来了这么长时间,不论怎么样现在必须找机会回去现代。

  齐田站起身,徐铮立刻也跟着站起来“你一个人太危险。”

  “你帮我照看兄长。”齐田看看楚则居。

  徐铮想想,自己确实去不了,立刻保证“我会守好他的你放心。”把荷包交给齐田。

  齐田连忙脱“万一我弄丢了……”

  徐铮想想,便把荷包收起来,这样东西是别人样手写的,关键时刻可做为物证。“我口叙给你听。”

  到没有说雅文,用的是白话讲给齐田听。齐田默记了几遍,这时候楚则居似乎有些意识,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睛,目光漫无目地,最后落在齐田身上,到似乎有了点生气。竟然挣扎着噏了噏嘴唇。

  齐田心中一喜,连忙上前,俯身抱住他大声叫了一句“大兄。你醒了?”立刻小声在他耳边说“他找到我们了。他要我证明。”

  见楚则居示意,连忙把耳朵附在他嘴边。

  楚则居声音如蚊,齐田根本听不太清楚,还想让他再说一遍,可一看楚则居已经又昏过去了。这一路他也没少受折腾,伤口又在沁血。

  徐铮见齐田一脸郁结,劝慰她:“我会照看他的。等你到了顺州叔父就会找人来接我们,他的伤是外伤,军中大夫最难手。”

  齐田点点头,走到门口,一时犹豫不决。现在她必须得先回去,但如今这样的境地,她拿不准自己要不要再回来。楚则居分明是难活下来了,自己又是四面楚歌。再回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何况这个世界说不定只是个梦……

  可是,她想想荷包,看着自己面前的徐铮……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并不是梦

  最后她还是对徐铮说:“万一……你就跑吧。”有事的话,她一个小姑娘,带着人怎么跑得动,这件事说到到底跟她并没有关系。

  徐铮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一下子胀红,气道:“你有舍己赤诚之心,愿意代我送信,救一城百姓。难道我没有?!我既然答应了你,断不会弃之不顾!一定带他平安等你回来。就算遇事,必以命相护。”

  齐田没有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到有些手足无措嚅嚅无言,耳根子都在发烫。人果然是不能有虚心事。

  徐铮见她这样,到有些不好意思,表情缓和下来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徐家儿女出言必达。跟你一样是不怕死的!其实我最不喜欢那些柔柔弱弱的小娘子,要是我们再相见,一定能结成至交好友。”但能不能活着再见,就未必了。

  齐田退出去,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是不是妈妈口中的气节她不太清楚。大概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但不论是策马回来救自己,还是一路以来种种,徐铮的为人让她深受震撼。

  她有私心,想过抛下徐铮走行不行。

  但徐铮待她没有。

  生死面前仍存大义。可能就是这种人做出来的事。

  齐田握了握拳,立刻打起精神。

  她先离开了藏身的地方。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在走了一会儿之后,立刻找了个隐僻之处蜷曲着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明晃晃。那个年轻男人还坐在沙发上面,不知道多久没动,一直盯着她。见面前的人终于醒过来挑挑眉。

  她再不醒,他就要动手了。

  毕竟他见过许多装神弄鬼,可从没见一个人像这个女的这样,躺下就开始睡觉的。睡就睡,中间竟然还打呼噜,他到想看看,现在这个女的要怎么圆。

作者有话要说:  记错时间。一直赶到现在才写好。


  ☆、家世


  齐田爬起来就住厨房跑,她饿。

  饿得抓心挠肺。

  烧水、煮面、下蛋。望着沸水她心里涌上一种无路可走的焦灼。

  年轻男人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齐田才回过神,硬着头皮把楚则居说的那句话音译了一遍。大概是这么说的,但不成句,合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行不行我都只听清楚这些。”齐田把面捞出来哼哧哼哧吃面,腮帮子鼓鼓的。一副‘我不挣扎你看着办吧’的样子,说“我觉得是法语。但我不懂。”

  她听她妈说过。有时候兴起,她妈也教她几句,好几个国家的话她妈都会说。不过那些外国话太拗口,她说不来,懂得词也不多。只是觉得从发音规则上面比较像法语。

  年轻男人却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神神鬼鬼他不信,更不相信自己面前这个小姑娘睡个觉能有什么神通,可事实也摆在面前,她说的话,有几个地方发音有问题,但大体是对的。

  而这句话,她不可能是从哪里偷听来的,只可能是楚则居自己告诉她。楚则居这个人,他还是了解的,即然她知道,那就不会有错了。

  年轻男人拿起手机看了看,放下手机对齐田说:“其实,我还找了别的大师。”

  从齐田‘睡着’他也没闲着。但是得回的反馈不尽如人意。

  要说摆摆风水,那些‘大师’们还挺能来事,张嘴一套一套。

  现在楚则居这个情况,让他们招魂,他们也挺能来事,张嘴还是一套一套。

  可让他们拿出真凭实据………有好几个直接翻脸走人的。其它人也是吱吱唔唔借故推脱。

  唯一一个做到的,竟然还是他面前这个小丫头。

  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字都不认识几个,但能分辨出是哪种语言。可她的来历,在她睡着之后自己也查过,从她坐的什么时候的车,人从哪来的,在哪儿呆过多长时间,在公园睡那条凳,跟谁起过争执打过架,都查得一清二楚。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年轻男人不动声色。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她怎么做到的也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他只要结果:“楚先生有什么交待?”诸如什么时候才能醒,外头的事怎么办,总得有个方案。

  齐田这一会儿,一大碗面就吃完了,放下筷子抬头,眼神特别宁静,没回答年轻男人的话,而是说“我妈是首都人,在国际中学读的书。叫赵多玲,被拐卖的时候二十一岁。”

  这信息量。简单明了,就是要做交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年轻男人并不意外:“你想让我帮你把你妈救出来?”

  齐田摇头“我要你帮我查我外公外婆现在的住址电话。现在就查。我没时间,楚则居也没时间”徐铮也没时间。

  她的要求,对这些人来说,应该不难。她相信这一点对方还是肯办的。

  果然年轻男人点点头。立刻拿起手机。但并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个消息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看,又给齐田看。

  对面回复说半个小时之后给消息。

  齐田继续说:“我还要一笔钱。现在就要。”这次有些心虚,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这架势……年轻男人是个聪明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问“要多少钱?”

  多少?齐田说“五百万。”她说出这个数字,自己都嘴软。

  她看过一期旧报纸上的新闻,上面说中了彩票就有五百万。那时候她天天发梦,自己要是有五百万就好了。

  齐田在心里是打定了主意,年轻男人就算是还一大半价,剩下来都绰绰有余。她不点头也不行。难道真放任徐铮不管。

  再说,楚则居现在的处境,她也得考虑是不是落毛的凤凰,可能拿不出来这么多的钱?

  年轻男人却点点头“好。”

  好?

  就是这样容易?五百万?有钱人到底有多有钱?

  齐田心脏猛地狂跳好几下。突然想到小陈,不知道她在场的话,会不会还是赚自己要的少了。

  “你要现金,还是转帐?”年轻男人问。

  齐田拿了纸笔写下一串号码。刚才她做面的时候,就想清楚要怎么做了。只是没想到,真会全额拿到这么大笔钱。

  齐田写下的这卡号,是当时镇上的邮政储蓄银行免费办卡的时候办的。不要钱,白给,好多人都办。小镇一共就几十米的一条街,热闹得跟什么似的。

  她办了卡,拿回去给她妈看,她妈说在外头不需要带钱,有卡就能买东西。

  这件事在当时的她听了,简直像天方夜谭。想不明白为什么有卡就能买东西,拿出来给人看看卡就成了吗?还是说外面的小卖部每家都有可以取钱的机器?现在想想真傻。

  可当时,这张卡简直是外面世界给齐田带来的最直观强烈的冲击。以前她妈讲得再多,都很遥远,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这次却是真实存在,看得见摸得着。让她感觉到原来妈妈口中那个世界离自己并不远。

  所以这卡上虽然一直没钱,但她还是一直把卡随身带着。仿佛它有什么神奇的力量。

  在跑出来的那天,偏偏那张卡落在家里了。

  一路上,好多次齐田都觉得自己走不下去,自己不可能做得到。可是想想它,想想它所代表的世界与生活,想想妈妈说的那些外头的事,就好像更有勇气。

  出来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刷卡消费并不是多么神奇的事,商店也没有取出钱的机器,只是数值从一个卡号转到另一个卡号。多简单。当时的自己是多么无知。

  后来联系上之后,她妈知道她宝贝那张卡,还特别托大勇让她放心,告诉她卡自己收得好好的,没被家里其它人糟践坏。

  现在虽然这张卡不在身边,但卡号齐田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齐田报完了号,不过一会儿,年轻男人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给齐田看。其中一条信息,确认是入帐500万无误。

  另有一条信息,是两个人名和一些简单的个人资料。

  一男一女。年纪有些大。还附有两张图片,拍得是电脑屏幕,上头是两个人的信息表格。

  并带着一份存档文件。

  是当年孩子丢了以后报警的问询笔录,赵多玲的一些情况,还附有一张年轻女孩的一寸登记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非常灿烂。一看就是生活富足环境长大的孩子。

  齐田能从这个女孩五官中看出她妈的影子。

  但齐田并没有自己想像中和她妈长得那么像。

  虽然两个人都是秀气的类型,可齐田的五官和年轻时的她妈差别还是很大的。

  当年齐田的妈妈赵多玲是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失踪的。

  赵多玲是典型的独生子女,齐田的外公是做生意的,现在虽然不行了,但当年赵多玲还在的时候,家里能算中产,父母逢迎女儿富养的原则,从没让唯一的女儿受半点委屈,吃的喝的用的,包括从小到大上的学校都一定是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赵多玲在学校交友广泛,警察找过不少同学谈话。

  因为舍不得女儿,赵多玲当时没有出过国,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英语成绩从分数看并不太好,看上去是不擅长母语以外的其它语言。

  齐田有些走神。

  年轻男人提醒齐田:“钱你可以登录银行确认。”

  “不用”他现在这个情况,不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齐田回过神“借你电话用一下。”她要往大勇那边打过去。

  号码按完,电话里一直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这是常有的事。齐田原本也不抱多大希望。便请年轻男人帮忙自己发个短信。

  短信里也并没有说什么其它的话,只是让大勇转告她妈,她在外面挺好的,那张卡上她存了一点钱。

  然后齐田把老家的地址写下来,推到年轻男人面前:“如果我有什么事,请你把这个地址告诉我外公外婆。如果他们不想管,就告诉他们,我妈有五百万。”……有时候,做家长的反而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当年就死了。

  年轻男人把那张纸条收起来。突地一笑说:“连后事都得交待,看来楚先生实在好运,这五百万花得值。”一开始他觉得齐田有没有可能虚长声势,但如果是为了加价钱作态,她就不会要一口价多少钱,现在看来,分明是背水一战。

  他顿一顿对齐田认真说“你可想清楚值不值。”小小一个姑娘,才十多岁,要不要这么用命搏。

  齐田双目炯炯有神“我不搏今天根本不会在这里。”从村里跑出来是那么容易的吗?她长到这个年纪,已经值钱了,家里那么多孩子,她爸不想留她。也不想把她嫁人。

  附近人穷出的彩礼少。

  像齐男这样的大姑娘,得卖一二万呢。那彩礼才几个钱?女孩子,终归是别人家的,反正都是给人当婆娘,卖与嫁,有什么差别?

  齐田不甘心。

  人活着,想活得轻松,能轻松得不得了。逆来顺受得过且过,当自己是个活死人就行了,不就一天三顿饭,吃喝拉撒睡吗,许多人都这么过了。

  可要活得难,每一天每一步,都得不计结果往前奔。

  齐田除了一身胆量,自恃一无所有。知道自己若是瞻前顾后,便真会一事无成。

  再说还有徐铮在等。

  她不是没有挣扎,万一跟这年轻人谈不成,事情怎么了结,还去不去?但说到底,已经到这步,做白眼狼弃之不顾,她干不出来。她妈没教她做这样的人。

  齐田躺下去不一会儿就熟睡失去意识,眼珠儿在眼皮下对动得厉害。年轻男人注视她一会儿,低头看看手机上那些资料,手指顺着视线一行一行移下去,在一个名字上猛然停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虚构的首都。虚构的学校。如有雷同,怪我编得没有想像力。

有BUG一定告诉我。在榜不能修改,之后会改。


  ☆、人心


  齐田睁开眼睛,眼前是深深的蒿草和朗朗星空。夜里虫鸣四起,远处还有发光的小虫四处乱飞。

  她侧耳听听,确定没有人之后,便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回到大路上才发现,虽然是夜里,可路上还是许多赶路的人。

  时有人打着火把或提了灯笼。

  这些人也不全是从百川出来的,还有附近别城的人,听说百川已陷落,便带着家人往顺州逃命。

  齐田找人打听,这些逃难的除了去顺州还有去哪儿的。

  有几个人告诉她,还有去平山的。

  平山在也是走这条路,不过不进顺州,要往西去。

  顺州城是在长门关。长门关门外全是山,像高墙似的把叛军挡在关门外头。顺州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去平山就不用进关,就在关门外头,不过位子十分偏远,比百川离顺州都还要远,往那边去虽然没办法到南方,但与叛军的方向相背。

  避战祸要是不去顺州,除了平田之外,就再没有别处可以去的了。

  齐田打听清楚,在路上站了好久。

  她小小一个,站在路边上,发髻散乱,可穿的衣裳又是大好的,十分醒目。常有路过的人打量她。还有好心的阿婆问她“可是与家人走失?”

  齐田觉得时机差不多,便立刻委屈地抽泣起来。

  哭不出眼泪,便捂着脸。

  虽然路上大多数人在逃难路上都怕横生事端,并不理会闲事,但还是有好几个人停下来。问齐田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又是怎么走丢的。

  但这些她也说不大清楚,似乎智慧不足的样子。嚅嚅地哭着,茫然四顾。

  阿婆可怜她“怕是吓着了。还是伤了哪里。竟记不得许多?”问她“你可愿意跟阿婆走?等到了顺州去官衙或者能找到亲人。”家里丢了孩子,总要去找的。

  她固执摇头“不去顺州去平山。”

  手放下来,眼睛被袖子蹭得红扑扑。皮肤越发白净。是个样貌出众的小娘子。

  路边人便问她“你记得家是平山的?”可除了家里平山,竟然连家里姓名也记不清。只说了几个小名,阿弟的,阿姐的。再问他阿爹叫什么?她说阿爹就叫阿爹。问阿娘叫什么?她阿娘就是阿娘呀。再问家里做什么的,也答不出来。

  得多问就只会哭。

  还有路人调笑的:“小娘子与我去吧。”不过玩笑,并不动真格。

  阿婆见是这样,便说“那你先与我一起走着,等到了岔路你往平山去便是。”要让她把齐田送到平山去也是不可能。不过尽一尽心。

  可齐田磨磨蹭蹭就是不动。

  阿婆觉得她小小年纪陡然遇事害怕也正常,耐住了性子去劝她“我并非恶人。媳妇儿子都在顺州,我是去寻他们的。”见她不肯,叹了口气也只好一步三回头走了。

  齐田在这里折腾着,看热闹的来了又走,渐渐无人问津,再来的人不知道前事,知道前事的也走得差不多时,齐田也没有再哭,只是站在那里,有些惶惶然左右张望。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个瘦高的男人向她过来。

  那人过来了,拉住她就走,嘴里说“我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他先时就在那边看热闹,看热闹的人都走了他没走。又在那里踌躇了好久才上来的。拉着齐田虽然在笑,眼神还有些忐忑。

  齐田老早就瞧见他了。

  见他果然过来,还松了口气。这样乱事,总是会有浑水摸鱼的人。平常也未见得多坏,但这个时候却不一样。

  此时她只一脸懵懂无知,边被他拉着走边问:“你是谁?”并不十分用力挣扎。还怕吓着他。哪还有时间再寻别人。

  “我是你阿叔。”那男人一笑露出一排大黑牙“走了,你阿爹阿娘在前面等你呢。”

  齐田一听阿爹阿娘,神色便好像放松许多“果真?”

  “自然是真的。我是你阿叔能骗你不成?你走丢了,我们都在找你呢。还好我找着你了。你阿娘眼睛都要哭坏了。”大黑牙信誓旦旦。

  “那我们走快些。”齐田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也不知道楚则居和徐铮现在怎样,心急如焚。抓住大黑牙就大步走。

  大黑牙差点笑出来。只在心里道:还当拐个孩子有多难,原来这样容易。果然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战祸一起,虽然自己的生计是没了,但走丢的孩子多也不失为一条财路。

  心里计算起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到时候甩手卖了能得几钱,喜气洋洋,步子哪里肯不快。

  一路上两个人就没歇脚。齐田还问个不休“你是我阿叔,为什么我穿绸你穿布?”

  大黑牙被问住,答不出来,顾左右言其它。齐田便真个被转移了注意力,去听草丛里是不是有蝈蝈了。

  不过有这一问,大黑牙自己心虚,怕路上闹起来别人不信,过一会儿,便哄着齐田把身上的好衣裳脱了。把自己包裹里的旧衣裳与她穿。

  齐田身上但凡值钱的东西,都叫她给自己,哄她说“怕歹人来抢。等见到你阿爹阿娘便再还给你。”小娘子没见过世面,只想着阿爹阿娘哪会多问。

  齐田果然也信重他。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换好了衣裳又说:“等到了平山,我认不得阿爹阿娘可怎么好?”好不难过“我记不得阿爹阿娘是什么模样。”要哭要哭的一个劲叫“阿叔,这可如何是好。”

  大黑牙被她哭得不耐烦,还得耐着性子劝她“怕什么,你阿爹阿娘记得你。”被她一提醒,心里到开始琢磨,自己可不能带她去平山。万一被人找回去,他不是白送人回家吗。

  哄她“你阿爹阿娘与你走散了,去顺州找你呢。我们得先去顺州。”齐田一听,果然也一脸信服。他到几分自得。

  一路,齐田嘴就不停,把一道逃难的人阿叔阿婶叫得亲热。

  这些人,大家脚程差不多的,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省不得相互问几句。不一会儿都知道,这漂亮的小娘子是跟阿叔去找阿爹阿娘的。大黑牙到起兴,竟还编了个全须全尾的故事,越说越起劲,恨不得吹嘘起自己家以前是显贵高门。还好休息的时间不长,齐田又一直打岔。

  等走到天麻麻亮,便见到前头的人都被堵在路上。

  几匹马在官道桥旁,许多穿了轻甲的军士拦在桥上。官道两边都是水。左右看不到尽头,想必这里是去顺州的必经之路。

  先时逃难的人们还以为大祸临头,见这些军士并不伤人,只是一个个盘问,问完还放他们走才放下心来。

  大黑牙头一次做这样的事,哪里不怕。即怕这些军士是丢了孩子来找人的,又怕自己被揭穿。但人已经走到这步,再回头看人家立刻就会把他逮回来,也只能硬着头皮。

  偏齐田还闹起脾气,不肯再走,非让他顶高马。两个人吵吵闹闹,一个要顶的,一个不肯,让她乖巧,不然等见了她阿爹,叫请家法。

  一直闹到那几个军士面前。

  大黑牙急得吓唬她“再闹便叫军爷把你抓去吃。”她这才怕了。紧紧抓住‘阿叔’的袖子,依在他身后,只露半张脸偷偷摸摸看那些军士。

  军士一个个也并不是多么凶恶的人,看上去都还年轻,不过满面风霜。轮到她和大黑牙时,军士见她畏缩便一把将她拽出来,让另一个军士瞧。

  齐田陡然被抓,吓得又叫又踢,嘴里嚷着阿叔阿婶救命。仿佛人家真要吃她似的。

  一道的几个妇人看不过眼,但也不敢跟军士强嘴,只和大黑牙一起安抚她几句,叫她好好给军爷看清楚,很快就行了。

  她哪里肯,哭得脸都皱在一起,还咬了那军士一口。军士吃疼,立刻就松了她,反手给她一巴掌,她打得在地上摔了个跟头,转头就住大黑牙身边跑嘴里哭叫“阿叔别叫他们吃我!”

  大黑牙见她被打,松了口气。下这种事,就不是丢孩子了,与自己无关,钱还是他的,连忙护住她。怕人不信,还拿出亲阿叔的作派来。

  被叫来认人的那个军士,也拿不准。

  他认得徐铮,化成灰也认得。可另一个小娘子就只方才在关家门口见过一小面。还没看太清楚。只记得她穿的衣裳,是什么模样,大概是多大岁数。

  方才他见齐田,是觉得有点像。起码年龄身高是对的,可衣裳不一样,人似乎……差别也挺大。

  之前策马而奔,一团火云似的,叫人看得心里发颤,一个小娘子,竟有这样的气势。连陈王都看住了。

  可现在这个又胆小又脏又爱哭,再说还是跟亲戚一道的。

  问询几句,大黑牙也答得清楚,说是带着孩子去顺州找阿爹阿娘去。

  再问小的,小的一直哭,搂着她阿叔不放。嚎着“不要吃我不要打我”齐田背水一战拼了老命,鼻涕都出来了。

  还有几个一道的男人们忍不住为齐田鸣不平“我们都不过是平头百姓,为战乱所迫,寻个安生之处。你们打仗,与我们什么相干。你们家里就没有孩子亲人?”无非是因为军士只有这么几个人,他们人多,便不再十分畏惧。

  最后闹了一气,其它军士全看着认人的这个军士,等他下决断“是不是?”

  齐田整颗心都揪在一起。

  


  ☆、黑牙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1. 卢璐库2. 20106075 给我钱。

谢谢shineyale愿意每天都花时间评论。

钱和时间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你们愿意给我,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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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微微叶、潺潺、MO、长喜、所以、1987。和其它一直用催更鼓励我的宝宝们(后台评论打不开,只能看到第一页,抱歉。

还谢谢收藏了的每个读者。基本现在是靠数据活,多一个都会很开心。

真的很重要,每个都很重要。

  闹了一气,其它军士全看着认人的那一个“是不是?”

  认人的那个,看看那些逃难的。

  那些人里头没有徐铮,连同年纪的都没有。再看看大黑牙,不过是普通人一个,他带着的是自己侄女儿,既然并不是独自上路的小娘子,真是跟亲人在一起的,便也就不是了。

  见军士摇头放行,齐田连忙推着大黑牙走。

  怯生生的小姑娘,仍怕真被吃了似的揪着她阿叔的衣角,落荒而逃。

  走出了好远,齐田也不能安心。深恐背后会有追兵。细胳膊细腿迈得飞快。大黑牙跟着她走得直喘气,时不时叉腰站一会儿不肯再动。心里犯嘀咕,这小娘子怎个身体这样好。

  齐田见他非要休息,也肯停下来等他。蹲在一边,那一张小脸凑过来一会儿就要问一句“好了没有。”

  她长得好,又讨喜。

  大黑牙心里松快,心想着,自己孤苦,要真有这么个亲侄女儿也到有点意思,冷暖有人上心,瞧着她也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傻。

  后来又想,这侄女儿要是个侄儿就好了,儿郎好呀,儿郎顶事儿。

  再想,这儿郎要是自己的儿子就更好了。可惜,自己没这福气。

  之后便果真拿出当阿叔的气派,并不时刻紧着齐田不放。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子,时不时还逗她几句。

  一直到了天都要亮,看到地平线上巍巍黑色城墙,大黑牙脸色才又渐渐生硬起来。看着齐田在前面颠颠地跑,心里琢磨,要不然就当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带在身边也是个依靠。

  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告诉她阿爹阿娘死了,顶多哭一气,哄哄就行了。有这么个侄女和多好呀。还可以教她给自己搭个手,孩子拐孩子才更容易呢。

  琢磨自己有这一遭也算是入了行,这战乱之中还怕拐不到人吗?以后做得好了,就不做这缺德的事了。规规矩矩地成了人伢子,也算是有一片天地。到时候,再叫这侄女儿招个赘婿,生几个小娃娃儿,自己做老翁,合合美美。

  但又一想,人啊,总有散场的时候。又不是自己的养不熟,到时候一场空,还不如现在该卖就卖。

  左想右想就已经走到城门。

  顺州不比百川。百川穷,又不是要塞。城墙不高,用的也只是土砖。

  顺州咽喉之地,城墙百丈,黑色的大石料造就,城门厚重。门口守军穿着一色的银色胄甲,威风凛凛。一长队逃难的人都排在门外,等着过关进门。

  大黑牙站在队伍里头,瞧着身边唇红齿白的小丫头,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越看越喜欢。

  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养得好,不像乡野里的小丫头,黑黄瘦。她眼睛可有神,看人那模样跟小狗崽仔似的湿润润讨人喜欢。

  不知不觉等轮到两人,大黑牙还没开口,齐田便上前一步向守军道“徐家小娘子托我前来向徐大人求救。”

  守军惊愕,旁边歇息着的年轻将领一听就蹦了起来,冲过来上下打量她急问“阿铮何在?可在百川?”看样子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身姿英武,皮肤黝黑。

  齐田连忙道:“不在百川。我与徐铮一齐出逃,因叛军有徐家旧将同行,徐铮不能脱围,被困于百川之外。”

  少年将领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说:“我这就点人,与你一齐去救人!”

  还是他旁边的文士稳重,立刻拦住他:“此事先须得上呈与大人知道。”又问齐田:“小娘子贵姓?”也有探究的意思。

  齐田尽量不卑不亢“我是应城周氏之女。原是与舅母一同南上往都城去,路上走散流落到了百川,被徐铮所救。”

  少年将领一听,眼睛就亮了,立刻要说话,文士咳了一声,他便讪讪又把嘴闭上。

  文士点点头,对齐田说:“你父亲是周有容周大人,母亲是何人?家里行几?”

  “母亲是田氏女,行二。阿舅是个闲汉,没有官职。”她知道的也不多,其实是有些怕文士再往下问。

  少年将领一听她说田中姿闲汉,便扭头侧向一边哧地笑一声,小声对她嘀咕:“给你阿舅知道,要你好看。”

  齐田有些讪讪“不是我说的,是舅母说的。”

  少年问:“阿铮现在如何?可有受伤?”

  “大约脚上起了泡。其它到没有什么。”那一路奔波,泡总是难免的“现在四面楚歌,躲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快报给父亲知道。”少年说完,却又突然问:“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呢。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可胖了。”

  文士无可奈何,只打断他的话,对他说:“就如小郎君所言,周四娘子往城里去见过大人,再做商量。”

  少年立刻说:“那我带她去了”

  文士拦他:“小郎君职责在身,不可擅离职守。”

  那少年才不情不愿作罢。

  齐田随文士进城,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冲这边笑,一口大白牙。文士对齐田没这么殷勤,客气归客气,疏离是难免。

  从先前齐田开始说话,那边大黑牙就默默向后移想跑,但军士们众目睽睽,他哪里敢。现在人家进城,他怎么肯去,佯作没事偷摸摸往外退,还没退两步,便有军士上来拉他“还不快跟上你家小娘人去。”

  大黑牙挤出个笑脸来,说“是是是。”想跑又不敢跑。胆颤心惊地跟在齐田身后。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看。自觉走一路都走在断头路上,被人坑还不知道,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大嘴巴。

  呸。都说相由心生,真是骗人的鬼话。这丫头乖乖巧巧的小模样,笑起来叫人心花怒放,哪像这么……坏的人。

  心里即恨且苦。齐田一回头看他,便立刻挤出笑脸来。再谄媚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但有文士在,到不方便说话。脸上再狗腿不过,心里打着腹稿,这话要怎么说得漂亮好脱身。

  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呀,这不还把她带过了关卡平安到了顺州吗?没自己掏心掏肺拿她当亲侄女儿,她也不能来呀。心就一松。

  可想到自己骗她“你阿娘阿爹在等你呢”一门心思要把人卖了,心又一紧。

  但自己还真心疼她,想做亲侄女儿待呢……

  就这样挣挣扎扎,心里两个小人,打得你死我活。

  等回过神,已经进了官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齐田被安排在侧厅等着,文士一走,大黑牙麻利就跪下了,‘卟嗵’一声哭丧着脸嚎:“小姑奶奶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这拐卖人口,可是鲸面流放的重罪呀。我又是个残身,并不是真男人,身子骨不好,绝走不到边城就得死在路上。”

  齐田原本也是看他并不像专业拐子,才敢用他一把,现在听他说这些到真愕然“残身?”

  “草民父母过世得早,为求口饭吃,没少吃苦头,后来攒了点钱便想着自阉入宫,也算能有机会做成一番事业。哪知道引荐的人收了钱便再不露面,我去不得宫里才不得不回乡谋生。乡里人都看不起我,不肯请我做事,这个月上,好不容易找个工,又哪知道开始打仗。”也是鬼迷心窍……

  别的小娘子听到这样的事,早就羞红了脸,齐田半点没反应,还问他“为何要自阉?进宫不就有专门行刑的人?”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

  “那得吃苦头呀。不知道动刀的是学徒还是师父出手,药也不好。每年感染病症而死可不计数。自阉的是自己出钱请人,又有好药,养好了再请人引导荐,岂不妥当。”说到妥当,想想自己被人坑,有些嘴软。

  腆着脸求情“我也不是坏人。从没害过人。这真是第一遭”

  就是第一遭,竟这么倒霉!果然人是不能亏心。豁出来说:“小娘子恨我,打我一顿,打得半死也好,打断了我手脚也好,万不能交给官衙处治。”怎么也留条命。瘸了残了,活着就好。回想自己前半生,眼中噙出泪来,尴尬地扭头抹掉。

  他自觉也不是没有上进过,不识字,人有些小机灵,可时运不济,如今人到了中年,生活还无以为继,昧着良心想混口饭吃,哪料良心是昧了,饭没吃到。沦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

  正说着,听到外头脚步声,大黑牙连忙爬起来蹿到齐田身后站好,惶惶垂头不敢抬眼。

  齐田向来人望去,不知道他要问些什么,徐家那个小郎君好说话,徐大人浸淫官场的就不同。

  自己能不能过关。说的话被不被取信,还未知。

  若让她拿出徐铮的信物来,她可拿不出。不带是怕被查到露底。


  ☆、治伤


作者有话要说:  分章受制很不舒服。七月一号以来几章都断得不喜欢。感觉气不顺。

四章要照我的意思应该是两章。

快点入V就好了。希望数据快点够。

  来的是徐铮的叔父徐锦时。

  官袍在身,脸色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见了齐田感叹一句“阿芒已经这么高。你舅母打顺州过,还来见我。说起你走失的事好不痛心。在城里四处招贴了画像。如今你安然无恙就好。”之后立刻便说起百川的事。此时哪有时间寒暄。

  齐田也没空多想其它,百川发生的事知无不言,把自己看的听的,全如数讲给徐锦时知道,又把那信上写的一并转告给他。

  百川是从内乱。有人说服了百川的治官大开城门迎进陈王。既然是从内而外,自然是早就有陈王的人。照消息来看,顺州也将步其后尘,到不是怕有陈王的人来策反徐锦时,而是怕有人受鼓动里应外合。以顺州兵力,只要城门失守,对抗陈王绝不可能。

  徐锦时听完沉吟了好久,在窗前踱步不停。

  文士也是眉头紧锁。思考良久才开口说“若是内乱,恐怕……”看样子是有怀疑的人“要是别人锁了再说。是他可就没办法……”

  徐锦时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陈王怕夜长梦多,不会在百川耽搁太久,定然很快直逼顺州而来。”陈王拖不起,若是让顺州等到援兵,就功亏一溃。只有抢在之前过了关,长驱直入才有胜算。

  徐锦时问“援军还有几日?”

  文士算一算说:“最少也还有两日。”

  “陈王休整一夜,此时恐怕已经上路。”两个人神色凝重。要布防,要转移百姓商议得专心。

  大黑牙见他们没注意这边,偷偷摸摸扯扯齐田衣角,齐田回头,他立刻猛使眼色。

  齐田:?

  大黑牙:!

  齐田:??

  大黑牙有点着急。要不说再机灵还是孩子呢。想得不如大人周全。

  齐田不再理会,他还拉,没妨徐锦时回头瞧见,问:“你有什么话说?”

  那眼神扫过来,大黑牙膝盖一颤好险就跪下,暗讨果然是官威逼人,躬身垂首不敢抬眼看,硬着头皮说:“家里盼着小娘子呢,既然信已经送到,小娘子也该南上往都城去了。”他跟齐田两个从百川外头到顺州才走了一夜,陈王队伍过来能要多久?这时候不走前途莫测。

  万一顺州攻破……

  这里可跟百川不一样,百川是没打起来,再加上陈王有称帝之心,不愿无故残杀百姓,才会有逃命的机会。可顺州到时候刀剑无眼炮石齐飞,他跟齐田一残一小能讨什么好。

  徐锦时点头“顺州非平安之地。”便令人备马。这样的关头,车子使终不如马跑得快,等走得远了,再雇车也使得。

  大黑牙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听到齐田问“那徐铮……”楚则居现在还动不了。

  文士说:“若是脚程快,到还能在遇到陈王兵马之前找到人,但未必一定能回得来……再者城内兵力吃紧,匀不出多少人手。”真有战事,内忧外患,能相信的兵力不多,城墙上一个人恨不能当两个人用。

  徐锦时沉吟片刻说“派一人前去便可。能不能活下来也是她的命。我徐家儿女,岂能畏死。”

  不说齐田,就是文士也是一惊“那……”可想想,这种情况一个人和两个人还真没多大差别。人多了目标反而大。

  齐田见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徐锦时既然见过李氏,自然知道那边就只丢了一个孩子,跟他说楚则居是自己兄长不现实。

  再者徐锦时连亲侄女儿都只派一个人去救,楚则居一没来历二有重伤在身,齐田没法开口。

  即要有了打算,徐锦时立刻便叫人安排下去,给了齐田一个包裹两匹马,让人送她出城,随后便走了,他还得挑得力的人往百川齐田说的地方找寻徐铮。

  被派来送齐田的是个壮实的中年人,看上去做军士有些年头,很是沉稳。帮两个人挑马也十分尽心,边挑还边说“这个时候就得挑跑得快的。后继无力到也不要紧。也不须得它跑千里路,只要到了下个城镇,你们再换别的马就行了。”嘱咐大黑牙“到时候,还是紧着速度快的买。等走得更远一点,再换轻车不迟。现在不是心疼钱财的时候。”

  大黑牙手里提着包裹,掂一掂便知道里面钱不少。买马买车,尽都够用的。对着那军士连声称是。内里还真没对这笔钱再起歪心。齐田没有揭穿他,他也不能翻脸不认人。他觉得虽然自己不是多大的好人,也没坏到那个没脸没皮的地步,还是有些良心的。

  齐田牵马出来之前,问起军中大夫,军士也并没多想,她即是徐锦时的贵客他自然不会怠慢,立刻就带她去见。齐田问询清楚刀伤发热的病症,得了好些药材。全塞在包裹里头。

  拿好了药,又问过了种种事项。

  终于完了,两个人从营地里出来,大黑牙麻溜把包裹住齐田身上绑。虽然一起逃命,但生怕她误会自己有多坏,怕她怀疑自己要图她的钱,嘱咐她“兵荒马乱,这钱可万万不能露白。”买卖不成情谊在。自己有匹马都是赚了。

  帮齐田绑紧了包裹 ,两个人便住外去。大黑牙边走边琢磨着,自己是得想想别的营生。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混口饭吃,想到这一夜的功夫真是大起大落,几分唏嘘。

  走着走着便发现不对。往都城去该是从南门走,齐田却问那个军士北门怎么去。

  难不成还要去告别?大黑牙着急,想着这时候就该紧着时候逃命去了,还瞎客套个什么劲。但有军士在,身份受制不敢随便开口。

  齐田带着大黑牙跟着军士回到了北门,远远就看见徐锦时正在与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寻常人穿的衣裳,是普通人的打扮,但站的姿势非常英挺,牵着马,听着徐锦时的话,频频点头含首。

  齐田停下来,从包裹里扣出一块碎银,丢给黑着脸的大黑牙:“以后正正经经找个活计,别再受人骗了。也别害人。再被人遇见不会有这么好运。”她穷过,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感觉。人总得有一次机会。

  大黑牙接了钱,一时没能明白得过来“啊?”但齐田已经转身往徐锦时那边去了。

  这是怎么弄?难不成她要回去救人?

  她一个小娘子,回去能有什么用?这不是胡闹吗?!

  “嘿?!”大黑牙牵着马,紧紧攥着那锭钱望着城门口。就见到齐田过去对徐锦时说了几句,就跟那个男人一起牵马出城去了。

  那两个人走出城门,背后的铁木大门就开始缓缓落下。大黑牙牵着马向那边小跑了几步,眼见着人影消失在门后头,徐锦时也被人簇拥着急匆匆走,对着徐锦时的背影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痰,骂“不是自己的娃儿不心疼。”

  齐田跟着张姓军士出了门,花了好一会儿才爬到马背上。请军士拿绳子把自己往鞍上绑紧。她骑不好,万一掉下来耽搁时候。也跟军士说好了,万一自己走得慢,也不用等她。军士是要带着徐铮回顺州的,没时间浪费在别处。

  绑好齐田之后,军士上马,一溜烟就跑了,齐田那马在原地兜兜转转好半天,她学军士的样子驾了好一会儿,马都没动,最后一狠心,手里的小皮鞭用力那么抽了一下,马才终于动起来。撒脚丫子就往前头跑,还好她绑得紧,不然马跑了,她铁定还在原地上坐着。

  好不容易跑了一段,齐田坐不稳不小心扯了僵绳,马儿竟然一转头又往回跑。等她弄清楚到底是怎么控制方向,早就出了一身的汗。

  但虽然骑得难看,马总算是跑起来了。

  这次她到没敢再走大路。按那个军士说的借小道走。小道崎岖,陈王兵马只能从大路来,往这边走迎头撞上的可能性小。

  她在心里也是打好了腹稿,万一遇到陈王关卡自己要怎么应对。但一路过去竟然都太太平平。逃难人的大部队已经过去了,偶尔路上只能遇到一两个。之后离百川越来越近,到是遇见几匹无主的马在路边上。

  看标识,该是陈王那边的,但没有看到人。想必是比她先到的军士将那些人处置掉了。

  徐锦时让那个军士单枪匹马来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齐田按着记忆中的地方往处找,还以为自己到的时候徐铮肯定已经走了,没料到牵马进了隐蔽之处发现,徐铮竟然还在,正在跟那军士争执。

  她非把楚则居带上不可。

  军士不肯。他本来就是一匹马来的,带上徐铮还行,再带一个昏迷的伤员完全不可能走得掉。再说,就算是再多一个人一匹马,楚则居也走不掉。

  楚则居这伤都裂了,跟本不能再移动。强行带走人没到地方命恐怕就没了。

  眼看见日头就要当头,军士越发急躁。听到马声人声,立刻便拔出刀来,之前还怒火冲天的徐铮也立刻拿出匕首,见到进来的是齐田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齐田越过军士往徐铮去,还瞧见他刀上还有凝固的血渍。

  徐铮见到她到还先恼火起来“你回来做甚么?”现在又多一个人,目标更大。

  齐田见了徐铮也不多言,只对徐争说:“你快走,再不走谁也别想走。”

  徐铮在这里呆了一夜,嘴皮都枯了,头上沾着好些碎草,又因为担惊受怕分外狼狈,问:“那你怎么办?”

  “我有法子。”

  军士感激地看了齐田一眼。他心里不是不担心,万一齐田临阵改口,强行要求带她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以徐铮的性格还真不可能弃之不顾。

  徐铮并非婆婆妈妈的人物,见齐田这么说,心里明白她说得对,可道理虽然明白,感情上却不行。她还要说话,军士却已经不能再等,趁她不备从背后一把将她掳起来,便住外走。若是徐家的家将,这样的事决做不出来。

  可他是军士,徐锦时让他把人带回去,他就必须带回去。

  徐铮吓得尖叫一声,就被夹出隐蔽之处带上了马。她奋力挣扎着但怕周围有人被引导来不敢再叫,只能眼睁睁盯着齐田。

  齐田并不害怕,对她笑一笑还挥了挥手。

  徐铮眼眶一红,说“你以后找我来顽儿。”

  “好。等我去了你可要好生招待我。”

  这便是作别了。

  却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

  徐铮抹了一把眼睛,对她咧嘴笑“好。”

  齐田目送着他们住来时路回去。等他们走了,将被踩踏的草丛扶扶,稍做遮掩。又把马系到不太远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弄完了,再检查有没有错漏之后,立刻便回头去看楚则居。

  楚则居脸青白的。她用力拍了他脸颊好几下,他似乎是有些意识,眼睛睁了睁,不过很快又合上了。

  齐田把身上的东西都解下来。除了小包裹之外,还有在城门向徐锦时借的一把小刀,一壶烈酒。

  做好了准备,她深呼吸好几下,才有勇气将楚则居的伤口解开。好在之前腐坏的地方大夫都已经清过一遍,感染得不是那么严重,到不用她挖什么肉。便按大夫说的,先用烈酒冲一冲,再把军中大夫给的外伤药粉在伤口上糊上一层,结结实实地重新包扎起来。包得虽然难看,但好在实用。

  最麻烦的是那些药。大夫说了,这药如果不能熬煮,嚼烂了吃也行。楚则居连伤口上被洒了烈酒都没醒,怎么可能嚼。

  齐田拿了药出来,瞧瞧楚则居,瞧瞧药,硬着头皮放嘴里嚼吧嚼吧,但嚼烂了实在做不出嘴对嘴喂的动作,便把他嘴捏开了,远远地往里吐。

  准头不好,吐了一脸。

  楚则居被折腾得迷迷糊糊醒来,眼睛刚要睁开就被迎面而来一口唾沫糊上。

  齐田怕药浪费了,吐到脸上的那些,也还是拈个草叶子全刮到他嘴里。

  好不容易弄完,立刻嫌弃地把叶子丢了擦干净手,回头就发现楚则居醒了!

  


  ☆、打算


  军中大夫的药不是盖的,楚则居好多了,虽然还是有气无力,但醒过来也没再晕过去。虚弱地微微睁着眼。

  齐田连忙从包裹里翻出干粮,想让他就着水吃一点。

  照她老家的习惯,人是铁饭是钢,越是身体虚弱的时候,越得把肚子吃饱。

  不过见饼硬,问楚则居“你咬得动吗?”

  楚则居不知道咕噜了一句什么,声音那么小,齐田也听不清楚,还想说你要咬不动我帮你掰碎点。哪知道她手才刚把饼拿起来到胸前,楚则居立刻费老大的力气猛点了两次头,见她把饼放下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半天,脸都白了。

  缓过来齐田试着喂他一块。

  这一块楚则居吃了总有小半个钟头,吃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吃完额头上全是汗。硬没让她帮忙。

  楚先生真是个要强的人。齐田默默咬着饼喂水给他喝。心想,不知道有钱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意志刚强。也怪道别人有钱。她意志也这么刚强的话,是不是也有可能这么有钱?想想,未来还是充满了希望。

  一块饼落了肚,楚则居脸色也渐渐好起来。大概是药开始起效果了,精神也好了不少,眼皮子不再耷拉下垂,能睁大眼睛看人。

  齐田蹲在旁边,小声给他讲现代那边的情况。边讲着,还边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外头的动静。这会儿陈王的兵马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这条小路有没有人过来。

  楚则居瞧着她的侧颜,听完了,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还当你不会再来。”

  于他而言,齐田对自己也算仁至义尽。

  就这么点身量背着他往关家去,屋檐下头小小的身体尽力挡住瑟瑟风雨的样子,实在叫他这样的人都略感心酸。

  当时他听着那心跳,竟觉得莫明踏实,感觉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有这个小丫头片子在自己也不会有事,一点也不怕。

  无稽吧?那么丁点小丫头,能作什么用。

  可偏当时就这么想了。

  看着她为自己奔波挣扎,那种感觉怎么说……让人心里特别满。有女人为自己千里走单骑。他一辈子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故事。

  一个女的!愿意为他千里走单骑!

  他!

  堂堂楚先生需要一个女的为自己出生入死

  需要她背着自己走

  楚则居小时候吃苦那是真吃苦,后来进了楚家享福也是真享福。再差的,再好的,什么没见过?自以为也算尝遍人间百态。但从没见过现实中有一个女的为了一个男的挺而走险到这个地步,也从来并不太看得起男欢女爱这一套。说白了,你情我愿的利益交换而已。

  现在心里,竟有些触动。他何得何能?虽然没行什么大恶,但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人。

  那一向生硬的心肝,也软了软。“你受累了。”这大约是他对一个异姓说得最真心的一句话。

  齐田闻言对他笑,说“应该的,我拿了你五百万呢。”

  楚则居接下来的话一下就被堵在喉咙口,好险没呛住。最后硬生生忍了下来。

  齐田还怕他是嫌贵,她到先有点心虚,五百万,那么多呢。脸上还是万分镇定“你的钱我不会白收。事情我都会办好的。等平安了,你要传什么话只管使唤我。那边也还在等着你的信。”一副自己绝对服务周到的样子。

  楚则居人生头一次澎湃激荡起来的情感,被一盆冷水浇息,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齐田也没精力多说。她一路过来,算是被马颠过来的,绑的地方皮全磨破了。一碰就疼。只能叉着腿坐。又怕突然会有陈王的人出现,手里一直拿着匕首没放下。眼睛虽然也闭上养神,但耳朵一点也不松懈,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

  稍有些风吹草动,立刻睁开眼睛,跟受惊的小鹿似的警觉。

  到了下午的时候,终于外头来了大动静。

  轰轰马蹄四起。由远而近。时不时还有高声吆喝。

  听着越来越近,齐田全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说实话,要是这么一大队人的情况下,她和楚则居被发现了,还真跑不掉。

  她也只能自我安慰,她不是徐铮,对方甚至可能根本并不知道她是谁,所以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就算抓到也许会把她当成一般逃难的百姓也说不定。

  整个队伍呼啸而过,齐田才松了口气。回头看看楚则居表情不比她轻松。

  等完全听不到马蹄声,齐田立刻出去查看了一番。

  小路上泥巴被踩得稀烂,旁边的草也被踏平了不少。过去的人马从通过这一片用的时间来算,可真不少。

  看来顺州有一场恶战。

  顺州会怎样,徐铮又会怎么样?齐田不敢去想。

  重新布置一下周围,回到躲藏的地方,楚则居已经睡着了。虽然用了药好些,但他到底还是太虚弱。

  晚上两个人仍然是吃饼。毕竟怕引来游兵,所以不敢生火。

  夜里气温低,露水重,齐田依偎在楚则居身边,盯着夜幕下的树林子出神。她一刻也不敢回去现代,怕自己一走这里会有什么变故。只能硬撑着。好在似乎这种穿越的本事也并不是强制性的。

  但因为实在太累,都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等有知觉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睁开眼睛盯着脸旁边的野草好一会儿,回过神猛一转头,就撞在楚则居的下巴上。这下睡意才完全褪去,人也立刻清醒过来。

  楚则居也迷迷糊糊醒了,懵懵懂懂问“什么东西打我”

  齐田摸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手。麻利地住他嘴里灌水塞吃的,就开始换药。

  伤口比前一天又好了不少,但毕竟太重,受不得力。只要楚则居不动,再躺上几天应该就会慢慢好了。

  可关键是,这里不能再躺下去。

  第一,没吃的。第二,药也不够多。那些药,救急可以,不足够支撑到楚则居痊愈。

  再说,这里虽然隐蔽,可不保暖。晚上太冷了。半夜齐田搂着楚则居,觉得自己搂了块石头。

  可现在顺州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也不能贸然回顺州去。齐田琢磨了一会儿,立刻便跑到外头开始扯枯藤掰树枝。

  拿粗树枝架了个四四方方的框,藤条在中间编了个网,再住网上头铺些半个高的大叶子,一边拿长藤系着。

  弄好了齐田扯着长藤拖着走了走,感觉应该够结实,打算到时候让马来拉,自己骑着马慢慢走,应该能行得通。

  计划好,便小心翼翼把楚则居往上头移。

  她想得清楚,不论怎么样,陈王一定都不会这么快溃败。百川和顺州之间近一段时间是不得太平的。于其冒着烽火穿越火线,不如索性就住平山去。到了那边有落脚的地方,过一段时间再做别的打算。

  但系好了藤绳,去牵马的时候才发现,昨天夜里不怎么知道的,马竟跑了。

  齐田只得把藤绳套在自己身上。

  楚则居一听要往顺州方向去,到有些感慨。这钱,她有命赚,也得有命花。他自问,就算是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也一定没有这么干脆利落就做决定,一无反顾迎险而上。

  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爱钱?”爱钱的他不是没见过,他也爱钱,但他自恃没有一个人是爱钱爱到连命也不要的。

  齐田觉得他问了一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钱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吗?

  没有进村暗访的那个年轻记者偷偷给的一百多块钱,她跟本不可能实施计划站在这里。

  这世界,做什么事不得有钱呢?

  有钱才能坐车,有钱才有饭吃,有钱才能读书,有钱才能开始新的生活,有了钱才能用这些钱聊以回报妈妈,救她补偿她,让她生活得好些。有了钱,才能孝敬外公外婆。有了钱才能代爸爸向家人赎罪。自己有钱有本事,才能让妈妈在遭遇到这一切之后,略感欣慰,想起自己这个女儿,觉得自豪。而不是从血脉上继承来的厌恶与蔑视。

  所以,钱有什么不好?

  冒风险而已,人都是靠着本事与长处赚钱,她也是,她的唯一长处就是胆子壮。

  “恩。”齐田点头说“我爱钱爱得要死。”吸了口气,把藤条背上,奋力拖着向前走。

  小路难行,实在走不动了,就对楚则居:“你快激励我。”

  “激励?”还得他在旁边鼓掌吗?花了五百万,还要给她鼓掌。

  齐田喘着气说“我走不动了,你帮我展望一下未来,鼓鼓劲 。”

  楚则居展不出来。她有什么未来 ?大字不识一斗。未来 ?做个家政小阿姨?有什么好展望的。

  这样的现实他都觉得讲出来太残酷了。如果齐田有什么想法,其实他能帮帮一点也行。现在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就他来看,齐田不是有五百万吗?

  钱不多,如果说未来的生活,她找个人流大的地方开个小超市足够了。做个私营小业主,是他能替齐田想到最好的未来 。再者,以他的认知,在她这个处境的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齐田用力往前奔,喘着气说却说“我就是想上大学。”

  楚则居笑了一声。

  齐田立刻明白他是个什么态度。她也问过之前那个年轻男人,那人也没答她的话。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件事天方夜谈。她想得美。

  现在大学生少吗?

  海了去。

  可每个人都觉得,她不能行。觉得她有这个念头都很可笑。十八九的大姑娘了,字不认识,想上大学。不实际。十八九还在发梦。

  不过楚则居这种人不会直说。

  齐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拖着沉得要死的架子一步步向前走。

  她不是没想过说出来会被笑话。

  但她巴望对方或许能有什么可行的建议,给她指条可走的明路。她不懂这些,信息的来源也有限,只要有一点希望她就愿意冒着被笑的风险向人开口问一问。

  所以她更想读书。似乎只有住高处走,你说出来的话才会被更认真的对待。光凭这一点,她都想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删了重写,先断在这儿。明天周四,可能会更得晚很多。


  ☆、准备


  齐田拖着楚则居一路绕着走,直奔平山的方向去。

  路上虽然也遇到一两个游兵,但她和楚则居行容邋遢,又是一个小一个残,与逃难的人没有差别,并不惹眼。甚至有几个军士匆匆路过两个人身边,脚都没停。

  走得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她就地坐下,休息一会儿。

  等两个人终于看到地平线上的屋舍,已经是二天后了。还只是个民居而已。屋子外头栓着两只羊,围栏里有几只鸡。不过大门紧闭。

  听到敲门的声音,有个妇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齐田鞋子早就磨坏了,脚上用厚树叶子包着。肩膀上全是血印子。手掌也是一排排水泡。身后还拖着一个人。

  “我们逃难出来的。能不能借个地方歇一夜?”

  那妇人身前抱个娃娃,紧张地上下打量她。

  齐田怕她不愿意,掏出几个钱从门缝里塞给她“我兄长受了伤,动不了。我们就只想歇歇脚。缓缓再上路。”

  妇人听她这么说,才将信将疑把门开得大些,接了钱瞧瞧楚则居,见他果然是病人的样子,但看神色也不像快死,才让两个人进门。

  不过妇人家一共也就三间房,一间主屋,一间厨房,还有一间里头有炕,但许久没住人,屋子里堆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齐田向她借了被褥,又给她二三十个钱让她弄点吃的和热水。这里的物价她不知道,估摸着这样算不错。

  妇人拿了钱果然手脚快得多,烧了热水让两个人洗漱,弄了热腾腾几个菜,还炖了只鸡。做完这些,就回主屋关门闭户再不过来,连鸡和羊都抱到屋里去了。

  两人稍微弄弄干净,便埋头苦吃。

  齐田边吃边问楚则居有什么话要带。等楚则居交待完立马上炕倒头就睡。她已经过来太久了。

  -

  年轻男人看着床上的齐田缓缓醒过来松了口气。见她迷迷瞪瞪要动,立刻按住她的手。齐田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挂着点滴。再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房间了。

  这房间明显要装修得更加精致一点。家具什么的也很齐全,床边上还有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听到房间的动静,立刻便有个白大褂大步进来。

  年轻男人示意齐田先不要说话。自己退到一步让医生检查。

  医生检查完问“有哪里不舒服?”

  齐田回答时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饿。”胃里跟火烧似的疼。

  医生笑了“你也该饿。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发病?”

  齐田反应过来说:“从小就这样。动不动就晕过去。查不出原因来。”

  医生收起手里的听诊器认真道:“我建议你们还是做个全身检查。你别看只是睡着不能醒,这种情况其实很危险的。也怕身体有其它的问题。你今天要再不醒,我都要建议入院了。”站起身叫护士进来撤身上的医疗器械。

  年轻男人避出去,等都撤完了再进来,就见齐田坐在床上脸涨得通红,扭头谁也不看。

  医生还觉得好笑“你是病人。我是医生。”嘱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要注意点什么就退出去了。年轻男人跟着出去,过了一会儿才进来,带了吃的。

  齐田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但只能吃粥,还不能吃多。边吃边把楚则居的话复述给年轻男人听。

  年轻男人听完发了好几个消息,又打了几个电话。之后不断地有信息和电话进来。多数的时候他说普通话,有时候会说方言,极少数讲外语。方言和外语齐田都听不懂。

  齐田把东西都吃完了,见他无暇顾及自己,就试着下床走动走动。

  一下床她才觉得手脚都很陌生,就好像穿错了衣服似的不自在。这种感觉让她寒毛倒竖,还好过一会儿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想到自己被移了地方都没有知觉,暗暗心惊。

  但还好,虽然睡得久点,她从小身体底子好,耐操。这几天又有营养液挂着,再加上现在胃也暖了,很快就缓过来了。走动了一会儿,就是人感觉有点弱,没以前那么扎实,脚下有点飘。

  年轻男人挂上最后一个电话,走到齐田面前,正要开口齐田却先开口了。“如果你想强制我做任何违背我意愿的事,那我不知道楚先生会怎么样。”律政剧她看过。这种范围内的表达还是能做到的。

  她这么说是怕,万一对方不给自己离开,控制她长期跟楚则居联系怎么办。她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年轻男人看齐田的眼神就比较有深意“齐小姐多虑了。我只是在想,齐小姐还是呆在我这儿比较安全。并没有别的意思。”

  自己多没多虑齐田不知道,她只知道什么事都做最坏的打算。关键时刻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丑话总要先说在前面。”

  年轻男人笑一笑。他也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小姑娘胆子大一点,但孤立无援,吓一吓也能用得得心应手。既然齐田这么硬,便换了个方向。拿张名片递到齐田面前。“我姓张。张多知。”

  齐田扫了一眼,上头大部份字都认识。看头衔他有个公司或者职位很高,不过做哪方面的业务上头没写。

  “楚先生从来未雨绸缪,但这次事出突然,还好有齐小姐,现在已经重回正轨。楚先生也已经转到国外知名脑科。这都要感谢齐小姐的帮忙。”张多知从旁边抽屉拿了一个信封。推到齐田面前“齐小姐受累了。”一睡就是二三天,他还当她醒不过来了,不是各种故事里说吗,去地府里找人说话结果回不来的大把呀。没想到她还能回来。

  齐田不客气。拿过钱还数了数。

  张多知说:“钱不多,只是替齐小姐压压惊。”

  齐田数完问“现在还有人找楚先生吗?”

  张多知摇头。这几天他虽然在这里,也没闲着。今天这些安排下去,该平的都平了。楚则居就更不需要忌惮什么。

  齐田也不问为什么,反正不关她的事。数清楚钱,把之前他给那个信封放一起,用茶几上的塑料袋一装站起来说“那我走了。”卡不在她身边,但两袋子合起来有两万块钱。足够她安顿下来打算之后的事。

  张多知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连忙拦住她。

  齐田警觉地看着他。

  张多知一笑举起双手“相识一场 ,我就是关心关心,齐小姐现在有什么打算?”现在他的态度已经随意得多了,表情也不再像之前那么严肃。这样一来,人也似乎没那么老成持重,有了年轻人的活泛。脸上笑吟吟,看上去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齐田现在最要紧是没住的地方。

  之前那个地方齐田是不想回去了,现在她也不是那公司的员工。

  住酒店说实话她不舍得,她远远站在某个酒店门口看过里头的价牌。一天四百多。贵。她觉得自己还没有钱到能这么造的地步。

  小旅社价钱到是可以考虑,可不安全。现在她不再是睡公园的流浪‘汉’了,身上有点钱,又孤身一个人。

  “其实,我朋友有个房子正在找房客。位子好,不贵。主要是图有人帮她看房,不是想挣那点钱。齐小姐要是想租房也省得她再挂中介。讲实话,找中介租房不是那么简单,中间的弯弯道道多着。你一个小姑娘举目无亲,人家不坑你坑谁?”举目无情,外加没什么文化,怕她合同看不懂呀。现在抠合同条款挣钱的多。

  齐田犹豫了一下就点头了。

  她也知道什么事都不容易,在公园里头睡的时候,没少听别人谈闲白,谁谁谁因为什么被中介坑。回头想想,这事要是落在她头上,她能无惊无险不吃亏吗?也不能。

  要说买房呢,也不是一两天的事。第一,钱不在身边,第二,买什么地段,什么格局,价格合不合格。都得慢慢看。其实,买还是不买也还没定。

  现在张多知要帮个忙,自己没必要硬是不肯承情。何况现在她也要得急。

  话说回来,只要楚则居不醒,张多知这边也不可能不天马行空任她游。总还是得在她跟前晃晃。她非要自己找租也没什么意义,现在这样大家都好,你知道我的动向,我也能得些便利。

  照张多知的本意,齐田现在的情况休息几天最好。齐田现在身体好不好,事关楚则居还能不能联系得上。他当然希望齐田好。但齐田既然不想在这边呆,他又拿齐田没办法,也就只能从善入流。让齐田再吃碗粥就拿车跟她出门看房去。

  房子地段确实好,离地铁口近,周围生活设施齐备。小区里绿化做得好。

  房东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姓柳。听张多知说她叫柳小意。打扮得非常时尚。虽然齐田对时尚了解得不多,但对方衣着简单又不失气度,让她多看了好几眼。人家怎么穿的,走路说话什么样子。跟她差别很大。

  她过来见了见齐田就点头答应了。干干净净一小姑娘,不是乱七八糟的人。再说,旁边还有张多知。

  交换电话的时候齐田说自己没手机,柳小意除了瞟了张多知一眼也没特别大的反应——张多知一手插口袋站在一边没吱声。另一只手里拿着碗银耳汤——齐田现在少吃多餐,这是路上买的。他没想拿,但齐田这个人……你说她聪明,她有时候没别人那种眼力劲。要是别人敢使他,让他替自己拿东西吗?

  可齐田把东西递到他面前,说,你给我拿一下。特别自然。不觉得自己跟他有阶级之分。

  他总不能说,你算什么东西我给你拿?没手有嘴,衔着呀。

  话他说得出来。但对着齐田说不大出来。除关系不能那么僵之外,齐田那样子,表情虽然少但看着太乖巧。明知道她性格是怎么样的,但外表太有欺骗性,他要在人面前这么说,显得他欺负人家小姑娘。跌份。

  齐田对柳小意说“那柳小姐给我留个电话。我马上买了手机就发给你我的号。”想想自己没笔,往张多知问“张先生有笔吗?”

  张多知拿手机出来说“她号我有。”

  柳小意笑笑说“对,你问张总就行了。”

  两个人象征性地签了个合同,告诉她水费电费帐户,每个月物业费哪里交。张多知在旁边全记下来。

  齐田拿帐号跟柳小意对了两遍,无误后向柳小意确认“是不是往里面存钱就行了?”

  柳小意笑。感觉这小姑娘跟化石里蹦出来似的“对。你每个月自己查一下,看着交。支付宝就能查。”交待完这些就走了。

  齐田察觉自己问的问题显得很没常识,就没有再继续问。不知道的她能自己查。

  齐田手里两万多块钱,房租照规矩压三付一。就没剩下多少。去看手机的时候齐田就有点虚,紧着便宜的看。

  她觉得那四百多块钱的就挺好的,屏幕小点,但键盘大。

  她正看着,张多知让导购拿了个六千多的给她“前面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不要介意。”

  话这么说出来,礼就不能不收。再说,张多知之前确实对她也挺不客气。后继还有让她帮忙的地方,他也想打好这个关系。

  开□□办卡,全□□完最后拿到手里,齐田终于也是有手机的人了。

  买完再去超市商场逛一圈。生活用品,换洗的衣服 ,除了自己的她还买了些中年人穿的。被单枕套,吃的喝的。还买个包。

  登山包。从登山包之后买的东西越来越诡异。

  手电筒。还有绳子。雨衣。抓地好的鞋子。每样买两件。还不是一样的码。

  买完问张多知“附近有没有卖刀的。小一点趁手的看着又吓人的。”

  张多知“?”这姑娘是要去驴行啊?

  齐田想过了,张多知要说没有,那她就地买菜刀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感冒了。一感冒就头疼。睡了很长时间。


  ☆、回家


  东西都买齐了,齐田问张多知“我要回趟老家,张先生能不能帮忙?”

  张多知笑。

  齐田这一趟回家的原因,他心里虽然有个估算,有些话还是得问清楚。毕竟齐田家里人口多,她要是打算把一家人都带过来,那到也容易,说来享福谁不来?可看她这准备,分明只打算带一个出来,那这里头就有故事了。

  “齐小姐打算把家里人接来?”

  “我想把我妈接来。”齐田也不瞒他。

  张多知没说话,脸上带着笑脸,垂眸,手在栏杆上敲敲。带谁都好说,带她妈来那性质就不一样,那是解救被拐卖妇女。

  这里头水有多深?他虽然一直是暗地里帮楚则居办事,没接触过这些,但酒桌上没少听,多少人家明知道自己女儿在哪儿,都没办法找回来的。多少人想去救人,自己坑在里面的?

  这种事,除非搞大,否则官方多数时候都不顶用。不止不顶用,去了本地还得避着本地的基层警察,毕竟人情大过天。这种情况下,人有那么容易出来?

  齐田态度非常强硬“妈妈我非接出来不可。”

  张多知笑了一声,表情有点阴沉。因为齐田手里现在捏着楚则居。

  “只要张先生肯帮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张先生要不愿意,也没事。楚先生那边现在很安全。我给他留了钱,那边有老实人愿意为他跑腿办事,过几天他就能缓过来。以楚先生的本事只要缓过来了,肯定没事的。至于醒不醒,我本来也帮不上这方面的忙。”

  张多知听齐田这么说,表情才缓一缓,变了主意,说“成吧。陪你去一趟也不碍事。不过楚先生以后就累你上心了。”他当然希望楚则居没事,而且自己能与楚则居保持稳定的联系。现在出来代楚则居办事的另有其人,虽然是楚则居自己安排的,可世事难以预料。

  但齐田要是自以为捏住楚则居就能胁迫他做任何事,依着他的性格……呵呵。

  毕竟胁迫这种事,他办得多了。有一回就有二回,有二回就有三回,三生万物,永无止境,从一开始就没想得个好,胃口一次比一次大,反正最后都是不可收拾的下场,还不如开始就斩在根上,省省心。

  齐田要真硬碰硬下狠手,让她给楚则居陪个葬也算是全了他对楚则居的忠心。楚则居死了,他难过是难免,但他已经尽力了也不亏心。

  见张多知答应,齐田真显得高兴,正色答应“别的我不行,帮你们传话还是办得到。”她一个人跑出来容易,可带着她妈就不一样。村里的人从来没把那些拐来的媳妇当自己人,一直都防备着。再说,她妈腿有旧伤,不利索。没有张多知,胜算就小很多。

  张多知也看出来了,齐田是个实在人。现在的人,哪一个不是抠到了别人的疼脚就住死里弄,不弄别人自己就吃大亏了似的。

  可齐田虽然机灵,但心里有个度。什么事做,什么事不做,门清。自己不吃亏,也不会刻意去坑别人。

  回去的路上,他也愿意跟齐田多聊几句“没想过先找你外婆外公?”那边能有点助力总比她一个人好。

  齐田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刚出来的时候是有想过,找到外公外婆就行了。可后来她在公园里听的故事多了,就不由得想到自己跟妈妈说要带她出来找外公外婆时她抗拒的反应。齐田也不是笨蛋。细细想想,就能明白是为什么。

  这么多年,她妈妈经历了这么多,根本没有勇气回去面对一切。被拐卖的妇女,回家之后反而轻生的也不是没有。如果真发生这种事,那自己花这么多精力所做的反而是逼妈妈去死。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让妈先跟我在一起。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如果她妈太抗拒,不回去也可以。母女两个也不是不能过。

  说到这个,气氛一下沉郁起来。

  张多知只作不知道,开始教齐田那手机要怎么用。

  齐田没玩过这种东西,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

  手指头放上去就能开锁?还能上网?发短信不要钱?电话也是免费的?不用懂拼音也能输字进去?买东西卡都不用?

  那表情特别傻。眼睛瞪得老大,好惊诧。张多知觉得好笑,这么天真的神色在齐田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一方面,她机警得不行,一方面,又真不谙事。别人都知道的生活常识,她十之有八不知道。

  “你们那的人没手机?”张多知打着方向盘随口问。

  “有。”大勇的手机就是她之前看的那种,键盘大,屏幕小,发蓝光“镇上很多人都有手机。村子里头没有,没信号。村长家里有座机。”镇子上头她一共去了四五回。街上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手机。不过没上手摸过。后来出来了,也常看别人用,只是不知道手机能干这么多事儿。

  “村子里头人就不出去工作?”

  “也有人出去。在工地或者进工厂。但年纪稍微大一点就找不到工了。最后还是回村里。”没有一技之长,文化程度低。说到这个她便没怎么再说话。文化这个东西,你有的时候不觉得。没有的时候才深有体悟。

  张多知看了她一眼,也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一路教她微信怎么用,支付宝是怎么回事。齐田也不是死钻牛角尖的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渐渐轻松起来,有说有笑。

  张多知办事雷厉风行。两个人回到小区,楼下就已经有一辆车两个人在等。

  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与一般的家庭妇女没什么不同,打扮得虽然看上去家庭环境比较好,但也没有到贵妇的地步。男的比较黑,看上去十分精干,很沉默。那车子呢,轮子大,车底离地面远。车顶看上去要比下面窄一点。

  张多知冲那个中年妇女点点头,对齐田说:“这是赵姑娘和五哥。我们带了东西过安检不方便,开车过去。”

  齐田没多想,打过招呼,上楼把不用的东西全放好,门窗关好立刻下楼。

  一路赵姑娘和五哥坐前面轮流开车。张多知和齐田坐后面。

  张多知又问了些村子的情况。

  从县城到镇子要坐三个小时车,村子则在深山里头,大概有二十多户人。镇上每天有一趟车往那边去,并不直达,只是路过,也不是路过村子,只是路过那一片。人下了车还是在山野里头,得再往里走。天气好认识路的话,大半天就能到。要遇上天气不好,车子是不进山的。人要自己走过去还怕遇到山路塌方什么的情况。

  齐田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报警?”她妈是首都人,在首都报警应该会受理,首都的警察跟那边的人也没人情可讲。

  她原本想的是,如果张多知不答应,她先回去试试,不行就找首都的警察。她妈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被拐的,现在人在哪里,她都讲得清楚。人家应该会管。

  一直没说话的五哥这时候开口说:“走官方变数大。”北京的警察过去未必就顺利,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况,难说。再者,那时候就不是张多知说了算,有警察在场,很多事到不好办。

  赵姑娘到是多问一句:“能不能直接给钱。”媳妇不是买的吗?我们再买回来,多出点钱也成。省事。

  张多知沉吟了一下,说:“到时候看着办。”不过还是叮嘱赵姑娘找地方取现钱在手里。一大袋子,不知道是多少。

  齐田耳朵根发热“我会还的。”

  张多知点头“我信得过齐小姐。”这种恩惠他乐得多卖一点。你对我客气,我对你也客气。大家各取所需。

  赵姑娘问齐田:“齐小姐有没有办法把人带到镇上?”就算有多点人跟着守着,也不妨事。

  “不能。”

  “你家里其它人帮得上忙吗?”

  齐田摇头。

  赵姑娘看了张多知一眼。户口本上,她家里九口人。两个哥哥四个姐姐,加上她,一共七个孩子。

  “你姐姐也不行?”家里站在她这边的人多是会有点益处。一般来说做女儿的都容易偏向做妈的。有人掩护也更方便。一般来说,相比较她这个带外人回来的逃跑过的女儿,还是呆在家里的比较受信任。

  “姐姐们已经不在家了。除了大姐留下照顾小的,二姐三姐生下来没多久就卖了,四姐出生那一年女婴儿卖不掉,养不活我奶丢在塘子里淹死的。前年大姐给大哥换了亲。家里就剩奶奶,二哥,我爸妈。”齐田的表情非常平静。不过眼睛谁也不看。

  赵姑娘还要问,张多知说:“休息会儿吧。路还长得很。”便没再开口。

  齐田看看外头天色也差不多黑了,路程又还远,对张多知说:“我睡一会儿。”

  张多知连忙把腿上的包放地上。车子只有那么长,不枕他没法睡。他到不嫌弃齐田,小姑娘长得整齐,齐田也不扭捏,这种条件只能将就,调头就躺下了。

  赵姑娘回头看一眼,就瞧见她的张总抱了双脚,脸上表情还比较复杂,估计对自己颜值有一定信心,头一次遇到这样的,还默默摸了摸脸。她连忙把头又扭回去只当没看见。

  车子开了十多个小时,中间在高速加油站停了三次齐田都没醒。

  第四次的时候,赵姑娘问:“要不要叫齐小姐下车吃点东西?”

  张多知说:“不用。买点东西等她醒来吃。”

  赵姑娘识相,也就不多问了。只是在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姑娘睡得死,车子下了高速有一段不怎么平整的路,也硬是没醒。

  等天将亮的时候,齐田才醒过来,找地方停了车让她吃东西上卫生间,缓一缓,又马不停蹄赶路。车上她跟张多知嘀嘀咕咕半天,好像有提到给楚先生找了大夫什么的话。赵姑娘没听大清楚,也不多想不再听,把耳机戴上。

  等一行人终于到了镇子,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镇子比他们想得还要小,大概只有百来米的一条街。有个没什么人的菜市场,街尾一个小型超市,街头有个邮政储蓄银行。路边上卖水果有二家。路边上都是二层小楼,外观大同小异,格局看上去应该是一样的。也有一两家停着小车,不过样子老。

  见到有车子进镇来,许多人都打量他们。这车子一看就值钱呀。

  齐田指挥他们在一户门口停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个穿土黄色夹克的小伙子出来,一打眼还没认出齐田,等认出来特别惊讶,看看车看看张多知一伙人“九丫儿,这是什么人啊?”

  张多知特别自来熟,上去就握手“你好你好。我是九丫儿男朋友。跟我妈陪她回家来看看的,听她说你没少给帮忙,真是谢谢你了。”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大勇讪讪地,看看张多知手腕上的表,袖口的金扣子。看看打扮得富态的赵姑娘,嘴里说“不当事不当事。乡里乡亲。九丫儿遭业我能帮一点是一点。”能讲普通话。

  到是屋里出来的女人讲了句方言,外人听不懂,听语气是讥讽。看年纪是大勇的妈。

  大勇脸涨得通红,偷偷瞄了齐田一眼,对自己妈回了一句什么,女的就出去了。

  这里停了车子,就有好些人过来看热闹。对张多知指指点点地笑。大勇妈嗑着瓜子站在外面跟他们说话。叽叽咕咕。大勇觉得这些人丢人,没面子,赶他们几趟,人家不走还笑他。

  赵姑娘笑吟吟拿了糖出来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勇妈用方言说了一句,人家都看着齐田,表情特别羡慕。

  有个看上去跟大勇这家比较熟的女人,对张多知用别扭的普通说“九丫儿可没少拖我们大勇的福。她跑出去,她爹跑来找大勇。非说是大勇跟九 丫儿走得近,把人藏起来了。他家老二要娶媳妇,九丫儿跑了怎么娶?非叫大勇给钱,要十万。啧啧。卖女儿也卖不到十万。他女儿也不是镶了金的,也好意思开口。带了两个儿子臭老婆子过来,和那些村子里的人一起,在镇上闹得好些天。你问问这里的人,我有没有说谎话。穷疯了。”

  大勇拦她“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讲这些干什么!最后不没事儿吗。”

  “你儿子傻的。”女人跟大勇妈说“搅别人家的事儿,自己得个什么好?”不说方言,说普通话。

  张多知门清,笑说“我们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从怀里掏个红包出来往大勇妈手里塞。

  大勇脸红到耳根,他妈客气了一句“你这是干什么?”还是收下了。

  张多知带着人也不进去,就站在院子门口跟大勇说话。他妈得了钱,搬了椅子出来让他们坐下喝茶。

  齐田一直没说话,跟在张多知身边,赵姑娘要喝茶,她就给添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不一会儿果然就听到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九丫儿啊?你爸找你找得惨咧!”

  人挤进来,齐田一看果然是村长。他儿子出息,在镇上买了房,他常过来。

  村长一进来,有二个认得他的人就七嘴八舌叫“你们九丫儿出息啰。”

  大勇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说是我儿子偷了人,要十万咧!人家在外头有了男人。睁狗眼看看清楚。”

  村长进来一开始也没认出齐田来,她如今大不同了,以前穿家里人的破衣裳,今天穿得清清爽爽,皮肤也洗出原色来了,白晃晃的。不像村里人。

  等认得出来,立刻过来一把就抓住她拉住就走。

  五哥一伸手就把他拦住了。人群里一下挤进来好几个村民,冲过去推五哥“搞什么?”

  “这是我们村的女娃,是许了亲的。”


  ☆、演员


  人群里一下挤进来好几个村民,冲过去推五哥,可五哥半步也没动。一只手如铁钳一样按在村长肩膀上。

  村长动弹不得,大喊:“你们怎么意思?光天化日,要抢人啊?”

  “你算个什么东西?上来就拉我未婚妻,倒打一耙我抢人?”张多知冷笑“你知道老子谁吗?老子告诉你,你再不松手,现给你砍了。不就一点钱的事吗!老子陪得起!”说着叫了一声“阿五!”

  五哥也不含糊,抓着村长就往车子走。

  村长哪还顾得上抓齐田,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有点慌神。

  村民连忙冲上来想抢人,他们虽然力气大,但没个路数,被五哥踹飞好几个。那几脚踢出去又狠又猛。倒在地上的几个半天起不来。

  “你们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村长嗓门都破音了。

  可这里是镇上,不是村子里。周围看热闹的人哄一下退出去好远,深怕连累自己,但没人上来解围。到有几个劝架的。可没人理会他们。

  大勇想去拉拉架,又不敢往怒气冲冲的张多知跟前凑,只拉着齐田劝“你们家还得在村子里过呢。这样得罪人你妈也不好。”

  齐田为难“我……我不敢。他本就脾气不好。”瞟眼看见有个村民从地上爬起来偷偷跑了,见赵姑娘不动声色,也只当没有看见的。

  大勇找齐田没用,又看看赵姑娘。赵姑娘还是那张发糖时的笑脸,怪碜人的,他更不敢往前凑。

  那边五哥一只手揪着村长,一只手打开车子后备厢,竟然真的摸出把砍刀来 。

  村长眼睛都直了,没了一条胳膊还怎么过。拼了老命挣扎。“你,你们没有王法了!”

  “敢情你们过得挺有王法?”张多知邪气笑一笑“老子给你砍了,再给你打条金的算赔偿。有王法了吧?”想想又问他“听说,你们这儿挺穷了,你是不是特别想发财?我帮帮你。”对五哥说“给他把两条都砍了。”对村长冷笑“老子给你打两条。”

  村长再顾不得面子,大嚎起来“救命啦,杀人啦!”

  这时候跑掉的村民带了警察回来了。人群一下子散开好远,几个人七嘴八舌跟来的警察说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看到自己儿子和穿警服的,跟见到了救星似的“他们要杀人啊!”对警察叫“大壮,大壮!”

  警察四十来岁,刚从镇上派出所出来。这么点地方,派出所离得也就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手里拿的手机还在放电视剧。

  他听说这边打架,以为只是寻常口角冲突,没想到一方拿这么长的刀,自己什么武器都没有,也来不及回头去拿,今天又只有自己一个人上班,指望不上别人,壮着胆子怒喝“还不松开!你们干什么呢。行了行了松开。”

  五哥没动,只看着张多知。

  “大壮?原来派出所里有人是吧?跟老子比这个?!”张多知对小警察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向五哥说“给徐建设打电话!反了天了!老不死的竟敢公然抢人!还跟警察是一道的,老子的未婚妻也敢动!老子今天不教你们做人,老子是孙子。”

  老警察有点愣,徐建设他知道呀,省公安厅的厅长,照片派出有。再看看张多知的打扮,再看看车牌,首都的牌子V开头。

  悚了。

  他不是镇上人,家里县城里的。以前读了警校,工作搞在这边是因为家里没什么大本事,一呆就是几十年。车他虽然没有,但张多知开的车贵到死看得出来,车牌他也懂一点。虽然不知道这个字开头是哪里的,但知道特殊车牌都有背景。他惹不起。搞不好人家一句话,自己工作都保不住。

  好不恼火问村长的儿子“你们搞什么,怎么还在家门口抢人了?!”

  村长儿子叫屈“我们没有啊。那是九丫儿。我爸就是瞧着是她,才想说把带她回去。”问小警察“你快把他们抓了呀!”

  老警察骂“抓你妈个X”跑到村长旁边喝斥:“你抢人家媳妇干怎么?”

  “我没抢!这是九丫儿她许了亲的!”村长被五哥抓得死紧,汗都疼出来了。

  老警察喉咙老粗:“那九丫儿又不是你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许没许亲?你帮人家家里找女儿,一片好心也跟这人说清楚嘛!上去就抢人。你走在路上,别人抢你婆娘,你急不急!”

  村长还要说话。老警察上去就给他一耳巴“你抢人还有理了?!”

  打得村长当时就不动了,老警察便往张多知身边去,从口袋掏包烟往他递,说:“你看这都是个误会,九丫儿自己跑出去了,家里丢了人急得不行。他又是做村长的,好不容易瞧见了,想把人带回去,也是个好心。”

  张多知皱眉打开他的手“怎么,你们真一道的?老向着他们说话,你跟他挺熟的。”

  “不不不。他们村子里头常有纠纷。我调解过几回。你信不过他,也该信得过我。”老警察笑笑指指自己身上的警服。

  张多知嗤笑。自己拿根烟点上。不搭理他。

  老警察笑得有点尴尬,可张多知架子越大,他越是信。扭头看到齐田,连忙说“你问九丫儿嘛,认不认得他。”

  张多知看向齐田“认不认得他?”

  齐田点头“认得。”怎么不认得,化成灰都认得。没他,她妈腿怎么断的。有他的功劳呢。

  老警察脸上的笑还没绽开,张多知上前几步,给村长就是一脚“你他妈认得的就随便拉人?艹你妈的老东西。”

  村长儿子一看村长挨打,就要住前冲。几个村民相互看看,人情摆在这里又是村长,自己不上也说不过去,可刚上去五哥手里砍刀一挥,噌亮的半弧线。打头那一个不是退得快,鼻子都削掉了。

  见他这么虎还真是动真格的。一时几个村民也不太敢往前,这也不是自己家的事儿,万一断手断脚不划算。心里到有点埋怨村长,也不是他的事,他问也不问清楚要出这个头。就像大壮说的,将心比心嘛,是别人一句话不说,就把你的婆娘拉走,你怎么想?那不得拼命!自己遭打怪谁。

  只有村长的儿子还一直梗着脖子骂。

  老警察怕真干起来,骂他“干什么!还不是你爸自己惹的。没事拉别人媳妇干什么!再挑事儿,别以为老子不敢拷你们!哪个的情面都没用!”

  张多知冷笑,瞪着那村长儿子,走过去又给村长一脚,村长惨叫了一声,一下就跪下去了。村长儿子急得向前一步,又忌惮五哥,瞪着张多知眼睛都充血了。

  张多知可不放他在眼里,见他瞪,还又给村长一脚,扬扬下巴“想打我是吧,过来打啊,艹。你再横一句,信不信老子……”

  “好了!”一直没说话的赵姑娘打断他的话。说“你脾气也是暴躁,人家都说了是误会,又跟田田是乡亲。哪里有这样得理不饶人的!”

  张多知哼了一声,还真没再开口了。

  老警察终于遇上一个明事理的,连忙对赵姑娘说“您说得是啊。他真不是有心。他们这些人,山里的,字都不认识,没读过书,哪明白什么事理。真没有什么坏心。九丫儿她爸找她找得苦啊,她妈天天在家哭。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这些同村,难免也帮着心焦。好不容易看到孩子,就急了一点。没顾上其它的。”

  赵姑娘一脸歉意“也不全怪别人。我儿子随他爸爸,性子上来谁也拦不住。他爸爸在军区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他是见有人上来拉田田就上火了。”说完又往村长那边去,叫五哥松了手,亲手去扶村长。

  村长儿子火气冲冲,一把就将她推开了,把自己爸扶过去。

  赵姑娘哪防这个,人没站得稳,被推得摔了个结实,身上全是灰。

  张多知一下就怒了。冲上去就要干人,赵姑娘骂他“行了。你是来订婚的,又不是来结仇的!”

  老警察连忙和五哥把赵姑娘扶起来,回头猛瞪村长儿子,人家虎着脸没理他。

  赵姑娘拍拍灰。十分大度,对村长说“今天你们有不对,我儿子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件事就算了。”

  村长这会儿根本站不起来,一直是两个村民扶着的,一动就疼得直叫。

  他儿子一看,才发现小腿都踢断了,这哪会肯轻易算了。对着张多知骂起来。脸红脖子粗,跃跃欲试要动手。人家穷,也有血性。

  他越是这样,张多知越是轻蔑。从车上把装钱的袋子提下来,拉开拿出几扎,就往他脸上砸“滚你妈的。再骂老子直接给你们买坟地。”

  老警察在中间一会儿劝这边,误会误会,全是误会。一会劝那边,这钱够你们花几年了。腿断了养养就好了,又不是养不好,你自己在家摔断胳膊的事忘了?

  村长儿子哪里肯罢休,带着村民把钱捡起来,揣兜里了,嘴里骂个不住,还到处找武器,最后拿了几块砖,分给其它人,指着张多知和这边的人用他们听不懂的话骂骂咧咧。

  边骂着,还边时不时往放在地上的黑包瞄。

  从装钱的黑包被提出来放地上,周围看热闹的也哗然。

  人家来提亲,竟然带那么大一袋子钱!!

  老警察最后一拍车盖‘澎’地一下,对那些村民说“人家也给了赔偿,你们既然还不服调解,就把钱还给别人。全跟我到派出所去。该做笔录做笔录,该怎么的怎么的。谁先动的手抢了人,谁犯罪关谁。受了什么伤,拿药费条子出来兑。”说着还往那几个村民去“钱拿出来。还给人家。”

  地上的钱那几个人都没少捡。白来的钱,还是难得有一张的红票子。手里攒了好几张,怎么肯拿出来。

  他们这种村子里头,好些人家土砖垒的房子,茅草顶,裤子都只有一条。看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就看得出来。只有村长还算干干净净有点体面。这几个就不行,穿着解放鞋或脬了皮的假皮鞋,衣服不合身,领子露出来里头的秋衣沿子都褪灰了,头发乱糟糟。

  就算村子长儿子肯把钱还了,他们也不会肯。到了嘴里的肉,怎么能再吐出来。一个个吱吱唔唔不说话。本来一开始只是情面,之后他们就没想再打再骂的。村长没理啊,他拉别人婆娘走。

  老警察‘啧’了一声,把这些人全拉到旁边去,不知道低声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说好了,那些人也不骂了。村长儿子脸色沉沉的,跟二个人把村长抬走了。走前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那几个村民没走,都向这边看着。

  老警察过来笑呵呵对赵姑娘说“行了。这原本就是他们的不对。虽然伤了人,误工费医药费也没少他们的。这次也算是给他们个教训,下次再不能这样没交没待就动手。”

  赵姑娘还跟他客气几句,张多知一直没吱声。一脸不耐烦站在一边。

  老警察跟赵姑娘说“反正你们也是要进村子去的。不如就跟他们一道进去。那边路不好走帮你们背背东西也好。就算给你们赔礼嘛。不过路远,你们少少给点钱就行了。我保证,这几个人真的没坏心。刚才都是误会嘛,他们也清楚的。”那有几个村民在那边等着。时不时偷偷看这边几个人的脸色,低声相互说几句话。

  其实老警察并不觉得这边能同意。只是帮他们开个口,全个情面。

  赵姑娘一幅正要点头的样子,张多知开口说“我们还敢去?人家是村长。到时候趁我们不备,下黑手我们找谁去?我不去。我又不傻。”

  “没有的没有的。”老警察打个哈哈。这几个人怎么样他敢打保票,但村长那个人还真难讲……不过婚事怎么办?住齐田看。

  齐田低着头不说话。

  赵姑娘皱眉训儿子“你这说得什么话?那你这意思,婚不结了?”扭头看看齐田见她低着头,连忙搂住她“田田你不听他胡说八道!”

  骂张多知“田田多好的姑娘,不比你那些七七八八不干不净的好得多?你别指望黄了这个别的能成!我们家挑媳妇儿不挑家门,只有最要紧一条,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什么脏东西,你敢再往家带,就别做我儿子!”

  张多知被她骂得脑壳疼“我什么时候说不结了?我只说我不去村子。我又不傻,这时候往里去。自己找死呢?”

  不耐烦对齐田说“你哭什么哭!别哭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还怪他妈“你老提这个干嘛!她傻乎乎。听什么都信。”

  赵姑娘一脸慈母样,调头又来劝齐田“哎呀,是阿姨不好。田田不往心里去。”

  齐田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只能一直低着头。只觉得张多知可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赵姑娘劝得差不多,回头一看,张多知回车上去了。连忙让齐田也跟着去。

  等两个人都走了,赵姑娘过去见了见那几个村民,叹了口气对在场的老警察说“这个亲我是想结。现在出了这么个事。他不肯去,我也拿他没法子。”

  那几个村民一听,钱赚不到就有点失望。

  他们虽然对张多知有那么点看法,但人家给了钱,他们也就算了。

  只是看现在情况这样,惋惜九丫儿家里结不成这门亲了。要不然乡里乡亲的,她家里富了会不给同村人点好处?大家以前没少给他家帮忙。他婆娘跑了,也是大家给他追回来的。他不能没心肝。女儿嫁得这么好,每个人几千块钱是要分的吧!

  老警察听了,也陪着叹气。可张多知不想去村子,他是能理解的,事情闹成这样,把人腿都打断了,还能往别人地界上去吗?去了又不是马上就走,还非得落脚的,起码得呆一晚上。

  那一夜,他敢睡?

  老警察都不敢睡。山里这些穷入骨的村子,谁知道能办出什么事来。那里头做村长,不比外头开化些地方的村长。这村长又是憋着恨的。

  再都那种地方,说厉害点,出来的路上推你一把都能摔死人。谁能证明人家是故意的?或者别人压根也不承认,说你出村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那么大的山区,等找到尸体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人死了,再大的权势也没用。

  赵姑娘见几个村民一直偷偷摸摸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只当没有看到,对老警察说:“不瞒你说,我这个儿子性子左,前头一个女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遇到田田一开始也不喜欢。两个人都不在一个阶层上面,但儿子喜欢跟着了魔似的,还说要请老师教她识字送她去国外读书。”

  老警察来劲了,说:“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前面我看新闻还说,有个富二代非要取红灯区一个女的。”对那几个村民说“就是卖X的女的。”

  那几个村民有方言讲了几句什么。还有一个笑起来。几个人说着话,眼睛在赵姑娘身上晃。

  赵姑娘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对他们继续说:“就是嘛。真是气得我要死。怎么说都没用。死活非要跟前头那个在一起。看他喜欢田田,渐渐把前头那个忘了,我心里高兴,到对田田喜欢起来。就想,她小孩子嘛,才几岁?未来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她又聪明,只要肯用心栽培也不是成不了器。这么一来,他们两个谈谈恋爱也没什么。但哪知道,前几天得到消息,他前头那个女朋友现在马上就要回国了。我是怕再出岔子,才压着消息,催促他们过来订下早点结婚。怎么知道今天闹成这样。”

  村民神色又郁闷起来。好像到手的钱被人拿回去了。天上掉馅饼的好处就这样没了。

  赵姑娘这个时候想了想,说“你们看,既然我们来了一趟,总不能就这样算了。这样好不好。你们回去给田田家里报个信,叫他们一家到镇上来见个面?我们先把彩礼下了,两家合计合计定个好日子。”

  赵姑娘好大方,立刻拿了个做跑腿费的红包给他们看。那么厚,几个村民眼里都有光。

作者有话要说:  数据越来越难看了。好扑啊。其实按榜这周只能更一万。

但是爱你们(比心 。

下次更新在周四比较晚的时候。


  ☆、九王


  村子里那些人一走,看热闹的人也慢慢地就散了。

  大勇妈见村长吃了这么大的亏高兴得不得了,再者赵姑娘出手大方,她不止留张多知这群人吃饭,还要他们就在家里落脚。

  乡里人热情起来,别有一番质朴赤诚。

  赵姑娘没有拒绝。

  从镇上下去的车子只有早上一班,报信的这个时间才走,坐不上车也只能走过去,腿脚再快,起码半夜里才能到。等齐田家里人得了信出来,又得大半天——能赶上回头车也是明天中午的事。

  既然还得呆一夜,镇上没有酒店旅馆,在大勇家里将就一夜也便利。

  晚饭是大勇爸和大勇坐陪,桌上一共五双碗筷。没大勇妈和他妹的,也没有齐田的。

  齐田往厨房去,张多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要吃饭了跑哪去?”把自己的碗筷给她。

  大勇爸爸连忙张罗“怎么少碗筷!”叫他妈再拿出来。

  他们这儿女人吃饭是不上桌的。在外头齐田也常常看见别人男女同桌吃饭,但自己从来没跟别人一起吃过饭,下意识想站起来“没事。不用拿的。”

  但张多知拉着她的手腕没松开。她心里突地一下,慢慢坐回去没再动。对张多知笑笑。

  长这么大齐田从没上桌吃过饭。

  女人为什么不能上桌吃饭?大概是因为低男人一等的缘故,可她实在也看不出来,为什么男人就高一等。她每天比哥哥们累得多,她奶这舍不得哥哥做那舍不得哥哥做,上山打柴放牛种地都是她和大姐做,可她和大姐不能上桌吃饭哥哥们可以。

  心里也不服。可谁叫自己是女的?这么想,越发不服,女的怎么了。

  现在她也坐上桌吃饭,饭是凭自己本事吃——张多知也不是平白帮她的。既然是凭自己吃饭,这饭她就吃得硬气,谁看不惯谁忍着,还拿她没法子。

  寻常一顿饭,吃出扬眉吐气的感觉来。

  大勇他妈不出来在厨房吃,他妹端了碗站在桌子旁边,夹了好几回菜,大勇爸骂了一句赔钱玩意儿,她就端着碗到院子里去了。

  齐田大勇爸到是管不了,但见她坐上桌还那么坦然,嘴上不说什么,对张多知招呼得热切,心里有些不满。齐田是本地人,就应该懂规矩的。

  但对赵姑娘他可不敢,人家是富贵人儿。不止不敢给眼色儿,还得敬着几分,心里再怎么想的也不会露出来。

  赵姑娘免不得赞赏“还是你们这儿的人纯朴。”

  齐田不说话吃管吃。心里不以为然。有些人,遇到比自己富比自己有本事的人,才有赤诚纯朴,对于比自己弱不如自己的人,那可是别的脸色。阶层高的人去了阶层低些的地方,享受着追捧的待遇沉得人家不好才怪。

  几杯酒下肚,大勇爸话就多起来“他们那个地方,啧,人都要不得。前头你们没来,还有人带了警察过去的。”嘬了一口酒“你们说怎么的?前头买的媳妇,家里人找来啦!”

  赵姑娘问:“人接回去了?”

  “接回去,怎么接?那里头穷,村长家里还是有电话的,进山的人哪里有电话走得快。去找的人还没到村子,村子里头媳妇子就全转走罗。家里人不服有什么办法?山里头一藏你去哪里找嘛。”大勇爸声音压得老低,神秘兮兮对赵姑娘和张多知说“我跟你们讲,找不见的!他们那个地方,穷成那个样子,一代一代媳妇除了换亲就是买的。对付警察有经验得很。不得等你找到。”

  张多知问“警察有人给他们报信?”

  大勇爸嘿嘿笑了笑说:“那我可不敢说。不过吧,这事要警察报什么信?去山里非得经过镇子,我们这儿就只有这么大,进来三五个外地人都显眼。你人来少了,进山搞不过别人。人来多了,进镇子别人就得了消息,有什么用嘛?那么大的山脉你有什么办法,老早的时候,解放前吧,这边闹土匪,解放军一万多人搜山都没抓到人。你有本事调个几万人来围山吗?”

  赵姑娘问“镇上有买媳妇的没有?”

  大勇爸连忙摇头:“那可没有。这里不好藏人。”吃了一口菜“再说了,娃娃儿们都去读了书,赚得到钱,娶媳妇儿没那么难。山里生的不是儿子就弄死,镇上不同,镇上不能这么搞。现在不给查性别 ,生了还不只有养。”怨气十足。又骂了大勇妹妹一句,大约是嫌她吃得多。

  大勇妹妹眼眶都是红的,扭头就进厨房放了碗,上楼去把房屋理出来,给齐田他们睡。

  齐田吃完饭借口累了上楼,大勇妹妹跟上去,气呼呼跟她抱怨:“我啊,每天吃饭都要看他们脸色。吃多一点就骂,我哥是人我就不是人吗?!你就好运气了。”

  “你出去也可以找工的。”齐田连忙说,她总觉得万一有人也想逃离这种环境,自己能给点经验建议是一点。大勇妹妹比她总容易些,人家是读过书认得字的。要是她也认得字,不知道多少事可以做。

  大勇妹妹到有些不高兴了,说:“我不是不想出去的,但人生地不熟的,哪有那么容易。又没人带我帮着我。我又不是你这么能耐。”说完觉得没意思。扭头就下去。

  跟她妈说“攀上高枝果然就看不起我们这些人。跟她说几句话,她都不想搭理的样子。我抱怨几句家里不好,她倒顶我一句,让我不高兴在家呆就出去呗。就显她有本事。我看她还不是运气好,叫我遇到这么有钱的,我也过得好。”

  她妈骂她:“你本来就吃得多。就顶着肉吃,你爸该不骂你?还跑去跟人家讲,不引人笑你不得安心。”

  “她凭什么笑我?她多好吗?她们村里有送女崖谁不知道,生下来女儿除了老大帮着带孩子,其它都是摔死的,要不是留给家里两个哥哥换亲她……”说着回头就看见张多知站在厨房门口。连忙把话咽下去。

  张多知笑笑,转身上楼,齐田已经睡了。

  齐田回到古代,楚则居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起来择药。

  之前农妇帮忙请的大夫,就是山里的游医而已,算不得有什么本事,但药材还是认得的。齐田把用剩的药给他看,他就说得出来是些什么。军中的药多是便宜好找的,山里也找得齐,游医帮忙采了药,拿来楚则居这里换钱。

  择好药,齐田把楚则居换下来的衣裳都洗了。晾好衣裳请农妇帮忙看着点,自己打扮成卖茶水的往大路上去守着。

  大路来来往往,多是逃战难的流民,这些人是不会买水的,不过在树下躲荫的时候会说说闲话,一时说顺州有内贼反水,城门已经开了。一时又说,陈王虽然一时打不进去,但那边僵持不下,被困得死死的多半是要败。

  齐田坐了一上午也没听出个准信。

  打算回去的时候,就见到顺州方向有三两个军士往这边过来。树下难逃的人总有二十多个,本来已经走得累了,现见他们人少,还坐在原地休息,只是都不说话了。

  这几个军士手里拿着豁了口的刀,身上软甲歪歪斜斜,跟残兵败将似的,哪会出钱买水呢。跑过来白喝了好几碗,时不时回头看,深怕有人来追似的。喝完水把石头上摆的几个钱拿了,问齐田“还有没有?”

  齐田脸上糊得脏兮兮,男女都看不出来,压低了声音说“来往都是逃难的,卖不出许多钱。只有这么些。”

  军士狠狠扫她一眼,又看看那些逃难的人也不像有钱的样子,又问齐田“附近可有人家?”

  齐田摇头。

  他们大约是没有精力跟她细问,也就匆匆走了。顺着路去,只能是往平山。

  这些逃难的人嘀咕“看样子是陈王的兵马。”

  本来打算继续上路的那些人也有些犹豫。陈王的人往平山去了,可见得平山也不得太平。凑在一起议论,现在怎么是好。

  不一会儿功夫,又陆续有好些陈王的人从路上过。一个个跟丧家之犬似的。有停下来歇脚的,还会骂几句援军来得太快之类的话。

  齐田立刻便回头往农妇家去。麻利地收拾收拾,叫醒楚则居给他换了药,出发往顺州去。临行告诉农妇“随便哪个亲戚,去躲躲。”之后逃兵会越来越多,总会有摸过来的,她一个女人在这里非常危险。

  农妇惊惶不已,琢磨琢磨立刻锁了门,带着孩子牵了羊提着鸡,跟齐田一块出去,不过是往附近的村子去,村里人结个伴总是安全些。

  这次齐田到不用再拖着楚则居走,这二天他情况好了不少,在树林子里头拿两个Y字型的树丫巴,他杵着拐自己也能走。虽然走得慢一点,总比齐田拖着他的时候走得快。不过齐田还是拖着空的架子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人一路往顺州去,路上没少遇见逃兵。有丢盔弃甲的,也有受了伤的。两人弄得又脏又穷人家也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到也一路无事。

  不过越是往顺州去,战争的痕迹越是重。大地上好多被烧焦的地方,跟斑秃似的,时不时还有被苍蝇环绕的死尸,地上有残破的旗帜,旗杆已经断了。

  渐渐的遇到陈王的人也少了。远远见到几回顺州的骑兵。大概是在这边巡视,见他们是难民,只远远看一眼就急驰走了。齐田叫了几声,人家都没理会。大约是遇到难民求助的太多,这些人早不耐烦。

  不过楚则居这一路话很少,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直到两个人看到顺州城门,他才停下来,眯眼凝视着玄色高墙问齐田“你说我还能不能回得去?”

  齐田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怕他太想回去,自己不确定的答案会让他失望。总觉得拿了他那么多钱,他的喜怒哀乐自己也有分责任。“也未必不能。你只是昏迷现在又有外国的医生看。”

  正说着,就看到顺州城门下头冲出来一队穿白甲的骑兵,在阳光下面特别刺目,让人睁不开眼睛。

  楚则居遥遥地望了一眼,突然笑了笑,也不纠结于齐田怎么回答自己了,靠在一只拐上,底气十足冲那边叫了一声“徐鳞!”

  齐田好奇“听得见吗?”这也太远了。

  楚则居说:“他耳朵灵。徐家代代耳朵都灵。”话音落下,就看见果然打头的那个扭头似乎是向这边看了看。随后便策马过来了。

  他脸上先时漫不经心,走得越近,表情渐渐郑重,但还是有些迟疑,看看齐田又看看楚则居。

  齐田脸上全是黑泥,身上又脏,他跟本看不出来。楚则居也没好多少。他脸上全是胡子。

  “什么人?”

  “是我。”

  徐鳞不可置信“殿下?”

  “我就说他耳朵灵。”楚则居对齐田说。

  齐田有点懵。殿下?见徐鳞带人下马见礼,跪了一地,一时也拿不准自己要不要跪,愣头愣脑的。琢磨自己要不还是跪一跪?膝盖还没屈楚则居扶了她一把:“免礼。”还真有几分威仪。

  徐鳞惊异“殿下怎么在这儿里?殿下的亲卫呢?”并且人还潦倒成这样。跟乡野里的粗人没有什么差别。

  楚则居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拐杵得不稳,差点摔了。

  徐鳞连忙扶他“我护送殿下回城再说。”

  等一行人回了顺州在徐府安置下来,洗洗干净,徐鳞这才认出齐田。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不高兴“是你呀!徐铮被家父送往都城去了,走时还一个劲念你呢。你平安就好。我也忧心死了。”

  要不是徐锦时镇着,他怎么都不会让齐田一个姑娘家住回跑。她有勇气去,竟然还安全回来了,不只自己回来,还救了遇袭落难的九王殿下。

  徐鳞眼睛好亮。目光如泉水般清澈见底的澄净。

  齐田从来没人这么看过,被盯得心突突直跳。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我不知道他是九王。”她虽然知道他不是拐子,只是落难的时候遇上了她,见她走丢了本来想送她回去,但摆脱不了追杀的人,只好带她逃命。也知道他既然认得自己就一定是有些身份的人,但没想过是王爷。

  并且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他说得那么勇猛,很多事情都迫不得已,受不起这么大的赞赏。可嘴角却忍不住上翘。因为她做许多事,从来没有得过夸奖,渐渐地便不再意这些,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不掩饰地夸讲她做得好。

  楚则居由徐锦时陪同从大厅出来,便瞧见齐田和徐鳞在花树下头说话。

  齐田脸红扑扑的,低着头,听到徐鳞说什么,抬头对他笑。虽然表情略为羞涩,可是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有一种以前在她脸上没见过的自信。

  徐锦时望着那边笑说“周家这小娘子可了不得。一个人就敢去。”又请罪“若知道是殿下,也不会有这些曲折。”他一早就会派人去救了。

  楚则居摆摆手“此次也怪我自己,没有料到他竟然胆明目张胆地动手。这次吃了这个亏,只当是买个教训了。”嗤了一声说“皇家之中,何谈兄弟情谊?”眼睛一直盯着那边不放。

  齐田回头看到他,一时都没认得出来。他胡子没了,竟然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不至于漂亮起来,但比以前给人的糙汉印象要文雅许多。

  而徐鳞见过齐田,就住后院去,见到徐夫人脸上兴高彩烈的模样还没消退,兴冲冲对徐夫人说“阿芒可真行!”

  徐夫人坚持要陪夫君镇守,一直没走,现在正跟管事娘子商议平灾施粥的事,见儿子进来便让人先下去,上茶上帕子与他擦汗,脸上噙着笑意“她母亲原就是个厉害人。”

  徐鳞觉得奇怪“那怎么家里闹成这样?”周家的事谁不知道的。

  “人心死了,自然不理事。”当年的事徐夫人也不是不知道。

  徐鳞点头,突然对徐夫人说“娘,不如就给我定她吧。”他跟着徐锦时在军中长大,一向是直来直往的性子。脸上薄薄有些浅红,神色坦荡荡。

  徐鳞早到了定亲的年纪,但一向以来,挑的人好不容易徐夫人中意,他又不喜欢,徐夫人打趣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也答不出来,只是这样不好那样不好。

  今天他看到齐田,容易脑子里像是有道光似的,一下便打定了主意,自己就要这样的媳妇儿——做事干脆,有胆量。笑起来好看。

  他头一次看见,心里便莫明雀跃得很。她走了,就一直挂心着。那感觉不好。

  现在虽然齐田年纪虽然小,备嫁几年也就正好了。他觉得,只要她一直在身边,不就不用挂心了吗?少年心思就是这么浅,旁的也没有多想。反正娶谁都是要成亲的嘛。

  徐夫人笑一笑,说“你即喜欢她,也不是不行。今年你随陛下行猎若得了魁首,我便着人往周家问问。”

  徐鳞兴高彩烈“那可说好了。”扭头就跑了。

  等他走得远,徐夫人身边的嬷嬷忧心问“周家可是那个样子的人家呢……”娶妻娶妻,是两姓结好。

  “我也晓得。周四虽好,可周家实在不堪。不然怎么到现在也没定个亲呢。周有容一心想拿女儿攀亲,可世家里没人看得上他。跟他结了亲,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又不是没根没底要借他的势。大家都要脸呢。”

  想想自己儿子才见了人家两次,就上了心,徐夫人心里多少不悦,抿了一口茶说“我看着二郎也就是小孩子的劲头,过几天有别的新鲜玩意儿,自然就淡了。再说,周四娘救的可是殿下,就算我捏着鼻子愿意,周有容如今说不定还看不上我们。”

  嬷嬷点头,可又忧心“还是得劝着小郎君。两个人青春年少,万一……”

  徐夫人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我的儿子岂是坏的?就怕她有打算。她要真敢作妖,我岂能容她胡来。要坏也只能坏她自己的名声。”顿一顿又说:“再者,她如今做这番事,往场面上说是救了九王有恩与王室,可听的人不免要想想,她一个小娘子为一个男人出生入死的,两人孤男寡女朝夕相对,换药饮汤的,有什么好话?便是我们大人缓过来,也要想一想。只怕她以后的婚事都难。只有周有容这样的人,才觉得好呢。”

  正说着,徐锦时从外头进来。脸上喜气洋洋“你给二郎准备准备,九王殿下回都,我令他一路护送过去。”

  徐夫人脸上全是笑,使个眼色让嬷嬷下去,问徐锦时“那阿芒可与殿下同行?”

  “那是自然。”

  徐夫人便默然。

  徐锦时瞧见,问她:“怎么?”

  徐夫人犹豫,顿一顿才说:“我瞧着二郎很是中意阿芒。这才见了两面呢。”脸上不免几分嗔意。

  “阿芒确实不错。”徐锦时晗首,徐家是武官,有个果敢的主母比一般世家小娘子助益要大得多。不过想想又说“可惜是周家的人。”

  徐夫人这才松口气。说“我也替她可惜。”想想又说“都城来了信,说母亲不大好,既然顺州已平,我便正好回都城一趟,与殿下和二郎同行,也省却许多麻烦。”人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徐锦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等楚则居出发时,队伍就不小了,浩浩荡荡。

  徐鳞骑马走在齐田的车旁边,时不时陪她说几句话,脸上笑得灿烂得很。

  他见识多广,许多故事讲得绘声绘色。齐田本还为了自己妈妈能不能出来的事情有些忧心,这会儿也暂时忘记了。

  徐鳞也喜欢看她笑。她不比一般的小娘子,要讲许多规矩,她笑起来就是笑,不会掩面那一套。叫人瞧着心情就爽快。

  徐夫人见了,心里一万个不悦。周氏不体面她今天算是看了个现形。可齐田的车子就跟在楚则居后头,她总不好叫儿子跟着自己不顾殿下安危,憋得胸口疼。吓得跟着的嬷嬷连忙叫徐鳞来。

  徐鳞才走,便有个小仆来见齐田,从楚则居的车来的,说九王有话。

  齐田听完了小仆说的话,还有点愣“你再说一遍?”

  小仆说“殿下说,前尘往事已成过眼云烟,想来也是命该如此,不能强求,小娘子不必再来了。”这话没前没后,他也听不懂是个什么意思,主上怎么说,他就怎么传罢了。传完了话,问“你可听明白了?”

  见齐田点头说明白了,才回前头车去。

  齐田望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虽然有如释重负,可也好像有些点失落。就这样吗?

  在大勇家二楼醒过来,她还有些怔怔的。大勇妹妹急匆匆跑上来喊她“你家里人来了。”


  ☆、周旋


  “张多知叫你先别下去。”大勇妹小声对她说。

  齐田偷偷从二楼楼梯那处向楼下看,一弓腰就看见她爸和两个哥哥。嫂子没来,她妈也没来。

  他们不知道在哪儿一人谋了套衣裳,虽然干净,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样子,衣服上全是折印,裤子也长的长短的短。

  她二哥的裤子大了一圈,腰上拿绳子系的,大腰口子有一截没搂住,掉在后面露出里头的红秋裤。大哥踢他一脚,他才瞧见。可对面就坐着赵姑娘和张多知,他也不知道避一避,一群人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裤绳解了,手伸到裤子里头捞秋裤。

  齐田从来没有觉得这种动作这么刺眼过。以前这种行为家里人也没少做,这当什么事嘛。又没露什么不该露的。可现在看一切都好像有了新的目光和角度。

  她二哥对面的赵姑娘扭头避了避。

  二哥捞完裤子边系裤绳边冲张多知说:“你礼金要给多少?”怕他给得少“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大狗子早说了,你有钱得很。我给你说,我家里头养着九丫儿是要给我换媳妇的。媳妇我已经瞧中了,没有三万五千人家不给。”

  其实人家只要三万。多说五千是想多赚点。说完父子三个都有点忐忑。

  回去的人已经给他们说了,人家拿袋子装着一袋子钱,但他们可不信。脸上笑呵呵,嘴里还是说:“再有钱还能用袋子装??一袋子?那得是多少钱?哪有这样的!不可能。”要是他,他有那么多钱,也不会就拿个袋子到处提着走,又不傻。

  任人说得天花乱坠。就是那句话“他有钱是我信得。”说什么拿袋子装就算了吧。村里人光会吹。蚂蚁吹成大象。

  开口要的三万,在他们心中已经是好多钱了,再多加了五千呢。整整五千块钱!

  啧,自己说着都嘴软。看张多知的眼神就畏畏缩缩。

  再往前说,本来媳妇也不要三万的。

  但昨天一得信,齐田二哥立刻就跑到麻婆那里改口了,不要先前一万多那个傻子了,要三万的那个。

  三万的那个长得好还是城里的,细皮嫩肉。齐田奶不同意,嫌细瘦了,一看身子板就不是好生养的,生不了儿子,还是傻子好,长得壮实。

  耐不得二哥骂她老不死,在家里发好大的脾气,最后还是要了三万那个。今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三四点,就起床催着一家人兴冲冲往镇上来。

  听他说三万五,张多知对五哥看了一眼,五哥把那袋子提出来,真的数出三万五来。

  他数着钱,那边几个人已经看住了。

  这世上还真有人拿这么大的袋子装着钱提着走!

  心里抓心肝似地后悔。

  五哥把钱数好了。拿了三扎加五十张一百递过去。齐田大哥伸手要拿,一下就被她爸打开了。

  她爸没坐椅子。他坐不惯,喜欢蹲着。人家都坐,他带二儿子蹲在门口,抽着烟,说“她先前是许了亲的。人家给了我们彩礼,彩礼我们已经花了。要是再许给你,那人家要来找我们。我们给不出来。”

  她爸五十多岁,看上去像七八十的,脸上皮又糙皱纹又多。一脸木纳,讲话虎声虎气“我也不是坑你们。她是不是许了亲,你去哪里都问得着。”

  张多知低头玩手机没说话。赵姑娘也没说话,只顾喝茶。不过,就算她说话,那边也不会理,她一个女人讲的话有什么用。只盯着五哥看。

  五哥得了赵姑娘授意,问“给了多少钱的彩礼给你们?”

  她爸盯着袋子,一咬牙“十万。”她哥蹲不住了,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兴奋,盯着张多知。他虽然没有文化,看上去表情呆滞,但心里门清,开口帮腔“就是,去哪里都问得着。人家给了十万。你们不给,九丫那可不能跟你们走。”

  又补一句“再说你还把村长给打了。他以后铁定为难我们。我们还得给他陪礼钱。”

  她大哥不太会说话,只跟着应声“就是说。”

  张多知笑一笑,放下手机问“那一共得多少钱?”

  二哥不敢说了。看着她爸。

  她爸琢磨好一晌,说:“加起来得二十三万五。”

  张多知还是不说话。五哥蹲下来数,父子三个在那里交换眼神,张多知看在眼里,站起来示意五哥别数了,一脚踩在钱袋子上头,对她爸说“话我可跟你们说清楚,这钱收了,齐田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跟你们没半点关系。”

  父子三个盯着钱袋子。

  一个女娃换这么些钱,有什么不值?也不枉养了一回,就是回去也还要得意好久的,挺着腰跟人说“看她就是福星才留下来养的。”

  她爸把烟掐了。烟还剩一截没抽完,要是以前肯定要放口袋里,下次再过过嘴瘾,现在就手丢了捻熄,也不可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嫁了就是你家的人,回家是客。我们穷归穷道理是懂的。”张多知这么说他很恼火。

  张多知这种人那要是放在以前,就是臭地主,资本家,阶级敌人。钱都流着人民的血汗,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有钱,要没钱呢?叫他打个板栗都不能成的。

  他有几个臭钱了不起?怀疑他这样堂堂正正老百姓的为人?要不是看在这袋子钱的份上,要朝他脸上吐痰。

  “我活这么大,做事从来不亏心!”他把胸膛拍得澎澎直响,他敢这么说,张多知肯定不敢,他有这么多钱,他能不亏心?

  张多知笑一笑,松了脚,把钱往他那边踢一踢。

  父子几个正要上前,赵姑娘突然开口说“等等。怎么不见亲家母?”

  齐田爸没理她,还往钱袋子去。一个女人的话谁听?

  五哥却把他们拦下来。

  “你干什么?”她大哥推了五哥一把,没推动。再不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袋子,摸不着。

  赵姑娘到不理他们了,训斥张多知“我们是来定婚的,又不是来买人。你这是办的什么事?他们再穷,也是亲戚了。拿钱打发人,外头怎么说我们家?。田田怎么想?再怎么,两家人也该齐聚一堂吃个饭。将来都是亲戚总要认认脸。”

  张多知气哼哼,白了一眼他们,退后一步不说话了。一脸瞧不上他们的样子。

  赵姑娘往他们问“听说家里还有个姐姐?也还有嫂子。亲家母也该来。”她脸上笑吟吟,很有说一不二的风度“大家一起吃个饭。”

  这回齐田两个哥哥不说话了,她爸也不吱声。

  赵姑娘只当不知道,回头问张多知“年前你是不是在这边买了个休闲山庄的?是在哪里?”

  张多知不耐烦“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赵姑娘骂他:“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张多知才不情不愿说“就在这边省城。”

  赵姑娘横了他一眼,对三父子笑说“那边我也没去过,既然来了一回,就把家里人都叫上大家去认认门。其实我们过来得也少,以后你们得闲,只管过去。”

  齐田两个哥哥哪不心动。

  什么休闲山庄,他们哪里享过这种福。以前跑出去打小工,最远的地方去的就是省城,高楼大厦见得多,还扛过砖呢,灯红酒绿的地方站在外头看过,口袋里没钱,走都不敢走太近。人家也看不起他们。

  齐田爸爸也高兴,人家给他面子,看着赵姑娘也觉得顺眼起来。女人是不该这么跳,但她也不是坏心。比她儿子明事理得多。摆说笑呵呵:“她们女人家懂什么?用不着的用不着的。”

  赵姑娘立刻便有点不高兴了,但她不说话。

  张多知冷笑:“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我妈请你们吃个饭也不赏脸?架子不小。”

  “好了。”赵姑娘热脸贴了个冷P股,顿时意兴阑珊“我在这边也呆得累,睡不好吃不好。把钱给他们叫上田田,我们回去了。等定了婚期,告诉他们一声就行了”一幅‘我要抬举你,你自己到不识抬举,那就得了吧’的样子。

  扭头还对张多知说“来这一趟也知道田田的不容易。我想对他们亲近,也是想能帮一点是一点,他们好了,以后田田才不会觉得自己出身太差,走出去有脸见人。既然现在是个这样,你以后多疼她就是了。”

  张多知横了父子三个好几眼,还真叫五哥退开,把钱袋子甩过去,又请了大勇一家人做见证。还真是给了钱就要走。赵姑娘转身就上车去,让五哥上去叫齐田下来。

  父子三个提着那一袋子钱,人都有点高兴懵了,打开来想数数吧,又怕拿出来漏掉几张被大勇家的人捡走。只埋头在里面掏,不敢相信里头真的实打实都是钱。

  钱不拿在手里,没多少真实感。手里抓着真金白银,自己真的行大运撞到有钱人了,这个事实狠狠地拍在他们脸上。

  齐田二哥最先缓过来,立刻去拦赵姑娘。

  楼上大勇妹妹惊愕地问齐田:“你哭什么?”

  齐田心里地涩鼻尖泛酸,眼泪停不住。

  以前她跑出去,心里一直想的是不过那种日子,不给哥哥换亲,想让妈妈好过一点。旁的一点也没多考虑。

  可是现在看着听着,默默流着眼泪,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不服与委屈的根源在哪儿。

  她是人。

  他们有没有想过?

  她是人。她妈是人。她姐姐们是人。

  从来没想过,胸膛才能拍得这么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了一下V线,感觉好难。不管成绩怎么样,八月开始疯狂更新。

不管了,太烦了。早写完早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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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有你们,不至于觉得自己太惨。


  ☆、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1、18913867、小阿米米。

  齐田二哥是最先缓过来的,连忙去拦赵姑娘,他看出来了,这三个人里头,还是这个女人做主“我爸是怕给你们添麻烦,没有别的意思。没有没有!一家人聚一聚是当然要的。”人家这么有钱,愿意拿他们当亲戚,对他们只有好处的,他又不傻。

  赵姑娘脸色这才好看点。往齐田爸看。

  她二哥催她爸“爸,你说话嘛。”

  齐田她爸服了个软,虎声虎气说“我们乡里地人不会说话。吃饭就吃饭嘛,你们到我们这里来不好叫你们请客,就到家里吃。叫她妈整个席面,请村子里头人也吃一顿。”

  她二哥有点不情愿。去休闲山庄多好的。

  只有大哥帮腔“就是嘛。到家里吃好。一家人。你们也不要怕村长那边,他不得拿人怎么样。大家乡里乡亲的,一顿饭吃下来,没有解不开的仇。”

  这话赵姑娘便不好再接。没理由。

  张多知冷面,说:“我妈身体不好,受不得累。进山出山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大哥好热情 “不累不累,我们叫人抬嘛。”

  齐田爸爸看了赵姑娘。赵姑娘白白胖胖哪像身体不好有病的人嘛?分明就是张多知看不起他们乡下人。他本来也没掩饰过。

  赵姑娘那边不露痕迹看了张多知一眼。话已经讲成这样,她再找什么理由不去显得牵强。想开口也没话。

  张多知把齐田爸爸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笑“反正我不去。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副我就是瞧不起你又怎么样的表情。

  齐田她爸额上青筋直爆,不出声了。

  齐田大哥见自己爸不肯,就转头劝说张多知“我们那里穷是穷点,但家里吃饭亲热。头一顿一起吃讨个和睦的意头嘛。在外头吃像什么。”

  齐田爸爸是忍不得脾气了,自己穷怎么的?未必就比有钱的人要矮一头吗!非得拿着热脸去贴他的冷P股?几个臭钱而已!

  提起钱袋子要走,粗着嗓门说“你们看不起我们,不肯吃就算了。我们走。”反正钱也拿了,这么些钱,要干什么都够。这亲戚走不走随便!

  叫他为了跟这些人攀关系就腆着脸受这种气,他呸。

  她大哥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赵姑娘沉一沉心,出来打圆场“她大哥说得有道理。”训斥张多知“到底都是田田生长的地方,怎么这样说话!”

  转身对齐田的爸爸赔礼“他这个孩子,就是嘴巴讲话难听,心是好的。说到底都是担心我去了山里有什么不好。他爸爸去得早,家里只有我跟他两个相依为命……”表情感伤起来。

  齐田爸爸见赵姑娘肯低头,也就不好再计较,硬气话还是要讲一讲“我们山里穷,但也不会没脸没皮去高攀谁。你们看得起我们,愿意跟我们家做亲家,那我们巴不得。你们要看不起我们,不愿意吃我们家一口饭,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关系!这个女儿嫁出去,我就当她死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你这样说可不是叫我不过意吗?都是我的错。”赵姑娘笑说“去家里吃饭才好呢。之前是我想得不周道,休闲山庄这样的地方,什么时候去都行,以后再去也没事的。两家见面还是在家里的好。”扭头跟张多知交换了一下眼色。张多知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

  既然人出不来,也就只能他们进去。

  “既然说好了就走吧。走吧走吧。这会儿走,晚上还能到家。”齐田二哥见已经是这样,虽然心里郁闷但也只好算了,就像人说的以后还有机会嘛。热情招呼张多知和赵姑娘。

  齐田也被叫下来准备出发。

  她之前哭过,眼眶还有点发红。她爸见了她,看了两眼没跟她说话,大约是嫌她一脸丧,不喜气。也不问她在外头怎么样,自己默默抽烟。

  她二哥到是反常地给了她好脸色,以后他也是有媳妇的人了。先前齐田跑了,他真是杀人的心都有。现在齐田不止回来,还有这么多钱,再不用像村子里其它人等到三四十还娶不到老婆。不论是买的还是换亲,对他来说没影响,有老婆就行了。

  要去也不能说走就走。赵姑娘叫五哥去镇上头买点东西做礼,自己跟张多知一起上车收拾要带的东西。

  齐田不愿意回去。她妈腿脚不便,要跑出来太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到爸爸和哥哥们面前,背对车子那边,一脸怨气小声说“你看不见吗?人家的钱随便拿袋子一装就来了。怎么还不肯叫我姐和我妈来?你们知不知道见了面,他家还要见礼的?”

  她大哥不高兴,一个女的懂什么哪里这么多话“哪个不知道要见礼。不是叫人去买了吗。”

  “这里有什么买?大家去了省城,什么东西没有买的?他妈带着妈妈姐姐金店总要去逛逛衣裳总要买新的。他妈上次买件衣服,好几万呢。根本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好了,在这里有什么买?”恼火地瞪着那个袋子说“就这么点钱,人家跟本不放心上。看把你们乐得。”

  齐田话刚说完,她爸突然暴起,伸手就给她两巴掌,猛地匡在她脸上,愣是打得她几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口里骂:“叫你跑!□□的东西。学你妈贱样。打得断她的腿,打不断你的腿?以为自己值钱我不敢?”

  齐田被打得习惯了,虽然反应快护着头,但她爸力气大,打得她嘴里腥甜,半边脸都是麻的,脑袋里嗡嗡地响。

  她二哥被说得动心,连忙拦她爸“她这不是回来了嘛。再说,九丫儿说得也有道理嘛。”去休闲山庄玩虽然有吸引力,但哪有得钱实惠。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保佑,让他家有这样的运气。简直祖坟冒青烟。好处只嫌少,不嫌多的。

  “我们再得点钱,就可以在镇上买房,再做点小生意多好。”她二哥老早就羡慕人家开小卖部的。什么事不用干,天天坐在柜台子后面就有钱拿。

  村子里头的人出不出息的标准,就是能不能搬到镇上来。这还不风光吗?

  齐田爸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的凶狠渐渐平息下来。也不是不动心。祖祖辈辈穷,到他这儿突然出息了,祖宗脸上都有光。

  但这样一来,家里女人们就不得不出来。人家‘亲家母’总不能带他一起逛金店买东西,那是女人的事。

  这时候五哥提了一大包东西回来。

  她二哥瞄了好几眼,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酒啊烟啊什么的,都是在镇子上买的。要放以前,都觉得是好东西,可想想本来收到的应该是金啊钻啊的,就觉得自己亏了。

  跑到她爸身边一直跟他低声说话。

  张多知在车上理好东西,扭头就看见齐田捂着脸站在一边。怎么都觉得她那姿势别扭,走过去一看,她半边脸通红的。

  齐田自己到没什么情绪,早习惯的样子。不过不愿意被人看,侧了侧身体不愿意跟他面对面站。若无其事扭头看着院子里的菜园子。

  张多知没说话,不过也没走开,陪她站在那儿没动。抽了只烟,到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想想也好笑,自己也有词穷的时候。

  到是大勇妹妹过来了。

  大勇家的人都出去了,大勇妹妹存心留下来看热闹的,瞧见了齐田挨打,一看就知道是下了死劲的,还真替她疼,跑厨房端水来给她洗脸。眼睛一个劲往她脸上瞄,想看看打成什么样子。

  张多知挡着她接过水,递给齐田“脸都热红了。洗洗也舒服点。”

  齐田接过水,鼻子猛然犯酸,低着头生怕他看见了。转身蹲下用毛巾打湿了冰冰脸——水缸里头的水向来是比常温低的。

  那边不一会儿就商量出结果来,齐田二哥兴高彩烈地过来,对已经收好了行李的赵姑娘说“你身体不好嘛,去我们乡下也实在不方便。我们也不是不明事理,还是照你说的办,我们去你们那个山庄嘛。”

  赵姑娘立刻就看了齐田一眼,笑容满面跟她二哥和爸爸客气了几句。

  既然已经说好了,齐田爸爸哥哥三个,就立刻提着五哥买来的东西往住在镇子上的村长儿子家去。他们要去陪个礼道个歉,再借他家里电话一用叫家里的女人到镇上来。

  不赔礼道歉不行,虽然用公用电话也能打过去,但人家还记恨你也不会给你传话。

  他们一走,赵姑娘支开了大勇妹妹,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事情,决定再弄一辆车过来。

  都安排好了,四个人都松了口气“这可省了力气。他们要是不答应,我们还得陪齐小姐上一出夜奔救母的戏呀。”

  山里的情况太复杂了,能在镇上解决省了很多麻烦。

  其实张多知这边车牌是借的,跟那个被他抬出来的当官的也并没有交情——不过真要有什么,找那个人也不是不行的,找人办法也不是凭交情。

  可话说回来,毕竟要借官方的力,他面子不够大,动的还是楚则居的关系,一但动楚则居的关系牵扯就多了,如果不是必须,他不愿意把事情搞复杂。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齐田一边脸明显还是比较红有点肿。但张多知当没看见,赵姑娘这么机敏的人也不去问。笑呵呵对她说“现在谢还早呢。等回了首都,你和你妈安顿好了,再谢也不迟。好好请我们吃一顿是跑不了的。”

  齐田心情也开朗些了“一定的。”

  可就怕有什么变故。

  这一下午再加一晚上,齐田过得提心吊胆。

  不知道她爸在干嘛,不知道她妈有没有得信。不知道是得了信就立刻赶路出来,晚上到了镇子上头只是跟她爸在别人那里借住没过来。还是明天上午才到。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一点别的心思也没有。满满一颗心全系在明天会发生的事上。

  第二天一大早的,齐田就起来了,帮着大勇妈妈做早饭什么的,来转移注意力。

  上午张多知要的车就来了。随车还有个司机,跟五哥好像是相熟,两个人站在一边说话。

  可是快中午的时候,齐田没有看到爸爸哥哥过来,也没她妈的消息,心焦得坐不住。一会儿站在院子里,一会儿站在外头路边上向前头张望。

  又怕是其中有了什么曲折,有去村长儿子家打听打听的念头。到底犹豫没动,怕显得太急切。

  终于看到远远一群人往这边来时,齐田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站在门边上,努力辨认,走前头的有她大哥和爸。至于里面有没有妈妈的身影,一时也看不清。虽然时不时有女人的身影闪过,也拿不准是她妈还是她姐。

  不过来了这么多人,也是意外得很。

  赵姑娘一下便警觉起来,叫五哥把车子后备厢打开,时刻准备好。

  等人走得近些,只看到她姐了,齐田心里就更加失望。

  她爸她哥都买了新衣服,一看就是昨天得了钱之后去买的。提的背包什么应该也是新的,以前她没见过。那一堆跟着他们来的,全是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青壮年都在。可就是没她妈。

  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他们去村长家里借电话,人家说了什么?村长儿子读了点书的,还吹嘘过自己收到诈骗短信一眼就识破,没上当。

  那一大群人走到大勇家门口路上停下来。

  她爸她哥进了门,露出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齐田才猛地松了口气。连忙给赵姑娘示意。五哥便没动。

  齐妈妈抬眼看到齐田,手抖了抖,看得出努力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妈旁边还跟着村里的大李婆。她是齐田爸爸的姑婆,跟转卖人口的老太婆关系要好,以前齐田爸爸买她妈,还是大李婆去说的价。

  齐田爸爸是个看上去木讷的人,进了门也不介绍人,只说“我们家里有喜事,请村子里的人到镇上吃馆子。”大勇家旁边就有个馆子。小得很。这么多人吃饭,要把桌子椅子摆到路上去。路都堵了大半。

  不过这里车少,也没人在意这些。

  齐田二哥过来打了个照面,立刻就跑去馆子那边招呼。喜气洋洋的,大声喝呼,叫人家随便点菜。

  齐田的姐姐看到了齐田到是非常高兴,看她的眼神十分羡慕,不过外人那么多,她不敢上前来跟她说话,老实拘谨地站在她爸身后。

  这边还是大李婆出面跟赵姑娘寒暄。手里拉着齐田的妈妈不放半点。

  不过齐田的妈妈看到赵姑娘愣了一下。那也只是一闪神的事。

  大李婆自己带了个黑色的包,里头估计是装着换洗的衣服。看样子是打算跟着一起去省城的。

  齐田家里人也并不是防着齐田带她妈跑。他们想也没这么想。主要是防着齐田妈猛不丁乱讲话或者自己想跑,才叫大李婆来帮忙盯着。

  两边见了面,齐田妈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沉默,时不时也跟赵姑娘说几句话。问问张多知的情况。毕竟是她女儿的男人。

  她说话跟大李婆说话,就有很大的差别了,大李婆子讲话没有顾忌,上来就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每个月多少钱啊?那你家里有多少产业?你爸怎么死的?我们九丫儿一看就是能生养的,生儿子肯定没问题。

  齐田妈讲话则文气很多。说话也婉转。普通话讲得很好听没什么口音。五官清秀还真没本地人高颧骨大鼻翼的特征。不过因为长年操劳,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看上去有条腿用不上劲。

  寒暄一阵,等馆子那边好了,两家人一齐过去吃了顿饭。

  吃完饭,给大勇家留了谢礼就准备往省城去。

  一顿饭喝得一群男人全都脸红脖子粗。

  发现一夜的功夫张多知就又弄了辆看上去好贵的车,齐田爸爸哥哥没有不惊奇的。村子里的人没有不羡慕的,吃完饭也不肯走,全站在大勇家门口,一个个拉着她二哥说话。叫他以后要照应自己。

  她二哥好风光。一个个满打满地答应下来。拍着胸跟人起誓不过忘记大家帮过自己家的事。村子里头穷,可有些事非常团结,谁家媳妇跑了,都是满村人出去追。

  等到真的要走的时候,齐田二哥红着脸一身酒气,一直拉着司机问,这个车得多少钱?五万够不够啊?

  司机摇头,他下巴都要掉了。五万都不够啊?二十万够不够?司机还摇头。

  村里人一辈子攒个媳妇钱都攒不到,还得半借。人家买个车,就是几个媳妇钱。随便提个袋子,就是几十万。

  齐田二哥跟他爸嘀咕。“他那么有钱给我们一辆车也没什么啊。反正他有几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我们九丫可是他老婆,我们也不是外人。以后他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还不是用我们比较安心。怎么能信外人。”

  他们在那里吃饭,听着大李婆跟赵姑娘说了话,得知公司的竟然是给别人管的,简直不可置信“给一个外人……那可不知道搂了他多少钱。”

  两边家长谈完话,她二哥自觉跟张多知亲近了,借着酒气苦口婆心跟他说“你不好信外人的。我没读过书是个直肠子,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爸死了那边亲戚也没了,那你也不能放手把公司给别人管嘛。我跟你讲啊,你放心,以后你就把我当亲哥。以后你就有亲人了。”胸膛拍得直响。

  司机在一边拉他“上车先上车。”把容易才把他拉到后面那辆车上头。

  齐田爸虽然喝多了,但并没有醉得多厉害,拉着齐田妈胳膊把她往后面车上推。她腿脚不便利,眼看要拉倒,齐田爸也全不在意。

  齐田一把拦住她爸。

  她妈见她爸瞪眼连忙说“没事没事。”怕她被她爸打。示意她快走开。

  齐田没走开,对她爸说“你叫我妈跟阿姨好好聊聊天。关系好点总是好的。”

  她二哥坐在车上听见,也大声说“就是嘛,一家人。多说说话关系才近。车上还能跑了?”

  齐田爸骂他:“什么跑不跑的!”他就不说了嘿嘿笑。

  赵姑娘全不在意谁跟自己坐一辆车的样子,此时已经上了前面的车,只是车门没关听到这边的话,也对她爸说“我们女的全坐这个车好了。你们男的喝酒臭得很,你们自己坐后头的。”叫大李婆和齐田大姐也上来。

  齐田拉她妈“走,往前面车去坐。”脸上镇定,心肝噗嗵乱跳。怕他爸不同意。外头还围着一堆村民呢。


  ☆、困境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猫的雷,和LZJJ补分 <比心

有漏掉一定告诉我。因为我这里常常刷不出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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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好像写太久了。但这一段要一口气写完。

周四出榜单,我太紧张写不出来没能更新。一天都在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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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是两万字的榜单。你们是想两天看完,还是每天三千?

  齐田拉着她妈“走,往前面车去坐。”脸上镇定,心肝噗嗵乱跳。

  可齐田她爸没松手,于是三个人僵在那里

  赵姑娘只当没有看见的这边情况,把张多知从车上推下来“你们男的都去那边坐。”

  齐田她爸看到张多知真的过来了,这才放开齐妈妈。

  大家分别上了车,路上那些吃完了饭还没散的村民慢慢散开让出位子,来给车子通行。

  齐妈妈一边是大李婆一边是齐田,坐在车子里头静静看着车窗外头那些熟悉的脸慢慢退后消失,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一只手却紧紧握着齐田的胳膊,要掐到肉里去似的。

  大李婆没察觉,一脸羡慕拉着赵姑娘说话。一会儿说“要不是她奶身上不好,出不得山,是该她奶来的。”一会儿又赞叹“我才去过几次省城,这下可真是托了九丫儿的福。”

  齐田的大姐时不时看一眼齐田,对着她笑。想问什么,赵姑娘在场不好意思。一直也没开口说话。

  车子从镇子出去,快到省城齐田都还没放松,时不时回头想看看后面的车子在哪儿,不过都看不真切。五哥开车也并不赶,到了加油站还是停下来休息,没事的人一样站在外头抽烟。

  赵姑娘也下去了。

  齐妈妈坐在车上有点按捺不住,看看五哥悠闲的样子几次想说话,都顾忌大李婆在没开口。

  大李婆到没注意这些,拉着齐田问她怎么逃出去的,又怎么到了首都。

  怎么出去的事,齐田实话实话。不过没提给她钱的那个记者。怕记者以后还会到那一片去遭到报复。只说钱是自己在咱上捡的。

  齐大姐听得眼眶红。

  齐田讲完了仿若无事问“妈,姐,你们去不去卫生间?”

  齐妈妈连忙站起来“去。”偷摸往大李婆看。齐大姐也跟着起来。

  齐田扶齐妈妈下来,大李婆立马下来跟着,嘴里说“九丫儿在外头呆了一段时间,就是不同。解手就解手,还说上卫生间了”

  齐妈妈很失望。齐田轻轻拍拍齐妈妈的手,安慰她不要急躁。都到了这个时候,越是得沉住气。

  到了卫生间,人来人去还蛮挤。排了一会儿队齐妈妈进隔间,大李婆就在隔间外头站着。

  到最后齐田和齐妈妈没说上一句话。

  出来后,五哥就招呼上车走了。

  大李婆还往路口张望“九丫儿爸他们还没来呢”手扒着门不肯上车。

  齐妈妈立刻紧张起来。拉着齐田,一副随时打算跑的样子。

  赵姑娘却笑说“那我们再等等。”果然一直等到后面的车跟上。

  车停下后齐田爸爸第一个下来,大步过来看了一眼没讲什么。表情到是放松了不少。等他们都休息好了,两辆车还是一起上路。

  二个多小时车子进入市区,外头的景色也渐渐繁华起来。

  赵姑娘正跟大李婆说着说,电话响了,接起来,大李婆连忙伸头挨着手机去听。也不怕别人嫌她。嘴里还跟齐大姐说“这小手机,听得真清楚啊。贵的就是好。你来听。”

  齐大姐不好意思,没动。

  她这种行为赵姑娘混不在意,笑吟吟接完电话说“我们到有口福了。”打给张多知,说有在本地的好友听说他带媳妇过来玩,非要请一家人吃饭,尽尽地主之谊。

  齐田爸爸和哥哥并不反对。反正都是过来玩的。两辆车最后停在省城装修最夸张的七月花会所。

  会所金色主题,到处金闪闪的,还有穿着制服的长腿美女一路夹道欢迎。齐爸爸他们拘谨起来。

  大李婆子探头探脑啧啧有声“这些女的”

  不过进了包间之后,一群人表情就瞬间凝固了。

  金碧辉煌的包间里头坐了好几个警察。

  大李婆子下意识就往后退,但她后面站的是齐田。张多知还把这几个人住那边带“来迟了来迟了,之前我们还在路上呢。原来也没打算来找你们,这次主要是请田田家里人到省城来转转。来来来,这是田田家里人。”

  几个警察大约是下班时间,外套脱了放在一边,都笑呵呵上来跟齐田爸爸哥哥握手敬烟。

  齐田爸爸表情僵得不能再僵,几个人收了烟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没大冲突的时候乡里人对‘官家人’还是有一种天然敬畏的。

  齐家几个男人如临大敌,见张多知果然坐下来跟这些人闲聊,好像真是交情不浅的样子几个人才放松了一点。不过十分拘谨,默默坐着人家问才会挤着笑脸答一句。桌上菜也不怎么吃,时不时往齐田妈妈看。

  大李婆借口要去解手,出去就再没进来。齐田跑出去看,她在包厢外头拉着服务员借电话用。

  人家见她虽然穿得差,可是包间的客人对她也十分客气,不过人家的手机她用不好。齐田过去连忙拉她“这是干什么?”

  她身后门一开,齐大姐也跟着出来了。

  大李婆疑神疑鬼“我得给村里打电话。”她儿子也是买的媳妇。张多知也不是她的亲戚,万一有个什么呢?事关自己,就多个心眼。埋怨齐田“你男人怎么认识警察?你这不害人吗!”

  齐田不敢露出什么,说:“哪个有钱的不认识几个警察?我怎么害人了?人家朋友请个饭,你在这里神经病一样。行了行了你爱打电话就打,反正也不颠簸我家里人。你不爱吃警察请的饭,别吃好,但一会儿进去别神神经经地,没事都被你招出事儿来。我男人脸上没光。”也不管她打不打电话了,转身就要回包间去。

  大李婆连忙拉住她“真没事儿啊?”她儿媳妇怀着孩子,要往山里藏太遭罪了,孩子没了怎么办?

  齐大姐忍不住帮妹妹辩白“我妈也是买来的。要真是查,我们家不就散了?我爸我哥还不得拼命?我妹再招事儿也不能害自己家里人。”又说“人家要知道这个事儿,也不会坐下跟我们吃饭。别人打电话过来是怎么说的,你不也听见了?”

  大李婆这才安心一点。想想也有道理。

  三个人还是回包间去。

  里头几个警察吃得尽兴,站起来跟齐田的爸爸和哥哥敬酒呢。

  有一个眼睛利,发现齐田妈妈腿上有伤,还在那里吹牛“我有个娘舅,也是伤了腿好多年了,走路不方便,下雨就痛下雨就痛,那个没法子哦。后来听人说了个骨科”

  说着扭头对赵姑娘那边“那骨科就在首都。可神了啊!”眼睛瞪得大大的,跟在坐的人讲得唾沫横飞“不是我帮着吹牛,我娘舅去,就一个星期,腿就好了。短了一截的腿,走路一跛一跛的,一个星期!半点看不出来坏过腿!”

  还挤兑张多知“你这个人就不厚道,对咱岳母不上心啊!”

  张多知打他“什么叫咱岳母,那是我岳母!”

  一群人在那里哄笑。

  齐田二哥也笑。他爸渐渐放松下来,也开始喝酒吃饭了,别人给他面子跟他搭话他高兴。连警察都给他敬酒,有面子。心里一琢磨,也没什么好怕的。这是他女婿的朋友。

  警察指着张多知坏笑“你不上心”喊齐田“别跟他结婚。不是好人。”

  赵姑娘说“你们也别便坏,我们多知早就上心了的,原来就打算等有了机会带老姐姐去看看腿。只是没说。”

  其它人起哄“阿姨,小心他以后有了老婆忘了娘。”

  赵姑娘笑“你们别打趣阿姨,他能顺利结婚我最高兴。”

  齐田二哥有心想跟这些人交际交际,认识警察好呀,回去一说,也是在省城有关系的人,能得多少便利,村子里还怕查吗?但插不上话。跑去一个劲帮人添酒。

  大李婆见真不关查卖拐什么事,也放心开始吃。乡里哪有这么好的菜,还做得跟花似的。不过口味上多少有点不习惯,肉太小。没大块吃的爽快。自己还喝了点小酒——以前她喝的都是村子里头那种瓶装白酒。没喝过这么贵的。心里一放松,就敞开开吃喝。

  她吃得酣畅,齐田扶齐妈妈去包间里的卫生间也就不跟着了。反正只有一个出去的门在她背后,人丢不了。

  包间贵,卫生间也大,分男女四个门。

  一进去齐妈妈就紧紧搂住齐田,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齐田跑出去前只给她透了个意思,后来人就真的不见了。中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音讯,也不知道是跑出去了,还是在山里头失足摔死了。她一想到就揪心。

  后来齐田打电话说有工作,她才把心放下来,也没打算自己还能出来。昨天一听说小女儿回来了就知道齐田想带她出去的心没死。

  这个小女儿,打小就聪明也倔强,被她爸打死也不哭。打定主意就一定要干。以前就流露过要带她走的意思。不过她也没放心上。齐田性子再愣,毕竟那都是些孩子话,就算有那个心,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从山里出来,看到齐田,她这个做妈的就没有一刻心不是提着的。不知道张多知和那个女的是什么人,是不是真的要结婚,更不知道女儿这是做什么打算,茫茫然跟着,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会害得女儿也走不掉。不敢多问什么,也不敢多说话。

  齐田安慰着齐妈妈,把自己怎么来的,张多知和赵姑娘是怎么回来说了。

  齐妈妈眼睛都红了,搂着齐田锤她好几下“你怎么就这么虎!你说你怎么就胆子这么大!”

  齐田不疼。做妈的怎么舍得下重手。

  齐妈妈心疼女儿,想想万一有什么,会是怎么样下场,就肝颤。她自己这辈子还有什么?可齐田不一样啊,她才多大。

  这时候门一开,齐妈妈连忙松开齐田,背过身慌手慌脚把眼泪抹了。见进来的是赵姑娘才把心放下,屈膝就要脆“我谢您。”她没跪过人。受的教育里头也没这一着,可现在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

  齐田看着自己妈妈给别人下跪,眼眶一下就红了。

  赵姑娘连忙闪开“您这是干什么。不用谢我,是齐小姐有本事,请得动张先生。我们都不过是打工的。”

  齐田没跟齐妈妈讲自己和张多知是因为什么事聚在一起的,只说张多知肯出手相助,是因为自己无意帮了张多知的忙。齐妈妈这才肯站起来。对赵姑娘说“村子里还有好些人。”她现在比以前自由得多,接触过好几个刚被买来的。现在人都关着呢。

  赵姑娘顿一顿,苦笑“不怕老实告诉您,这里警察都不是真的。”对齐田诚恳道:“那些人我们顾不上。第一,因为村子里的情况。来之前我们张总就了解过了,山区,地形复杂。不在山林里头活大半辈子都摸不清弯弯绕绕。你妈和你引不了路。能引路的本地人,自己媳妇都是买的,不可能跟我们合作。我们几十个人进去跟本没用。

  第二呢,我们现在的情况,齐小姐也清楚。

  楚先生失去意识的事,要是没人知道,我们还可以借借名头。可现在他的病情是众所周知的,除了财务方面有齐小姐帮忙恢复正常运作,其它的就不好办。走关系人家是卖楚先生人情,楚先生又没接班人,现在楚先生那边就算有话出来,谁都会觉得是他身边的人狐假虎威,那谁会出力?这也不是件小事儿。

  再说,张总明面上跟楚先生没关系,他愿意帮齐小姐,有搜山这个心,可也没那么大的能量呀。搜山没个万把人不行,本地人都不会听你动员,这里也不是张总的主场,在人家地头上,找官方办什么事都难。”

  说到这儿赵姑娘顿一顿,又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所以张总今天才这么费事儿,没带着你们直接一走了之。”现在已经出了村出了镇,也没人会帮着齐田爸爸和哥哥了,这边把人一抢,直接开车走人他能怎么样呢?

  齐妈妈本来一听救别人没希望,表情就略失落,可一听还有希望,又打起精神来听赵姑娘说。


  ☆、回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二更。这是今天第一更

  齐妈妈一听说有机会连忙问“那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得不打草惊蛇地回首都。”得带着齐田妈妈走,又不叫齐田家的男人和大李婆起疑心,免得这边还没动手,村子里头就警觉了,谁也不知道那些被拐卖过去的妇女会不会被转移走,又会转移多久。在这方面,村子里头的人疑心病很重。

  赵姑娘又问“家里有熟悉山里情况的人吗?”

  “我爸我哥都熟。”男人们每年好多时间都要往山里去,采野生菇、打板栗什么的,都是他们干。为了圈地盘,还要跟别的村打架。

  女人不能进去是规矩。一部份是因为媳妇都是外人,怕会跑村子都很少能离开。另一部份原因是,女儿都是要外嫁的,不算家里人。

  这边正说话,卫生间门突然被推开,大李婆脸喝得黑里透红,猛不丁进来看到迎面三个人站着唬了一跳,瞧清楚是齐田和她妈还有赵姑娘,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游走“你们干嘛呢?”

  赵姑娘笑“她们母女两个老久不见,还伤心起来了。我也劝不住,你好好劝劝。”

  大李婆见齐妈妈眼睛还真是红的,便落下心,说“你看你,这是哭得什么劲,女儿回来带你们一家人过好日子,这是好事嘛。”嘴里说着,挤开她们进了隔间,等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回饭桌上去了。吃喝照常,也没有什么异样。

  包间一大桌子人,不知道的进来看的还真当他们其乐融融。

  在这边服务的服务员都知道,这一间是女儿走运傍上富二代了,张多知是个豪客,酒水菜品都照贵的点。进来出去服务员都交换着眼色,往齐田打量。

  出了包间私下嘀咕,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呀,怎么就有这样的本事。

  这一顿,齐田家的人吃得尽兴,酒足饭饱张多知抢着结了帐,齐田二哥好奇看了看帐单,眼睛都直了。一早没来省城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家这次赚大了,现在才发现,这点钱,也就够人家吃一个月饭的。连忙跑去跟他爸嘀咕。

  齐田爸爸动心归动心,可也嫌他丢人,有钱怎么了?这个龟儿子眼睛皮子怎么这么浅!瞪得齐田二哥闭嘴才干休。不过对张多知更客气点。

  结完帐,张多知得带齐田家人往休闲山庄去,又因为难得跟好友见面,也邀警察一起过去休息休息。一路有说有笑,走到会所热闹的大厅,赵姑娘电话突然响了。

  赵姑娘原是走在最前面的,电话刚接起来时还笑吟吟边说着话边向前走,可说了几句,脸色就沉下来了。脚步也停了。面露寒霜。

  几个警察见她这个表情,也不走了,围着她站着,往张多知看,小声问他“你惹了什么事儿?”

  张多知莫明“我没有啊。”

  齐家一个个也好奇,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

  赵姑娘挂了电话,虽然是勉强笑了笑,但明显心情不好“实在抱歉啊。家里有点事儿,我们现在就得走。”对张多知说“叫于秘密书订机票。”

  警察仗义“什么事儿?但凡是有我们能帮的,阿姨只管开口。”

  张多知也问“什么事儿啊?我这招待岳父岳母呢。就这么甩手走啊?”

  齐田家的人也紧张啊。

  就算是齐田的爸爸,也有点失望。有钱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他跟钱也没仇呀,自己跟亲家关系好点有什么不好?名正言顺嘛。别说人张多知只是脾气差一点,就算是他再富不仁,那他妈人不错呀,怎么也得看在是亲戚的面子上,宽待几分的。自己忍一忍,不必跟他计较。

  可他这儿已经打定主意要搞好关系,人家却要走了。

  齐田爸爸嘴里说“你们有要紧的事就去嘛,不妨碍不妨碍”声音大底气足。可生来不擅长掩饰情绪,那点失落全写在脸上。

  赵姑娘万分抱歉,拉着齐妈妈的手,跟齐田爸爸说“大家以后都是亲戚,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们,首都那边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我已经过世的先生的儿子要分财产。”

  一时几个警察议论纷纷,张多知也很不高兴。

  齐田二哥一听,连忙说:“哎哟,这可是大事啊。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我们力气还是有一把的,跑腿什么的没问题。再说我们又是一家人,总比别人可信。有些事,不是一家人都不放心交待!”

  齐田二哥知道自己‘妹夫’家是什么情况,在车上他都打听好了。人就是孤儿寡母呀,还守着那么些钱,别人不欺负母子两个欺负谁?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事,这可不是自己大好的机会吗!

  赵姑娘一听还真有点心动的样子“家里人口少了,就顾头不顾尾,有些东西还得是交给自家人看守着,我们娘俩儿才放心在外面行事。”迟迟疑疑问“可你们……不方便吧?再耽误你们家里的事儿那不好。”

  齐田二哥心花怒放“哪有什么不方便的。家里能有什么事。”

  齐田立刻说:“现在这个时节,家里还有活呢。还得跟村子里的人进山,今年我们家不出人,那东西可没份。村子里头别人也要说闲话。”

  齐田二哥急“你懂什么?!”想想都恨,齐田一向跟家里人也不亲。要不她现在能不帮着家里人说话?

  活?现在都有钱了,还干那个干嘛!在这个时候讲这种话,她这分明是要把把娘家甩开。

  到底是跑过一次的人,冷心肝,女的都这样,有了男人就不想要养大自己的家了,也不想想没她爸,哪有她!

  大李婆子在一边酸“你们家里的田还真不种?有钱了就不一样。”

  这话说出来,齐田家里这三父子总不能说‘我们现在有钱了,现等着吃女婿呢,还要这点钱干什么。’

  齐田爸爸要顾着面子,对大李婆不满地说“姑婆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们又不是那种老指望靠别人吃饭的人。”又说“可这是亲家有事,我们也不能不帮。”这话他说得硬气,这也是实情呀,有什么不硬气的!

  “那也不能让你们不谋生计呀。”赵姑娘叹了口气,说:“你们一年到头忙也是难。我这儿没事的,我娘家也还有人呢。你们自己家的事儿要紧。”

  齐田二哥着急呀“那怎么能行。”

  有难的时候谁站出来谁就有功,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她娘家的人冒出来了,那还有自己家人什么事儿!他一路看了这样的富贵,心动了就怎么也收不住。不服呀,机会就在眼前,凭什么让他回村子里头。

  想想只要跟着去了,以后自己就能过张多知这种日子,按不下的激动。

  “没什么不能行的。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们家的事儿虽然要紧,可也不能耽误你们的事儿呀。我这边真没什么。我娘家也还有几个哥哥。关系本来因故是远了一段时间,可到底是一家人。”赵姑娘再恳切不过。

  “我们耽误一季,不当事的。”齐田爸爸说“一家人,你们有事我们怎么能不管。”这话掷地有声。

  赵姑娘见他们这么坚持,特别高兴点点头“那也好。有自家人就安心得多。”还对齐田二哥说“守东西拿东西送东西的,虽然看上去像是跑腿,其实都是要紧的事儿,里头牵的东西多,别人我是绝不能放心的。你可别觉得是轻侮人。”

  “哎呀,你太客气了。这有什么好客气的。就是真跑腿那也是理当的。成了亲戚就要相互帮扶嘛。也不用给我工钱。”

  “这怎么能行呢。”赵姑娘好严肃“进公司做正职,工资一定要公道。要不然我亏心。”

  “不要不要。”齐田二哥声音老大,仿佛真要给他钱就是看不起他。先前他那么一说,哪是真要工资,就是得自己吃亏了得让人知道,人家要不知道,他不白吃了吗。这么做才叫会做人呢!

  赵姑娘感叹“还是自家人好。”

  齐田二哥听了舒服。如意了,心里高兴。回想起来,暗暗嫌大李婆话多,又嫌齐田不是人,一直瞪她。TMD白给她吃这么多年饭。

  齐田避了避,不看他。

  齐田二哥越看越觉得齐田是故意的。不想家里人去。就想自己过好日子。

  齐田表情非常冷淡。在赵姑娘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站。虽然没嫁,这分明已经不当自己是家的人了嘛。

  不过从外表上看,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像是家人了。打扮得干净净的,像城里的姑娘。

  那边赵姑娘做了决定,张多知拿了身份证号便打电话给秘书订票。

  齐田爸爸拉着齐田二哥在一边嘱咐他,要好好帮人办事儿。这个那个,讲了一大堆。她二哥老不耐烦听。

  一群人在大厅坐下等秘书那边的信,这时候赵姑娘又想起来似的,对齐田说“对了,要不把你妈顺路带过去看看腿。腿治好了,到时候办婚宴也好看点。”扭头问齐妈妈“腿是怎么伤的?”

  齐田的爸爸心一提,齐妈妈说“不小心自己摔的。”他才放心点。想想也是,现在自己女儿要嫁了,她这个做妈的也怕露出什么不好的来,坏了女儿的婚事。

  赵姑娘听了,问那个警察“摔的不知道能不能治的。”

  那警察说“我舅就是摔的嘛。肯定能治好。”

  赵姑娘微微点头“那就好。”问也没问齐田爸爸,对张多知说“叫于秘书再多订一张。”扭头还对齐田爸爸说“医药费你们也不用担心,就像你们说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就该相互帮扶的。”特别对齐田二哥颔首。表示承他的情。

  齐田二哥没想到这个。心里说不出的郁闷。那腿有什么好治的,都那么多年了。

  齐田爸爸没反应过来要怎么拒绝,嘴里干巴巴地说“那怎么好意思!”

  赵姑娘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这是田田对你们的孝敬。”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齐田爸爸到是想回绝。可赵姑娘说完这个手里电话就不断。不是打给律师,就是打给秘书。这个文件那个文件,什么遗嘱什么转让协议。他哪里插得上嘴。

  不一会儿,张多知那边秘密电话过来了。机票是下午五点多的。去机场要一个小时,还得提前一个小时,还有三个小时。

  机票都订好了,他再非不让人去也让人起疑心——这里还有这么多警察呢。齐妈妈自己什么都没说,他不能自己住上撞呀。

  顿时有点坐立不安。总觉得要出事儿。

  赵姑娘那边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后,索性带齐田一家去置办点体面的衣服。

  西装每个男的要买两套,衬衣,领带什么的——赵姑娘的意思,这婚礼早点办,顶多一个月,在首都办一场,在本地办一场。要本面,要风光。婚宴已经不远了,东西当然都要买齐。都捡着好的买。

  一套西装一万多。

  西装有了,手表也要买。一块表也要几万。

  这对齐家来说,可不就是好的。

  齐田姐姐的套裙,发卡,她妈到只买了一套现换上,其它的去首都再说。还给她妈买了白金镶钻的镯子。怕她会推脱,说“这都是给田田做面子。”

  连大李婆都有份,给她买了个披肩。把大李婆给高兴的,一路乐呵呵的,哎呀,这个披肩好呀,好软的。跟云彩似的。直夸齐田找了个好婆家。

  不止在场的人有,不在场的齐田她奶也有。

  这些人在前面买着,警察们把制服脱了拿在手上和张多知在坠在后头谈笑。时不时还打趣赵姑娘“阿姨阿姨,买个个嘛,这个穿着好看。”

  花了这些钱,赵姑娘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有齐妈妈偷偷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住齐田看。欠了人这么多,怕她还不起。但心里焦躁也不敢表现出来。

  这一场下来,就算之前对于齐田妈妈要走的事,这一家的人心里有一点不安,现在也平了。

  一是因为齐田她二哥也要去,有自己人在。

  二是一路以来齐田妈妈深怕别人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警察在场都没吱声,深怕坏了自己女儿婚事。说话都小心了再小心。

  这样齐田爸爸也就安心了。话说回来,他怕什么?女儿儿子都生了这么多,她一个做妈的能狠心孩子全不要了?家也不要了?那她还是人吗!

  时间快到,几辆车才往机场赶。这次人没再分开。男的女的混着坐。齐田爸爸和二哥,跟赵姑娘还有齐妈妈大李婆外加一个警察一辆车。

  一路上齐田二哥特别兴奋。话很多。吹嘘自己每年打板栗打得最多,又讲起有一年打板栗谁手生,眼睛被砸瞎了,不舍得钱不去医院,后来人不好了再拉过去,眼睛眶都张蛆了,人没救活。

  大李婆子也应和他,对赵姑娘说“大伟子家的娃儿,最能干了。老大和老二都厉害得很,没人敢欺负他们家。”村里都叫齐田爸爸大伟子。

  齐田爸爸也起兴,讲了几件自己年轻时候做得有面子的事,说有一次在山里追人,他一个人,打别人三个,人从山坡滚下来一点事没有,愣是把人追回来了。村里人为谢他,给他送了一整条鱼呢。非常自豪。

  赵姑娘听得十分捧场,还问“追的是什么人呀?”

  齐田爸爸顿一顿,掩饰说“来村里偷东西的。”

  大李婆连连说“别看是山里,很多贼的!不打不行,下次还来。”深怕警察会问。

  齐田二哥怕坏了自己的好事,不耐烦地说他们“这点老年头的事还说什么。”

  之后几个人便再不说了。

  到是赵姑娘又起了别的话头。几个人才又渐渐放松下来,问她首都是什么样的。看升国旗要不要钱。

  到了机场时间刚刚好。

  取了登记牌,过安检的时候到齐妈妈这儿被拦了下来。

  “这是您的身份证吗?”柜台后面穿制服的姑娘问。

  “是我的。”齐田妈妈很肯定地点头。这张身份证她一直贴身保存着,一点都没坏。


  ☆、母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二更结束。

周二的时候也是两更。加上现在一共两万字。

谢谢画扇绿水皱的雷。

  “这真是您的身份证啊?您叫赵多玲?”那穿制服的姑娘问。

  齐田妈妈表情有点不自然,但立刻就点头“我是叫赵多玲。”

  那姑娘拿着身份证看半天,说:“您的身份证过期了。您自己不知道吗?”惊讶问“这都过期多少年了,您怎么不换呀?上头的人跟您都不一样的。”虽然不像,但只要认真看,还能看出个轮廓而已。她刚才就是在看这个。

  瞬间赵姑娘耳朵根有点发红,立刻向张多知看过去。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一茬。

  齐田爸爸一下子紧张起来,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把齐田妈妈拉回来。

  有个警察比他动作快,见出了问题,立刻就上前去了交涉,正好挡住他了。

  齐妈妈有点慌,解释“我一直没用,就忘记了。”

  齐田爸爸听她这么说,心可算真正的落实了——她是铁了心要为女儿牺牲的。还算她是个人。比较欣慰。

  现在利益一致,他也担心起来,上不了飞机怎么办。到时候办婚礼,人家会不会知道她这腿是自己打断的。虽然她是活该,谁让她跑了?可大喜的日子不好看。再说,只要她死心踏地,腿脚好也方便干活。反正也不用自己出钱。

  警察把身份证拿回来,看看说“您也真是的。身份证不能老不换的。”

  “这真的是我。”齐田妈妈急了“真的,你认真看看。”伸给那姑娘看。

  “这不是身份证是不是您的关系。我们程序是这样的,过期的身份证不能使用。这就跟保质期一样的嘛,过期的东西不能吃。”穿制服的姑娘笑起来

  齐妈妈也知道,可她着急。

  “要不您去机场派出所办个临时乘机证明。”穿制服的姑娘说。

  有救就行了。张多知一群人立刻往机场派出所去。

  齐田爸爸和哥哥没进去,在外头蹲着抽烟。

  办临时乘机证明,要户籍证明和原身份证。现在齐田妈妈身上也没有户籍证明,只能找所在地派出申请传真过来。

  办这些是张多知去的。他没让齐田进去,让她跟她爸爸一起在外面等。人要是全进去了,怕他们聊什么里边不知道,或者有什么变故。

  家里几个男人跟齐田没话说。齐田找个男人好是好,但人家家里作主的现在是她婆婆和男人,以后做主的是她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个个都盯着派出所的门。齐田二哥特别急。还埋怨他爸“那身份证过期了怎么不换呢?”

  他爸哪会关心自己买来的老婆身份证过不过期。齐田二哥被虎了一眼才不说话了。

  这边齐田到是终于有机会跟大姐说一会儿话。

  大姐嫁的是隔壁村一个男的,那男人以前出去打过工,流水线上切到手,断了三根手指。工钱人家也没跟他结,一开始他也跑去要,后来跑了几趟,人家不理他,再呆下去就回不了家了,也就只能算了,事后顶多想起来骂几句。还他好家里有个妹妹,跟齐田家换亲才娶上老婆。

  齐田先前就看到大姐露出来的手腕上有青紫的地方,只是一直不得时候问,这时候开口问。

  大姐笑笑说“我自己摔的。没事儿。”

  齐田把她拉过来,强行搂起袖子,整个手膀子没一块好肉。还有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有几道伤看得出是新的,才刚结疤,怎么能不疼呢,亏得她一点也没露出来。

  齐田大哥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回头继续抽烟了。

  齐田看着这些伤,说不出心里那种憋屈与心痛,不管大姐怎么挣扎,拉她到大哥面前“你老婆的哥哥把你妹子打成这样,你没话说?”

  大哥没说话。

  齐田爸爸到是开口“她不做错事别人哪个要打她?难道吃多了撑的!?自己犯了错不该打吗,还有脸叫。丢人现眼。”

  齐大姐眼眶发红,扭着头不吱声。

  齐田看着木讷没有反应的大哥,看看副不关已的二哥,再看看自己的爸爸。

  老人说古,讲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现在齐田便有这样的心。想到过去种种,再看到现在种种——为什么人和人就差得这么多?一路上别人家庭和和美美,人有人样,可自己却是这样一个人的女儿。

  大姐见要吵起来,连忙劝齐田“真是我自己摔的。”把她拉开。

  这时候齐妈妈和张多知他们从派出所出来,看表情是办好了。

  “走了走了。”张多知小跑着招呼她。时间耽误了好久,一会儿要进不去了。大姐连忙催她“快走快走。赶不上就糟了,票可贵。”

  齐田也来不及说什么,匆忙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大姐,上去扶着齐妈妈跟着张多知过检去。

  她二哥真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跟家里人胡乱告了个别就跑。

  送走了齐田她们,五哥还得开车再把这一家的人送回去,然后自己开车回首都。大李婆一路都在捧着齐田她爸“你们九丫儿可算是挣了口气呀,给你们家找了这么好的女婿。”

  她爸听得心里老舒服,嘴上还有说几句“有什么好的,脾气大咧!”

  大李婆拉长了音“哎呀!人家条件好,脾气能不大?跟你讲,他们城里的娃儿,脾气都大。从早到晚不管这脾气大不大,人家对你们这个大方啊。啧啧。回村一说,人家都羡慕死。你看看你看看,还叫车再把你们送回来咧。”

  她爸脸上忍不住带出笑意来,嘴里还要说“这能当什么事?”

  “这是人家有心呀。人家把你们家当亲戚,才体贴你们呢。要只是面上跟你们亲,谁管你们怎么回去。自己又不是没腿,路上又不是没车。也不是没给你们钱。对吧?”大李婆摸着自己那个围巾,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等过一个月把喜事一办,哎哟,那人们家可算是出头了。”

  一车人谁也不觉得这话难听,都觉得有道理,脸上喜洋洋的。谁也不提当时齐田爸爸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这一茬了。

  飞机上。

  齐妈妈坐中间齐田坐靠走道,她二哥占着窗口的位置,全程激动得跟什么似的,盯着外头不放。心里直感叹,有钱就是好啊。能在天上飞。

  张多知和赵姑娘坐一排,闭目养神。

  中间赵姑娘回头看了好几次,张多知睁开眼睛问她:“怎么了?”

  赵姑娘摇头“没什么。”想一想又说“你说齐小姐的妈妈叫什么来着?”

  “赵多玲呀。”张多知好笑“是你本家啊?”

  天下姓赵的那么多,哪能呢。“人家有名有姓有来历,你少攀亲戚。”张多知笑她。

  可赵姑娘没玩笑,认真地说“这名字我确实在哪听过。”但肯定不是亲戚。她就一个人,没亲戚。

  张多知说“可能别人找女儿发传单,你收过几张吧。”都在首都呆,也不是全不可能。说完闭着眼睛继续养神。现在事情告以段落,他也需要好好歇一歇。

  眼睛刚闭上,就感觉椅子被拍了拍,仰头看齐田脸涨得通红急匆匆问“楚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她原话是想问,还有气没有……但怕吓着人。

  这问得太急,张多知有点慌。让赵姑娘跟齐田换位子再说。

  齐田二哥跟本没多想,只以为小夫妻有话说。她妈到有点忧心忡忡。

  齐田坐过去,又问一遍。张多知还真不知道,现在飞机上也不好用电话,扭头问赵姑娘

  赵姑娘奇怪,回答说“楚先生情况很稳定。上飞机前我跟德国那边联系过。怎么了?”楚则居现在情况,就跟睡着了一样,身体各种数据正常,连脑电波都有活动就是不醒而已。

  齐田这才松了口气,踌躇地低声跟张多知说“有件事我忘记给你说了。”

  “什么事?”张多知好奇。能有什么事把她憋成这样。跟楚则居有多大关系?

  “之前我回来的时候,楚先生说他不想回来了。”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心里的惭愧加倍了。

  这件事她是真忘了。一心全在妈妈这边。可现在她开口这个时机呢,还真不对。怎么都好像她刻意瞒到整件事情差不多,把人家用完了,才告诉他。

  “我是真的忘了。我一醒大勇的妈妈大红就说家里来人了。拉下来一件接一件,我一急就忘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一百张嘴都说不清的感觉,自己也心虚,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脸颊红得要滴血。

  张多知却一点也不紧张“那他在那边有危险吗?”

  齐田摇头。过了顺州肯定是平安了。

  “他投胎去了吗?”

  齐田琢磨琢磨,如果投胎是指他从古代又转生去了别处,那也没有。他去了那儿,就还是在那儿,也没去别处。摇头。

  “那你紧张什么。人嘛,遇到这种事难免气馁。他楚大老板也是人呀。总有这种时候。你劝劝不就好了。”笑容满面说“他不回来也不行,楚家大仇他不报了吗?人家养了他这么些年,不能白养呀。”

  齐田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

  刚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她可没慌死。本来可以再等等,等到了首都假装再去一回,回来再告诉他们也行,事情也圆过去了。但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已经耽搁了时间绝不能再耽搁的心她还是开口了。怕的就是再拖情况可能会更糟糕。顶多背骂,比误事好。

  不过这一开口,别的都好说,要是张多知骂她几句,她也认,活该嘛。只是这件事表面上一看,好像她存心,为人不地道似的,这就特别搁心。感觉像被人打了几耳巴子。

  人情欠了张多知这么多,人家对她的事挺上心,出力出钱,她一下就把别人的事忘了,事情办成这样,愧疚得要死。

  还好后果没有非常严重,要不然她估计一辈子都不安心。斩钉截铁答应张多知“我定好好劝楚先生。让他不要放弃希望。”万一只要他回来的意志坚定,就能起到正面的作用呢。又补充一句“这次所有的开销,包括之后的要用的,我也一定会还的。我都记下来。”

  张多知笑一笑“还什么还。我也不差这点钱。”齐田这种人他浅浅知道一点,你对她好,她就搁心,非得报答你不可,一点便宜都不愿意占你的。简单说就是知恩图报,还得涌着报。所以他愿意洒着钱地帮。她还不清才好呢。

  她还不清,他心里踏实。

  齐田比他想得坚决得多“人情当然是要还的。钱也是要还的。一宗归一宗。”

  张多知倒有点搞不清楚,她是看清自己的动机呢,还是本性就是这么倔。

  可说来说去都是孩子气啊。社会上打滚久了,就没有这样的。

  面上笑一笑,点点头“成。”眯眼看看窗户外头,指着叫她来“像不像只鸡?”

  果然齐田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走了。

  他退到一边,让齐田坐过去,看她好惊讶还叫她妈过来看,只觉得好笑。

  就说嘛。孩子气。

  不过看着一个人为了这么点小事这么高兴,自己心情也好像好了不少。

  飞机落地,来接的车已经到了好久。张多知带着齐田二哥就走,说她二哥在京城长见识。齐田二哥哪有不肯的,他来首都不就是为了长见识嘛,颠颠地跟着跑,赶都赶不走。

  齐妈妈看着他们的背影到是有点担心“给张先生添麻烦。万一问不出来……也不用顾忌别的……”

  心里肯定还是担心孩子?赵姑娘拿不准,说“这些你们就别管了。晚上也不用等,他这一段时间肯定不肯回来跟你们一道的。”看着齐妈妈的表情,毕竟老二也是她的儿子。安慰她“张先生有轻重。毕竟是齐小姐的哥哥。软的法子有很多。他会说的。”

  齐妈妈眼睛发红,却十分刚强并没有落眼泪“他做的一些事我没有脸说。一件件数下来遭罪也是他活该。都是报应。”可这里头,她自觉得也有自己的过错,她生了,却没教好。祸害了别人。神色到底还是郁结。

  赵姑娘看在眼里,劝慰“你也得打起精神来。只要我们这边各方面都准备好了,立刻把其它的人都救起来。到时候你还得帮着出力呢,现在那些女人还能指望谁?不就只有你嘛。医院那边,我们也会找找看。”腿能治好当然得好好好治。

  “都听你们安排。”齐妈妈连连点头,人总算有了点精神。除了这,她还有女儿要照顾呢。

  赵姑娘看看站在楼梯口等她的齐田,想想她家的情况,低声对齐妈妈感叹说“齐小姐不容易呀。据说刚来的时候,睡在公园里。小姑娘多刚强的。一声苦都不喊。不怕你知道,她赚的每分钱都是卖命钱,当初跟咱们张先生办事的时候,那是交待了后事去的。这才得张先生的尊重,愿意出手帮忙。后来她自己刚刚安顿好,租这房子一夜都没睡,立刻就上路要回去。”

  是啊。女儿多不容易。听了这些做妈的心里怎么不疼。齐妈妈不想叫齐田看见自己的表情,扭身背对她站住。眼泪直掉。

  “两母女在一起了,不犯糊涂,都好好过。日子只有越来越好的。”母亲之间怎么个关系她不清楚,就是怕做妈的偏心儿子。她恨丈夫是应该的,对儿子的感情就复杂一点。赵姑娘看得多了,免不得要帮着说几句。

  齐田等了好一会儿,齐妈妈才跟赵姑娘说完话过来。她把买的东西提着,上前扶住妈妈好奇地问“赵姑娘说什么呢?”

  齐妈妈眼睛发红还有点肿,可精神不错“也没说什么。”

  母女两个挽着手进电梯。

  齐田看着电梯,突然忍不住笑,把自己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电梯闹得笑话讲给妈妈听。“人进去,再打开,就变了样。可吓死我。还怕别人笑我呢,一点也不敢让别人看出来。”

  齐妈妈见她讲得绘声绘色,也噗嗤笑起来。好多年她都没想得这么轻松。

  齐田看她笑了心里便舒坦。便跟妈妈讲,自己将来有什么打算,她想做什么,未来有什么计划。说完了忐忑看着妈妈。

  齐妈妈认真听,听完说“那可难了,一来你年纪过了一点,二来你跟别人情况不一样,别人肯定会笑话你的。”

  “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不成?”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齐田转身看着妈妈。

  齐妈妈停下步子,端详着自己女儿,帮她把碎发撩上去,温柔地说“你打定主意,不轻易放弃,肯定是能做成的。妈妈是怕你受委屈。”

  齐田眼睛可真亮“我不怕受委屈的。”

  齐妈妈笑“那明天我们就开始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应该也不差。”

  母亲两个相视而笑。进了门一起打扫薄灰铺新床,齐田拖地,齐妈妈做晚饭。

  忙完一天,都安顿好。齐妈妈也睡了。齐田才上床。

  上了床立刻就往古代去。她急着过去劝劝楚则居。

  可才刚过去,眼睛没睁开,就听到争吵哭闹声。一个尖锐的女声正在她耳朵旁边哭骂“你的女儿是人,我的女儿就不是人?她害死我女儿,合该一命偿一命!”


  ☆、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更新的事是我没有说清楚。怪我。

我当时的意思是分两天更,还是每天更。没有说明还是保持隔日更。

更新问题2010说得对。现在是隔日更。周五,周日,周二,上午九点之前。周四不一定。等数据好了能入V会大量更新。

今天更的有点晚,是因为我软件更新的问题。

现在积分很高能上榜,主要是因为大家每天都给我留言 ,非常谢谢。

还要谢谢1891提醒我解释一下女主两边穿会不会太累。

  “你的女儿是人,我的女儿就不是人?她既然害死了我女儿,就该偿命。”

  齐田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人抱在怀里,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竟然不能如愿。就好像全身力气被抽干似的。眼皮重似千斤。

  “她不还没死吗!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一个男人语气即无情又不耐烦“你实在无理取闹。”

  女人却好像不知道要讲别的话,只是重复“我女儿若死了,她就该偿命。”声音越来越冷静。

  男人忍不了“都是我们的女儿,哪有你的我的之分?!你这样讲,别人听了怎么想呢?说起来也是你娘家人太不应该,孩子好好的为什么非得带着走?我母亲和琳娘难道还会害孩子不成?就不说这些,便说阿珠那个性子,若不是因为你管束,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反问“有你阿娘在,有你的表妹在,又有你替她们撑腰,我如何管束?”。

  男人便不说话了。最后憋出一句“她们也不过是宠爱孩子几分,可你即是正室,所有的孩子尊你一声母亲,内宅便是你之职责,怎么能因为我出于孝心多说几句,就大发脾气甩手不干?堂堂世家之女,性子这么独,最后事情落成这样,反到怪我起来?”

  女人被气得反笑“只听说一家之主行事不端,一宅之风气便难以端正的。却从来没有听说一家之妇能力挽狂澜。你知道为何?只因为夫即为一家之表率又为妻纲。可你却纵容母亲表妹胡做非为。你母亲与表妹为了让我难堪,我逐出去的犯错家仆,她们转头就找回来加以重用。说她们几句,一转头就向你哭诉我如何不懂情理,不尊孝道。你当时又是怎么处置的呢?你一家之主行事有失偏颇,是以连下仆也轻视于我,我如何能立威办事?家规难立,失了伦常。我便是有心,也无能为力。如今反倒全是我的不对!”

  齐田到听出个首尾来。想必现在正说着话的是阿芒的父母。周有容和田氏。

  这时候田氏又开口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和表妹也耽搁在了这里,你还会亲自来接?她们落得这样处境,你觉得若是阿丑阿珠和阿芒当时与她们同行,此时可还在世?”

  男人气道“如若你嫂子肯大度些,捎带上母亲和琳娘,怎么会落成这样?!”

  齐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气得发抖,田氏冷声说:“带上她们?若是带上她们,叫她们不要带那些金银,她们肯答应?恐怕还要到处说我阿嫂要害周家家财呢。那一路上,以她们生事的本事,许家都受不住,何况我阿嫂一个女人,恐怕早也得被连累死了!她们如今落成这样狼狈,要怪也只能怪她们自己。但凡她们能省心些,别人岂会不肯相助!?”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男人怒道“什么叫我母亲我表妹。难道不配当你一声娘?我母亲养大我那般不易,如今年岁已大,我不过是想叫她过得顺心些,便这样受你白眼!”说不过便扯起这些来。

  田氏无动于衷“你有心在这里跟我喊,不如想想怎么跟许家的人交待。因着她们两个,人家死了个儿子,岂会干休!”

  周有容这才偃旗息鼓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齐田努力想弄出点动静来,可身上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不一会儿听到瓷器碰撞的声音,唇上有个温热的东西碰着,热乎乎的水被灌到嘴里。粘稠的甜甜的。吃到了这点东西,她才意识到自己胃里火烧似的。

  大约吃了大半碗,周有容才又开口“事以至此,除了上门赔个不是,还能怎样?”又替自己母亲和爱妾辩白“她们也不想的。也不是存心害人。两个无助妇人遇到那种情况,慌了神。也是为我们着想,那钱财你自幼生在富贵人家,自然看得淡。她们是受过穷的……听说许家打算就在本地出丧,仪仗要往家乡去,不如你……”

  “我没脸去。”田氏打断他的话。

  这时候突然良嫫的声音响起来“哎呀,娘子,快看小娘子是不是醒了。”

  田氏急忙把碗放下,住齐田看过来,她吃了一碗糊糊,有力气眼睛睁了睁。

  良嫫喜极而泣“小娘子醒了,小娘子醒了。”

  田氏怕吓着她似的,柔声问“阿芒,阿芒,可听得到母亲说话?”

  齐田顺着声音往她看了看。不过看得不甚清楚,就好像透过起了水气的玻璃看人。含糊地说“饿”

  田氏连忙叫人把大夫叫来,又让良嫫把糊糊再多煮一些,再弄些好消化的食物。

  齐田也往周有容那边看了看。周有容见一屋子忙起来田氏没得空听自己说话,拂袖就走了。

  大夫过来看了诊,对田氏说“小娘子的病症实在奇怪。以前可曾犯过?”

  良嫫连忙说“犯过一次。就是出发之前。也这么晕过一次,后来我请了舅夫人过来,舅夫人带的大夫也瞧了的。”

  大夫问“当时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只说是贪睡了些。”良嫫回。

  “那后来是怎么醒的?”

  “自己就醒了。”良嫫急急向田氏请罪“当时就只睡了一天,我也是想,未必不是小孩子贪睡?也就没有多想。全是奴婢的错。”跪下直抹泪。要是小主人有什么不好的,自己可怎么好。

  田氏到也并不苛责“你又知道什么呢。起来吧。”向大夫说“她今日也是自己醒的。不知道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

  大夫捻着胡子为难“这种昏睡之症,我以前也听说过。说是有个乡间的妇人,常常突然睡过去,可过一段时间又自己醒过来的。”

  “这要怎么诊治?”田氏连忙问。

  大夫叹口气“夫人,要别的病还好有,这个我却是没有办法啊。你们也不用在本地再找大夫耽搁的,我即看不好,本地那些同行也与我无差。你们既然是人回都城去的,就去都城找大夫还有些希望。”

  田氏忧心忡忡,却也无可奈何。叫人拿了诊金过来,又包了好大的红包,说“这件事还请不要往外宣扬。”

  大夫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这高门大户他惹不起,哪敢把话到处传。

  田氏亲自把大夫送出去。

  良嫫守着齐田,见她还闭着眼睛,呜呜咽咽地偷偷哭“菩萨啊,便有什么只往我身上来。小娘子才多大一点,从没有做过坏事。怎么要遭这样的罪。”自己奶大的便不是亲生也是朝夕相对着处下来了。她孩子又病死了,便一门心思都扑在齐田身上。齐田不见这些日子,她眼睛都快哭瞎了。好容易人回来了,却又是这样。

  齐田听得心里发酸,又惭愧。

  她一直以来并不怎么把这边的人放在心上,总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些人于她而言就是陌生人。虽然在这里遇到过许多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甚至威胁到生命的事件,可却也一直下意识认为,自己不过是在一段事故里头。现在所看到的人,也早就淹没在时间之中,不在人世,她们的喜怒哀乐并不实在。

  可现在,她才猛地意识到,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还是鲜活的,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跟这个世界有了斩不断的联系。她真的抛弃这个世界,那做母亲的就会失去女儿,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报复那些令她丧女的人。而一心为她好的人,会痛苦难过。

  她所造成的伤痛,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只要想一想,如果自己好好的突然沉睡不起妈妈会怎么样,齐田就惭愧。

  田氏从外头进来,就看到女儿吃力地睁开眼睛,劝良嫫“是我自己不好。我以后再不会这样叫你和阿娘难过。嫫嫫不哭。”瞬间便泪如雨下。

  九王身边的人讲了太多,一开始田氏并不相信。

  来人讲了齐田怎么救了九王,小小一个是怎么半拖半背着他去关家救助,怎么回到顺州,又是怎么孤身一个出城,怎么带着九王回了关内。

  可田氏听归听,心里觉得,这里头未必不是有虚有实。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冷落孩子太久。她虽然年纪还小,可早就变成了这么有主见有胆量又知道体贴别人的人。只是她这个母亲做得不称职,半点也不知情。

  看着自己的女儿有好的品质固然是欣慰,可更多的是心酸。

  如果自己更强硬一点,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了中午的时候,齐田已经好些。少吃多餐下来,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但没什么力气。

  不过她只要醒了,身边的人脸上便有喜气,走路都带着风。良嫫神清气爽,苦了好长时间的脸又喜笑颜开了,下面的小丫头不小心打了碗她说“这是好兆头,碎碎平安。”自己贴银子帮小丫头补上。

  见太阳好,便把齐田挪到外头见见日头。“这小孩子就跟田里的庄稼一样,老闷在房里是不得行的,得要吹吹风,晒晒太阳,才能长得好。”

  她觉得齐田身体不好又没有缘故,就是以前一直闷在房里的缘故。像她们乡下,孩子们见天在外头野,哪个不是长得壮壮的。

  齐田也随她去了。晒着暖融融的太阳也觉得惬意。心里琢磨着人要睡觉,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累了需要休息,还脑子累了精神上疲倦需要缓缓。反正她现在两边轮着好像也并不觉得困。

  良嫫坐在她旁边嘴里一直不停。

  “娘子一得信就住回赶了。正巧在南城遇上九王。可巧了,那个老瘟神和琳娘也耽搁在了这儿。真是不好狼狈呢,说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带上路了,结果露了财,招了打劫的来。呸,怎么就没死呢。竟然给她们遇到许家的人也在往都城赶,她们就拿了郎君的名贴拜会,与人家结了一队走。听说进车队的时候,许家的人跟她们说得好好的,她们带的那些什么金啊银,已经招了人来,那些人不得手是不会罢休的,一定得把钱财就地丢弃掉,她们也答应了。可哪知道,她们使了个心眼,丢下的车全是空的。那些坏得头顶生疮的东西,已经见过那些钱财怎么肯干休。许家人口多家将不够,顾头顾不到尾,小儿子就没了。”

  说完骂了好半天老太婆该死,自己不死害死别人大好的儿郎。

  又说周有容无情无义“郎君一开始可不来呢。后来得了他娘的信,才急急忙忙地过来。”

  齐田说“你再不好这样说老夫人。给人听见岂不找罪受。”她在家也不说爸爸哥哥的不对,说了除了白挨一顿打,也没好处。

  良嫫讪讪道“谁叫她们自己不做好事。”又说“我也只说给小娘子听。”怕齐田不分好坏,也跟阿珠一样向着周老夫人和琳娘。

  虽然是这么说,但良嫫也不再骂了。又说起别的事来。

  齐田听了好半天,终于听到良嫫提到九王“已经应召回都城去了。等我们回了都城,天家必有赏赐。”

  说着话便听到阿丑奶声奶气叫“阿姐阿姐。”

  听说齐田好些,奶娘抱他过来看姐姐。

  肉乎乎一小团,笑嘻嘻往齐田伸手要抱。良嫫哄他“小娘子没得力气呢,可抱不动小郎君。”

  他听得懂,收了手从荷包里掏出小点心欠着身子要往齐田嘴里塞。“吃。”

  可见齐田竟然真吃了愣了愣,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儿瞅瞅齐田,又瞅瞅自己空荡荡的手,‘哇’一声大哭起来。

  想必平常他给身边的人吃,下仆都跟他客气,并不会真的吃掉。奶娘连忙哄,可哄不住。哭得可伤心了。便住齐田看。

  齐田好笑,问他“你哭什么?”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来,磕磕绊绊说“坏!”

  “你给我吃的。”齐田好伤心的样子“阿姐病了好久,还以为你心疼阿姐,真心要给阿姐吃呢,原来是假的。”

  他哭一哭,好像又不怎么好意思了。抽抽噎噎慢慢停下来。

  见齐田掩着脸扭头不说话。小心翼翼过来从她胳膊缝把小脑袋挤进去,想看看齐田是不是真难过了。可他脑袋大,挤不进去。

  见齐田真不理自己。怏怏地说“阿姐,不气。”从荷包里又拿一块出来,一脸的不舍得,舔舔嘴,掂着脚,从她胳膊缝塞进去,住脸上杵“给吃。”

  “不吃!阿丑不喜欢阿姐。”齐田扭头。

  “吃!”他急了“吃!喜欢。”

  齐田吃了他才松了口气,这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在小肉脸上特别可笑。手脚并用往齐田躺的美人靠上爬。脸上还有泪水呢,齐田一逗又开始咯咯笑。

  送走了阿丑,齐田突然想起来,问良嫫“阿珠不是我亲妹妹吗?”

  良嫫说:“那我可不知道。”其实之前田氏和周有容说话她听在心里,也犯嘀咕。要是亲女儿,没有这样说话的道理。

  可要说不是亲的,那也不能啊,十月怀胎生下来还能有假吗。想想对齐田说“小娘子可别乱想。摸约是因为阿珠向来跟你们都不亲,把自己当那边的人,又是从小就抱在老夫人那里养的,一向又不把娘子当亲娘。娘子才说这样的气话。”

  齐田也就不再多问。

  到了下午齐田让良嫫扶自己在院子里走几步。

  良嫫死活不肯“那怎么动得!”最后拗不过齐田没法。便叫两个有力气的丫头来。

  齐田被架着,脚尖沾个地根本使不到什么劲,真哭笑不得。但看着良嫫那担惊受怕的样子,也不忍心再吓着她。也就算了。

  她是想快点恢复好了,可以上路去都城找楚则居。现在看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太太平平一天过去,齐田醒来躺在自己床上在现代醒过来,想到田氏竟然打算要阿珠偿命,心里还有些后怕。

  她决定,以后自己两边的生活要更加规律并且自律。遇到许多事一起发生的时候,不要只顾着眼睛前的一件,把别的全抛在脑后,那和在玉米地里掰一个丢一个的傻熊有什么差别呢。以后越是遇到事儿,她越是沉住气。更加面面俱到。否则哪怕一件做好了,其它的事却会变得更糟糕。

  给自己打打气,起床一看她二哥果然没有回这边来。

  齐妈妈气色好,人也精神,做了早饭,一边念叨这边菜场近超市近,东西齐全,一边给她盛粥。

  两个人吃着吃着齐妈妈突然想起来,跑到卧室去拿了个东西出来,放在齐田面前。从齐田走,这个东西她就一直好好收着。

  齐田看到绿色的□□才想起来这一茬。

  吃完饭她便立刻带齐妈妈出门。在ATM机查了存款,看到上面的余额,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齐妈妈吓了一跳。

  齐田说“这是工钱。”心里还没做好准备,想到钱的来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妈,我会通灵!

  妈,我能穿越?

  讲这个压力也太大了。这跟告诉妈妈自己会飞有什么差别。

  “妈……”接下来她真说不出口。对张多知到是挺容易的。

  齐妈妈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一路上虽然看上去心情舒畅,可忍不住一直胡思乱想。自己女儿做了什么?卖器官了?她洗澡的时候,自己要不要借机闯进去看看?卖器官卖得了这么多钱吗?

  还是说,因为知道了什么事情拿来要挟别人啦?可赵姑娘的意思又不是这样。

  但只要想想女儿受的苦,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来逼问什么。

  齐田为难:“这是我正当得来的钱。是张先生的老板给的。当时他遇了难,我冒险帮他传话。钱我也没有白拿。有不该拿的部份、欠人家的人情,以后一定也会还给人家的。”

  “那就好那就好。”虽然只是这样一段话,但齐妈妈心也感觉到比较踏实。她虽然非常想追问详情传了什么话,给了什么人,为了什么事,可克制着自己,选择信任齐田。她也大了,不用事事都跟家长讲得一清二楚。

  何况虽然她跟赵姑娘和张多知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也知道他们两个是好人。

  齐田心头大石落下,松了口气。

  母女两个取了钱,挽手计划着家里还要添些什么。

  网络要重新开通,电脑要买,手机要买,文具要买,齐田没想到的生活用品也得补上,比如地板用的消□□水,家里要常备的药。有些在超市买就够了,有些国内没有得找替代品“其实要那个牌才好用。”。齐妈妈做起这些来特别熟练。脸上神彩飞扬,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齐田提着东西,像个小跟班。一上午下来,母女两个大包小包,回了家半天不想动。

  弄好了手机齐田跟张多知和赵姑娘发了消息,告诉她们换了新号,又给她大姐发了条消息,但是大姐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信号不好暂时没收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齐妈妈弄好了手机,收拾完了屋子,就拉着齐田一起把电脑装上。

  台式机要连线,笔记本就没那么复杂,都是弄好的。“以后你要学习,妈妈也要学习。”赵姑娘说得对,女儿不容易,她得好好生活,重新融入这个社会。

  弄完了跟齐田商量“妈妈觉得房子就暂时不要买。好的学校学费不便宜。我们暂时又还没有经济来源。等以后我们生活稳定下来了,有了固定的收入,再考虑买房子。你觉得呢?”

  齐田点头“恩。”特别喜欢妈妈这样朝气蓬勃的样子。

  母女两个电脑前排排坐,一起研究网上购物和各种社交平台,查询齐田这个情况怎么入学,怎么参加考试。齐田才知道,原来光是大学教育就分好多种,性质也分好多种。

  一天下来碰壁很多,收获也不少。

  不过这种好心情齐田在古代醒来的时候,就被毁于一旦。阿丑被阿珠推到池子里了。

  说是早上阿丑要来看她,在池子边上遇到了阿珠。阿丑奶娘回去拿个东西,托阿珠照看一会儿,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回来就没看到阿珠,只看到阿丑在水里扑腾。

  有个小丫头说,是阿珠将阿丑推到池子里头的。

  推下去阿珠就跑了。

  “那人怎么样?”

  “不知道。夫人已经过去了。”良嫫脸唰白的。

  齐田头皮发麻,连忙叫良嫫扶自己去看看。周家人借居的是李家人的别院。院子里头都炸锅了,到处都是下人议论纷纷,过多处还到处有人在叫阿珠的名字找着人。

  还没走到池塘边上,远远就看到田氏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即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

  她身边几个下人已经吓傻了。

  


  ☆、大火


  齐田还没走近池塘,远远就看到田氏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即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

  田氏身边的几个下人已经吓傻了。

  良嫫嘴里喃喃不停重复“这是怎么的?小郎君是不是没事?”

  两人走几步,便有个青年方士模样的男人被人引着小跑过去。他看到这场景也极为震惊,扭头看看四周,好些人在往那边去,喝斥“都是没事的人?”

  那些下人连忙就散了。

  齐田分辨出这个大概就是阿芒的亲爹周有容。之前她刚醒的时候太虚,眼睛像近视了似的,不管是周有容还是田氏,其实都没看得很清楚。这时候才发现,周有容长得很好,跟明星似的。那种长袍子穿在身上,像画里的人。

  另一边,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扶着一个老太婆也正往那边赶。

  周有容给老太婆见礼,那衣着鲜亮的老太婆肯定就是他妈了。全身金光闪闪,头上的首饰总有好几斤。

  下人被骂都做鸟散,齐田逆流而上。但才走近一点周有容就看着她了。打发自己身边的下人过来。

  那几个人把齐田和良嫫拦住了,劝她“小娘子还是先回去罢。这一头现在谁也顾不上谁,再累着可怎么好呢?”

  “阿丑怎么啦?”齐田不肯走。

  “没甚事没甚事”那个下人不知道说的是实话还是敷衍人。

  池塘那边周有容一脸躁郁,面对着这边站着,他面前是背对这边坐的田氏。不知道在对田氏说什么。

  但看样子田氏没有回应他。

  “阿丑是不是淹死了?”齐田又追问。全身发凉。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孩。还什么都不懂呢。昨天还在跟她撒娇。

  “小娘子先回去。”下人也不听她的,强行把她和良嫫都送了回去。

  人前脚把她们送回去,后脚她又坚持让良嫫把自己扶回池塘边上去。不过她们速度慢,等走到的时候不论是田氏还是阿丑都没在那儿了。

  那地方一个人都没有,池塘边上好大一滩湿的。但水面宁静,鸟语花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是不是在阿娘那边去的?”齐田带着良嫫往田氏往的那边赶。

  可那边院子门口被人守住里,进不去。

  良嫫从花墙缝看到有个丫头趴着往外看,高声叫“轻风,轻风!娘子怎样?”

  那丫头闻声望过来,见是良嫫高声回道“娘子没回来呢。”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又有好几个下人跑过来,脸都挤在墙上的缕空缝里。之前田氏是听说小儿子溺水才慌慌张张过去的,结果一去不回了,还有好些不认识的人守住了院子,不叫人乱走。个个都慌了神,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守院门的拿齐田没办法,但拿院子里的人有办法,转身就跑去把丫头轰进去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劝齐田“小娘子才经了事,别乱走了。老奴送您回转。”强行把两人又送回齐田住的院子去。

  这次可没再送完就走了,还叫人把门守着。

  良嫫气恨恨“你怎么好把小娘子关着!”

  那个守门的妇人笑说“姐姐这话就说得不好听,我们在主人们身边服侍的,只想着主家好。我这是担心小娘子身体吃不消,怎么好说一个关字呢?”并不自称奴婢。

  良嫫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平常叫她讲讲别人的闲话,她嘴里可活了。可真让她吵架,就不成了。

  齐田看这个妇人的样子,也知道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跟她多说没有用,还不如省省力气。让良嫫着人抬了美人靠出来,还在院子里躺着。边晒着太阳,边等着消息。

  她这儿没有厨房,吃的用的守门的到是没有怠慢她,只说要,跑去门口嘱咐一声,不一会儿就给送来。她还照常吃喝。

  吃了喝了才有力气。

  一直等到了下午,也没谁来传个话。门口的人也没撤。

  良嫫慌慌的伺候在她旁边,眼泪直掉“小郎君不知道怎样。”她是跟着田氏陪嫁过来的,一颗心全在田氏身上。

  没个消息,良嫫心惶惶,嘴上就不停“天下最不能相信,就是男人。周有容该死啊。他真是该死啊!”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边说边抹眼泪。

  齐田躺着,拿扇子遮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各个世家的旧事。谁家跟谁家好,谁家又跟谁家交恶。

  良嫫虽然是内宅下人,可跟着田氏多年,就算恩怨知道得并不详细,零零碎碎是知道个大概的。说着这里到底觉得齐田无情,都什么时候,怎么还问些不相干的。完了问“小娘子这时候问这些做甚么?”

  齐田说“我就是心里有些发慌。想叫你给我打个岔。”

  良嫫心酸。再不提周有容如何,周家如何的话,只挑些世族旧事讲给她听。

  太阳偏西时还是任何消息都没有,齐田坐不住了。感觉自己身体不是那么虚,便对良嫫大声说“外头有风,我要回屋里去。”

  良嫫连忙服侍她起身,还叫看守门的出一个人,帮着院子里头的人把美人靠再抬回去。

  回了屋齐田打开几个窗户看看,见有一面是临着小花园的,搂起袖子就往外爬。

  良嫫吓了一跳,堂堂世家的小娘子,怎么能爬窗呢!可想拉又不敢使劲,想劝又怕声音太大被外头听见,左右不是。眼睁睁就看着齐田爬出去了,急得直跺脚。

  齐田溜着墙角走,个子小也不起眼。但她不认得路。只能先去了池塘边,再从池塘住周有容当时来的方向去。在那边绕了一圈,险些走到外头去,还被几个徐家的下人看见了。只做没事的样子,调头回池塘再往周老太太当时来的方向走。

  周老太太和琳娘住得可真好,那边有小楼还有水榭,垂柳依依。

  格局复杂就难找了。还好天色暗了,灯火都点了起来,齐田顺着光往最亮堂的地方走。路上遇见徐家的人好几波,最后也不躲了,堂堂正正问“我母亲在哪边?”

  徐家的下人回“在如夫人那边”

  齐田一头雾水“啊?”什么如夫人。

  徐家的下人指指不远处的小楼。

  齐田顺着曲曲折折的□□过去,走了一半突然听下步子,回头看看。

  这时候天色太暗,她怎么一打眼觉得暗处有什么。

  但□□虽然隔不远就有灯,可是有灯蕊的那种,光线暗淡比不上电灯照明效果好,看不清楚也就只能算了。

  回首才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背后好像有人。齐田猛一回头,来路空荡荡,影重重。哪有什么人。不过有一块草叶子在晃。

  她默不出声,在路边捡了块培花树根的石头,快走了几步钻到花丛里头,向后绕。算好了距离蹲了一会儿,果然看到前面草在动。

  对方钻出来向前走了一段,没见到齐田了原地彷徨。不防齐田从身后钻出来,吓得尖叫。

  齐田这才看清,是阿珠。

  她身上全是草叶子,头发也乱了,眼睛红彤彤的。惶惶然。看清楚来的是齐田,又想哭,又害怕的样子。叫了一声“阿芒。”

  阿珠跑了以后,一开始是想去找琳娘的,可后来鬼使神差没去,先前一直躲在花园子里头,刚巧碰到齐田到处找人,偷偷跟着齐田,想叫她问问现在情况如何,又不敢叫。一跟就跟了这么远。

  她还以为齐田一见她,肯定得叫她好看,可齐田没多说什么,只是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步子飞快的。她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一开始阿珠不敢走得离齐田近。可□□幽暗,走着走着她就害怕,总觉得身后贴着什么鬼,便加快步子,站得离齐田近一点,不敢拉她的手,偷偷摸摸牵着她的衣角。

  两个人一路走到不上楼附近,立刻就被楼外几个下人发现了。阿珠吓了转身就要跑,齐田猛地抓住她“你住哪里跑?一辈子不出来吗?”她又停下了。抽抽噎噎地哭,但站在远地没动。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楼里跑出来好些人。

  过来拉她们的下人也惊讶了。回头望,不一会儿,就看到楼中火光大盛,浓烟滚滚。

  下人哪还顾得着她们。叫着“走水啦”连忙就往小楼那边跑。

  阿珠吓呆了,连哭都忘记,回过神才发现齐田已经跑到小楼附近去了,连忙慌手慌脚跟上。

  齐田见到人就拉着问“我阿娘在里头吗?”

  现在都急着救火,哪个下人耐烦跟她说。到有个下人慌乱地回答“都在里头呢。”齐田也问不及“都”是指哪些人,她就跑了。

  不一会儿,楼里已经不能进人。齐田也拿了能舀水的东西帮忙灭火。

  她都不知道自己来回跑了多少趟。最后不知道谁拉住她“救不得了。”

  齐田停下来回头看。火里冒出来的黑烟,把整幢楼都隐没了。隐约能听到噼哩叭啦柱子倒塌的声音,那人拉着她往后退,她说“我阿娘在里面呢。”可也知道没法子了,默默跟着那个人后退。虽然最后已经被拉出去好远,身上还是被火气撩得发烫。

  不一会儿,烧着的楼发出巨响,整个轰地倒了下去,有半边塌在池水中。白烟四起。还有半面倒成小山一样,还在轰轰地烧着。

  还好这楼是在水中央,只有一条□□出去,也烧不到别处。否则这势头,整个徐府烧掉都容易。

  齐田望着那边,担心田氏不知道怎么样,感觉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扭头就看见阿珠。她脸上全是黑灰,手里还提了个桶,眼睛瞪得大极了,死死盯着那一堆残檐断壁。

  外头周有容和琳娘还有周老夫人都已经被救出来了。除了周老夫人头发被火撩了好大一块,琳娘有些擦伤,到没有别的。不过都受了惊吓,望着那一块烧焦的赤土,怔怔的。

  还是琳娘最先缓过神来。见她立刻张罗人往废墟里头去找人。齐田就知道不好了。都成了那个样子,还能找到什么活人。她拉了拉阿珠。阿珠整个人都不活泛了。表情呆滞。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齐田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拉着阿珠走。

  阿珠也不问去哪儿,拉她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

  回到齐田住的院子。看门的见到应该在里头的人,竟然从外头回来了,又弄成这样,问“这是怎么的?”又问阿珠“小娘子跑到哪儿去了,一家子人都在找。”

  齐田推开她们往屋里头去。

  良嫫看到两个人是这么回来的,问都来不及问,连忙叫人弄了水给两个人梳洗。

  梳洗完,齐田问阿珠“你饿了吗?”

  阿珠点点头,又摇头。

  “你悔不悔?”

  阿珠看着齐田,好一会儿,哇地一声哭出来。“不要让阿娘死不要让阿娘死!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阿娘死!”两条腿乱蹬,手也乱打。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什么。


  ☆、原由


  阿珠还没哭一会儿,外头就闹起来,小楼起火需要人手过去,守门的下人被叫走了。

  再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下仆来,说周有容叫阿珠过去问话。

  阿珠一听,抱着柱子不撒手,怎么也不肯去。对着齐田哭叫“阿芒救我!我真的不是有心的!真不是有心的!”

  下仆怕掰坏了她,哪里敢用力呢,在边劝“小娘子不怕,如夫人也在。如夫人最疼小娘子的,怎么会叫小娘子受冤枉?如夫人也说,小娘子最疼爱弟弟,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把亲弟弟推到池里去。肯定是受人冤枉的。”

  她们这么说,阿珠本来浑浑噩噩的眼神又亮了亮。是啊,自己怎么会有心害弟弟呢。这本来就不关她的事。全是阿丑,好好的为什么要挣扎。难道自己会真伤了他吗?不过是脾气上来了,吓唬他的。

  那两个妇人又说“夫人往如夫人那里去找小娘子时,如夫人当着夫人的面也是这般说的。就算夫人都不信小娘子了,如夫人也不会不信小娘子的话。”

  阿珠想想也是,琳娘对自己是最好的,这才肯松松手。不过回头就迎上齐田冷淡的目光,不自觉地畏缩低下头不看她。

  先前还喊着不要母亲死,自己不是有心的。现在一听觉得事故不与自己相关,如释重负,竟然也没问一句,自己亲妈怎么样了。齐田见她是这模样,一眼也不看她,开口向那两个来接人的下人问“我母亲现在哪里?”

  那几个下仆吱吱唔唔,拉着阿珠就要走。

  原本温温和和的齐田,这时候却突然把桌上的点心碟子猛地朝她们砸过去。

  碟子贴着人面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头‘叭’地碎了一地,惊得那几个下人滞在原地。齐田厉声说:“我问着你们话呢,只当听不见?好大的胆子!”

  齐田说着这些,面上镇定,心里跳得厉害。叮嘱自己不要怕,阿芒可是这家的小主人。照现代的说法,阿芒就是新闻报纸上豪门的大小姐。再者,如果不是自己,至少田氏身亡还有个亲生的女儿替她真心实意哭一场。可现在阿芒不在了,自己已经亏欠了人家,就算是为了不清不楚死的田氏,也得拿出点气势来。不然还有谁能替她一个可怜的妇人声张!

  冷声对良嫫道“这样反主的东西,一个也不许走!”

  良嫫从来没见过小主人这个样子,想劝一句,可在这么多人面前不敢驳她,看看齐田背在身后的手,分明是发着抖呢,再想想田氏,便咬牙喝斥院子里那几个伺候洒扫的下仆:“听不见小娘子说话?!把门拦了,谁也不许走!”

  见齐田说完转身就把挂在墙上的长剑取下来,吓得怔一怔,转身跑出去把放在花树下的扫把拿住。骂那些空着手的下仆“怔着干什么!”

  这些下仆都是因为齐田身体不好,暂时动不得身,而田氏又是急奔出都城来,并没有带多少服侍的人,才在本地现买的。

  因时逢战乱,好些都是流民自卖,为了图口吃的。这些下仆比不得那些经年的世仆,哪里见过内宅这种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还是先有个小丫头跑去拿了块压花根的石头。其它人才一窝蜂跑出去,每个捞了样东西在手里。全拦在门口。

  拉着阿珠的两个妇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原本还要说的硬气话哪还说得出来。挤着笑脸对齐田说“小娘子这是怎么的?奴婢们不过是听郎君指使过来请二娘过去。”想一想,对面不过是个小丫头,又补一句“难道小娘子不肯听郎君的话?”

  齐田也不理她们,抬手‘唰’地一声,把剑拔了出来。

  手中宝剑寒光凛凛,连她自己都不防吓了一跳。镇定了脸色只问一句“你们也不必与我说旁的话,我只问,母亲怎样了?”

  两个妇人吓得住后退一步,却被后头几个下仆挡住。哪还敢跟她再绕,说“夫人埋在楼里了。现郎君正着人翻找。”神色忐忑,怕齐田听到母亲身亡发狂。

  齐田原当自己跟田氏不过初见,哪有什么母女之情,只是有几分怜悯她。何况先前也不是不知道她可能遇难的,却没想到,此时真的听到这么确定的答案,眼泪却淌得止也止不住。悲意上涌如潮。含泪问:“母亲是怎么去的小楼,在里头又有什么事故?”

  那两个妇人交换眼色,齐田抖剑“杀几个下仆,想来也不算大事。”

  吓得那妇人脸色一白,哪里会拿自己的命来玩笑“并不是奴婢敷衍小娘子,奴婢们是真不知详情。”

  齐田冷冷说:“知道多少,说多少。”

  两个下人也无法,说得七零八落“那时奴婢站得远,小郎君救起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看见夫人脸色不好,像要杀人似的。郎君过去与她说话,她也不理。后来如夫人和老夫人就回去了。奴婢也跟着如夫人回去了。后头夫人怎么样就不知道。不过回了小楼,不一会儿,夫人就抱着小郎君往如夫人那里去了。他们在里头说话,奴婢两人是守在外面的再不知道其它的事。”

  看看齐田手里的寒剑,再三地说“真的不知道。不过夫人身边跟了人的”问同伴“是不是梅心?”

  同伴连连点头“就是跟着梅心。”

  齐田往良嫫看,良嫫说“梅心确实是夫人身边的人,是陪嫁过来的。”

  妇人连忙说“我没有认错的,就是她嘛。后来她逃出来了。小娘子有什么,都好问她。旁的我们真的不知道。”

  “她在哪儿呢?”

  两个下仆互看一眼“大约还在如夫人那里?”

  齐田沉默好一会儿,不看她们,也不开始问什么,就好像还在等着她们接下去的话。

  两个人搜肠挂肠“不过……如夫人和郎君从里头被救出来后,奴婢打身边经过,隐约好像听见如夫人跟郎君说自己是无心之失。郎君还安慰她呢。”又怕自己说的话要担什么责任“说的是什么事奴婢就不知道了。是旁的事也不定。”

  齐田看她们这样子,是真的再问不出什么事,才把剑收了。那两个下人如释重负,拉着懵了的阿珠就走。生怕齐田再拉她们,差不多是小跑着离开的。

  她们怕齐田留人跑得快,良嫫还怕她们呢,她们前脚出了门,后腿良嫫立刻就把院门栓了。锁好了门还用力拉了拉,看实不实。确定关紧了,才松口气,摸摸自己胸口砰砰地乱跳呢。

  等她弄好了,回屋再看,齐田剑已经放下了,袖口抖得厉害,面上一点也不显,坐在那里见她看着自己,还慢条斯理喝了碗茶。

  这让良嫫不免心酸。她才多大呢?如今没了母亲没了弟弟心里不定怎么痛。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这么要强了。

  过去小声提醒齐田“院子里头都吓得够呛。”

  齐田先也没反应过来,她没有做大小姐的经验,回过味才觉出是要赏人。

  赏完人,院子里的惶惶之气到是少了,个个都有喜色。跪谢的时候表面镇定的齐田吓了一跳,直接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良嫫见她猛不丁腾地站起身,以为她想起什么事来,连忙垂首听着,可齐田表情淡淡的,慢慢又坐回去了。

  ?良嫫瞧着她,她瞧着良嫫,清清喉咙转身问那个最先搬石头的小丫头“你叫什么?”

  她跟齐田差不多大,本来就是专门买来陪齐田说话解闷的。长得虎头虎脑,就是有点瘦,说话声音大:“椿。”

  “你很好。”又格外赏了她一样。

  小丫头喜洋洋的。麻溜跪下磕头“吃小姐的饭,就得帮小姐好好做事。买进来的时候夫人嘱咐的。”话讲得直白,到也实在。见得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愣头愣脑,内里是机灵的。

  不过提起田氏,气氛沉郁起来。

  齐田想想,对椿说“你带一个人出去打听打听。那边对外是怎么说。”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对外总会有个说法。

  椿点头“哎!”扭头叫了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跟着她出去。一大一小去了莫约半个小时,就回来了回话“奴婢先去了小楼那边打听,又去了门房。门房说有徐家本地的族人见了火光过来问过,郎君因家中不便,没有请人进去自己到门口去见的客,说因夫人失察小郎君溺亡了,夫人悲痛焚亡于问天楼。”

  “胡说!”良嫫气得发抖“胡说八道。小郎君分明是被那个贱妇害死的!小郎君死得不明不白,夫人怎么会自焚!!”

  垂泪痛哭“夫人被他们害死了,家里得了消息不知道要怎么伤心。”

  她说的家里指的是田家。想来她从来是没有把周家当成主家的。周家待田氏不好,她都记着呢。

  “好好一个人,嫁进来没过一天顺心的日子,如今还是这样去的。周家对不起夫人。他们该死啊!”说着跪在齐田面前,手放在齐田膝上仰看着她哭“他们该死啊!小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会改名字,如果看到收藏夹出现陌生的书名,手下留情。


  ☆、找人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齐田把她扶住,点点下仆的人数,带了人就往外走。

  良嫫不知道这是要干嘛去。惊怕小主人这时候就跟琳娘闹起来,又急了,抹了泪劝“万事等家里来人再说。”

  现在去找事,可不是讨不着好吗?

  良嫫心里头暗暗后悔起来。事情成了这样,自己不劝着反而只顾伤心还失态哭诉,齐田才多大,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呢。周家这一家子上下,都是一条心。小主人再吃了亏怎么办。

  齐田说“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人找得怎么样了。”

  外头天色已经很暗。一行人个个都提了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可走过□□,就发现先前还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小楼,此时成了一片暗色里的废墟,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良嫫惊道“怎么没人?未必夫人已经找到了?”

  远处灯火交映,衬得废墟格外苍凉。一行人急步走得近了才发现,废墟边上有两个婆子在守夜,见到长串灯笼过来,便起身张望,看是齐田立刻就迎上来。

  打头那个年纪大些,身上的衣裳比齐田在外头见过的富家夫人也不差,明明是个下仆,可此时看上去比老夫人还更神态威严“小娘子怎么跑到这儿来!这可不是玩闹之处!”

  良嫫哪肯叫她训斥齐田“小娘子岂是那种母亲遇难还只顾自己玩闹的人?!你在老太太面前再得力,更该说话仔细些。”

  老妇扫了良嫫一眼,并不理会她,只对齐田说“夜里寒气袭人,小娘子还是快些回去。便是有什么,等明日天亮了再做计较。”

  她这么说,那就是夫人人还没找到了,人还没找到,这里却一个人也没有。良嫫脸都是白的。周家真是欺人太甚!

  老妇也不等齐田说话,就吩咐身边那个下仆“还不快把小娘子送回去!”

  这边话音没落,就听齐田问良嫫“这个是家里哪位长辈?”

  老妇被噎得脸色难看。周家哪有不认识她的,齐田更不可能不认识。

  良嫫恨恨,说“这哪是什么长辈,快不要折煞了她,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叫阿平。”

  “原来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也难怪见我不礼,不容我讲一句话,开口就替我把主都做完了。”齐田冷眼从头将阿平扫到脚——摆架子这件事她也渐渐熟练了,不心虚。

  阿平素来作威作福,又因现在夫人不在了自然得意,没想到齐田年纪小小的,遇到这样的大事并没有失去分寸,还这样不好拿捏。闹了个自己没脸。

  可齐田别的都没说。

  连“我绝不回去,我要如何如何”这种可归为‘任性妄为’的话都没一句,只揪住一样——你这个人真不守规矩。

  阿平一肚子的应对用不上,再恨也只能屈膝“奴婢忧心小娘子受寒,一时情急。还情小娘子恕罪。”

  齐田也不说让她起来,问“我母亲可找出来了吗?”

  “还没有。”阿平表情有些不自然“天色太暗恐怕会有闪失,郎君吩咐明日天亮了再来找寻。”

  齐田差点气得得骂出声来。立刻对自己带来的下仆吩咐“从东边一寸一寸往西边翻。不可遗漏一丝一毫”

  下仆们得令,立刻就照她说的在废墟上找寻起来。一群人一拥而上,阿平两个人拦也拦不住。齐田撸了袖子也要去,阿平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气道“小娘子你们……”

  良嫫早就怒气冲天,一把就将她推开“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小娘子动手动脚。”

  良嫫不比阿平是虚胖。齐田多大了,她都还常常抱在手里不放,练得一身的力气。

  阿平拼不了力气,又拼不过人数,哪里拿她们有法子。见不能阻止,恨恨地说“奴婢这就报给郎君知道”转身就走。

  良嫫才懒得理她,周有容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他还有脸来!事已至此,就是拼了老命自己也要骂他一句。跟着齐田,顺着一个方向在废墟里翻。边翻边叫“夫人,夫人。”眼泪直掉。

  不一会儿,阿平就引了一脸怒意的周有容来。

  周有容这一天的折腾,也是身心疲惫,好容易要歇一歇,又听说女儿顽皮。“胡闹!还不回去!找寻你阿娘的事自有大人们作主!”

  “大火烧成这样,正房夫人不见踪影,家里人不说召集人手连夜找寻,竟然推托还要等隔日再说!”齐田终于按不住怒火冲天。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周有容怒道“夜里看都看不清楚,怎么找人!万一手脚无眼,践踏到你母……”到底说不出口,斥责“还不给我回去!”

  父女两个跟斗鸡似的,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齐田缓了一口气,态度虽然还是强硬,口中违心劝道:“可旁人哪会知道父亲的苦心?哪会明白父亲是为母亲着想才没有连夜翻找呢?外头那上结多事的人,只要一听,必然会说周家生怕自己娶回来的正牌夫人没死透被救出来,才要隔夜的,我外婆外公舅舅们听了,会怎么想?世人怎么想?朝上就不会有人参父亲一本?”

  “我怎么会想你阿娘死!身正便不惧小人之言!”周有容怒火冲天双目通红。竟不像作伪。

  要不说,人有副好皮相就是好。这么一看他竟还有几分失魂落魄的伤心。他看着废墟,哀道“可事已至此,楼都烧成这样了……”

  楼都成了这样,那人怎么可能还活呢?……

  他原是打算趁早翻出来再说。

  但琳娘劝他,说人已经不在世,未必还要让她尸骸受人践踏?等天亮了自然就能细细找寻,不使其受辱。

  想想也未必没有道理。这才搁置。

  “看不见就多打些灯笼。我们家什么时候灯笼都用不起了。”齐田执拗,叫人“再找些灯笼来!”椿十分听话应声就跑。

  齐田也不理周有容再怎么说,转身继续在废墟里翻。

  周有容瞧着她小小一个奋力扒拉的样子,怔了好一会儿没动。阿平小声提醒:“郎君?”

  周有容回神却叹了口气,说“罢了,去召人,多拿些灯笼。”

  阿平见大势已去,也无可奈何。

  话先报到了老夫人那里,老太太一听,气得当场就将手里装着燕窝的玉碗给惯在地上了。“大黑的天,怎么个找法?!人既然已经死了,今日明日又有什么差?死了也不让人安省!”想想自己儿子大黑的天,还要在废墟里头找人就心疼。田氏真是该死,连死了也要叫她儿子受累。

  琳娘得了信,过去劝她“表哥自来与表嫂情谊深重,如今表嫂不在,他伤心亦是难免。连夜找着也好,人找着了,表哥才能心安。”又说“姑妈就体贴他一回罢。”她进周家多年,但称呼一向没改。

  改口就得自认是妾田氏高自己一头。她怎么肯。不过跟老夫人哭一回舍不得姑妈舍不得表哥,被老夫人笑了一场,也就顺理成章了。

  琳娘越是这么说,越是气得老太太直骂“我周家是造了什么孽!放着这样贴心的娶不到,偏得了个那样的!”拉着琳娘的手伤心“这些年真是委屈了你们娘几个。你放心,等这件事过了该是你的都是你的。”又感叹“家里可算是要和睦了。”

  随后便听琳娘的话叫了人往小楼去帮忙。她厌恶儿媳妇儿,可心疼儿子。

  阿平带了人过去,说老夫人年纪大了,琳娘来也帮不到什么,便不来添乱,只把能用的下仆全送来了。添一句,为了过来找人,老夫人身边连个端茶的都没留,琳娘亲自伺候着。

  周有容正搂高的袖子在齐田旁边挖找,一听果然欣慰。

  人多起来,灯笼多起来,又拿了锹什么的,分派给办事稳重的。抬木梁的抬木梁,照明的照明,速度也快了很多。

  周有容常年不事劳作,体力比不得别人,不一会儿就疲累了,反正身上也脏,就地坐下盯着齐田发呆。

  齐田袖子搂到肘,露出细细的胳膊,蹲在清出来的一小块地上,吃力地在残檐断壁里翻找,手上黑的灰的,一抹,脸上就是一块和汗混成一团。半点也不自知。

  要认真打量起来,他觉得齐田五官和田氏是有七八分相像的。

  只是田氏眉目可比这个小女儿温和得多,田氏外柔内刚——可如今她已经不在了。

  田氏什么都好,坏就坏在脾气上头。

  女儿没了母亲没了弟弟可怜,他未尝不是没了妻子没了儿子?不论外人怎么说,两个人也不是一点也没有好的时候。可时间那么短,中间这样那样的故事,成亲之后是鸡飞狗跳,吵架吵得凶时,恨不得八百年不要看见,哪料如今人就真的没了。

  周有空心里一酸,到有点觉得自己与身边的齐田同是天涯伦落人。轻声叫“阿芒。”

  “干嘛?”齐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手上没有停下来,扭头看周有容。

  迎着女儿明亮的眸子,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胸中像是积累着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似的涨得人酸楚难受。

  这时候有人叫“哎呀!夫人,夫人!……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我自己在评论区剧透了,所以提前更新出来。

  齐田连忙往那边跑。越跑得近,越听到似有似无孩子的哭声。她心里即惊又喜。

  良嫫先到了,伸头从缝里向里头大声叫着“夫人,夫人!”伸手去揭盖住的半块石屏。

  石屏有一人高,石屏上头还有一大堆烧焦的木头压着。她哪里能弄得动。

  周有容连忙叫下仆全过来。十个人喊着号子一步步挪,才把石屏挪开。石屏一挪开,里头的哭声就更大了。

  良嫫提了灯笼来,就看见阿丑从蜷曲的田氏胳膊缝里露出张黑乎乎的小脸,正嚎哭不止。

  阿丑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伸头去瞧的周有容,没甚么反应,见到齐田才奋力想伸出小手来让她抱,用沙哑的声音叫着“姐,姐,姐”可怎么也动不了,一咧嘴嚎起来,叫得撕心裂肺。

  “阿丑乖!阿丑乖!”齐田想看看田氏怎样,现在能不能移动。

  田氏此时抱着阿丑,两个人是陷在角落里面,两方是有缝的石基,旁边挤着口镇基的大缸。如果不是石基缝隙大外头就是平齐的水面和这口全是水的缸,恐怕就算两个人躲在这儿也早就闷死了。

  “娘!阿娘!”齐田叫了几声,也没得到回应。想让人看看,可这缝隙又深又小,其它人下不去。便叫人拿了绳子来,捆在腰上把自己放下去。

  良嫫不想叫她去,那石基太深,万一这时候旁边垮了怎么办,可田氏在下头,一时也找不到比齐田还小的。这时候周有容又已经叫人把绳子捆好了,推开良嫫,把齐田往下放。

  眼看着齐田一点点被放下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口子里,良嫫心被揪住似的,喘气都喘不大上来,趴在沿子口,紧紧抓着绳子叫人打着灯笼。

  一会儿问一句“小娘子?”

  得了应声才能安心。

  可只要一听到在石头木头掉落的声音,脸就白一白。连喊也不敢喊了,怕自己声音太大,惊到什么。

  洞口虽然有灯。齐田在下头也看不太真切,隐约看见田氏头发都燎了好些,发髻散乱,身上的外裳脱下来,一半落在旁边,一半在还挂在缸里头。想必之前是用这个在醮水,比一人还高的大缸,里头水已经见底了,石基虽然还有些被烧过的余温,但明显要比其它的地方好。因为小楼是在湖中间,基下头的泥也比别的地方更湿。

  那么大的火,如果不是掉到石基下头,恐怕两个人早就不存在了。

  “阿娘?”齐田试了试鼻息,还有气。

  阿丑见她下来,也不哭了,抽抽噎噎磕磕绊绊“阿娘睡着,不吵。”想到自己之前哭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耷拉着大脑袋不出声。他一早就醒了,发现田氏似乎是睡着了,就不出声,不吵她。

  可后来实在是害怕。这里好热,又黑。阿娘又不理他,他才会哭的。

  齐田小心翼翼把阿丑从田氏怀里抱出来。

  田氏眉头皱了皱,手似乎是想抓紧,但意识不是那么清楚。她整个人挡在阿丑前面,背上的衣裳被热气灼焦了。手臂上还有烧伤。

  齐田把阿丑抱出来,问他“哪里疼?”

  阿丑摇头。吸吸鼻子,眼睛红通通的搂住她脖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里不停地嘟嚷“二姐坏,二姐说你坏。说阿娘坏。说你假装生病。我打她。她就推我。”说着又哭起来“推阿丑!阿丑掉到这里。阿娘睡着了。也不理我。”

  恐怕之前被救起来之后,就昏厥过去了。不知道田氏抱他往小楼去,还以为自己直接就掉到这里来。

  “阿丑最乖。不害怕。真是个大丈夫。”齐田安抚他几句,叫上面的人放篮子下来,嘱咐他不要乱动,他虽然害怕,果然坐到篮子里就不动,紧紧抓住了篮子提手,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对齐田挺着胸说:“我不怕”

  等被提上去,眼睛里都噙满了眼泪。可也不哭。他是大丈夫,说不怕就不怕。

  齐田见良嫫接到了阿丑,连忙去看田氏。“阿娘有没有哪里疼?能动吗?”不知道她伤到哪里,怕贸然移动人会出事。

  田氏这次听得真切,迷迷糊糊问“阿丑……”

  “阿丑没事。”齐田连忙说。

  田氏一听便打起劲来。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浑浑噩噩说“阿丑可吓死我了。缓过来蔫蔫的不大好,叫老夫人把参拿出来。她竟不愿意。说什么小孩子不该那么娇贵。你记得给阿丑找颗好参。”

  原来她去小楼是拿参的。

  齐田说“阿丑好着。用不到她的参。阿娘你动动手脚,我们先上去再说。”

  田氏睁了睁眼睛,目光都不怎么聚焦。茫茫然看看四周,听齐田的话,动了动手脚。

  齐田又问她有没有哪里疼的。她微微摇摇头。齐田在她身上没有看到明显的外伤,这才放心。

  不过这洞下头大,上头小。田氏这样的体格出不去。得先把压着这边的东西都清开。因怕有东西砸下来,上头放下来喝的水,又下来了一口锅。

  锅是偏着吊下来的。齐田拿了锅,反顶着遮在两个人头上。田氏喝过水,依偎着她,呼吸渐渐有了劲。只是不知道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两个人静静挤在那一处,听着上头砰砰乓乓。时不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掉在锅底上一跳。

  良嫫在上头提心吊胆喊“你们小心一点。”

  周有容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在下头也听不大清楚。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外头的声音显得即远,又不真切。就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田氏似乎好了些,静静地睁着眼睛,突然笑了笑。对齐田说“你丢了之后,我找过来,彼时良嫫跪下大哭,以为找不回你了。说你就像知道会有事似的,那天突然性情就不同了。以前闷闷的,不爱说话,不爱笑。那天突然话就多起来,问这,问那,问天,问地,好像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事,一下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变了一个人似的。良嫫哭啊,说,未必是冥冥之中,你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她恨自己当时没有知觉,竟然还替你高兴呢。以为稚子总该这样活泼好动才是好的”

  又说“我怕你们会死,怕你们黄泉路上会恨我这个做母亲的。”

  齐田也不由得眼眶发热“我们都好好的呢。”

  田氏想一想,一会儿却突然道“我大嫁之时,你阿公跟我说,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我还不明白。现在想想,原来是这个意思。”

  七零八落喃喃说了这句。把手往齐田胳膊在移一移,虚弱地搭在她的小臂上,像是有些疲累,含糊地叫她“阿芒……”

  齐田怕她会睡着醒不来,一直跟她说话。

  问她“好好的怎么会走水。徐家有人来问,阿爹说因阿娘失察阿丑溺亡了,阿娘自焚于小楼。”

  田氏竟也不气,也不提当时是怎么样的,只说“想也是这样。”只有她是自责而自焚的,才会不与周家相干,不然就算是意外,田家怎么也不会善罢干休。她回一次家,家里人就要哭一场。田家等了这些年隐忍不发,不过是没个由头。田氏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外家再霸道也不能管到人内宅去。起不到作用不说,说不好老太婆还变本加厉。

  等头顶那些东西终于被移开,立刻就有人下来。

  椿和良嫫一起七手八脚地把齐田拉上去,让出空来叫人下去抬田氏。

  这时候琳娘得了消息也来了,一脸担忧问“表嫂怎么样?”见田氏被抬出来,立刻贴心道:“就到我那边去。姑妈那边也照顾不过来。”

  “还是把母亲抬到我那边去照顾。”齐田却开口。

  琳娘安慰她“知道你关心母亲,可小孩子家怎么照应大人?现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齐田不理会,张罗人往自己那边过去,叫良嫫抱好阿丑跟着。

  琳娘有些委屈“阿芒这样,未必是疑心我与小楼走水有什么关系?”

  哪料齐田不只不解释,反到说“那我可不知道。”

  顿时琳娘好不悲愤,双眸含泪“表嫂失察阿丑落水,骂我!向老夫人求参不得,骂我!小楼走水,还是骂我!我又做什么?阿丑即不是我推下去的,那参也不是我吃完的。小楼走水火也不是我放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说着悲愤道“我好好一个女儿家,因父母不在世才寄人篱下,自问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只因为没有得力的兄长父母,就要受人如此污蔑?”说着竟然就转身要投湖明志。

  一时之间,拉的拉劝的劝。琳娘哪里肯听,放声悲泣,直叫自己阿爹阿娘带自己走了干净。

  老太太都闹过来了,抱着她痛哭,说早年兄长要是不救自己和儿子,如今一家美满,他的女儿又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自己对不起兄长,要与琳娘一块投湖去了。

  琳娘又不死了,大哭自己对不起老太太,总叫她伤心。

  周有容又是跪,又是劝,气得要请家法打死齐田这个气死祖母的祸害。

  田氏又还没有昏过去,只是没有力气闭目养着,看着这场好热闹,微微睁开了眼睛,冷不丁道“阿芒不过想亲自照料我,就值得大闹成这样,还要打死她?你们有这个精神跟这里闹着,还不如想想自己说的话要怎么圆。”

  琳娘一下就哭不出来了,喃喃解释“表嫂也知道,这件事委实不与我相干。我也就是心里委屈。”直往周有容看。心里只恨这么大的火这样好的机会,田氏竟然没死。如今说什么都迟了。田氏被救了起来,梅心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万一躲在哪里瞧着,出事要回去田家报信呢?竟然什么也做不得。

  周有容皱眉说“好了,先把夫人抬到我那边去。”他要亲自照料。

  琳娘连忙去劝老夫人。

  这次一劝就劝好了。见儿子真不高兴,老夫人也不闹了。

  田氏躺着懒得理会她们,手握着齐田不放。齐田便让良嫫抱着阿丑也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住周有容住的那边院子去。

  到了周有容那里,立刻叫了大夫来。看过田氏又看阿丑。齐田陪在旁边,告诉大夫阿丑先前呛了水,又跟田氏一起被困在火场里好几个时辰没人去救。

  听得大夫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只说病情。

  仔仔细细看完说小孩子竟也没什么事,就是夫人得需好好将养。开的药内服外用一样也不少。

  大夫要走,周有容立刻使了眼色叫人去送。想必是要塞些封口的红包。

  田氏喝了一贴药,没有歇息反把周有容留下来,对齐田说“我有话与你父亲讲。”

  良嫫连忙抱着阿丑拉着齐田,带下仆都退到院子里头去。

  齐田问良嫫“母亲会不会与父亲离婚?”

  良嫫问“什么离婚?”估摸着是和离的意思,说“岂是那么容易。真是和离,阿丑怎么办?小娘子怎么办?夫人哪里舍得你们呢。”直叹气。

  好一会儿周有容才出来,像斗败的公鸡似的,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头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见齐田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过去摸摸她的头,突然问她“你恨不恨父亲?”又自问自答“你还小,不知道大人的苦衷。”

  与小女儿站在一处,望着天上繁星,状似远眺风景,实则心生感慨。有着满怀的委屈与不被理解的愁苦。“我小时候可比不得你现在。你祖父早逝,祖母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为了让我读书,大冬天一个妇人去拉冰。手上冻得没有半点好的,全是血口子。便是这样,她也不叫我帮她。读书是门阀士族的玩意儿,我读来做什么呢?可她认定了我会有出息。”随后自己笑一笑。

  仿佛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儿主动解释“后来我在陛下面前极力主张选拔寒士就是因为这个。”

  他沉浸在往事里头,语气温柔低沉“陛下于东河起事之时,要不是阿舅一家我跟本过不去。哪有今日呢?这些事,你母亲是不会懂的,她自幼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别人受的苦。”

  可齐田就不明白,读书就不能帮着拉冰吗?你可以白天帮你妈拉冰,晚上好好读书嘛。要不然,晚上拉冰,白天读书也行,还省蜡烛。把你妈累成这样,怎么能叫别人来替你还债。你妈也没拉冰让田氏读书。就算你妈拉冰给田氏读了书,也不能把人往死了逼吧。

  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以她粗暴直接的思维完全无法理解。

  看着周有容说得起劲。心里琢磨,也不知道是不是每每家中风波一起,他都要这样找人倾诉一番,从别人口中听几句“也不怪你”“你母亲也怪难的”“你又做错什么呢。”这样的话。

  这不就跟村子里头放羊的嘎妹子一样。先前丢了一头羊,找齐田哭诉自己不是有心的,自己委屈呀。齐田费了老大的劲安慰一番。不是你的错云云。

  可过几天,嘎妹又来了,羊又丢了又挨了打。

  再过几天,还来!

  一次二次,还能说不是你的错。三次四次五次,明知道羊会丢却不想法子,挨打怪谁?还有脸哭呢!出毛的羊被叼不惨吗?羊做错什么!

  这些话周有容说出来,齐田听了全身上下一百个不舒服,他既然觉得妻子儿子不如自己母亲重要,又不想法子缓和,自然就得要自食其果。如今局面有什么好觉得自己委屈呢。

  周有容倾诉完,自觉得跟齐田又亲近了些。想想这些儿女,老大不成器,老二只会管家里要钱,阿丑年纪还小,阿珠莽撞爱闯祸,只有小女儿贴心。

  叹一口气,像是吐出了一胸郁结,心情也舒畅了不少。想着,算了,事已至此就照田氏说的罢。负手踏着月光去了。

  齐田回屋,阿丑已经在田氏塌上睡了,田氏看上去精神不错,跟一个老嫫嫫说话呢,正说着“这几家里挑一家,给她定下来我才能安心。再者阿芒的年纪也该取个大名”见齐田进来便不说了,对她招手,齐田爬到塌上躺到她旁边。

  田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她不一会儿就睡了。

  醒来一看钟,已经十一点半。卧室门没关紧,能听到厨房炒菜的声音。齐田的心情一下就安宁下来了。

  伸个懒腰坐起来,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阿姨做的菜闻着都香。”

  齐田跑出去看,是张多知。他穿得很休闲,站在厨房门口跟齐妈妈说话。“阿姨来了,齐田就懒了。睡到中午也不起来。”

  齐妈妈笑“她这段时间也累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不能老吃外面的饭。外面的饭不如家里的好。有空你就过来吃,把这里当家一样。”

  张多知也是个自来熟“那我可有福了。阿姨可别嫌我。”又问“齐田说要读书,跟您说了吗?”

  齐妈妈说“说了。阿姨觉得她想得好。现在社会还是要有学历才行。阿姨想着,先给她请家教。有些基础了再说。不过进学校程序上总会有点麻烦。”

  张多知立刻打包票“这个有什么难的。这事儿简单得很,”

  听他肯帮忙 齐妈妈真高兴。这时候 张多知无意似地问“阿姨认不认得赵姑娘?”

  这件事他当时赵姑娘问的时候虽然好像没上心,其实他早先帮齐田查她外公外婆的时候,就觉得警方档案里似乎有个证人的名字眼熟。

  回来换了个方向查了一下。一查吓一跳,齐妈妈原名赵多玲,要说还真应该是认识赵姑娘的。

  赵姑娘以前做私人保镖,最后一任雇主在国际学校读过书。赵多玲跟那任雇主一个学校并且两个人关系非常好。赵多玲失踪以后,雇主还主动受过问询,想帮忙找到赵多玲。所以张多知查档案的时候,才会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当时他以为自己搞错了。

  


  ☆、规矩


  齐妈妈手上停一停,摇头笑说“还真没什么印象。”回头看到齐田,催她快点洗漱,让张多知也洗洗手准备吃饭。

  齐田刷牙,张多知就站在旁边洗手。“楚先生怎么样?”

  “没见着。还得有一段时间。不过他没事挺安全的。”齐田含糊地回答。

  “你自己也要小心。”张多知乐得体贴她,不过看着她,突然问“你觉不觉得你跟你大姐,二哥,大哥,还有你爸,长得都不像?你大姐跟你爸就挺像。”要不说都不敢相信两个人是亲姐妹。

  齐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长得随我妈。”

  张多知像无意似地说“你也不太像你妈。”乍然一看感觉上差不多都是清秀的类型,要是粗糙的山里人堆里一对比,是挺像,但脱离了那个环境,认真琢磨五官其实不怎么相似。

  不像吗?齐田仔细端详镜子里头的自己。她觉得自己挺像的。

  张多知看她左顾右盼,看到什么,突然伸头过来,琢磨一下,说“你有空把牙洗洗。”

  “我不正洗吗”齐田含着一嘴的泡沫跟螃蟹吐泡泡似的。

  张多知把她头往镜子前推过去让她眦牙,自己也把牙咧出来让她看。不对比还好,一对比,一个明显黄一点,一个白。“去医院洗。”

  医院还管洗牙?齐田看着这两个色差,脸一下就红了“恩”了一声。明明想往地缝里钻,却硬着头皮佯装没事。

  用牙膏刷牙还是到首都之后的福利,以前没这个条件,在家天天用牙膏要被她奶奶骂的,骂得起劲还打两下。说又不是什么大户,败家的东西可劲地糟蹋东西。

  刷完了牙,齐田想想,突然对着镜子里的张多知笑。

  齐田笑着的时候总是显得比别人多几分腼腆。人做出自己一惯不常做的表情时就会这样。

  张多知搓着手,表情挺痞的,问她“你笑什么?牙这么黄你还挺自豪的。”

  “就是觉得你人挺好。”

  “我好什么?”张多知甩甩水。自己什么样的人,自己知道。他是什么起的家?和好人不沾边。

  齐田说“你没叮嘱我,让我以后要多注意个人卫生”

  “我嘱咐你这个干嘛,你自己就挺爱干净的。”张多知Get不到点,檫干手,感觉齐田是不是强行给自己扣高帽子,后面有套等着。

  但全幅戒备一直到吃完饭,中间说了一下齐田二哥现在的情况,又聊了聊请家教的事。到结束确实没等来后招。

  出门的时候还莫明。又有几分怅惘。

  他张多知从打娘胎里出来就鸡零狗碎分寸必争。一分钟表情可以变化数种,每种看着都发自真心。骨子里透出来的火急火燎急功近利,出去办事,阴狠的招数玩得溜,能斩草除根,绝对不给人留后路。有恩怨的人一定要确保对方永远也站不起来。

  齐田受了好处还是立场坚定要还给他的人,脑子里肯定是门清的,却说他是个好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觉得自己是好人呢?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山里出来的小姑娘了。可有时候,他还真搞不懂她脑袋里面是个什么回路。好像自有一套逻辑与判断标准。

  站在小区门口,插着口袋想了半天才走。

  下午张多知就找了个家教过来。说是小学全科。对方叫高洗文是大一的学生,高校学霸,趁着假期出来打零工的,以为是辅导要入学的小学生,带了一大包吸引小孩子注意力的教学小玩意儿,到了看见母女两个问孩子在哪儿。才知道是齐田要学,好不意外。心里有点打鼓。这什么情况?

  但这边给的时薪不低。教大人肯定比教孩子轻松得多。他肯定还是愿意干。但同时呢,大人要求就高了,准备的那些教学小玩意儿当然是用不上了,教科书也觉得用着悬。

  可一会儿也拿不出别的方案来,人既然来了,还是照着之前的准备教。从拼音表开始。

  齐田会的,就随便提一下,不会的着重讲讲。

  一下午过去,不止讲完了拼音表,还有拼音的由来。要结束的时候高洗文有点为难,这作业怎么留。

  最后一听齐田是认得常用字的,就松了口气,让她给认得的300个常用字加上注音。怕她觉得太多“其实我觉得三百个不多,基础的东西一开始就是要多用多练。你起步这么晚不能偷懒。”他为什么是学霸?多学、多做、多花时间、狠下功夫。照他自己的想法,五百个都不多。吃完饭就开始写,写完抽空睡个觉,明天他来之前肯定能做得完。

  安排完作业,两边商定好了,以后每天早上九点开始上课,中午休息二个小时,下午五点结束。

  说好了之后,高洗文急匆匆走了。齐田老老实实坐下写作业。齐妈妈上网。母女两个时不时聊两句。

  齐田写一会儿累了,抬头看看认真对着屏幕不知道在做什么齐妈妈,再看看外头宁静的小区由衷觉得满足,低下头继续一笔一画。只是大姐不在差强人意。

  在现代写,古代也继续。

  说想识字,田氏让身边的嫫嫫阿平教她。阿平是世仆,识文断字都是会的。阿平教一个字,她就照读音用拼音标一个音。阿平以为她画着玩,并不多想。

  田氏用了药已经精神得多。以前跟孩子不怎么亲近,现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管做什么都带着齐田和阿丑。齐田说要纸笔,就给她纸笔。让阿平陪着齐田坐在塌边小凳子上写写画画。

  阿丑时不时还要跑去捣乱。赶他,他就咯咯笑着蹬蹬蹬跑嘎。刚停下他又跑回来了,不是戳齐田的脸,就是突然扑到她背上巴住不下来。齐田也不恼,任他折腾,手里一点也没停。

  看着两个孩子在那里闹,阿平感叹说“如今娘子想得明白就好了。”

  田氏黯然“以前只顾自己感怀,竟没有做母亲的醒悟,只以为他再不好,也身为人父……要是早点想得明白,他们又哪会受这些苦。到底还是我的过错。”

  正说着外头说周有容来了。

  田氏让阿平帮自己理理衣裳。不一会儿穿了一身褚袍的周有容就匆匆进门来。逆光而行像画上的人似的,田氏眯一眯眼,一晃神目光又渐渐坚定下来。她到底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周有容进来急道:“关家要出殡。你还不拿个法子!”

  田氏慢条斯理让阿平扶自己起,只喝茶没有应声。

  周有容追问“今日就要出殡,怎么也要上门去给个说法。”

  “我如今这样,想去也去不了。”田氏说。

  周有容为难,皱眉说“家里哪有旁人能办这件事?琳娘和母亲是什么样,你是知道的。”问阿平“娘子可动得身?坐不坐得撵椅?”

  田氏气笑“难不成还把我抬着去?”

  “你一个伤病,人家也不好跟你计较。”周有容竟也不否认。

  “这话又是谁教你说的?”

  周有容说“这与谁教不教我有什么相干?你也心思太重了。”

  人一想明白,便觉得对方更加面目可憎,田氏垂眸,平淡说“我们三娘母儿才经大难,心思总难免会重一些。”

  周有容便有点没趣,脸上缓一缓陪着小心说“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到底是一家人……一天到晚相互猜忌岂能安宁?她们不明事理,你便心宽一些,不要跟她们计较。也万万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了。昨日也说了,走水是因为风吹动垂幔点了烛火。就因为这件事,琳娘好不搁心,害得你受难,她自责不已,说这个时候才明白你早前把下仆管束得那些严厉是好的。如今因为她性子绵软下仆躲懒,弄出这样的大祸,她也好不惭愧,昨晚就为了你,她那么胆小一个人,把那一众下人活活棒杀了。你何必再猜忌呢?”

  说完抬眼看见齐田也在,皱眉对阿平说“把四娘带下去顽儿。”

  阿平不动,看田氏。

  田氏摆手“她听得懂什么?”

  阿平还低头继续教齐田写字。

  周有容使唤不动人,也没有办法。只是多少有些不高兴。田氏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他家?还是大家娘子做惯了,不知道体贴别人要这样下他的面子。也不想想,连她自己都惯了夫姓要以自己为天,身边的下人凭什么始终看不起他——那种轻视,掩饰得再好也是看得出来。不外乎是他出身不好的缘故。

  世族总是看不起新贵的。

  脸上又沉一沉。对田氏说“我看着你也没什么大碍,收拾收拾便往关家去。”拂袖就走。

  田氏嘴里说不去,可却似乎早有准备,他一走冷笑一声,叫了阿平使人备撵,帮忙更衣。

  齐田在旁边帮她递首饰,看着田氏一点一点装扮起来。

  这样仔细地瞧着,才发现田氏真是年轻。

  大概只有二十几岁,白净秀美,鼻若悬胆,唇如点绛。这要是放在现代,好多人都还没有结婚,人生才刚刚开始。可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都打扮好,吩咐把齐田和阿丑都带上。

  带上阿丑是不放心。至于齐田……田氏说“她也不小了,该知道的事都得知道。从小看得多了,将来才脑袋清楚,不会受人欺负”她自己若不是想岔了,钻进牛角尖,一早就没周老夫人和琳娘什么事。到底还是因为虽然知道的手段多,亲眼见得少,才会心智软弱。

  好在现在也不迟。

  还是她阿公说得好。规矩啊,都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上次在评论中征求了书名。一夕,2010,Moo,媕娿四人参与。晋江我不知道怎么给人发短信,方便的话请微博发私信给我。

书名简介还在持续征求中。


  ☆、许家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停电了刚来,草稿只来得及修改这么多。所以今天晚了点,字数也少。

之后还有一更,三千字是谢之前几位帮我想书名,一千字是补这一章。

但电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肯定会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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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章有个地方应该是许家,不应该是关家。我写错了。

  田氏坐着步撵,一众人住外面去,出院子路过花园子,就看着阿珠正在花园里头采花。一面采着,一面眉飞色舞地跟身边的下仆说话。

  从昨天到今天,她憋坏了。趁老夫人和琳娘不注意,跑出来喘口气。

  她就不明白了,当时那样情形,又不全是自己的错,琳娘不也说了吗?确实不怪自己的。再说阿丑和田氏最后不也没事吗,为什么还拘着她不放。

  下仆见她采得高兴,手里的花越来越多,小心翼翼劝“听闻徐家别院是徐家大房的产业,徐大夫人是很爱花的。这边有一盆还得过花魁……”

  阿珠不解“她有这么多花,采几朵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当家主母未必就那样小肚鸡肠?我就是看着好看才采呢。”

  下仆见她不听,也没法子。

  阿珠得意,捧了花一扭头,田氏的步撵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吓了她一跳,也不敢看田氏,叫了一声“阿娘。”垂着头,手里的花也偷偷摸摸往身后藏。

  田氏只是扫了她一眼,步撵都没停檫身而过。

  阿珠愣一愣,回头看看一众人远去的背影,又羞又恼。

  下仆劝她“娘子那是气着了。到底是母女,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阿珠气得把花全摔在地上“阿丑是人,我便不是人?琳娘还关切着我吓到没有,她可问我一句了?一心只挂着那是个儿子罢了,我要是儿子她才不会这般,如今这模样便要我也去死一回她才高兴呢!”气得把地上的花踩得稀烂,扭头就走。

  许家举哀,过逝的是二房的小儿子。

  前面哭声四起,后院一片静默,连下仆走路都轻几分。许老夫人年岁大了,经不得,在后头佛堂念经。一听说田氏来了,不只自己来还带着大的小的一道。合着眼问“怎么孩子也带来?”

  下仆道“老奴与她身边的嫫嫫喝茶,听说昨日她那幼子差点被溺死,自己去凭理,却遭了小妇一场大火,徐家别院整幢楼都烧没了,周家郎君竟也不理,若不是四娘硬要找寻,还使人去挖,便是没烧死母子也闷死了。闹成这样孩子哪里还敢放在家里,便也只能走一步带一步。今日周家没有处置小妇不说,还叫她来周旋。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又说“听徐家人说,昨日上门去问,周家郎君竟然跟他们讲‘幼子与夫人俱亡’……”

  “这该死的东西!”许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她原是多好一个人。又伶俐又聪慧,哪家不想聘来?先皇都夸她呢…………”说到这里停一停,便不往下说,只叹息:“哪知人算不如天算。”

  说着,想到周家老妇和那小妇就发闷了,若不是她们两个,自己那乖孙怎么会死,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下仆连忙帮她顺气劝解“小郎君本就身子不好,大夫也说寿数难长。他自己又心气儿高的,私下也与老仆说,如果不是为着不伤夫人与老夫人的心,那些折磨人的药断不想吃。不耐烦吊着那一口气半死不活,到了还是病死于榻,嫌不好看呢。如今未必不是老天爷怜悯他,让他痛痛快快往天上去做神仙了。省了在世间受苦。”

  许老夫人垂泪,点头。可心里怎么能不难过。她最疼的就是这个小的,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又偏有此一着。

  等平了心静了气,才问“前头的可为难了田三?”田氏在家行三。许老夫人年事已高,老习惯改不过来,仍照着她没出阁时的称呼。

  下仆摇头“二夫人哪里是那样不明事理的人。田氏如今又是这样处境。为难她有什么用?只是恨得心苦,免不得一场哭。田氏自责,陪着落泪。”

  许老夫人叹一声“只苦了老二家的”想一想又说“去瞧瞧她们话说完了没有,要说完了把田三叫来。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齐田跟着田氏往后头来。

  见了许老夫人,齐田乖乖叫人,阿丑也上去作揖,小小一团,一本正经的。行了礼扭头便粘着齐田,非让她抱。齐田还真一鼓劲把他抱起来了。大人要说话,两个人被下仆带到外头去玩。

  阿丑颠颠地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要追蝴蝶,一会儿又抓蚂蚁。阿平和良嫫跟着他跑得老腰都要断了。齐田站在廊下避阴的地方,拿树枝在地上划字。

  她个头小,站的又是廊下花丛后头,从上廊走的两个下仆看不见她。在那一处立定,望着远远的阿丑说闲话。

  “周氏如今得意,无非是因为早年写得几句酸诗应合新皇口味。又因世族与新皇不合,许多不肯入仕,给无人可用的新皇出了个广招寒士的主意。”讥讽“裤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有洗干净。浮萍无根竟妄想与世族并立。如今陈王作乱,梁王蠢蠢欲动,皇帝的位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坐得稳,到时候他又在哪里?”

  一个到对这些没兴趣,只好奇“老夫人为何对田三这样客气?”

  另一个说“老夫人不是对田三客气。”

  那个就奇怪了:“那是对谁客气?”

  “当然是对田家客气。当初新皇入主之后,太子被贬,十一位皇子连家带口几万人被囚待斩。田阁老以死相谏,怒骂新皇不孝不仁,在朝上触柱而亡。那血啊,生生溅了新皇一身。我们大老爷,领满朝三十四位官员脱了朝服,带着田阁老尸身从大殿出来,走中道至宫门。”

  说着她叹了口气“那天我陪老夫人在宫门口等着,宫门口的田家内眷是带着老小备了寿棺去的。抬了人出来,田家的人一声没哭,田老太公、田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带着田三和田家大郎,扶棺往老家去,出了都城田家才举哀,嫡脉再没有从官的。从那以后咱们待田家就格外不同些。大老爷回来说,他们家有气节。我们能照应要多照应几分。再说,老夫人本来也跟田家老夫人交情不错。”

  “那闹成这般皇帝还封赏田氏?”

  另一个嫌她“唉你怎么这样蠢,皇帝当然是得赏田家。不止赏,事后还得哭呢。点了田氏旁系好些人入朝以示大度贤明。时不时还扼腕叹息向人说,要不是田阁老劝阻险些因为一时鬼迷心窍铸成大错。”她虽然说得胸有成竹,不过并不是她自己的见识,都是从许老夫人那里听来的。

  两人说得唏嘘不已。望着阿丑那里跑得欢道:“田三娘也真不容易。”

  见有下仆从内间里面出来,连忙噤声。

  齐田拿着树枝跑过去问那下仆“我母亲和老夫人在说什么呢?”

  下仆逗她“之前说小娘子是个女豪杰。现在你母亲更衣去了。”

  齐田想一想,丢树枝说“我想跟老夫人说话。”

  下仆没意料这个,见她像个大人似的,便把她当个大人一样对待“那我去问一问老夫人。小娘子稍候。”

  进去一会儿就出来,要带齐田进去。齐田叫阿丑过来,给他把手檫檫干净,衣裳上头的草屑子捡,拉着他一道。

  见两个孩子进来,老夫人慈祥对她招手“四娘过来。你有话跟我说?”


  ☆、琳娘


  下仆进去一会儿就出来,要带齐田进去。齐田叫阿丑过来,给他把手檫檫干净,衣裳上头的草屑子捡,拉着他一道。

  见两个孩子进来,老夫人对她招手“四娘过来。你有话跟我说?”心里再明白不与稚子相关,却忍不住。有些冷淡。自己面前的是周有容的儿女,是周老太婆的孙子。她的孙儿还好好的,可自己的孙儿却没有了。怎么心也热不起来。

  齐田拉着阿丑走到跟前‘噗嗵’一声,就给许老夫人跪下:“老夫人我和阿弟代祖母给您赔罪。以后您就当我们是您的孙儿用。”

  阿丑呆呆的吃着手指,看姐姐跪,自己也跟着跪,嘴里磕磕绊绊“当孙儿。”

  许老夫人眼眶一下便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掉。掩面不看两个孩子。

  她就是再明白道理与是非,心里怎么能不恨。恨劫匪是一回事,怨周家人更是免不了的。可看着两个孩子这样,又怎么能恨。

  阿丑见许老夫人突然哭了,骇一跳,看看姐姐看看自己,便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爬起来扑到许老夫人膝盖,手里拿着自己擦嘴的帕子,想爬上去给她擦眼泪“不哭。阿丑坏!坏!”打自己手。

  下仆跟着许老夫人多年,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扶起了齐田,陪着落泪。劝说“好孩子,老夫人不管你们,老夫人只是伤心。”

  外头田氏更衣回来,从花窗往院子里头看,一眼没看见阿丑,也不见齐田,顿时一颗心都揪起来。

  她过来许家,进门没少受白眼和冷嘲热讽。见许家二夫人和老夫人的时候都把两个孩子支开,无非是不想刺两位夫人的心,两位夫人再大度、再明白事理,可到底是没了儿子孙子,怎么能不怨不恨。她是仗着田家与许家的交情,仗着自己与周家的不合来的。可孩子到底还是周家血脉。

  现在孩子不见,心里怎么不慌。可慌慌张张进到内间,就看到两个孩子正在跟许老夫人说话,看样子许老夫人也不以其为杵,才暗暗松了口气。又因为暗下揣测老夫人心中愧疚。

  许老夫人平心静气,比以前和气许多,问阿丑多大了,喜欢吃什么,平日里玩什么。阿丑讲得磕磕绊绊不清不楚有时候还答非所问,她竟然也耐烦听。对田氏说“幺儿幼时也是这般。”免不得感伤。还叫人拿了许家幺儿小时候玩的布老虎出来给阿丑玩。

  两个大人说着说着,阿丑不知怎么地,依偎在许老夫人身上,突然说“母母要溺死阿丑。”他一时叫得清祖母,一时又叫不清,只记得是母亲的母亲,内外不分,就叫母母。

  说了这句,他也不知事大,在许老夫人身边扑腾,要够桌上碟子里的果子玩。

  不说许老夫人和田氏,就是齐田也被阿丑吓一跳。

  这话要是田氏说出来,旁人免不得多想,一个老太婆,再可恶,也不能动这种心。可却从不经事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哪个都明白,恐怕是说话不避着孩子,只当他不懂事,却让意他学了一两句。

  田氏当场便红了眼眶。气得手直抖,掩面好半天,才缓过来,对许老夫人赔礼“让您见笑。”

  “你那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到是许老夫人经过事,面不改色把阿丑交给下仆带出去。摸摸齐田的头,也不避她,对田氏道“当初我们大老爷与田阁老是生死之交,我与你母亲又是自幼便交好。岂能因周家人生份?此次,幺儿的事虽然在前,但我老太婆与他母亲都不是糊涂人,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们还是懂的。头一份该死的是劫匪,随后便是他父亲,周氏与小妇带着那么些金银竟然不察!害死了儿子。最后是周氏与小妇糊涂害人。从头到尾跟你与孩子都没有关系。想来,我幺儿本是好心,若因为这个却让得我们许田两家有了隔阂,在天之灵也未必安详。”说到已逝的孙儿沉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田氏半跪下只哭不语。不知道是哭自己命苦,还是哭许氏大度,或是因为被人知道家丑羞愤难当。

  一早来的时候,她心里不是不忐忑。再加上之前种种,她身为母亲要作出刚强的样子,但此时趴在许老夫人腿上,那么大的人跟孩子似地泣不成声。

  她心里的委屈,便是想说竟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许老夫人摸着她的头,任她哭。齐田默默也陪着她不言语。

  好一会儿田氏才平静下来。有几分赧然。

  许老夫人叫人来与她净面,说:“这些事我知道了也没什么,你不用怕丑。周氏如何谁人不知?我只想不到,这种事她也能想得出来。未必是小妇有喜?”

  “几个月前便说是有喜了。”田氏此时已经能平心静气。脸上只有恨色。

  周家没有根基,是周老夫人的心病。

  一早周老夫人就不想要儿子娶什么田氏长女。自己儿子有本事,还用得着她们田家一个没落之族帮衬什么!生怕娶来仗着是世族之女压自己这个村妇一头。田氏有田家做靠山,给她脸了自己儿子和自己不就被压得死死的吗?

  自从田氏生了儿子,她就更不高兴,跑去算卦,一听阿丑克自己,就更恼火了,只盼着琳娘也能有个儿子,名正言顺的儿子。

  几月前琳娘有喜,周老夫人立刻就请了大夫想问男女。

  人正经大夫哪能把出这个来,只说不知道。后来也不晓得从哪里找了个人来算卦。说铁定是儿子。她便有了心。

  越想越觉得这个家周有容要是给了阿丑,自己就完了。阿丑是田氏的儿子,怎么会不听她的?到时候母子两个折腾起自己来,岂不是老来还要受人欺负?

  鬼迷心窍似的只想着阿丑没了就好了。阿丑没了,田氏娘家再厉害没有儿子也站不起来。

  至于孙子。只要她有儿子,要多少孙子生不得!

  “你母亲不在身边,我便仗着年长帮你出个主意。”许老夫人说“你也不要与他们纠缠,这就带着儿女往都城去,谁也不要知会。便是再有什么,也回到都城家里,等你长兄长嫂去帮你分说。”

  田氏哪里不应“我就是想向老夫人借车来的。”只是来许家之后呆了这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借车借人。她手里有钱,可新买的人与车怎么能依靠?

  不走不行她是知道的。琳娘为什么这样胆大包天?

  无非自己急匆匆出都城而来,没带什么人,孤立无援。

  琳娘有周有容向着她,有什么不敢做的?到时候事成,便知道是她做了什么,周有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已经没了妻子,难道还要再失去爱妾和母亲不成?除了帮着遮掩,他是不可能再做别的。等出了事故,把门一关,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总有一套能把周家撇清的说辞。

  琳娘以为田家便是再厉害,等他们过来人也死了,总没本事让田氏起死回生说个是非曲直,也就拿她没法子。所以才兵行险着。

  这边许老夫人说动就动。即刻叫人备了马车。又分了家将与田氏。路上要用的东西一应准备好,亲自送田氏到城门。嘱咐不论如何要把田氏三个安全送到都城去。一直目送车队消失,才回转。路上对陪同的二夫人说“这个仇我便算是帮幺儿报了。”

  二夫人含泪说:“若是田家无凭无据恐怕也不能奈何。”只凭一个孩子说一句,怎么能成。便是正妻差点被烧死,也要有证据是人家放的火。不然不也只能凭几句理,干瞪眼吗?

  许老夫人却笃定“你不常在外,不知道田中姿那个人。”她是没料到,周家的人竟然蠢成这样。

  此时周家那边等着田氏的下人早就傻了眼。

  周家现在用的下仆都是现买的。这些人早看得清形势。明白家里讲话最管用的是周有容,其次便是周老夫人和如夫人。田氏不过占了个名头。这些下仆,陪着田氏到了许家之后除了阿平和良嫫跟着进去,其它人都在外头喝茶。

  听说田氏要走,就都准备起身了。可没料着,等出来的竟然是车马和家将。

  田氏停了车,问了是哪几个在齐田那边服侍的,叫这几个人跟着之后,就径直被许老夫人送出城了。

  下仆这下慌了神。他们是听如夫人的话‘护送’田氏来的。这下好了,人跟没了。回去可怎么交待。有机灵的一溜烟就往回跑去周家报信。

  气喘吁吁跑到,见了琳娘就喊“不好了,夫人跑了。”

  周有容也在,嫌这些下人个个没规矩,怒斥“什么叫夫人跑了!”

  下仆抹汗急道:“夫人坐了许家的车,还有许家的家将跟着,出城去了。”

  琳娘不解:“这是怎么说?好好的,怎么突然坐人家的车子走了,未必不是许家记恨劫持了表嫂?”吓了一跳,往周有容看。

  周有容也愣了。不会吧!

  下仆摇头“不像呀。许老夫人还跟夫人有说有笑的。一路还嘱咐好生照料到都城去呢。”

  “想来是生气,回娘家去。”琳娘一幅放心了的样子,但笑得便有些勉强。不过想想自己并没有什么把柄,知道一点的下仆也俱都打死了,才安安心。毕竟世族讲究得很,又不是乡下泼皮,最守礼法讲究有根有据了。那她还怕什么。对周有容嗔道“叫表哥好好说几句贴心话,表哥必是又没听我的。如今可好,表嫂生气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周有容哪里不恼的。家里吵架不合,那是家里的事,这么点小事,怎么却找别人家借了车就走?又气田氏明明是世族之女竟然越来越不识大体。

  琳娘见周有容生气,便劝“回了都城表哥好声好气去赔个礼,把表嫂接回来就好了。”

  “我是不会去接的!她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周有容气得甩袖就往书房去。走一走又说“把车马备一备。在这里耽搁这么久,也该回都城去了。”

  琳娘不悦。觉得他心中记挂着田氏,就算不记挂田氏,也难免不是记挂着都城那些妾氏外宅。

  周有容自恃才华横溢,深以为文士就该风流,所以妾氏与外宅都不少,还常去青楼捧红角儿。

  琳娘表面大度,心中难免恨得苦。不过想想,那些妾氏外宅都只是玩意儿,只烦着这次田氏竟死里逃生。只要她一死,自己和孩子们身份不就名正言顺了吗。以后再难有这样的好时机。想想都要扼腕叹息。

  周家这边收拾了行装要走,徐家的人却找上门来。

  别院是因为齐田不好,九王向徐家借的。可现在人家小楼被烧了,花园子也被祸害了,怎么也要有个说法。

  周老夫人不悦,不肯拿钱出来,对出面来说的徐家管事说“徐家这般有钱,便是烧一幢楼又算什么呢?若真是好心,又知道田氏差点在你们这儿被烧死,合该向我们陪礼才是。如今到好,我媳妇差点被烧死在你们楼里,还要给你们钱。”

  阿珠在一边应声“可不是。不过就摘几朵花,竟还要赔?说出去真要被人笑死。”田氏带着妹妹弟弟走了,她没觉得不好,到觉得一身轻松。

  徐家的管事听两个人这么说,脸色再难看也没有了。

  琳娘拦不及,耳根子都红了,陪笑出来打圆场。周老夫人这才不情不愿点头答应。可一听一盆花就要几百两,又不肯了,只说自己没那么多钱。要命到有一条。

  徐家的管事不软不硬地说“无碍。”转身就走。人家是周家的老夫人,他一个下人怎么理论?事情报到徐二夫人那里自然有说法。又不是丢他的人。

  琳娘追出来,正听到他跟人说“竟是一家子无赖。”

  听得面红耳赤,掏了自己的私房钱出来抵。

  回去说给周老夫人听,周老夫人也不领情,反倒怪她“一盆子花便值得那许多钱?是金打银造的不成?不过是虚名罢了。现在就是大户里的下仆,也难免有坏心肠的呢,只当你要面子不知道的也要假装知道,明明不值的听他吹得厉害了,也要点头附和,就专坑你了。你若是硬气,他骗不到你自己就走了。你竟还追上去把他了?便是我儿现在做了大官,也不该这样糟蹋钱。”气得念叨了好久,什么,你的私房钱不也是我儿把的吗?什么,这样不会过日子,把阿珠也要教坏的。

  琳娘好容易忍下来,哄好了周老夫人。心想阿珠这样不成样子,竟跟周老夫人一模一形,周老夫人还能说是年轻的时候吃了苦,生活所迫个性使然。阿珠好生好养的高门娘子怎么这样不明事理,以后怎么见人?

  琳娘虽然是小门小户,就算是再没有见识,也还知道些事理,明白这样不能行。

  吃了晚饭琳娘便叫阿珠来说话,可阿珠哪里听她管教。

  最后说得多了,阿珠恼火,反倒把脸板了“我祖母不说我,我母亲也不说我,你又算什么,到说起我来?难不成你以为对我和气些,就能教训我不成?那我还吃乳娘的奶长的呢,岂不是要待她唯命是从,来报答她养育之恩?如夫人如夫人,你也不是真夫人。少在我面前拿架子。”

  琳娘被迎面打了这样响的耳光,在那里站着,半天才缓过神,手抖唇颤,想说句什么,可一看阿珠却早已经走了。捂住胸口站在廊下好半天。偏又有下仆来问买马买车的钱往哪里领。

  他先是去了周老夫人那边,周老夫人打发过来找琳娘。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去找田氏的。可现在田氏不在。周老夫人便一股脑把这些人往琳娘这里送。

  好在周有容也没有苛待过她。这些年没少得好处。琳娘耐着性子把价钱一问,便傻眼,问“这是买了多少马?竟要这许多钱?”

  下仆说“老夫人选的。一色的踏云马。”身上油黑的,蹄子那一截是白的。

  琳娘往周老夫人那里去问,周老夫人说“是我看的。我们节俭一些到没什么,可我儿坐在车上弄些劣马岂不被人笑话?我瞧着许家便是用这种马的。我儿官位也不见得比许家低,难道要被他们比下去?到时候同僚相遇,脸往哪里搁!”

  琳娘一口气便被堵在胸口。许家那是什么人家?历经几个朝代的世族,家底丰厚又岂是周有容这种没根的新贵能比!你便是硬要比,那到是拿钱出来吧!偏又手里把得紧。若是田氏在到也好说,田氏有家底向来不在乎这些。可她拿什么跟田氏比!

  往周有容那边去说。周有容只说这点小事也要来问他,脑壳痛,但好歹是补了她一点。

  闹闹腾腾好容易第三天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上路,等到都城已经迟了田氏四五天。车子进了城门,就有人对骑马的周有容指指点点。

  等到了家门口,周老夫人掀开帘子只看了一眼,惊呼一声,立时就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阿芒的小名笔划很复杂,我后来就写了个同音字,芒。当时好像没有注明。今天查稿子的时候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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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MOO和长喜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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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怕停电,非常赶,只修改了一下查了两遍,不知道有没有写错什么的。

如果有的话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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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么么哒。


  ☆、田中姿


  田老太公过世前,有块心病。田氏嫡系二房两个孩子,一个太守规矩一个太不守规矩。

  田三自幼跟着田老夫人刘氏,一眼一板半点也不肯错。田二却生来就是个泼皮,比山里顽猴只多件衣裳,少根尾巴。自小罚也罚了打也打了,从不见好。

  元狩一年,田阁老过世,元狩五年,田氏嫁进周家。

  田老太公心里搁了这两件事,精神就越来越差。

  想想,刚硬的那个自己把自己给折了,守规矩的那个自己把自己给坑了,这个混蛋点的到自有混蛋的好。嘱咐田老夫人别管了,反正也管不下来,白气自己,就随他去吧。

  田老夫人哭一句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混世魔王,也就含泪应下了。她是真没法子。

  于是等田老太公也过了身,田中姿自己给自己竖个杆子就上天去了。

  周家老宅跟田家老宅相距的虽然不远,但自从周有容娶了田三之后就再没有往来,周老夫人和琳娘又常在内宅所以不知道他。

  但周有容不同,周有容在都城在老家都没少遇见他。一看自家门墙上又臭又脏的血,就知道是田中姿干的。

  除了他,没别人干得出来。

  若大的宅门,原来是红的。现在是暗黑的,厚厚一层,全是血痂子。远远看着,周有容还当自己不在家下仆胆大包天把门给漆了。但漆门不至于墙也漆呀!走近了扑面而来的臭,看着那苍蝇飞舞,周有容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跟周老夫人一样。

  调头就往田家去。

  田中姿正带着阿丑齐田玩蛐蛐儿。

  老大一个人,趴在地上撅着腚,跟孩子头挤头,大呼小叫满面红光。李氏淡定,早习以为常坐在一边喝茶。田氏到是想管,可田中姿不理她,她也不想先跟田中姿说话。

  从田氏嫁了周有容之后,田中姿就不跟她说话。

  这次一众人风尘仆仆回到都城,田家一早就得了消息,李氏与田中姿带着人去城门口接,一见面,李氏抱着齐田一场好哭。

  田中姿很自豪,说齐田“千里独行,救人于危难,有我田氏风姿”又嫌阿丑长得难看“像个窝瓜”。

  独独不跟田氏说话,只当看不见她的。一手一个抱着齐田和阿丑,得意洋洋一路与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嘚瑟“这是我外甥女儿,救九王的那个,哈哈一个大丈夫被小娘子救。这个啊?这个窝瓜是我外甥。”

  阿丑不高兴,头埋在他颈窝玩手指,委屈得要哭,但记得自己是大丈夫不能哭。

  田中姿低头瞧见了,嫌弃“咿——怎么跟小娘们儿似的”

  阿丑这下忍不住,哇一声就哭起来了。他还哈哈笑。

  李氏瞪他,把阿丑接过去和田氏哄了好半天。

  回到田家,田氏带着两个孩子去见了田老夫人,省不得又是一场哭,好歹是在田家安顿下来。

  住了几天了,兄妹两个都不说话。

  天天看着田中姿带孩子追鸡撵狗,田氏忍了又忍。这时候看齐田跟舅舅一起撅着腚终于忍不住了“阿芒过来!成什么样子!”

  田中姿憋了好几天,就等着这一着呢,瞬间跟被点了的炮仗似地,腾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就你成样子!你瞧瞧你现在,你成什么样子?!”

  田氏恼怒“当时那般情形!我能如何?!”

  田中姿冷笑“那你回来做甚!自己选便自己受!”

  田氏气得腾地坐回上座“这是我家,我爱回来就回来!”

  阿丑吓得结结巴巴“不骂、不骂!”哇地大哭。齐田连忙去抱他。

  李氏上去搂着两个孩子,怪田中姿“吓着孩子。”

  田中姿扭头看着阿丑更嫌弃“小娘们儿!”又嫌田氏“不争气的东西。”

  阿丑哭得更凶了。他才不是小娘们儿!搂着齐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田氏好好一个大家娘子,遇到她哥也淡定不起来“就你争气!天底下就你最争气!挑屎掷言官,你最给田家长脸!”

  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周有容来了。

  田中姿扭头看到他,总算找到出气的人,吊眼乜他,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叭叭叭就是一长段:“你回来了?你们家犯凶煞,老婆儿子女儿都差点被克死了,我找护国寺的大和尚给你们家看了看,人家说要袪邪!你也不用太感激我。大家到底是亲戚嘛,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大和尚还说你家里有个妇人野鬼上了身,不打死不行,祸害家人。反正妾也不值什么,你快打死了去,免得害到子孙累及自己。”

  田中姿确实是去找了护国寺的大和尚。

  他说家里人遇事儿,人家大和尚一听遇事,当然就说是犯煞。他就问,是不是要袪邪?

  大和尚说,这要改改运道,再请个镇家宅的符。他说,那就是说要袪邪啦?

  大和尚说,最好还在寺里点个平安灯。

  田中姿听了频频点头,叹了口气,说,看来是非袪邪不可了,又问被野鬼上身怎么治。

  大和尚无言,憋着气,问他“郎君以为怎么治?”

  田中姿说“我是觉得菩萨慈悲的,可大师您说要打死,我也没有办法。”

  大和尚大时佛心都要裂了“贫僧可没说要打死!”

  田中姿晗首:“我知道,大师慈悲不忍心。可这野鬼不除是要继续害人的。大师给我指了明路,我不能不管。”调头就去收罗猪血鸡血往周家去。

  护国寺的大和尚气得直跌脚,念一句,阿弥陀佛,只怪自己怎么没躲开这个祸害,第二天就拿了法碟云游去了。

  此时周有容一口气堵在胸口。进不得出不得。盯着田中姿,胸都憋红了,还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就拿血淋我家门?”

  田中姿无辜“不辟邪死了人怎么办?我妹子外甥和外甥女儿还好说,你没了老婆可以再娶没了儿子女儿可以再生嘛,可你阿娘年岁大了,到时候横死你对得起她?老人家一辈子多辛苦,就指着你呢。”

  周有容再没有受过这样的憋屈。算了,跟他说不清,就不信就没有治得了他的人。这一本他是怎么也参定了。

  转身就去拉阿丑和齐田,对田氏说“还不家去!”就要带人走。


  ☆、妈妈


  田中姿瞪着周有容,扬下巴指着他“撒手!”再凶狠没有。

  田中姿可算身经百战,虽然是高门子弟,又没走武官的路,可打小就有一颗江湖心,去不得江湖怎么办?门口不就有街吗。没娶亲前,人称东街小霸王。

  田老夫人以为他这样上天入海,是没娶亲的缘故,张罗着给他把老婆一娶,没料他拜完天地立刻翻墙跑了,穿着新郎礼服就在宫门口把几个下朝的言官给暴打了,还喂人家吃了一顿好的。

  几个言官全是寒门仕子。皇帝口舌。平常没少参世族的本。

  皇帝气得要拿田中姿治罪,世族哪肯,田氏有田阁老的名声,田中姿的亲妈田老夫人是刘家嫡女——刘阁老的大女儿。外婆是关家三女——关阁老的姑妈,岳父是李阁老。

  四阁老,近亲就占了三。

  再一听,是言官被打,在朝世族子弟心里都叹一句,这混帐东西这次算是没打错人。问皇帝,田中姿现在这模样,到底还不是因为田阁老去得早?

  皇帝没话说。下诏斥责了事。言官闹了一阵,最后也只能偃旗息鼓。

  到是田老夫人气得倒仰,田中姿当天洞房都没进,被罚跪了一夜祖宗牌位,田老夫人请家法问他是怎么想的。

  田中姿说看不惯那几个龟孙很久了。怕恶名在外娶不到老婆才先攒着不打的。

  就这人,从小体弱的周有容自恃不是他的对手。

  光是田中姿一瞪眼,周有容腿肚子都转筋。但老婆孩子在面前,怎么也得把面子撑起来,死不撒手。

  他凭什么撒手?牵自己的孩子,叫自己的老婆,还有错?

  结果田中姿上去就给了他当胸一脚“你老婆没了可以再娶,我阿妹只有一个。你要害死她,我现就打死你。”

  这下可开了锅。一个边骂边追,一个连滚带爬地跑。哪里有半点大臣子的风姿傲骨。

  外头周家的下仆有听见的,想进来,但田家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就看着外头的人想冲进来,里头的这个想冲出去,那一阵鸡飞狗跳。

  田氏看着这情景,想开口劝一句,想了想,令人把阿丑抱下去,拉着齐田冷静坐在旁边没动。

  李氏见田氏这个样子心里哪不明白呢,这是没打算过了。想想也是,命都要没了还能过?

  但身为人妇总有点自觉性,高声叫了几句“别打了!”也算全了个劝架的意思。

  齐田看着舅舅满屋子追着打亲爹,心里头在想,前头李氏说田中姿是因为长辈过世要守孝才不能入仕的,后头许家的下人说田家嫡系是因为田阁老死谏才不做官的。现在看看,未必不是还因为皇帝都嫌他。碍着田阁老的名声,和世族的势力任他做了什么,除了斥责又不能拿他怎么样,才不敢给他官做的。

  就这么个人,弄到朝上去,不是嫌自己命长吗。气也要被他气死。

  前头打架,后头的田老夫人都被惊动了,问身边的下仆“老二又带着两个小的斗鸡呢?”

  下仆颠颠跑来一看,回去安慰她“郎君没斗鸡,打姑爷呢。”

  田老夫人惊得腾地站起来,没走到门口,叹口气,又回去缓缓坐下。反正打也打了。事情闹成这个样子,田氏早不能再回去。

  这些年,田老夫人心里也不是不悔。田氏出嫁前还是她跟田氏再三叮嘱,为人要谦和,不能叫人觉得你自恃身份盛气凌人。做人更是要守规矩遵孝道有容人之度,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才是大家娘子。

  打小也是这么教的。只想着,既然嫁了,怎么也得好好处,周有容也算是个才俊,女儿宽和忍让几分,事事照规矩不行差踏错,哪怕不能和和美美,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自己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还只当乡里人淳朴。哪想到周家是那样的。

  略一思索又着急,连忙叫人来去看着“别把人打死了。”女儿岂不是要给他守寡。

  周有容好容易逃出来,理没凭上,人没接着,脸打得跟猪头似的还得骑马回家。

  一路拿袖子遮着脸,不奈路人追着瞧。

  有相识者好事的,还要故意上去拦住他问个好请个安,这人还没到家,周大人被小舅子暴打了一顿的消息就传得满都城都是了。

  田中姿缺德,光紧着脸打。为什么光打脸?人家妹子外甥外甥女儿差点被周家小妾给治死啦。

  除了周家,有哪一家小妾这般张猖狂的?到底是泥巴腿子乍然富贵。

  那边周老夫人得了信往前头看儿子,一打眼还没认得出来。眼前一黑,拍着大腿骂田中姿杀千刀的。

  周有容捂着脸上药,仿佛瞧见跟在周老夫人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不像是下仆,问“家里来客了?”眼睛肿成一条缝也看不太清楚。

  周老夫人边咒田中姿不得好死,边应说“不是客,是你岳父岳母来了。”

  琳娘家里只剩她一个,周老夫人心疼她无依无靠,总觉得她比田氏矮一头,便做主给她过继过同族叔父好有个依靠。还专挑着那人口旺盛的,光兄弟就有七八个。

  如今外头战乱,那一家人便往都城投奔周家来了。

  他岳母一看人给打成这样,好不痛心“世间竟有如此嫉妇!连夫君都敢打!”又哭得打跌“待她回来,我家琳娘如何是好哇!”要张罗儿子们帮周有容打回来。毕竟一家的富贵可全在琳娘身上怎么能不心疼,家里六七个孩子全指着周有容拉拔。打得夫妻散了才更好。

  周老夫人拍板“这个儿媳妇儿我周家要不起!她高门大户又如何?我们周家也不是趋炎附势的人家。只求家宅安宁。”她早听琳娘说了,自己儿子做官,主站寒士,不靠世族。跟世族撇得越清,皇帝越喜欢。

  休妻!

  周有容被打成这样,都没想到过这个词。这时候猛地从自己老娘嘴里听到,还怔了怔神。

  休妻?休了田三?

  可细细想来,田氏也没什么不好。只是爱挑他母亲和表妹的不是。能娶到田三,周有容一开始简直激动得睡不着。田家是什么人家?做梦也不敢肖想。可他运气好。

  后来相处久了,琐事丛生,矛盾四起,就发现原来世家女也不过如此。说来说去好像全家人都在跟她做对似的,也不想想,大家都处得好好的,怎么你就跟一家子人都处不好呢?这个对你有敌意,那个要害你,未必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但说这么多,她无非是难相处些性子差点。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呀。

  把药敷完,周有容想了想,点点头“那就休吧。”自己弄成这样未必没有她的错?不吓一吓她铩铩她的性子不行,她这是头回闹回娘家,得了便宜以后三天两头往家跑,田中姿三不五时这么来一顿,这日子也没法过。要想止住这不正之 风,就得从头一遭就扼杀于萌芽。

  他肯点这个头,周老夫人扬眉吐气,去了这么个心病,以后才是好日子呢。琳娘那边简直欢天喜地。她娘拉着她的手激动得直抹眼泪,能有做夫人的那天可总算是苦尽甘来啊。

  于是齐田吃了晌午饭写着大字,标完注音,就听良嫫在廊下跟椿说话。

  “原家夫人来看娘子,说郞君要休妻,正劝着娘子呢。说舅老爷把人打成那样,不上门负荆请罪不能成。叫娘子快回去认个错。”

  齐田抛了笔就往田氏那边跑。良嫫不知道她是往那里去,自己步子重跟不上,连忙叫椿跟着她。

  好在两个院子隔得也不远。齐田和椿一前一后到了那边,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厅里头说话。

  齐田叫椿不要出声,椿连忙站定屏息。

  原家夫人的声音从厅里传来“你们的事我哪里能不知道?说到哪里去都是周家理亏。有这么个夫家,还真不如没有呢。本我就不愿意来的。可想着我们也算相识已久,有些话啊还是想劝一劝。你便是往孩子想,也不能不低这个头呀。你以后活得轻省了,孩子可怎么办?你想想阿芒,想想阿丑。阿丑以后怎么办?说到底他才是周家正经的嫡孙,你要是真的被休了,他以后该怎么自处?”

  齐田走到门边便看见她舅也在。

  不过这时候田中姿也不说话了,站在一边看着田氏等她开口。田氏垂头坐着 ,身姿单薄,在若大的厅中越发显得渺小如孑孓。

  就算是回到了现代,齐田心中那种酸涩还是难以平复。

  起床走到厨房,看着齐妈妈忙前忙后,就不由得想。齐妈妈又因为自己付出了多少?在后来,有没有很多时候她是有机会跑的,但因为有了这么些孩子,才在山里一呆就是那么些年,过着那些做牛做马还要被打被骂的日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偷偷摸摸教自己做人的道理,尽所能地教自己识字,又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齐妈妈煎好的鸡蛋一回头就看到齐田眼睛发红站在门边。惊问“你这怎么了?”

  齐田嗡声嗡气说“做妈妈太辛苦了。”

  齐妈妈愣了一下,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这辛苦什么?”犹豫了一下上前用生疏的姿势抱了抱女儿。能听到女儿说这样一句话,就觉得以前吃的苦也值得。怕齐田会看到自己红了眼眶,轻轻抱一抱就松开,轻快地说“行了。洗洗脸吃饭。一会儿家教要来了。”

  “恩”齐田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走开了。

  可在卫生间呆呆站了一会儿,怎么都不能甘心,她希望齐妈妈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只是孩子人生的附属品,也希望田氏能够过得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更算明天的。嘿


  ☆、周老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更迟了。大家不要讨厌我。这个推荐马上就完了。说好这个推荐完就开始日更的。

  周有容要休田三。

  没两天,满都城没有不知道的。连茶馆里头都在说这故事。

  说书的讲得唾沫横飞。周有容这寒门仕子怎么得皇帝青睐,这高门大户的女儿怎么下嫁,这一家人又是怎么不给人好日子过,讲得跟自己就在现场似的。

  齐田被田中姿套上男装带到外头喝一盏茶,听了个须尾俱全。

  那故事讲得狗血横飞。

  什么大家娘子山上香遇雨,寒门仕子佛面蛇心局。什么稚嫩小儿溺水险丧命,高门主母凭理被火烧。还有什么慈母抱儿受困四面楚歌,小娘子顶众怒救母救弟。世俗都不讲雅文,口水故事人人都听得懂。只是不知道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

  齐田也无法求证。她性情大变还可以推说是因为几次遇险,突然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也能推说梦里遇佛,如果该知道的事却不知道反而去问人,就会惹来疑心了。

  说书的讲到周老夫人要害死自己孙儿,当着孙儿的面讲给儿子的妾氏听这一段,茶馆里面没有不骂的。这样的人家,竟然还有脸休妻。

  田中姿很满意。带着外甥女儿下馆子吃顿好的。对她耳提命面“我带你来,就要你晓得你阿娘的不易。”

  周家炸锅了。

  官司一直打到皇帝那里。田中姿,周有容几个当事人一个没跑,连周老夫人和田老夫人都被传觐见。

  周家率先,参田家血口喷人。

  田中姿无辜“又不是我说你们周家害人了。芸芸众生,悠悠众口,岂是我能操纵的?再说了,你们既然没做,这么激动做甚么?虽然说公道自在人心,但清者自清嘛”

  周家说,你往我家门上泼狗血!

  田中姿更无辜,你既然说我妹妹外甥险些丧命是意外,这不就是犯煞吗?要不然好好的人怎么会莫明其妙掉水里莫明其妙被火烧?大和尚说泼血除煞,你知道找那么多血有多难?我为了你家宅安危腿都跑断了。你们辜负我一片真心!

  周家气苦说,你还无故打人。

  周有容脸上的伤现在都还没好全,一只眼睛圈是青的,活生生的证据跪在皇帝面前,身后是之前被打的言官。田中姿殴打官员不是头一遭。

  皇帝被他们吵得心烦,问田中姿“你打了?”

  这下田中姿跑不掉“是我打的。”露出一排大白牙盯着他们笑。笑得几个言官心里直发毛,默默向后移。

  皇帝揉额角“那以后你还敢不敢了!”心里却嫌弃周有容,田中姿是个混帐,皇帝我都知道你不知道吗?道理也讲不通的人,就该远远躲着。竟还上门去讨打。如今一点家务事闹到御前来。这人又没官位没受过封,想撸也没地方撸。难道还叫朕帮你打回来?

  田中姿这时候却不服软,说“他要不改,我还打。”

  皇帝顿时火冒三丈,新嫌旧怨一涌而上,拍桌“你好大的胆子!自田阁老过世,朕怜惜你田氏几分,你却如此顽劣三番五次闯下大祸!朕所任命官员,说打就打,把皇家威严放在哪里?”

  周老夫人跪下大哭“我们也不敢求陛下怎么处置他,只请皇帝明察,田家的女儿我们周家是要不得的。”来之前她就跟琳娘商量好了,怎么都好,田氏这个乱家的祸根一定不能留。

  周有容没料到周老夫人有胆子开口说话,心里猛地一跳。

  皇帝看了一眼周老夫人,哼了一声,往田老夫人瞧。

  从进来田老夫人就没说话,被赐了座,就安安静静坐着。周家说话,她就听周家说。田中姿说话,她就听田中姿说。一副没脾气的样子。不论听什么,都淡定,不上火,不生气。

  毕竟田老夫人没少因为田中姿被传到宫里来,一开始,险些没活活气死了。可渐渐的就想开了,能怎么样?打不怕骂不怕,算了吧随他去。老太公说得也没错,有这么个儿子就只有认命。再者,自己教的未必就对就好,看看女儿便是心酸,何况田氏也无意朝堂,自然也就没了约束田中姿的心。

  此时听到周老夫人这么说,想到女儿心里难免难过。就是这样一家人,凭什么休她女儿?!起身向周老夫人问“我女儿为周家诞有一子一女,自来遵守孝道,上礼婆婆下育幼儿,从未行差踏错,前番无故一场大火险些丧命,回来也未提及夫家半点不是。到底何错之有?竟如此为夫家不容?”

  世家女子自有风度,言语铿锵,态度不卑不亢,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周老夫人站在一起,简直天壤之别。

  周老夫人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少见天颜畏畏缩缩地往儿子看,想想如今自己也是命妇,斗起胆子说“你儿子打我儿子!打成这样,你家女儿我们不敢要!”

  田老夫人冷声说:“七出里可没有这一条。”往田中姿斥道“混帐!既然打了人,还不给你妹夫陪罪!”田中姿这样的性子,向来是田老夫人打,他受着,骂,他听着,就是不改而已。

  田老夫人让他跪,也不反驳,当真就爽快当众跪下了。反问周有容,调侃他:“要不你也打我一顿?”

  田老夫人不理他,往陛下方向跪伏“家夫过世得早,阿公年迈如今也已仙逝,老妇无用教养不力。他欺辱命官实在该死,田氏一家更不敢苟活于世,全凭陛下处置不敢怨怼。”

  一听该死,周老夫人只有高兴的,她又不是能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场谁都看得出她高兴来。

  皇帝不高兴。

  他哪里不知道这不过是句客气话,当不得真。要真依着他,不用等到今天田中姿早死了十回八回。可每回说要罚,这样那样的上书便一大堆。田氏受世族崇敬,又是亲故遍野。再加之田中姿时不时也打对几次人,并不真是人人嫌他。

  皇帝也是做了皇帝才知道做皇帝心里苦。一言一行受制于礼法,顾忌悠悠众口,后世评说。竟还不如做皇子的时候自在。

  坐得越久,越感叹世族不散,他这个皇帝便要处处受制于人,偏偏这些人口口声声都是为他好。

  可现在就算他本事能陡然把世族全除了,那朝廷也就空了,无兵无将无相,一国上下如何运转?

  怪也怪寒门仕子不争气。上次世族一本借骂周有容,参寒门士子不洁身自好,从贪墨到欺压庶民纵仆行凶,撸出来好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被世族一致声讨只能严惩。

  皇帝往周有容看,心里憋着一股火。周有容要是把家里管得好了,怎么会这样。

  可田老夫人即然已经说到死罪,他口中到只能客气起来,难不成还真处死田中姿吗?田家人一起去死,自己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起身亲自扶田老夫人起来,十分伤感“老夫人请起。当年若不是田阁老,朕早已听信谗言铸成大错受万世唾骂。二郎只是顽劣些,何当死罪。老夫人也不要自责。慢慢教,总会好的。”

  田府里。田氏正在跟李氏说话。

  齐田在院子里头写大字,阿丑也拿笔在旁边跟着划,嘴里念念有词。

  从田老夫人和田中姿出了门,田氏就有些心神不宁,闲话说着说着就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氏停下来,见田氏没有应声,便知道她是又想到别的事去了,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得说,便开口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可想好了?”田中姿一年不知道要被斥责多少次,她都习惯了,到也不替他担心 ,田家不点头,周家想休田氏女更是天方夜谭,只忧心小姑这件事怎么了结。和离可是大事。

  田氏望着院子里头两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没说话。

  李氏叹了口气。她以前刚嫁给田中姿时,也想过要和离,这么一个飞天小霸王,不用成心跟她这个新媳妇儿做对,也能气死她,何况还成心呢。头一年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可就是这样无儿无女的,最后也都没离成。还好,两个人阴差阳错到渐渐的好起来了。

  但田氏跟她不同。

  周家那是真混帐,一家子都脑子不清白。那日子怎么想都不能好。指望周有容?

  男人长到这个年纪,那就都是本性难移了,除非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感悟,否则就是改不掉的。

  能有什么大事呢?老婆孩子要是真死了,倒也算件大事。

  周有容还真说不定就深受震动,性情大变了——可这事疯子才肯呀。送了自己的命,移人家的性。

  那平白无故的,狼能不吃肉?猪能不吃糠?笑话。

  周家呆不得了。可又离不得。任谁和离也没有把孩子都能带回家的。

  想想李氏都替小姑愁。

  院子里两个孩子还不知愁,齐田不知道在跟阿丑说什么,阿丑嘴里应着,手不停在纸上划。他还没到学写字的年纪,手拿不起笔,便把笔用拳头抓住。

  李氏对对了边招手,阿丑看着了,抓起纸颠颠地跑过来,扑到她怀里“舅娘”又往田氏怀里爬,把手里的纸住田氏面前举。

  “给我看看,写的什么呀。”展开来便看大字下头画了好多蚯蚓。

  阿丑可得意了“拼音”他学好久了,只要有拼音,他能读出好多字呢,只要不是雅文,白话本子标上音还能看得懂人家说的什么。

  阿丑指着大字下头的拼音读给阿娘和舅娘听。

  田氏听得惊诧致极“这是谁教你的?”

  阿丑指齐田“阿姐编的。”可得意了。阿姐还说,等以后找话本子来给他全标上音,他就能读书了。

  齐田本来是想给他画小人书,可她画工不好。就想给他注音,叫他可以拿着书坐在旁边自己跟自己玩,不会老跟着她捣乱了。

  李氏也觉得惊奇。到也没有深想,只觉得小孩子好玩罢了。

  田氏却叫良嫫来,问可有人教齐田这些,良嫫连连摇头“小娘子都是自己画着顽。奴婢看画这些还问呢,可小娘子说写了这个,便知道字是怎么读的,不用老追着人问。识得一个字,就在下头画一个。怕忘记还可以时时拿出来看。”

  田氏听了,吩咐以后齐田用的纸都仔细收好不要乱丢。想想,原本她早就该给齐田请教习,但因为周家事情此起彼伏,一直耽搁到现在。如今也只叫嫫嫫教了些字而已,也难为齐田这么好学,为了不老缠着人去问,还想出这么个法子,想想也是自己身为母亲为旁事所扰,疏忽失责。未免自责。

  阿丑见大人都不理自己,费劲往田氏怀里拱,问她“阿娘阿娘。我们去不去阿父家?”

  李氏好笑“那也是你家。”

  阿丑不乐意“阿丑不想去阿父家。”

  李氏问他“你怎么不想去?”

  阿丑理直气壮“在阿父家,要变成长姐那样讨人嫌。”他现在讲话越来越利索了,话特别多“我阿姐说嘚。阿丑可不想讨人嫌。阿丑要讨人喜欢。阿姐喜欢我。母亲喜欢我。舅娘喜欢我,舅父喜欢我……”一气往下念,不拦他要一气念到巷子口的小黄狗去。

  田氏听得怔一怔。

  阿丑见她不说话,往李氏得意说“我阿姐什么都知道。会教阿丑识字,会写拼音,还懂好多好多道理,会下好深好深的洞都不怕。把阿丑这么一抱,就抱出来。”小胳膊用力挥。

  李氏被逗笑了“是是是,你阿姐什么都知道。天下最聪明。最果敢了。”

  田氏这时候,却跟想明白似地,长长舒了口气。

  也是。自己竟还不如女儿想得明白,周家那样,又岂是适宜孩子成长之所?

  现在孩子小还不显,可一府不净,自己又总有看顾不周的地方,将来耳濡目染又会成什么样子?看看大些的阿珠她就不能安心了。

  想想,便使人把贴身的嫫嫫叫来。

  那边周家从宫里出来了,周老夫人气得拍腿“皇帝竟都向着他们家!瞧瞧他们把你打成什么模样!这个儿媳妇儿我是绝不会要的!”

  看田家的意思,是不想两家断了姻亲。周有容松了口气,翻身上马没有应声。

  田氏不在,周家更加鸡飞狗跳,他回家也是烦心。以前再闹田氏院子里是清静的,可现在要躲都没地方躲,连下仆都有吵架讲道理讲到他面前的。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点怀念起田氏来了。叹一口气也不想回家,调头就住外宅去。

  周老夫人自是不会阻拦儿子。她儿子这样大的官,便是多几房外室有什么奇怪的。自己带着一行人回到周家,远远就看到门口停了好些车。许多下仆正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旁边站着好些田家的家将。

  周老夫人也顾不得什么,立刻下车质问“这是在做什么?”

  回她话的是田氏身边的嫫嫫“娘子连惊带吓,身上又烫伤未愈,需得静养。但走得仓促随身的东西都没带,令奴婢回返来拿。”

  周老夫人看着大件小件往外搬,气道“这哪里是拿东西,这是搬家呀。”

  嫫嫫陪笑“老夫人说笑。娘子拿些寻常用的物件,怎么能叫搬家?何况娘子身为周家长妇,能往哪里搬?”但手里竟还拿了单子出来,将搬上车的东西一样样对。梳妆盒子里头的首饰也一件一件数清楚。引得好些路人来看。

  周老夫人气得怒骂“你们这是防贼呢!”

  嫫嫫不被她妨碍,一样样数完,放上车,放好了才回话说“少一件翡翠鎏金的簪子,一对玉镯子。虽娘子说,便是少一两样也算了,都是一家人。但那双玉镯子是从太夫人那里来的,绝不能丢。”

  几句话引得路人直议论。

  周老夫人涨红了脸,哪肯干休“谁拿她东西了?你把话说清楚!没有王法了!”

  门内琳娘脸色难看,连忙跑出来拉她“姑妈算了。”她父母带着家里兄弟姐妹过来投奔,见田氏院子里花树长得好便进去转了转。前二天才转完,今天田氏就说丢了东西,再加上那一家人素来眼皮子浅,所以她心里忐忑,不敢硬气。

  嫫嫫是田家世仆,忍了周家好久,可听田氏的话就晓得如今不比以前了,自己又是带了家将来的,周家打也打不过,可算是有机会出口恶气,见周老夫人竟还追问,便说“老夫人要报官,我们这些下仆也只有听从吩咐。”还真叫了个家将,让拿田中姿的名帖往官家去。

  琳娘急忙拦住“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旁边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路人高声说“你怕什么?莫不是你拿的?”

  寻常高门大户女眷少有在外头抛头露面,出门回家都是车出车进,更没有老夫人带着娘子站在大门口跟下仆理论,如今可瞧见新鲜了,都憋足了劲。

  琳娘又羞又恼,令嫫嫫“进去再说。”

  可嫫嫫哪会听她的“东西不见奴婢也不好交待。”眼睛直往门内一个小娘子手上看。

  琳娘想强行拉她进去,田家的家将却不是摆设,往两边一站瞪着她。周家哪有什么家将,下仆用得最久也不过是周有容得意之后买的。平常用的家将都是田氏带来的人。下仆跟本不是这些家将的对手。田氏的人也不会跟自己人打起来。

  看这情形,琳娘便也知道这东西不给回去,是不能了结的。周老夫人在一边叫“一个下仆竟敢这样跟主家说话?”叫人来把嫫嫫绑了,可也没有人理她。

  那些下仆也是有眼色的人,哪敢去自讨这种倒霉。

  周老夫人气得跺脚,想动手又有点害怕田家的人真的没有轻重把自己给打了。闭着眼睛大叫“这是要气死我这老不死的呀。”下仆们这时候到一窝蜂地上去扶她了。

  琳娘忍气,顺着嫫嫫的目光看去,那小娘子正把袖子往下拉。琳娘哪还能不懂,气急,快步过去低声斥她“是不是你拿了?还不快拿出来。”这是她‘父母’的小女儿丽娘,一向跟她也算亲近。

  丽娘是去田氏院子里转的时候,想知道大家娘子住的地方是什么样,趁 下仆不注意便跑到屋里去瞧新鲜了。见妆匣子没关,一下就看中了这两样东西。

  想着,这么大一盒子,少一件也不一定知道,才偷偷拿了。

  这时候被问到脸上来,也不肯认“我又没拿。姐姐少赖我。”

  外头的人都伸着脖子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琳娘又气又急,抓住她的手把袖子扯上来。手腕上不是那对玉镯子是什么!

  丽娘红着脸犟嘴“天下玉镯子那么多,未必只要是玉镯子就都是她的?”

  琳娘恼恨低声骂她“你还真想让田家的人报官不成?快给我”只说是借去戴忘了还,也好遮掩。

  可丽娘不肯,梗着脖子说“都说不是了。姐姐干嘛怕她!一个为夫家不容的女人有什么好怕的!”

  嫫嫫冷面大声说“太夫人的那对玉镯子与别人不相对,上头有一块红色瑕疵被雕为枫叶附在其上。是与不是,拿出来看一看就知道了。万一不是,奴婢也不敢冤枉人。只请官家来分说,查个水落石出便是。”

  琳娘扒拉开一看,怎么不是。通体白上一点红,叶子描绘得精致,毫毛毕现,连叶脉都栩栩如生。

  这次丽娘也不说话了。

  外头瞬间人声鼎沸。头一次见到高门大户里夫家的亲戚偷主母东西的。

  还有人议论起琳娘的长相与身份来,有人说她是表亲,明明叫了周老夫人姑妈的。

  可有人说,明明嫫嫫喊她如夫人,是妾氏嘛。

  在那里吵得不可开交。争得面红脖子粗。

  不知道哪一个说“茶馆的恶妇记就是说她们家嘛。有什么好争的。”一群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是周家。

  个个惊奇“原来是真的啊。那嫫嫫不是说吗,主母烧伤未愈回娘家养伤呢。”

  周老夫人也不装晕了,气得跺脚“你们少胡说八道。”叫下仆人“还不把他们赶了!”

  外头只有几个下仆,赶了这边,那边围上来,赶了那边,这边围上来。起着哄存心跟她过不去。

  周老夫人气得跟着骂。

  琳娘见这阵仗哪还顾得上别人。把镯子从丽娘手里撸下来心里恨得要死,一百个不愿意把东西当厅广众拿出来,可东西不拿出来,又怕嫫嫫真的报官,到时候岂不是更加难看。塞到嫫嫫手里,转身半劝半拉,把周老夫人拽进去。

  周老夫人还不肯呢“我一个寡妇为了抚育儿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有经过,当年有泼皮上门,我一个人也不怕,拿了柴刀就砍出去!还怕他们这些贱民不成!”

  她有得意的资本。她这是真性情!难道要学那些所谓世族妇人装腔作势吗。

  呸。以为她还真怕这些人不成。

  她的儿媳妇,便是她家的人,要打要骂,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她的孙儿,都是她儿子的种,想不想要都凭她说,又跟这些人有什么相关?乡下还有八字不好就掐死孩子的呢,算命的都说了,这个孙儿会克死自己,克死他阿爹,自己不想他活也是情理之中!孩子以后再生,大把都有。

  这些人在乡下的老家,未必就没有这样的事,竟来说她!


  ☆、阿珠


  嫫嫫把东西都盘点好,便看到阿珠在府内向外望。

  嫫嫫上前礼一礼问她“小娘子可要随老奴往娘子那里去?”

  阿珠反问:“既是出了嫁的人,竟还往娘家搬东西,我却不知道这是什么章程!”

  她这几天没少在丽娘和琳娘的‘母亲’那里受气。虽然琳娘和祖母非常维护她,但她心里免不得要怪田氏。又因为整府都在传周有容要休妻,对自己母亲更生怨意。

  一个女人自己没用,不知道讨好夫家,弄到被休弃的地步,还要连累孩子受人欺负。

  田氏要是真被休了,自己的婚事怎么办?自己这年纪也该议亲了。又正好在都城,多好的机会。

  便是琳娘和祖母再怎么安抚,阿珠都意难平。做人母亲的,便该万事以子女为先,连子女将来如何都不顾,只想着她自己,岂还有做人的样子?

  外头那些说书是怎么说的,她也叫人去听了,气得直哭。听了那么些,只关注一件事,拉着自己乳母凭理“我确实听了祖母说的话,才不喜欢阿丑的。可祖母也不是为了她自己,难道就任凭阿丑把家里人都克死不成?母亲知道维护自己儿子,祖母就不知道维护阿爹?再说,当我也未存心要推阿丑下去,谁叫他跟我犟嘴,我不过是一时生气失手罢了。祖母与琳娘都知道体谅我,她是我生母竟恨不得我死。不过只因为我是个女儿,不如儿子要紧。”

  乳母小声说“夫人哪里就让小娘子去死了……”

  阿珠大哭“琳娘都说了,这说书的事,必然都是舅舅使人做的。舅舅要做什么,阿娘未必不知道?即知道了却不拦一拦,不想想我听了在家要怎么自处?如今家里那些下仆个个都传我要害死弟弟呢。她即是我母亲,为甚么要这样害我!”

  乳母讪讪地,见阿珠看自己,连忙正色厉声说“小娘子是主家,跟下仆置什么气?便是不喜欢,只管打一顿。再不如意,卖了就是了。”生怕她发现自己也曾背地里说过。

  阿珠想想到也是,当即喊了人来,打死了几个下仆,看见其它人都骇得发抖,想必是再不敢乱说的。心里这才舒服些。

  周老夫人知道阿珠打死了下仆,并不以为然,连周有容也没告诉,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全是她老家那些大户,哪家不打死几个下仆的呢。到觉得阿珠长大了,开始懂得管束下人。

  如今田氏差人来问,想让阿珠去田家。

  阿珠对嫫嫫气道:“她即嫁了,便是周家人,祖母年事已高,就算是有哪里不对,她一个世家娘子便不能谦让几分?她自己就不老的吗?就不会有老糊涂的时候吗?如今祖母被她气得日日睡不得觉。周家也被人指指点点。她不想着回家请罪,却还在外头逍遥。亏得我还帮她在祖母跟前说好话。她这么闹,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嫫嫫忍不得“小娘子这话就说得偏颇。夫人在周家受了多少磋磨?单只说一件。早先才嫁时,老夫人但凡有哪里微微不自在,就叫夫人在跟前衣不解带地伺候,新婚一月,夫妻竟不能同处。便是夫人叫下仆帮帮手递个帕子,都要骂一句夫人是嫌她不配受世家娘子伺候,恨她不早死。往郎君那里去哭也就罢了,恨不能跑到大街上拉着人就说夫人不孝。夫人可有半句微辞?之后的事也就不提了,如今要不是小郎君险些丧命,夫人又怎么会往娘家去。”时至今日,还不是因为周家步步相逼,田氏步步后退无路可走。

  阿珠皱眉“祖母病了母亲待疾,说到哪里都不是错。病中的人难免脾气大些,好好哄几句便也就没事了。母亲却跟祖母闹得这样僵,也怪道如今祖母总觉得母亲不好。身为人妇,不能得婆婆的心难道还要怪别人?”

  嫫嫫见她心偏到哪里去了,也知道多说无益。只道“既然小娘子不肯去,老奴便照话回夫人去。”

  阿珠一听,她竟要把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田氏听,莫明有些胆怯,怒道“要你去学舌?!只说我不想去便是。这里是我家,田家又不是我家。”

  两人正说着琳娘出来,见嫫嫫跟阿珠说话,连忙上前让阿珠往后宅去“你祖母正叫你呢。”

  阿珠再不理嫫嫫,扭头就走。琳娘这才松了口气问嫫嫫“表嫂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嫫嫫说“也并没有。只问大娘想不想去舅家罢了。她即不想去,我们娘子也省得。你不会怪娘子多事吧?”

  琳娘万般不自在“母女自当是连着心的,想叫女儿在身边也是常情。”

  嫫嫫似笑非笑“母女可不是连着心的。”琳娘是妾氏,也不必对她行礼,扭身就带了人驾着车,浩浩荡荡返回田家去。留琳娘一个在那里。

  琳娘站门口呆了好一会儿,想想,怕是哪里有破绽早被看出来了,心惊肉跳。万一自己要扶正,却闹出这种事,别说扶正了,那可真是活都没有脸活。

  可再一想,如果瞧得出来,怎么会隐忍不发?未必不是自己心虚罢了。这才渐渐安心。

  那头田老夫人和田中姿一起归家。

  田中姿得意非凡,也不提宫里的事,只大呼小叫问齐田和阿丑在做什么。一听齐田又带着阿丑在写字说“真要学成呆子了!”抱着阿丑带着齐田,要去自家马场骑马。

  田氏拦也拦不及,就看到田中姿带着换了骑装的齐田和阿丑跑开了。因外头马车还没来,就在院子里头打转。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劲。顶大一个人撒着欢地跑。

  阿丑被夹在腋下,还是个倒个儿,脚在上头,头在下头。哇哇大叫“阿姐救我!”到是没哭。

  齐田哪追得上田中姿。田中姿又存心逗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眼看要抓到衣角,一溜烟又跑远了。

  最后齐田到追得笑起来。她阿舅抱着阿丑跑起来像企鹅夹了个蛋。

  田中姿边跑边叫“我要把你阿弟抓回山上煮了吃!”

  阿丑嚎得更厉害。一院子下仆都抿嘴笑。

  田老夫人看着这三个打闹,心情才好些,脸上有了些笑意,对田氏说“以前阿芒笑得少,小小年纪看着心思就沉,虽然说是因为经过事才难免的,可到底是个孩子。现在渐渐得意了,这才好呢。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没分寸,你就不要太管束她了,投了个女儿身,能快活几年?叫他们去罢。再者,如今不比你们那个时候了,许多世家娘子也是会骑射的。宫里头十七公主就是个神射手呢。”带着田氏往后院去,叫了李氏来。

  田氏便知道这是有话说了。与李氏互看了一眼,李氏对她笑笑,她心里便安稳了。

  三个人坐下,田老夫人不紧不慢喝了一盅茶,沉吟半天才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太多。更得总是迟。以后改在中午十二点,省得大家空等。


  ☆、打算


  三个人坐下,田老夫人不紧不慢喝了一盅茶,沉吟半天才开口“老三有什么打算?”

  田氏垂头低声道“我已让嫫嫫去,把东西收捡回家来。阿嫂怕周家生事,还借了家将与我。”

  田老夫人难免伤心。

  “用咱们自家的家将,哪里称得上借字?”李氏嗔了一句,转头又劝田老夫人“周氏那般,岂还能回去?便让三娘回来住着。哪怕再有后话,急的也不是我们。”

  琳娘有喜,自然是巴不得做了正室再生这个孩子。可妾氏抬正,在高门之中是绝没有的道理,岂是那样容易?

  周家那边,想休的休不掉,想抬的抬不上,且有他们折腾的。

  田老夫人心里总算舒畅些,拍拍李氏的手“你做阿嫂的便要受累了。”

  李氏爽朗“这算什么受累呢,都是一家子,不能生生看着阿妹受欺负。便说句不该说的话,哪怕和离,我们田家难道养不起女儿?”她多年不育田老夫人虽然心急,可也从来没有为难她,到劝她要舒心,反是她娘家时常出些堵心的主意,叫她暗暗哭了好几回。做人哪里有不投桃报李的。

  田老夫人往田氏看,黯然道“你打小就再乖顺不过,怎么知道有这样的际遇?说来都是我的过错。”

  田氏怎么不感伤,只说“与母亲哪里相干?”却不由得伏地田老夫人膝上半天不能起来。

  李氏在旁边陪着红了眼眶。

  田老夫人抚着女儿颤动的肩膀,沉声说“你如今想得明白,就得要立得起来,拖一时不是不行,可拖不得一世。趁早要审时度势做好打算。”

  顿一顿又说:“有些东西,到不必看得太重。什么世家门楣、祖宗荣光,这些都是虚的。你们阿公在世,也是这么说。家里有你阿爹一个为名所累,已足够了。我一介妇人,讲不出什么家国大义的道理,以前想得岔,如今只盼一家子都过得舒心。”问田氏“你明不明白?”

  田家太公只有一个独子,田阁老从小便盛名在外,田老太公精心教导寄予厚望从小要求严苛,却没料是这个死法,田老太公性情大变,才将许多事情都看轻了。去世前一二年更是淡泊。

  弥留叫田老夫人来,说了许多。

  田阁老之逝,旁人只道其忠义赞其风骨,名声大胜,岂知道其家人艰辛?值与不值虽未评说,但也不是不能揣度,毕竟是独子。

  所以田老夫人才有这一席话。

  田氏哪里有听不明白了,女子万一和离归家,无非两条路,一条礼佛,一条改嫁。改嫁这一条,便是公主里头也不多,何况世族。嫡女鲜少有再改嫁的,多是一生礼佛清修。田老夫人的意思,便是叫她不要受虚名所累。不愿意她后半身过得清苦孤寂受磋磨。

  她虽然从未想过改嫁,可是以前把规矩与名声看得比山重的母亲,现在却她替想到这一步,便也可以知道这个做母亲的这些年,心里绝不比她这个做女儿的好受。哪里不能明白,从她回家之后,母亲心中的思量与挣扎。

  田氏的心中即酸涩又感激,头埋在田老夫人膝上,一手握住李氏,闷叫了一声“阿娘!阿嫂!”泣不成声。

  田老夫人也是老泪纵横,表情却是刚强:“哭完这一场,就不要再哭。你有儿有女,有哥有嫂,有阿娘。有甚么好怕?”只怪自己没有早些拿定主意,要闹成这样才下得了决心。

  等心情平复些,又问田氏“阿珠该如何?”

  田氏沉声说“便看她自己了。”

  田老夫人到没有劝她。

  田氏向田老夫人道“母亲放心,我心中已有打算。”

  李氏出去向下仆吩咐把哪些院子打扫出来。

  家里素来没有孩子,如今齐田和阿丑在以后才热闹呢,想到两个小的她就欢喜。虽然自己无子无女难免感伤,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麻利地边走着,边嘱咐哪个池子边上以后要着人看守,哪个井要把盖子锁好,哪里的栏杆要赶紧地换了。稚子好动免生事故。

  家里在伤怀,马场欢声笑语。

  田中姿虽然平常不正经,可教起人来竟然有板有眼。齐田学得容易些,阿丑却难。他腿短手短。好在马场是有备小马的。

  齐田学了大半天,勉强知道怎么叫马听自己的。不过跑圈的时候免不了停停走走不那么顺暢。

  人在大太阳底下,晒得红光满面,却兴致盎然,一点也不像世家娘子那么娇气。见椿一直巴巴地在场子边上盯着自己,便叫椿也进来。使下仆给她牵马来。

  椿又喜又惊,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齐田说“这有什么敢不敢。要不良嫫年纪大了,我还想叫她学呢。”

  椿说什么也不肯,惶恐道“奴婢是下仆。”

  齐田想想,问她“那以后若再遇到险阻,我骑着马跑着,你要怎么追得上呢?”

  对啊。那小娘子孤身一个岂不是没人照料?椿这才迟迟疑疑站起身。

  田中姿远远站着,看齐田教椿骑马,两个人半斤八两,看得他大笑。免不得过去指点一二。

  椿到了田中姿面前,初时还战战兢兢,后来才渐渐好些。等到终于能策马跑两步,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好,大叫“小娘子!小娘子!”

  田中姿起了玩性,便叫三个排成一排,看谁先跑完一圈。

  发了令,齐田和椿当头就冲出去,阿丑的小马怎么也不动,眼看着阿姐两个越跑越远,哇地大哭起来。马都不听他的,他再也不想骑马了。

  椿立刻便想回头,齐田却拦住她,叫她别管。

  田中姿也没动,只管望着齐田的方向鼓劲。

  阿丑嚎了半天,见好像没人发现自己哭了,边嚎边泪眼神婆娑地拉着缰绳叫小马快走。一直走到田中姿面前,一仰头又要扯着嗓门嚎起来。

  田中姿回头看到他,却一脸高兴“阿丑竟然能骑这么远了,快些追你阿姐去。”

  阿丑扭头看,自己竟然真的骑出来好远了,也顾不上哭,连忙笨手笨脚把马往那边赶。

  赶到最后,还是最后一个到的,却没哭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笑呵呵。蹬蹬蹬跑到齐田面前,拽着她的袖子“阿丑也跑来。”

  齐田称赞他“阿丑可真了不得。阿姐像小丑这么大,还不会骑马呢。”

  他便乐得跟什么似的。喜滋滋。回去的路上一个劲说“以后骑得跟阿姐一般快。”“明天也要来骑马。”

  田中姿一脸惊奇“大哭包今天竟没哭。”

  阿丑小包子脸红得要滴血,大声说“我再不哭的。”有些心虚。

  田中姿对齐田挤眉弄眼。

  椿在一边也低着头偷笑。她在家乡也曾有阿弟的。以前只道卖做下仆省不得打骂,现在却也没有。退到后头,往良嫫身边去,对良嫫说“小娘子再好不过。”

  良嫫紧着嘱咐“越是如此,你越要时刻记得自己身份不可逾越。主家给你饭吃,叫你不受饥寒之苦,是给你一条活命的路。人要知恩图报。”

  椿连连点头“我知道的。”遥遥望着齐田的背影郑重地说“小娘子好,我才好。”

  一行人回到田家,还没进门,便有下仆迎上来禀报,九王晌午过后便来了,现在还在府中。

  


  ☆、九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脸盲症候群。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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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更得很慢,但大家一直在。很感谢。好几次都是看评论,才有信心继续写。

现在虽然成绩还不够入V,但决定下周一就开始日更。

日更的更新时间是在每天早上八点之前。这样大家醒来就能看。

如果有变动,会提前一天说明。

  田中姿把马交给下仆,来不及换衣裳便去见客,但只带了阿丑。

  齐田来了这么久,这才体验到男女之间的不同。想着或者一会儿叫让自己见客,留了椿在前面听信,自己和良嫫往后宅去,没几步便遇上李氏遣来的人。

  先前两个孩子是跟田氏住在一个院子的。那一处是田氏未出阁时住的地方。

  现在既然确实要住下,阿丑和齐田便正规正矩地该有自己的住所。

  李氏带着下仆清理了一天,听闻齐田和阿丑回来,立刻便叫两人去瞧。

  阿丑那边有田氏作主,齐田这边便让她自己布置起来。

  不过院子太久没有人住,难免显得荒芜,花草长太过茂盛,光了除野草都费好半天。

  李氏一走,齐田便跟几个小仆一道蹲在那里拔草。

  良嫫连斥带劝,她才作罢。心不在焉站在廊下指点着哪些草得除,哪些就算了。又有大嫫嫫过来问屋子里头还差些什么,使人往库房去取。

  她们走了良嫫便感叹“便是世家里头,这样的阿嫂也是难得的。舅夫人是再好不过的人。以后舅夫人有孩子到好,万一没有,小娘子可要投桃报李。不能使人寒心。”说完又想起来,齐田看着年纪小,可这段时间以来长进惊人,经的事多性情又不同了,早有自己的主见。便怕她怪自己指手画脚,自责道“奴婢年岁大了,总有些话多。小娘子聪慧,这些事哪里能不知道呢。”

  齐田笑说“不关系。嫫嫫也是为我好。舅娘福厚一定会有孩子的。”

  良嫫连声称是。去拿茶时忍不住跟下仆感叹“幸得四娘不像阿珠。”小娘子这样清白,她也该省心了。以后尽可以放心,不用再时时担心要去多嘴。

  那下仆是跟椿一道被买进来的,也算是跟着齐田一道经过些事情,虽然不知道阿珠是什么模样,说到齐田也只有赞叹“我们小娘子是顶有主意的。待人也宽和。”

  院子里头,田氏放齐田自己布置总有些不放心,中间过来瞧了一眼,见她自有章法也就安心回阿丑那边去了。

  齐田站在院子里头,却心不焉。日头渐渐西沉,椿一直也没过来报信。

  等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椿才回来,却说九王已经走了。

  齐田不可置信“走了?”

  椿抹着汗点头“将将才走的。奴婢跟到大门。瞧着舅老爷送他出去。”她耽搁得久,怕齐田心急,一路跑回来的。

  九王上门来谢齐田。只因先前皇确有大赏的意思,可后来出了周家与田家的事搁置了。他即是事主,总该有些表示。

  但九王虽然是来谢齐田的,却连齐田的面都没有见着。

  和田中姿谈话之间,虽然流露出对齐田的关切,可田中姿好像不会意似的,只说齐田一直都好,也不提让齐田出来见面,他跟田中姿说了一会儿话,将谢礼转交,便就只能走了。

  下仆将九王送来的东西都奉到田氏那里去,田氏叫齐田去看。

  那里头虽然有些贵重的玉器珠宝,但更多是吃的玩的。有些东西拿出来田氏都好笑嗔一句“哪有送这些的?”却并不是嫌弃。

  齐田看得眼睛发亮。

  之前跟田中姿一起上过街,但只是粗粗走了一圈,并没有机会停下来认真看看街上的东西。现在可好了,楚则居全给她搬了来。

  有许多东西田氏也不认得,不知道楚则居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粗鄙小物还是下仆知道得多,一样样讲给田氏和齐田听。阿丑可高兴了,抱了个皮子缝的球不撒手,跑到院子里头追着玩。

  李氏笑说“九王到是细致。”那些金玉珠宝对世家到也不算什么,对于深宅女子,还是这些东西讨巧。可见是费了心思的。跟田氏交换眼色。田氏只是笑并不应声。

  田老夫人也跟着坐了一会儿。儿女都在,外孙外孙女儿承欢膝下,心情更是舒畅。还说了些往事。

  说起自己幼年也曾偷偷出门,就只是想出去看热闹而已,结果讨了一顿好罚,半个月不得出房门。那时候礼法比现在可严明得多。如今女子上街已经寻常,只戴着帷帽挡严实了,有下仆家将相护便可。那时候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世家女子上一趟街跟过节似的,还得坐在车子里头,车帘都只能挑个缝去看。

  齐田问“要怎么才能偷偷出门?”她从到了都城之后,也研究过,发现一个小娘子要偷偷出门,可真不是那么容易。大户的墙都高得吓人,搭梯子都短一大截,墙头还扎着瓷片子。

  这府里一共三个门。一个正门,两个侧门。一般下仆是西侧门出入,主家东侧门出入,遇大事才开正门。每个门也是好些家将守着。什么猫洞狗洞那是别想,出污水的沟到是有几条,都做了栅栏,过不了人。怕闹飞贼,家里日夜都有巡防的。

  田氏说女儿“你就关心这个。”

  齐田不好意思。

  田老夫人到也没有教训她,只笑道“那可不能告诉你。”

  齐田叹气,说“要是女子能像男人那般就好了。”

  几个大人都笑她说孩子话,女子怎么能与男人一样。

  李氏说“你要出去哪里看新鲜还不容易?只管带了家将叫你舅舅带着你大大方方去。反正他也闲得心慌。”如今小娘子也没有真困在家里的,跟兄弟长辈一道,四处玩耍的也不少。只是不能独自出去罢了。

  之后大人们留下说话,叫齐田把东西都使人搬回自己院子去。

  齐田震惊“这些都是我的?”

  田氏说“给你的自然是你的。你年纪渐大,也该自己学着管自己的事。”

  齐田喜滋滋,搬了那些楚则居送的东西回去,关了门便一样一样拿出来翻。

  能拆开的,都拆开来看。

  椿不明所以“小娘子找甚么?”

  齐田嘀咕“今天没见着我,我怕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椿听得愣一下,回了回神才明白自己听见什么,被踩了尾巴似地跳起来,连忙跑去守在门口,战战兢兢地深怕有人来看见。心里翻来覆去想,万一有人来撞见,自己要怎么应答。她听闻大家娘子犯了这一桩,可是不得了的事。

  好容易齐田把东西都翻完了,并没有翻出什么来,椿才松了口气。连忙把东西都收到箱子里头去。服侍齐田歇息下。回到自己屋子还有些飘飘然。

  同屋的下仆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椿摇头说“没什么。”倒在床上,拿被子捂往头才露出笑容来。她没料到齐田是这样信任自己的。自己又不是世仆,又没有什么才能,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竟能得到田齐这样的信重。想想平常齐田写字的时候,也会顺便教自己,又让自己学骑马,心里头简直…………

  以前她父母兄弟都没了,在街上跟野狗抢东西吃,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才去自卖,原也没想到能卖到什么好人家,当时以为便是妓馆也认了。这世道想要一口吃的,就是这么难。

  却没想到被田氏买来,吃得饱穿得暖,跟着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同屋见她被子里头抖得厉害,又有哽咽声,还当她哪里不舒服,强行掀了被子来,就看见椿眼眶红着,一停地抹眼泪。

  同屋惊讶“你做错了事?只向四娘认错便是,四娘又不刻薄,回来哭甚么呢?”

  椿摇头。

  同屋不解“那你想家了?”

  椿有些不好意思,抹着泪说“我就是欢喜。竟有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怎么回报才好。”

  到把同屋的眼泪也惹出来。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

  哭一哭又相互看着觉得好笑。

  那边齐田起床洗漱完,早回了现代,跟齐妈妈坐下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心情却还郁闷。

  现在她早到了都城,没想到看似离楚则居近,要见面也没有更加容易。以后要怎么见面说上话,她心里还真没底。

  两个人吃完饭,齐田开始复习昨天学的,准备一会高洗文来了抽查。却发现坐在电脑前的齐妈妈情绪有点不对。

  走过去想看看是怎么了,但齐妈妈立刻就把网页关了。催她去把碗洗了,说自己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下。

  等齐妈妈去卧室后,齐田打开网页看了看历史浏览,原以为齐妈妈是看到拐卖的新闻,但却并没有。整页都是财经的内容。与母女两个完全不可能有关系。想必是突然想到什么往事,才会心情不好的。

  这种事也只有等事情都解决了,靠时间来冲淡。

  齐田轻手轻脚过去,见齐妈妈是真的躺下了,就去去厨房边默记昨天学的知识点,边把碗洗完了。

  从厨房出来,却没想到先来的是张多知。

  他这一段时间来得少。这次来精神也不太好,眼圈都是黑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问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

  齐田去给他热了碗粥,回头就发现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高洗文按门铃都没把他吵醒。中午齐妈妈做了饭,见张多知睡得好也就没叫他,留了饭菜温在那等他醒来再吃。

  张多知一直睡到下午,高洗文要走的时候才醒过来。眼开睁猛地看到屋里有个男人还愣了一下,想不起来是谁。一看时间,竟然已经睡了这么久没醒,自己都吓一跳。他在别处不会睡得这么死。事情太多,脑子闲不下来,时刻警惕。

  到了齐田这儿反倒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见过齐田应对突发情况时的表现,下意识觉得在这儿就算是有什么事,情况都不会太糟。想想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齐田送走了高洗文,把课本收起来,端饭菜给张多知吃。

  张多知一点斯文样都没有,扯松了领带,袖子挽到手肘,边扒饭边问齐田“你问问楚先生,他签章放哪儿了。”

  齐田点头,见不到人怎么办?见不到也得强行见到呀。问张多知“现在情况是不是挺严重的?”

  她刚开网页的时候看到满屏都是楚氏的新闻。

  楚老与亲儿子都不在了,只有楚则居这个养子顶事,但楚则居好久不露面,向外声明是生病在国外休养,可到处都传他不在世了。偏偏他又没办法站出来证明自己没事。

  新闻天天刷楚氏内斗。

  楚老先生的太太现在风头正健。

  新闻也扒了这位楚太太。她比楚老小二十多岁,是继室。楚老先生过世后,她带着女儿开了新闻发布会,公众才知道楚老先生原来还有个亲生的女儿。

  这下戏好看了。

  一边是继室带着有楚家血脉的女儿,一边是没有血缘关系但拿了大部份遗产的养子。公众一会儿同情人孤儿寡妇,一会儿站楚则居这个国民老公这边。风向一会儿一变。

  “情况有多严重?”

  张多知说“没人出面要出大事。”

  齐妈妈出来看到张多知,免不得要关切几句“再忙也要好好吃饭,我看你几天面颊都陷下去了。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老了就知道苦了。”怕他不够吃,又去炒了个菜。

  齐田和张多知说话,她就默默在一边听着。

  张多知忙成这样,也没忘记之前解救拐卖妇女的事“有些眉目,再等半个月就行了。你二哥现在也挺好。”他把齐田二哥交给下面的人,吩咐好,就没时间再过问,但知道大概动向。齐田二哥从过来首都就没回过一次齐田这边。估计早把自己妈和妹妹忘在脑后了。

  张多知从齐田家里出来,赵姑娘开车来接他。

  上了车张多知突然问赵姑娘“你觉不觉得赵阿姨有点奇怪?”

  赵姑娘好笑“你怎么老盯着人家不放。”

  张多知边整领带和衣袖边说“我不是盯着她不放。她对自己儿子真的很冷淡。我觉得这一家子人里面,她除了对齐田好,其它人都不上心,就像这些人跟她没关系似的,不怎么在乎。这不奇怪吗?要是对每个孩子都冷淡,那还情有可缘,毕竟经历摆在这儿。”张多知问赵姑娘“齐田与她其余的兄弟姐妹比,有什么不同?”

  “齐田聪明呀。”赵姑娘好笑。

  “她聪明,心胸、眼界、脾性与其它人不同,但那是阿姨打小偷摸教出来的。”张多知吊儿郎当往椅背上一靠“但那么多孩子,阿姨为什么就教她呢?她有什么不同?”

  “小女儿?”

  张多知摇头“被拐到那儿,呆得越久,心里就越恨越麻木。最早生的孩子最有感情才对。”

  赵姑娘见他还真的一本正经琢磨,打趣“可能八字好。”

  张多知嘀咕“我觉得这里头有事儿。”

  赵姑娘突然说“你想法可别太脏。”

  张多知举起双手“你可别冤枉我。被看守成那样也没那个可能好吧?”想想觉得赵姑娘太恶心人,过一会儿还说她“你这个人!”表情太嫌弃“你没脸去齐田家里吃饭。”

  赵姑娘笑。

  车子往外驶,出小区的时候遇到门口一对老夫妻,正在跟门卫说话,像是在等人。赵姑娘看了两眼,车子从他们旁边过去的时候,她猛地踩了个刹车。

  张多知没系安全带,也没防备,人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人还没稳回来,立刻迅速四处扫视,手往椅子下头摸。反应过来才发现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而这时候对老夫妻已经站到保安亭去了,齐田和齐妈妈正从小区出来,想必是张多知出来之后,保安往家里打了电话,她们两个才下来接人的。

  母女两个人迎面向那对老夫妻走过去。齐田扶着齐妈妈出来,表情忐忑又警惕。

  车里赵姑娘一拍方向盘“我说怎么觉着赵多玲这名字在哪儿听过,原来是她!我怎么把她给搞忘了”表情震惊不已。

  但一想,过了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认不大出来也不奇怪。


  ☆、父母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酱油君和卿以为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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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解红尘,也谢谢卿以为补分。虽然很想要分高一点,但是看到的时候还是不安,因为补分真的很麻烦,操作太不方便了,还要一章章点过去。

虽然我比较自私,但还是不想大家因为我受累。爱意已经收到了。很暖。受到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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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建晨和章丽夫妻,从女儿不见了之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去派出所问问。

  当年接这案子的警察升的升调的调,早换了新的一批,都是小青年了。前一段时间章丽再一次到了派出所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得了个消息——赵多玲要求派出所传真过户口本,还留了电话号码。

  章丽立刻就给赵建晨打电话,叫他过来。

  年轻警察拿出来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看看,还奇怪“不是说人丢了吗?”

  赵建晨满头都是汗,伸头也看不清他手上的东西,追问“是不是本人要的传真。”

  年轻警察不耐烦“那我可不知道,这事不是我办的。办事的人不在,开会去了。当时他办的时候我在旁边,多听了几句。赵多玲这名字跟我一朋友名字重了,我才记得的。要不然你们今天还没得问呢。”

  章丽急“我们报了案的,女儿丢了。你们不知道吗?那有人要复印件,你们怎么不查!是不是本人办的都搞不清楚,你们怎么办事的!”

  年轻警察不乐意了“我们程序不是这么走的,不是每个申请都要去查申请人的,她又不是通缉犯!每天来办事的人那么多,难道我们个个都要查得底朝天才给办?”

  “你们没道理!”章丽眼泪都要急出来“你们渎职!我们报了案的!”

  “我们既然给她传过去了,肯定就是本人要求,我们要走程序的。既然是本人要求,那人就是在的嘛,失什么踪?”年轻警察反问。“你们不要觉得,你们找不到的人就是失踪了!说不定是对方不想让你找到!你们做父母的也要反省自己。”

  章丽气得直抖“你怎么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话?不要以为自己就是上帝,别人都在哄着你。你丢了女儿就了不起了?跟人说话就可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你尊重别人,别人才尊重你!”年轻警察把手里的笔摔在桌上。

  赵建晨阻止章丽再多说,问年轻警察“那留下的电话号码在哪儿?”

  “电话号码有是有。”年轻警察把纸压在文件夹下面,板着脸说“你们带身份证了吗?我们什么事都要走程序,不能你说你是谁你就是谁,我得确认你们的身份。”

  章丽到是随身带了,赵建晨没有。“能不能报身份证号码,你查一下。”对比照片就能确定是不是本人。

  年轻警察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老夫妻两个耐心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得到回应,赵建晨换了称呼再问了一遍,挤出个笑脸来“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报个身份证号码,您帮帮忙,查一下。”

  年轻警察这才停下,敷衍说“都已经说了,程序不是这样走的。要说多少遍?你们要带身份证,身份证复印件,在我这里登记。我不能随便把东西给你们看。”

  赵建晨压不下恼火了,声音提高了一声:“小同志,你办事不要带情绪。我们女儿丢了,她妈妈难免着急。我身份证也不是不想拿给你,我前一段时间包丢了。再说,我报号码给你,也不是不能确定身份吧。便民服务的标语到处刷,难道是空话吗?”

  年轻警察冷哼一声,说“你不要跟我扯这么多,谁跟你说便民服务你就去找谁。标语谁刷的你去找他嘛!我这里,很简单,程序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说要什么,你给我什么就行了。要是人人都跟我说身份证丢了,那事情还怎么办?”

  章丽脸都气红了“我要投诉你!”

  “你投嘛!”年轻警察不甘示弱。

  眼看要闹起来,一直在旁边喝茶的警察出来打圆场。把年轻警察劝走了。拿了张纸,将电话号码抄给两个人,说他们“出来办事,姿态不要那么高,脾气也不要这么急。大家都是人,都有情绪的。对吧?”

  章丽没说话,拿了电话号码,就拉着赵建晨走了。警察也没多问,坐回去继续喝茶,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年轻警察摇头“你看看现在的人。谁欠他们的一样。案子我们又不知道,跟我们急什么。”

  走出了派出所赵建晨着急“你拉我干什么!这得让警察继续查!把丫丫找回来。”上面显示是座机,那警察肯定能查得到。

  章丽神经质地说“万一,警察去惊动了人,害了丫丫怎么办?我们先打这个电话,看看是什么人。要钱就给他钱。什么都给他。跟他说我们不报警”她只要女儿回来。

  赵建晨皱眉“你说你这个人 !成天乱想的什么。”但自己也有点拿不准“那万一我们惊动了人带着丫丫跑了怎么办?你说!”

  章丽把手机塞在赵建晨手里“你就说你是送外卖的。地址忘了找不到地方。问问人在哪儿。”在家电视看了那么多,总会照猫画虎。

  赵建晨不敢打。之前也算是风风火火几十年,有些成就的人。现在拿着个电话却觉得有千金重,半天按不下去一个键。

  章丽想想一把又将电话抢回来“我打。我是女的。”女的别人应该不会怎么警惕。

  说得干脆,拿着电话半天才鼓起勇气。电话打过去,还真有人接。

  章丽捂着胸口,开了免提尽量平心静气。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奇怪地说“我没点外卖呀。”又问其它人点了没有。有二个男人说话。

  没听到有女人的声音。章丽脸都是白的。女儿在什么环境下,她都不敢想。

  “你是哪一家?”人家反问。

  章丽有点慌,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盯着赵建晨,赵建晨急得直比划,章丽连忙说“做……做盖饭的。”

  赵建晨催她,快问地址。章丽不敢耽搁,问“你们这是哪儿?我看看是不是搞错了。”

  那边说了地址,告诉她“我们就在小区保安亭值班”

  “你们是保安?”

  “是啊。”

  章丽猛地松了口气。挂了电话,两个人急急忙忙打了车就往那边赶。到了地址,把随身带的照片拿出来,给保安亭的人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现在估计有点改变。”

  一个个看,一个个摇头。夫妻两个心一点点冷。

  人都问完了,也没人认得。恐怕电话是乱填的。正失望的时候,打头的那个突然说“你再给我看看。”拿了照片看半天,说“这个是不是赵阿姨?”

  每次齐田妈妈买菜,都会跟保安亭的人说几句话,有时候他们值班不能走,她回来的时候还会帮忙带点吃的。拿给其它几个人看,其它人点头“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是。”打趣他“你眼神不错啊。”

  章丽心都停了一拍。急忙问赵多玲现在大概的情况。

  保安拿不准他们是干嘛的,但看着也不像是坏人。虽然不肯随便透露,还是主动问“要不要帮你们打电话问问在不在家?”

  “等等。”老夫妻两个虽然听保安说了,赵多玲是前一段时间刚来,跟女儿一起两个人住这里,还是不放心。“她出入是不是总有人看着?”

  保安好笑“没有啊。赵阿姨挺好的。人也好。”愿意帮助身边的人,对人非常和气,也有同情心。

  老夫妻虽然满腹疑惑,还是安心了,这才肯让打电话叫人下来。

  齐田接的电话。刚送走了张多知一听有人来找还有些意外,以为是二哥来了。但一听是一对老夫妻就有点疑心,想想当时在机场派出所是张多知陪妈妈去办的传真,可能手继上是要留往址和电话的,就跟妈妈一起下楼。

  章丽看到赵多玲那一瞬间没能认得出自己女儿来。

  她紧紧抓着老公赵建晨的手,问“远远过来那个是不是丫丫?”没得到回答。

  赵建晨眯着眼睛努力分辨,觉得像,又觉得不像。不敢相信,也不敢迎上去。

  这已经多少年过去了,女儿失踪的时候二十一岁。从家里出发时,披肩长发,前一天染的粟色,提着的银灰色旅行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米色半高跟凉鞋。

  那天赵建晨记得清清楚楚,早上九点过十分出门,开车送女儿去的车站。几个小时后没有收到女儿报平安的电话,还以为是女儿玩性大搞忘记了。但后来章丽打电话过去,对面语音提示已关机。

  章丽当时还埋怨“叫她不要一直用手机玩游戏,一点也不听话。”赵建晨看着新闻心不在焉地说“还不是你惯的”

  第二天还联系不上,打宿舍的电话才知道人跟本就没到。这一丢就是二十几年没有音讯。

  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细微小事,夫妻两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赵多玲前一天玩游戏睡得晚,早上不愿意起床,非得再多睡十分钟,被章丽硬拉起来的,眼睛都睁不开站在卫生间,章丽边给她挤牙膏边嘱咐这个嘱咐那个。多多咬着赵多玲要穿的鞋子满屋子跑,章丽挤好牙膏发现她箱子也没整理,边往她屋里走,边大声喊赵建晨别叫狗咬鞋子。

  一件件一桩桩,鲜活的。可就是女儿再也没回来。

  一个人,活生生的一个人呀,这么容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传单也发了,警也报了,监控也查了。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从高铁出去之后就如泥沉大海。

  报警之后一开始也热闹了一段时间,没线索,后来警察那边就没有消息。

  眼看着对面的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面前,章丽都没动一步,她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人,双手捂住嘴。

  赵建晨试探着叫了一声“丫丫啊?我是爸爸啊。”当年的中年人,如今背已经不再挺直,两鬓都苍白了。

  赵多玲嘴唇抖动,终于吐出一个字“爸。”老人家哽咽点点头“哎。”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章丽短促地呜咽了一声,捂住脸,没有嚎哭没有说话,身体无声地抖动着。

  赵建晨怪她“你哭什么!丫丫都回来了,你不要吓着孩子嘛。别哭了!”自己却也老泪纵横。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呀。自己已经老了,女儿都已经成了中年人。


  ☆、丫丫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啦

  赵姑娘坐在车里,目送齐田四人进楼去,感叹“这都多少年了。没想到是她。”

  张多知问“谁啊?”

  “赵多玲以前我常见,她跟……我雇主认识。”

  张多知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口问“哪个雇主?”出口就觉得自己问错了,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赵姑娘到没显得怎么介怀,她十几岁保安公司上岗的第一单,也是她最后一单。一干就是十几年。

  因为有心结,换工作之后再也没提过那一段往事。现在提起来,没想到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说那个名字。

  张多知非常惊讶“赵多玲跟她是朋友?这怎么可能?”

  “赵多玲家里当时情况不错,娇养得很。两个小姑娘都在国际中学读书,一个宿舍。后来大学考的地方不同,天各一方关系才渐渐淡了。”赵姑娘很是唏嘘“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际遇。当年她失踪,警察那边还找到她在国际中学以前的同学问过,怕她是找朋友玩去了。笔录的时候我在场。”

  那份笔录张多知也看过,当时他也看到里面有个熟悉的名字,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是重名的。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个人竟然真的认识。

  等齐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张多知的心情还没有平静。

  他面上到是不显,挂了电话,对赵姑娘笑“得。要当一回苦力。”再不提这个事,赵姑娘既然有心结,也没有想跟故人叙旧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张多知有必要知道才会跟他说。

  齐田打电话来,是因为齐妈妈打算带齐田搬回赵家去往。

  房子得退,东西得打包带过去。齐田打电话给张多知想看看合同要怎么补,钱是给了的,有合同在前,也没道理找人退,那房子怎么办?能不能转租。

  一问张多知还在楼下,干脆就请他帮忙搬家。反正欠他的太多,也不在乎再多一件事。

  赵姑娘把车又开回小区,不过这次没跟张多知一起上去。

  张多知进门前,齐妈妈在收电脑,章丽在房间帮忙收拾东西。

  屋里头,齐田拿起什么,章丽就接过去什么,这个不能这么叠,那个不能那么放,齐田让给她,自己站在旁边看虚心学习。

  齐田在家里不讲究那么多,衣服弄整齐就行了。现在才知道有这么多诀窍。

  章丽动作麻利,边做边喜气洋洋嘀咕“你妈妈以前啊,衣服都没自己叠过,她都不会你怎么会哪懂收拾这些嘛……”忙前忙后,浑然不自觉。

  赵建晨使了好几个眼色她看不见,还嘀咕个没完,赵建晨忍不住过去说她“好了好了,说这么多!以前的事老提什么。”

  章丽这才回过神来,佯作没事对齐田说“外婆年纪大了,话多。”

  齐田摇头“哪有。”

  门铃响齐妈妈去开门,看到张多知一个人来的还奇怪,往她身后看“赵姑娘怎么没来?我还想大家今天就在家里吃饭呢。”

  张多知说“她这两天旧病复发,就不上来了,在下面等。”

  齐妈妈忧心忡忡说“她腿不方便,今天就不该麻烦你们的。”

  张多知心里打了个突,不露声色笑说“不妨事,一会儿我来开车。她就是存心留下来蹭顿饭的,阿姨千万别跟她客气。”

  齐妈妈笑,回头喊齐田“小知来了。”

  赵建晨夫妇已经听说张多知的事迹,立刻跟齐一起出来。

  章丽迎上去双手紧紧握往张多知的手,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他才好“丫丫能回来多亏了你们!”

  张多知笑说“我也没做什么,您重点得谢田田。”赵多玲回家这件事里,在他看来最尴尬的是齐田。所以故意在章丽多面前这么说。

  章丽连连点头。老夫妻眼眶虽然红得厉害,但脸上全是喜色。

  齐田母女两个没有多少东西,装起来也只有二个纸箱,MPV将将装得下六个人加二个箱子。

  赵家住的还是二十几年前那个地方。当年是最好的地段户型,小区也是很有名的。现在再看,好归好,但很有年代感了。外头曾经的整洁的街道,也好多摆小摊子卖东西的。

  当年赵多玲丢了,赵建晨和章丽四处找人,但凡是听说哪里似乎是有人见过,再远再偏也找过去,还在高铁站买了广告牌,一直到家里的钱全耗费光,广告牌才撤。后来虽然没钱了,但房子一直没卖。怕哪天赵多玲回来找不着家。

  家里的摆设,装修也都是老样子,一点没改变。不过别人门前面都是花,赵家院里的花坛种了菜,角落放着辆三轮车,挂个看不出原色的牌子,用油漆刷了‘馄饨’两个字。

  小区保安见他们回来,还带了这么多人,很好奇,想想他家总有亲戚过来要债有点不放心。开门让车子进来之后,还专门过来询问“老赵,家里来亲戚了?”往张多知几个人打量,怕他是压着老夫妻两个回家来拿钱的。

  章丽眉飞色舞“老陈啊,我女儿回来了。”

  保安吓一跳“哎呀!?真的假的?找着了?”在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齐田妈妈身上。

  “找着了!”赵建晨说话声音都宏亮了。

  姓陈的保安回了保安亭还惊奇呢“啧。这都能找得回来!”当稀奇说给物业的人听。

  赵家这是个两层小楼。二楼赵多玲的房间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但打扫得一尘不染。章丽让齐田也睡二楼,跟赵多玲往隔壁。

  安顿好了大家在家里吃饭,章丽掌厨。

  一大桌子人有说有笑,可热闹了。中间张多知突然想起来似地对齐田妈妈问“对了,赵姑娘硬是觉得您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您觉得赵姑娘眼熟吗?”

  齐妈妈摇头,笑说:“都姓赵,大概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赵姑娘也笑“那可不是。”便再也没人提这个话。

  女儿回来了。一直到夜里章丽的心都静不下来。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一会儿就猛地坐起来把老公也叫起来“上面怎么没声?”

  赵建晨也没睡着,一揪身就坐起来了,戴上眼睛,拿起钟一看都凌晨一点了“累了一天早睡了吧。”

  两个人才将将睡下,章丽又问“是不是有人在哭?”

  赵建晨又坐起来,跟她一道屏息侧耳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啊。”

  再次睡下,章丽想想直后悔,拍赵建晨肩膀“先前啊,那个小知说我们要谢田田的时候,我怎么没说话的啊?你说啊,田田会不会觉得,我们因为她爸爸的关系对她有意见?”又怪赵建晨“你当时怎么不说话!”

  “我没想那么多。”赵建晨揉揉额角。

  章丽想想更后悔了“老陈过来问的时候,我怎么就说找着女儿了!”

  赵建晨不解“我们是找着女儿了呀。”

  “田田就站在我旁边,我怎么就提也没提她呢?这人年纪大了,就是糊涂。”章丽恼自己“孩子心里该难过了。”

  翻身坐起来说“不行,我得上去看看。说不定就刚才就是她在哭呢。”

  赵建晨拉她回来“别去了别去了!”

  章丽不乐意:“你拉我干什么,田田是丫丫的福星,你可不要钻牛角尖。”

  赵建晨无语“你不要给我扣帽子。我没有觉得田田有什么不好的。现在几点了?哪有什么哭声嘛,孩子都睡着了,你现在去干嘛,大半夜再吓着人!”

  章丽这才放心,想想也确实是晚了,睡下来过了一会儿,问他“小知走的时候,你们站在一边说什么?”张多知和赵姑娘把人送来安顿好,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建晨出去送,两个人站在外面路上说了半天话。

  赵建晨含糊地说“没说什么。就说田田的事。”他年纪大了,白天折腾了一天,现在确实累了。

  章丽不让他睡,推他一把追问“什么事儿啊?”

  赵建晨打起精神,把齐田是怎么从山里跑出来,到首都之后是怎么过的,又怎么回去救人,都讲给章丽听。

  章丽躺在床上,借着窗户漏进来的路灯光亮,望着吊顶上的裂缝听得心酸,轻声说“我们田田是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赵建晨说“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出摊。”他实在是累了。

  “我睡不着。”章丽说“你想啊,丫丫为什么不回家来?她心里是害怕呀,她怕不能面对我们,怕我们难受。想想这个,我心里就难受。我琢磨着,以后啊我们在家就不要提那些事儿。不要让她有压力……以前她多粘我们的,你看看现在。就像陌生人一样。”

  “但她就是一百岁,还不都是我们的女儿吗?!”章丽鼻子发酸,沉默了好一会儿,感伤地说:“以前我要是在别人面前叫她丫丫,她都要怪我的。今天我失口,她都没反应。”

  又担心“那个男的找来怎么办?”杀了他的心都是有的。

  枕边回答她的只有均匀起伏的呼噜声。

  章丽气恼“这个老东西,心怎么这么大!”自己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安心,总感觉听到楼上有动静,未必不是母女两个有人睡不着。她连忙起床,跑到楼梯边侧耳听。

  站了好半天,虽然没听到什么,可又怕是自己年纪大,耳朵不好。

  又担心,不知道女儿还在不在楼上。大活人当然是不可能任空消失,可万一……呢?

  犹豫了好久,还是得看一眼才安心,轻手轻脚地上楼去。刚推开赵多玲的房间,床上的人就被惊醒坐起来了。

  章丽急忙解释“我就是上来看看你要不要什么。睡吧睡吧啊。都怪妈妈走路声音重,我现在耳朵不好,听不到自己声音大。”

  她光着脚,拖鞋都忘记了穿,老人家年纪大了,地上冰凉的,竟然也没留心自己冷不冷。

  赵多玲整个人在暗处,看着她,突然叫了一声“妈”

  章丽看不大清楚她的表情,向前走了几步“丫丫怎么啦?”怕她是哭过。

  “没怎么。”赵多玲拉她“妈你跟我睡吧。”

  章丽心一下就暖了,这才是她的丫丫。再没有不肯的“也好。哎呀你不知道,你爸打呼噜吵死人了。”

  母女两个躺在一张床上,章丽还是睡不着,屏息好一会儿,倾听女儿的呼吸声,感觉赵多玲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悄悄移移胳膊离女儿近一点,虽然没有挨着,但这样也满足得多。

  赵多玲含糊地说“妈你别乱动好不好”握往她的手,翻个身继续睡了。

  章丽没防备被吓了一跳,黑暗中脸上虽然是笑的,眼眶却热了。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把这些年的郁结都吐了个干净,总算是睡得安心。

  而隔壁沉沉睡着的齐田,这时候见到了楚则居。

  才时隔一夜就能见着人,齐田完全没想到。按她的计划,怎么说也得七八天才有进展吧。

  楚则居速度这么快地想办法来见她,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己只是传信问章子在哪儿,不至于他这么着急吧?

  要么就是张多知还是对她留了一手,虽然说的是章子,指的其实是别的事。

  齐田面前的九王殿下一身蟒袍,头顶珠冠,明明娘气的装扮,硬是被穿出几分英武。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结婚吧。”

  齐田顿好久才反应过来,心里‘砰’地一声“楚先生指哪儿?”


  ☆、关雉


  齐田在赵家安顿好,睡下再起来古代正是清晨。一大早她便起塌,写字条。

  背着人把椿叫来,让送到九王手里。

  椿刚来都城,又没出过几次门,压根就不知道九王府在哪里。

  心里打着鼓,却不敢问,闷着额头上全是汗。想着出了门自己打听,又怕耽误事。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最后还是开口说“奴婢不知道九王府在哪边。”

  齐田好耐烦,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告诉她一遍。如果 是这样怎么办,是那样又要怎么样,都讲得清楚。

  椿把信贴身放好,出了院子在门口站了好一气,担心自己会忘事,默默回想了好几遍,才往侧门去。

  门子见她眼生,问“你是服侍哪位的?”

  田家门子都是家将出身,这个门子又高又壮,因是管着下仆出入的门,并不十分忌讳长相,头上还有条长疤,从嘴角一直划拉到锁骨上头,不怒自威。唬得椿退了好几步,想起齐田的嘱咐,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背说“我是四娘身边的服侍的,叫阿椿。四娘要吃路边糖糕,叫我去买来。”

  门子到笑她“我又不聋,你不必用喊的我也听得见。”

  椿原是怕自己畏缩,要是说话像蚊子哼,那多给齐田丢人,这会儿脸一下便红了。

  这时候有送菜的推着车上门,门子也没有为难她,开开门招呼车子进来,招手让她出去。

  椿出了门,在一条街上来回比较,找了间最大的店铺,进去问掌柜“劳驾,九王府怎么走?”

  旁边不知道是店里的客人还是跟着她后面进来的路人,热心凑上来跟她说话“九王府谁不知道!你刚到都城来罢?我正是要往那边去的,带你去也使得。”椿以前瘦伶伶的,如今咆得饱穿得暖脸颊都鼓起来了,眉眼舒展开虽称不上美人,可在大街上走,总会有人多看她几眼。

  掌柜的不说话了,低头算帐。

  椿心肝乱跳,没忘记齐田的吩咐,竭力做出厉害模样,扭头扫了那人一眼,笑说“多谢你。只是瞧着您也有要紧的事,我到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候。”拿出好几个大钱放在桌上,推给掌柜“我家郎君叫我去送个信给九王,让我要是走岔了路,就到你这家店来问,说掌柜的信得过的老实人。那能不能劳您大驾,找几个伙计送送我?”

  掌柜一听,见她虽然身称自己是下仆,但穿得不差,家主又跟九王认得,何况他即开店,自然是开门做生意,这种举手之劳哪里有不情愿的,把钱收了,叫了三个伙计来。

  椿跟他们一道走,老远回头看,确定没人再跟着松了口气。

  伙计一路把她送到九王府正门才走。

  等伙计走了,椿便在九王府门前街对面摊上花几个小钱吃了碗面。边吃边问:“王府的门这么大,总要好二三个大汉一齐才推得动吧。您说王爷每回出门,都费多大劲?”

  摊主边捞面边笑“九王出门平常也不走正门。”抬下巴指指左面“都从那边的门走。没大事,大门是不开的。最近一次开大门,还是接旨的时候呢。”

  椿暗暗乐开花,自家小娘子真!聪!慧!

  立刻给了钱,就往左走。

  到地方了,在侧门街对面等着,心里打着鼓。这信里头不知道写的什么,万一是不能给人看的……下意识手不停在胸前摸。生怕信不在了。

  过一会儿,还真给她等到了九王骑马出来。

  她一起身没走几步,九王身后好几个亲兵立刻就冲上来拦她,椿连忙高声说“张多知叫我来的!”

  九王果然就叫那几个亲兵退下了。

  椿上去把信给了亲兵递过去,垂头敛首,眼皮也不敢抬。她面前可是天子血脉。

  以前她天天在山坡上头打草,想得最多的是阿爹千万不要把自己卖给人做妾,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能面见皇家的。

  送完信,颠颠地一路跑着回去,路上除了停下来买了几块糖糕,一路再没停。回家复完命,到自己屋里咕咚咕咚灌了好大一碗水才缓过来。

  同屋好奇“四娘让你办什么事?”

  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可不说。以后四娘叫你办事,你也别一张嘴到处告诉人。”想一想又说“要是有不知道的,也别假装知道,仔细误事。”

  同屋吐吐舌头,取笑她“是,椿嫫嫫,奴婢记得了。”两个人笑闹起来。

  齐田这边信才送走,午晌饭的时候田氏就叫齐田去。

  原来是徐氏送了贴子来,请齐田过府去顽。

  来请人的是个干练的嫫嫫,见了齐田好欢喜“我们家小娘子一直念叨周家妹妹,日前一听人到了都城,就要请过府去玩,却偏偏老夫人病了这两日才好。”

  田氏问清楚知道是徐铮,没有不答应的。徐铮是徐家二房的女儿。徐家一门武将,这次守顺州出了大力,皇帝也有嘉奖。

  齐田出这一趟门,可算知道出门的复杂。之前出门有田中姿在,一切从简。

  但这次她自己去作客,人就不能少,共两个嫫嫫四个婢女,十二个家将。乘三辆车,八匹马。贴身的嫫嫫和婢女各一人,照规矩,这两个是不论做什么都不离主家左右的。哪怕是上厕所,都有一个在旁边捧衣裳奉香。

  徐铮知道她快到,高兴极了,都不耐烦在后院等,一路跑到侧门去接。见面便拽着齐田叽叽喳喳说个没休。

  两人去了后宅,先到她母亲徐家二夫人关氏那里请安,二夫人只说了小一会儿,便看得出来自己女儿实在憋不住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得一挥手让她们自己顽去。

  徐铮兴冲冲带齐田去后宅小湖里采荷叶。

  两个人携手走着说些闲白。齐田想起来,问“关家小娘子怎样了?”

  “你说关雉啊,她那样口吐莲花,怎么会有事?本来我到不怎么气她,可回来以后,听她一顿辩白,竟还怪我大难临头不管她!真是贼喊抓贼!”徐铮冷笑“我可不耐烦跟她说话。一会儿她要是得信来了,你也别理她。”

  “她既然知道你不喜欢她,哪会过来。”

  徐铮讥讽“你可太不知道她了。但她要真来了,肯定没安好心。”

  齐田见徐铮喜欢和讨厌都在脸上,忍不住要笑,却也很羡慕。她自己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可能天生就缺少讨人喜欢的基因,如果不是刻意,少有什么活泼情绪显露。

  徐铮却愁面苦脸说:“我要是你就好了,你好脾气,忍得住不露出来。得少背多少骂呀!如今我一说关雉不好,或露出不喜欢她的样子,母亲就骂我。说姐妹之间不能失了和气。那到奇怪 ,我不当着她的面讨厌她,难道得背着她的时候才能讨厌她?那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了!”

  跟着她的嫫嫫忍不住,用了好大的力咳了一声。

  徐铮无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头同齐田哀叹说“人生在世,可真难。”

  两个人正说着话,才走到湖边,关雉还真来了。不只自己来,还带了个小娘子。齐田不认识,不知道是哪家的。

  关雉穿了一声粉色的衣裳,远看像朵开得正好的小桃花。走得近了,脸上的笑意更让人如沐春风,向徐铮礼一礼“阿姐。”又叫齐田“日前你没到都城,便有许多流言,连我也跟着搁心。如今看到你安然无恙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徐铮翻了好大的白眼。拉着齐田往船上走,也不等她。关雉本来想介绍自己一道的同伴,也没得机会,低声向那小娘子致歉“我表姐不是有心的,并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

  跟关雉一道的小娘子不悦,对关雉说“我可不生气,我是你的客人,她这样对我,分明是针对你。我要是你,可活活气死了。”

  关雉好性子,反为徐铮开脱“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人却并不坏的。”

  那小娘子简直无言以对“你也太软和了。就是这么软和别人才欺负你。”

  关雉虽然没说什么,只是低了低头,但那一闪而过的难过,叫人想不看见都难。同伴简直恨铁不成钢。但对徐铮有些顾忌,到底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徐铮让人备的是小舟,她先上去,拉齐田过来。齐田后头跟着关雉。

  见齐田上去了,关雉便抬脚往船头上落,哪知道徐铮这时候突地拿了长篙子用力一撑,那舟就荡开了。徐铮也没有撑开多远,关雉本来只需小跳一下就没事,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动,硬让自己踩了个空,眼看就要落到水里,尖叫着伸手就住站在船头离她最近的齐田抓过去。

  齐田人跟本没反应过来,脑子还没动,手就伸了过去,两个人手抓在一起,但齐田手被溅湿滑了一下,关雉借不到力‘噗嗵’一声掉到湖里去。

  四个小娘子在这里,后头浩浩荡荡一大堆下仆,前扑后继往水里跳。好歹是把人拉上来了。

  可关雉脸也吓白了,全身湿润润,等下仆拿了毯子给她披才缓过神来,望着得意非凡撑开了小舟的徐铮,震惊哀切“没有想到阿姐这么恨我,竟恨不得我死。”同她一伴的小娘子抱着她,都吓得哭起来。

  徐铮叉腰站在船头上大声说“这么点水,这么多人,你想淹死也难。干甚么弄得好像我就要了你的命一样?再说了,我就是存心要害你又怎么了?未必只许你想我死,不许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关雉便忍不住失声哭起来,哽咽说“当时战乱阿姐把我丢下任我生死,我也没有怪过阿姐,自回来阿姐却为什么总是这样冤枉我?”好不凄惨往齐田看“阿芒,你明明已经抓住我,怎么要松手!你阿娘与周家闹得难看,也不是我害的。怎么能听些不实流言便这样设计我!”

  后半句齐田却不明白了。没来由怎么又说到田氏和周家头上。更不知道自己能听什么流言。

  徐铮气得拿长篙打水溅她“作戏就罢了,少在这里东拉西扯。”

  嫫嫫急得跳脚“小娘子再混闹夫人知道有得罚!”把关雉劝回去,回头一看,徐铮把舟都撑是几丈远,她哪里还够得着。

  徐铮也不理岸上那些人,把舟撑得飞快。对齐田说“你别气,稍后我便帮你出气。”

  齐田神色如常“这有什么好气。世上谁人不被说?我要真的为这么点事就跟人生气,早就活活气死了。到是你,一会儿准要受罚。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莽撞了。”

  徐铮嘻嘻笑“那我们可得抓紧多摘些叶子。听说这个叶子包着鸡蒸,特别好吃。你拿些回去给你母亲与舅家,叫他们也尝鲜。”小舟撑得飞快。

  那边关雉换好了衣裳,同伴的小娘子还在为她抱不平。

  关雉省不得拉着她默默垂泪。

  小娘子说得多,她说得少,最后只黯然道“谁叫我寄人篱下?周家虽然一翻美意,高看了我,但这件事如果恐怕是不能成的。周家拿田家没法子,但凡跟周家有关,田氏都不会放过,我有几条命也送不完。”

  同伴的小娘子替她惋惜“今日的事你姑妈知道,恐怕不得再应周家了。”

  关雉默默垂泪不说话。送走了这小娘子前还一再嘱咐“你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给人知道。我表姐真不是有心的。周四松手也未必不是我太害怕搞错了。”

  那小娘子简直要气炸了“你还帮她们说话!你今天好险些命都没了。”

  等她走了,关雉拿帕子净了面,再没有之前凄容,胸有成竹。那小娘子回去必然大肆意宣扬,人就是这样,越是跟她说不能告诉人,越要告诉人。

  想想结果,脸容光焕发。

  她身边的丫头迟疑“小娘子不难过吗?这一段姻缘这般难得。”才子佳子的话本,一见误终生的美谈。关雉奔着主母去,错了一次,有第二次机会便没有少费心思。所以才只见一面,就能得这样的青眼。叫周家的长子跑回去求着,非得娶她不可。

  关雉到也不避她“此一时彼一时。”她是没料到回都城之后发现周家竟然是没用到这个地步。

  上辈子周家虽然也受人诟病,但也没像现在这样丢人现眼,什么火烧正室,水溺稚子,人人都在笑周家,骂周家,难道她要嫁到那种人家去被人当笑话看吗?便是做了主母也没有人会跟她来往。

  何况周大也没什么好的。都城那么多世家郎,再挑另一个便是。

  只是想想自己的处境,难免忧心,这一世,竟然有这么多不同。

  而这一会功夫,徐铮母亲那里也得了信。

  关上门,气得直拍桌“怎么就跟她阿爹一样的脾气。用教她的心去教猴说狗话也教会了!今天的话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说她?!她便是有关雉半分我都要烧高香!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嫫嫫到镇定,把地上散的果子都捡起来,把关雉说齐田的话学给她听,说“表小姐的心肝也太多了些。”

  徐二夫人哪里不恼火“无缘无故说那一段,哪个还看不清楚?她要真是不愿意了,只来跟我说,我难道还非逼她去嫁?容易的不做,却要走偏道,只以为人人都不如她聪明!兄嫂把她送来跟着我,为的无非是一门好姻缘。她在这里却住出了一肚子寄人篱下的怨气。这是与我们结了仇的,光瞧她对阿铮用这样的手段便知道绝不能叫她得势。以后便是有好的,我也不敢把她捧去。”沉着脸叫嫫嫫拿纸笔来。

  嫫嫫还没出去,便听外头禀报关雉来了。

  她示意让关雉进来。

  等关雉进门来,她脸上已经只有关切“你这孩子,才落了水怎么不好好歇息就跑来。”责备“身边的仆役都是没用的了!”

  “她们有劝,是我自己硬要来。”关雉纤纤弱质一说话便如细柳轻颤,叫人看了都心生怜惜,起身请罪“阿姐不是存心,我怕姑母会怪她这才来的。姑母你就不要怪她了。”

  说到徐铮,徐夫人就上火“你表姐这样胡闹,这次再不能饶她!你不用替她说话!”

  关雉情急,当即就在她面前跪下“阿姐这样的脾气,我哪里不知道她不是有心呢。当时吓坏了,说了些胡话。姑母若要罚阿姐,我哪里有脸!”那一声闷响,是实打实地用了力。

  徐夫人大惊,连忙扶她起来,无奈“我哪里不知道你是无心呢。你啊!你就是太好性子。你表姐要是有你一半,我也高兴。怎么却是个混世的魔王!”劝了好一会儿,才把关雉劝回去。

  关雉回去虽然膝盖疼,但心情大好。小丫头拿药酒来,揭开一看,膝盖都出血了,问她“这样表小姐便不用受罚?”

  关雉说“她闹成这样,哪里有不受罚的?”她不过去演一趟,姑母难免会有心结。何况她越是懂事体贴,姑母就会越生表姐的气。

  想想徐铮也是好笑,明明是在她家,却连她母亲也站在自己这边。关雉觉得快意。

  那边齐田跟着徐铮摘了一船的荷叶,甩开撑舟追过来的下仆,两个人把船靠在避人的地方将荷叶全搬下来。

  徐铮跟做贼似地跑去拿东西来装,齐田搂着裙子蹲在小湖边上守着荷叶,一抬头就看到了楚则居。

  结婚?她不是有点懵,是完全大脑停摆。

  楚则居是在跟自己说话?扭头看看四周,并没有别人。那就是在跟她说话了。在她的脑子里面,有过很多的想法,可从来没有过结婚这两个字。

  分明应该是很远的事,突然地一下,就近得要贴到她脸上来了。

  她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靠婚姻来解决问题。也并不觉得结婚能解决问题。现在是楚则居想解决问题。

  “你指哪边?”她问。又怕楚则天被人看到,拉他袖子往下扯叫他跟自己蹲一起,顺手拿片荷叶给他顶着。

  楚则天不知道有哪方面的残疾,竟然蹲不住,被拉得叉腿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竟还能镇定自如“两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MOO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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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穿越的设定。两边的日夜是颠倒的。现代是夜晚的时候,古代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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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会不会累这个问题,文里不好交待,写了就更难分类了。

所以文中没有提。简单一点就像2010说的,灵魂是不需要休息,不会疲倦的。鬼不用睡觉嘛,真正累的,是我们的臭皮囊呀。

(爱大家,比心


  ☆、旧事


作者有话要说:  编编通知周五入V。开心。在大家的努力下总算入V啦。

周五三更。

  楚则居要跟齐田结婚也不是叫她做什么,他现在的状况,虽然身后的事早有安排,但没有一个人能从法律层面代表他,必然就不能稳固。一开始大家都在观望,久了久久就会起异心。把齐田竖起来,哪怕是个吉祥物,形势都会好很多。

  齐田摇头“我还不想结婚。”

  楚则居到也不意外,只说“我想你也不会答应。不过你也不用太快就答复我。”

  临走时突然想起来,停下步子问她“你老家的的事,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人被救走了,又会有其它的人被买过去。你们忙了一场,不过是送别人去帮这些人受苦,可别人难道就活该?”

  齐田愕然,先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楚则居没回答。只等她回答自己。

  齐田心里有点乱,想了想说“我虽然想管,可没有本事管那么多。难道楚先生有这个本事?”

  徐铮眉飞色舞跑回来时楚则居已经走了。

  齐田蹲在一大堆荷叶中间捧着下巴望着远处出神。眼前闪过一张张脸,全是村子里头那些跟妈妈一样遭遇的人。她身在其中,更能体会她们的苦难与所受的折磨。觉得自己既然走出来了,就有责任与良心上的义务去帮助她们。而现在她遇到有生来头一个悖论。

  自己做得到,当然想伸手。可救人是害了人,不救还是害了人。

  猛不丁有人扑上来,吓了她一跳,回头才发现是徐铮,奇怪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徐铮跑得满头大汗,说“我算是知道关雉为甚么要把事情往你身上扯。原来是不想嫁你大哥了。”听了壁角回来的。

  不过后来惊动了人,一群嫫嫫丫头跟着赶,溜了一大圈才绕回来。打定主意怎么也要把今天玩完了才去领罚。

  “先头她是极愿意的,但我母亲不愿意,觉得周家不好,还跟嫫嫫说了,怕舅舅会怪。现在她又不愿意了,却不说,非绕着来。”

  齐田半点也不知道竟然有这么一桩事。

  徐铮也意外得很:“虽然你母亲在娘家住,但到底还是主母,你大哥记作嫡子要订亲事哪有不过嫡母的道理。”只感叹周家果然是没规矩。

  “她们便是过来说,我母亲也不一定耐烦管。”齐田边和她一道捆荷叶边另起个话头“你阿叔那边可太平了吗?”都城里面没有人提战事,处处太平景象,她都快忘记外头正打着仗了。

  说起这个徐铮便叹气:“朝廷只往外说好消息,其实这仗还远远没完呢,陈王都在顺州外头安营扎寨了。他虽然过不来,但我们也过不去。我阿爹都往顺州赶去了,如今家里就剩我和阿娘。婶娘原是陪着阿叔的,从顺州回都城来后,阿叔便不叫她回顺州去了,只叫我堂哥回去。但我婶娘没答应,硬把堂哥留下来了。我堂哥你见过的,徐鳞。今天九王过来他在待客呢。”说起来便闷笑“徐鳞说你好。”

  齐田说“那你也代我跟他问个好。”问“陈王就这么厉害?”

  徐铮的注意力一下全放在后头这个问题上,说起来滔滔不绝“你也知道,陈王单论辈份比皇帝高。陈王是太皇帝最小的儿子,比身为嫡长子的先帝小整整四十多岁,陈王出生的时候,太皇帝六十多了,先帝做了四十年的太子,当今皇帝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孙。你可想想,你要是六十多还能得子,你欢喜不欢喜?”

  齐田却在心里忍不住想,九王不知道是先帝的儿子,还是当今皇帝的儿子。从面相看,九王比陈王还沧桑些。

  徐铮怕有人听见,四处张望见没有人才继续低声说:“我阿爹都说了,当年太皇帝要再多活几年,如今皇帝是谁就难说。太皇帝病重时,怕陈王不能安然回封地去,还把西北军给了他。你肯定不知道,西北军从始皇帝起就是陛下亲领的,说是什么什么军其实不在官制,是皇帝奴兵,不听朝廷调令的。叫西北军是因为始皇帝当年是在西北起的事。本朝拿得出手的武将,除了我们徐家的人,就只有西北奴将军严忠。你说陈王厉不厉害?”

  “不听朝廷的,只听皇帝的?皇帝不就是朝廷吗?”古代这一套齐田还没有完全闹清楚。

  徐铮捂嘴笑“那怎么一样。就拿我家打比方吧,此次顺州告急,朝上大小官员就得商议,是叫这个人去平反,还是叫那个人去平反。商量好了,阁老们便拿了决议再问皇帝的意思。西北军不在官制,大小官员就不能提他的名。”

  齐田有些明白。

  这就好比田氏当家,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讨论钱要怎么花,但家里人不能叫田氏把嫁妆拿出来开销。可她也有不明白的“太皇帝驾崩时,陈王已有了资本,当时怎么没有篡位,要等到现在。”这也太没道理了。

  “太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是众望所归,陈王不能名正言顺当然不敢乱来。到了当今皇帝这里,却不同了。”徐家不像周家,徐铮在家没少赖着听哥哥父亲说话“当今皇帝是先皇帝的元后所生,那时候元后还是太子妃,因生产而逝。少年夫妻陡然天降横祸,先帝感伤便不太见这个儿子。

  先帝登基之后才继娶,立了继后所生的十一殿下为太子。你想也想得到,当今皇帝没了母亲,又不父亲关注,那个处境受了多少罪。先帝驾崩时,当今皇帝夺宫是打着嫡长的旗号,还拿出了遗诏,说是先皇帝遗令。他能打得进宫去顺利坐上帝位,还是陈王助他的呢。”

  说着都忍不住乍舌“你说陈王多厉害!不过我看当今皇帝也是现世报,如今陈王起事,便是打着他这王位是窃来的旗号。还编了歌谣,顺州附近到处都在传呢。说当今皇帝那时候为了谋位,伪造遗诏骗陈王相助,登基之后心虚,便迫害手足,残害忠良。身为皇子,不仁,不义,不孝。陈王要正天道”

  两个人说着,突然有人叫“五娘在这儿呢!”

  话音还没落,不知道哪里涌出来好些下仆,一下便将两个人围在湖边了。徐铮还想跳上小舟跑,打头的嫫嫫先就跑到小舟上一屁股坐下不动,愁名苦脸求她“小娘子就别再为难奴婢了。您瞧瞧她们,鞋都追掉了!”

  徐铮见无力回天,这才觉得没趣“我把阿芒先送出去总使得?请了人来总不至于赶客人走。”

  嫫嫫连声说“这怎么是赶客人!”跟齐田赔礼“没有想到今日闹出这些事故。”

  齐田把地上捆好的荷叶一背说:“不妨事。你快把这猴押回去吧,别又叫跑了。”

  徐铮哭笑不得,嗔她“改天若去你家,也要在你母亲面前卖你一回!”

  齐田笑,等嫫嫫把人带走,跟徐家下仆一道往徐二夫人那里告辞去。她身后六个人,连她自己一人背一抱荷叶。

  良嫫到是不想她动手,可这些荷叶实在捆得不得要领,少少许多片,大大几蓬,实在没法子帮她拿。心里感叹,自家小娘子就是实在,人采了这么多,说送给她,她就真拿这么多回去。回头告诉人,去把车备过来。停在后宅门,想着告辞完就上车。没人瞧见,到也便宜。

  哪知道才走到徐二夫人门口,就有个年轻后生和个妇人与关雉一道从院子里头迎面出来。见到齐田眼睛都亮了“阿芒!”可不就是徐鳞和他母亲。

  齐田到没知觉,停下跟人见礼说话,神态自若,仿佛背着一大蓬绿头上还顶片大叶子遮太阳的不是她。嫫嫫瞧见后头那位夫人看齐田的表情,心肝都急疼了,但在外头不敢露出来。

  关雉扶着徐鳞母亲的手掩嘴笑:“阿芒得这么些荷叶,回去可得裹多少鸡呀!”

  虽然是说笑,可听了就叫人听了不舒服。再想想齐田是周家的女儿。徐鳞母亲便更疏远客气。

  齐田原也没打算理会关雉,这时候到是认真打量了她一眼。她不惹事,可也不怕人来惹她。


  ☆、关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沈昶和媕娿的雷。

明天就要入V了。好紧张。

  齐田往关雉看,关雉并不畏惧,只做出玩笑的样子,仿佛发现齐田脸色有不对,迟疑道“阿芒不会是生气了吧……”言外之意,这点事情就恼了,气性也太大些。反正她也不再打算走周家的路,还怕她什么?

  站在这里的要是徐铮早要她好看。但齐田跟徐铮又不同。关雉知道,齐田是一定是不会发难的。

  齐田这时候,却突然对她双手合揖,与首并齐,弯腰弓了个九十度,只多不少。

  这可是大礼数。

  不说关雉,徐鳞和徐三夫人也是愕然,徐三夫人问“这是为甚么事?”

  齐田恳切道“方才我与关小娘子在湖边玩,她失足落水,我虽然抓着她了却因为手湿,竟然一时抓不紧。关小娘子生了好大的气,说我存心要淹死她,不肯再与我兄长往来。我虽然不是有心,心里也觉得冤枉,可到底当时是我手劲不够的缘故,才没能救到人,只求关小娘子别因为这点小事,便真个悔亲。坏了你们这样好的姻缘,我可真是万死不能赎罪。”

  又说“你若是不肯原谅,我以后也愿意每天负荆上门来陪罪。直到你消了气为止。不敢埋怨”还真是无怨无悔的样子。

  徐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才二伯母还在说徐铮呢,全是她惹祸!”劝齐田“阿云素来大度,又是误会,岂会因此就真生你的气。”阿云想来是关雉的小名。

  徐鳞说罢,笑得灿烂往关雉看“阿云你说”

  关雉一口气被堵在喉咙吐不出来。难道她还真逼齐田每天上门来赔不是?别人要怎么说她。后悔没料到齐田是这样……这样一个人!

  忍下这口闷气垂头胡乱说“我是一时慌张才会口不择言,阿芒又何必当真呢。我真个羞也羞死了。我与你兄长,也是家里长辈作主,说不上与他有什么往来。”

  这句主知到是真确实了齐田说的是真的,关家和周家两边是在相谈。关家肯定是徐二夫人作主。

  徐三夫人有些讶异。她没听说有这一回事。

  关雉话一出口也是追悔,本来相谈只是私下,知道的人并不多。如今徐三夫人和徐鳞在场,就难说事情要传到哪里去。再想想周家现在的名声,心里怎么不悔。话却已然说了。只怪齐田狡诈!

  齐田丝毫不觉,见她不怪自己松了口气走近她,待她再亲近不过“那我便放心了。我还真怕兄长的婚事因为这样的误会便不能成。我兄长那么好一个人,受我连累岂不是冤枉!”上去牵住她,往里边徐二夫人那边去“二夫人知道误会不再,必然欢喜。”往徐三夫人和徐鳞礼一礼,便拉着关雉走。

  徐三夫人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会儿,一脑门子官司。以她对二房的了解,绝不可能愿意跟周家结亲,看来还未必还真是二夫人这位娘家侄女儿自己与人有些往来。

  扭头嘱咐儿子“以后少往这边来!”

  徐鳞抓抓脑袋“为什么?我还答应带徐铮去猎兔子呢”完全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徐三夫人推他走“反正少来。”

  徐鳞也纳闷。想想又觉得奇怪,他没听说周家长子要跟关家结亲的事呀。回都城之后徐鳞跟都城里各家的小郎君成天在一处玩闹,周家的两个儿子虽然不受待见,可周家有什么事大家最爱传,也不避着他们。

  就拿茶馆传的故事打比方,李家七郎可是当面问到脸上去,闹得他们没脸再呆,还险些打了起来。

  想想,听齐田现在的证据,跟她兄长关系竟然不错,一时忐忑。

  周家的事闹出来,他没少找周家兄弟的麻烦。未必不是抱着帮齐田出出气,将来相见关系才近些的打算。

  现在可好了,办错事了。

  幸得自己没机会多说话,还没叫齐田知道。

  琢磨,要不回头捏着鼻子跟周家兄弟好好处处?认真思量来思量云,他们好像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想着,突然兴冲冲,问徐三夫人“咱们可说好了,等我行猎拿了头筹的事。”

  徐三夫人当时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敷衍他,他到上心了。

  在都城越是亲戚家的姐妹见得多,徐鳞越觉得齐田好。

  觉得她身上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到底哪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她虽然娇弱,可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劲头。就好像什么都不能折断她。

  大概就是这样吧……她虽然不造作,可也没有徐铮那么娇蛮……说不清

  反正就是好。到也不是喜欢不喜欢,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想不出自己跟别的小娘子要怎么处,说起订亲,只想得到自己跟她一道的情景。一道做这个,一道做那个,多好。他觉得自在。便是将来有什么事,他觉得有齐田这样的人在,自己心里也不会慌,不怕她拖后腿,少年夫妻并驾齐驱,多美。多省事。想想就高兴。

  徐三夫人头疼。一看周家这个四娘,就是真没规矩的。那怎么要得?

  还不能说。

  徐鳞可不服气。

  徐铮比齐田更过份。到了世族嘴里,徐铮为什么就只是‘性子跳脱,率真直爽’齐田就是没规矩?

  无非因为齐田不是世家女儿。她父亲出身不好。

  都城里的人说起周家,头一样就是出身。茶馆里故事传开,人们骂完必然加一句“这样的出身也怪道如此。”但血脉又岂是人自己能挑的?她好就行了。

  徐鳞就是这么想的。

  徐三夫人怕自己越说齐田不好,儿子性子越拧,本来没什么也拧出什么来。便不说话,只笑着点头。

  她带着儿子各个亲戚家走动,就是想快点定门亲。

  现在打着仗,徐家几乎是全部男丁都上了战场。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家里老老小小没了哪一个,也不知道要等几年了。徐鳞现在年纪正好,现在都城适宜的小娘子也多,再等好的都没了。

  但现在人还没有看中,当然得先稳住他。等看中了人,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鳞不能如意顶多气一场,也就罢了。

  外头的母子两个各怀心事。

  屋子里头二夫人却感受到自己与齐田的一条心。

  齐田拉着关雉进去,她还有些意外。先前齐田过来,她本想问问齐田母现在如何。她与田氏早年十分要好,各自嫁了之后,她随夫君四处奔波,两个人才渐渐淡了。但徐铮太闹腾,就没留齐田多说话,只想着等齐田来告辞的时候留她说一会儿话。却没想到她带着关雉一道来。

  齐田一开口,二夫人差点要笑,田氏这个女儿可真是个妙人。不像她女儿,是个实心的棒槌。

  宽慰得很,只作大度说“我听说这事故也正在忧心,难得阿云自己中意。不成实在可惜。但有这样的事在前……现在话即说得开了,自然也就不妨。都是误会罢了,阿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关稚手里的帕子也要搅烂。还要陪礼“本就是我吓着了胡说的。”好不委屈,似乎就算有隐情,可她被逼得只能这么说。

  二夫人只当看不见,点头说“误会就好,阿云今天也受了惊吓,不知道会不会伤风。”叫嫫嫫把关雉送回。留齐田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气话。

  说到田氏,二夫人想到幼时时光是多么欢快,便更觉得如今境地是多令人难堪,眼眶发红说“你母亲受苦了。”

  齐田到不悲切“现在没有以前苦,以后只有更好的。夫人也不要难过。”

  “你懂事能体贴母亲是最好。”二夫人十分欣慰。起身亲自把她送到院子门口。看她背这些荷叶又好笑“徐铮真是胡闹!”正主现在跪祠堂呢。

  目送齐田走了,二夫人到是免不得跟嫫嫫感叹“我们这小祖宗能跟阿芒交好,我倒欢喜。能学着别人处事,就更好了。”

  嫫嫫说“如今都城哪里都在说这位小娘子,奴婢没有见识都觉得她有勇有谋。只可惜了是姓周的。”

  二夫人说“以前我也不懂得许多,嫁到徐家来,看了族谱又常听太夫人讲古,才渐渐知道一些。太夫人以前说,越是到了动荡的时候,各家挑宗妇越是谨慎。只因一族要鼎盛,想要流传百年,家主与宗妇便一个也不能差,不能光是联两姓之姻,还得有本事。毕竟谁也不愿意一氏光辉断在自己这一辈。当时我还在想着,宗妇说起来也不过是后宅的妇人,可到了如今这世道,再看阿芒才有些感悟。她做这些事,便是男儿也未必做得到。品性又坚韧。今天瞧着,处事也自有妙处。要有这样的做宗妇,她恐怕便是爬着也不会让家族衰败。哪一家不喜欢呢。”

  “只可惜了是姓周的。”嫫嫫叹一句。

  谁想丢这个人。

  关雉回了自己院子,在屋里头已经摔了好几个花瓶子。

  院子里的下仆都吓住了,不敢出来走动。

  上一世,关雉是在父亲被斩,家道中落之后,才被徐二夫人接过来的。

  关氏一族鼎盛,但她家这一支离嫡系十万八千里,去关阁老家里拜会,人家还未必让进门,想想有多疏远吧!

  她父亲又是那么不体面的死法,族中恨不得从没出过这个人,怎么会管她死活。

  家里没有人帮她作主,继母就有意要把她嫁到李氏去,给人做填房就罢了,还不是想巴结人家。那户在李家也是数不着的旁支,只是比她家情况好些,还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

  关雉从小自视甚高,娇花似的地小娘子却要嫁个这样的,怎么会肯!这才写信往姑母这里求救,被接走逃出升天。

  还以为来了就有好日子,可徐二夫人却看不起她。

  给她看了亲事,不是官职不高,就是出生不好。

  她哪里肯。

  到了最后,连徐二夫人身边的嫫嫫都来刺她,说“二夫人在关家并非嫡系,却能嫁到徐家正脉,是因为两位太夫人是打幼时的交情,我们太夫人过得早,硬是熬到徐家太夫人到了,把二夫人托给她,才闭眼睛。太夫人心眼也好,硬是作主把二夫人订下了。说句不好听的,二夫人有太夫人以死相托,小娘子你有什么呢?这世家门当户对的里头,嫡系昌盛从来不缺名声在外的小娘子,里头尽有贤良淑德的。小娘子又比她们好在哪?人总归是有底气才能心高,不然就成了异想天开。害的难道还不是你自己吗?”

  关雉怎么不愤然,如果不是姑母看不起她,嫫嫫怎么敢这样羞辱她!

  可她寄人篱下,心里就是恨得滴血,受了一个下仆的教训,也要诚惶诚恐地请罪去。还不得不应下姑父帐下军僚的亲事。

  一个粗人,她竟也要捏着鼻子嫁。想着以后嫁了人,得仰着姑父鼻息,还要天天腆着脸去巴结对她不冷不热的徐铮。

  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徐铮可对她有半点体贴?

  何止一次叫她在许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小娘子们坐在一起说话,她见识有限插不上嘴,给徐铮端茶想接个话头,徐铮却会一挑眉说“你又不是下仆,干嘛做这些!”在座个个都看住她,她只恨没有地缝钻进去。

  徐铮明知道礼制上宽下严,她家那般,教女儿自然是许多事情不让做的,却偏要叫她跟大家一起去骑马。她怎么会骑吗!怕被人笑,硬着头皮爬上马,只以为坐着不动应当也没什么,却当众摔了个四脚展天。

  徐铮在旁边笑得可欢。她却死的心都有了,还要陪笑假装没事。

  就算是家境再不如人,只要父亲在世自己也不会这样落魄。可上一世父亲案发,姑母却并没有伸以援手,亲兄妹不过如此。毕竟嫁到徐家来,觉得自己也‘清贵’起来了吧。

  关雉深深吸了口气,脑子异常地清醒起来。

  觉得自己太傻。

  既然自己知道后事,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一开始竟然还打算去巴结什么周家。到了现在,也只想着挑个好人家做主母,过点舒心日子。

  起先想做皇后的志气,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下了。

  到底怪都城的日子安逸。才会这样不思进取。心思都放在眼前,鼠目寸光。

  也不想想,周有容之所以后来能权倾一时,无非是因为抱对大腿。徐铮能做皇后也无非是利益交换。

  现在父亲又还在世,她先人一步知道大腿是谁,将来形势如何,只要帮助父亲得了那位的青睐,就自然不会再像今天一样,看别人眼色过日子,连受了气也只能忍了。

  到时候她要算帐,又有谁能拦她!

  彼时再想想如今这忍辱负重,也没什么不值得的。

  即刻便叫下仆拿纸来,她要给父亲写信。

  齐田回到现代以后,心里还回荡着楚则居的话。头埋在软绵绵的枕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她门半掩着没关,能听到餐厅章丽和赵多玲说话。母女两个到也亲热,时不时有笑声传过来,齐田站起来,从窗户往下看,赵建晨在院子里头修车。

  本来今天也是要出摊的,可是一大早车子动不起来。他躬着腰摆弄了半天,弄完了差点站不直,花白的头发不服帖,有一撮翘着,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可脸上喜气洋洋。

  有邻居路过跟他说话,问他家里的事,他可高兴了,说“女儿带外孙女儿回来了。”他在这儿似乎人缘不错,个个都替他高兴。说赵家有福气。人回来真是万幸。

  齐田听着妈妈和外婆的说话声,看着院子里头的外公,突然有一种这才真的回家了的感觉。就好像她也在外头流落了很多年,现在才找到真正的家人。

  她想着,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算得做点什么,那也是有个铺面要轻省得多。起码不受风吹雨淋,她和妈妈可以在店子里头帮忙。一家人也不会坐吃山空。以后考上了大学,自己就只能周末才回来,可能店里还得请个人。那人要实在,性格要开朗。

  做着这些打算,她心里原本的雾霾就消散了不少。拿起手机看看,大姐还是没回消息。打大勇的电话也不在服务区。不知道是没电还是信号不好。关上手机屏幕,想想又打开,盯着屏幕好半天,才打给张多知。

  张多知那边很吵讲话声音老大“这可稀奇,你主动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边隔一会儿才传来齐田的声音“也没有什么事。才搬地方高洗文今天来不了,我想去洗牙。不知道你忙不忙。”

  张多知说“不忙不忙,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会议室忙得四脚朝天的所有人都看着他,这里好多人几天没回家了,头发一缕缕,人都是馊的。

  张多知却笃定,齐田这是有事儿。别看她现在不见形,如果必须,她绝对一个人就敢去艹天。不可能是那种洗个牙都要打电话找人陪自己去的姑娘。

  这肯定是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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