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范文超走入竹苑,和情报所的赵林瑞打了个照面,问道:
“诶,有什么事儿,大人怎么把你给喊来了?”
范文超是赵林瑞的顶头上司,上司问话,赵林瑞没有不答的道理,回道:“大人让我去调查事情,我查完了,前来复命。”
“调查事情?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情报所的头儿,娄老大要听情报居然不找他,偏偏越界找了赵林瑞,这事儿范文超可得好好问问。
赵林瑞也不隐瞒,就把娄庆云让他调查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都告诉了范文超,听得范文超心里纳闷极了。
进了屋里,就看见娄庆云从书架后头走出,手里拿着一本卷宗,身上穿的是大理寺少卿的官服,银黑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完全丧失了官袍本身的低调,无论从气度还是容颜上,娄庆云真的能够称为上品中的上品,有一种无可挑剔的俊美。
强自暗下对娄庆云容貌身材的羡慕和嫉妒,范文超走进去之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问道:
“我说你没事儿让赵林瑞去查薛家小姐干什么呀,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那才多丁点儿大的个姑娘,你想要女人的话,跟你娘说一声,她就能把你的沧澜苑全都塞满了,你信不信?”沧澜苑是娄庆云在卫国公府的住所,就是因为烦他娘——绥阳公主,天天念叨这事儿,所以才从府里搬了出来,住到大理寺的后堂竹苑来。
娄庆云抬眼看了他一眼,范文超只觉得周围所有的装饰都为之失色,只听娄庆云说道:
“这姑娘有趣儿的很,我查查怎么了?”连声音都好听的人神共愤,范文超觉得自己弱小的心灵,再次受到了一万万点的伤害。
听了娄庆云的回答,他更是想翻白眼,人家有趣儿你就要查人家,什么逻辑?
“那你都查到什么了?”范文超可是没忘记,那天晚上他们去避雨,这位兴致勃勃的跟人家庄头套近乎,说认识薛家大小姐,是人家表哥,还表哥……人家小姐压根儿就没理他,别说出来了,留宿什么的话都没说出口,害的他们一路冒着雷雨,策马回了城。
娄庆云合上了卷宗,嘴唇微微上翘成一个特别好看的弧度,声音像羽毛似的轻柔传出:
“就查到……很有趣啊。”
这么一个有头脑,有手段,有胆色的小毛丫头,真的是再有趣不过了,小时候就这么凶悍,要是大了还了得?
范文超恨不能扑上去咬他,白了他一眼,说道:
“元卿在芙蓉园定了桌子,约咱们聚聚,我想着你后天不是休沐嘛,咱们也好长时间没聚了,就做主,答应他了。”
娄庆云抬眼看了看他,倒是没拒绝:“成啊,过段日子他就得殿试了,到时候成了状元,咱们想再约他就难了。”
范文超兴致不错:“说得对,这回好好宰他一顿,这小子贼精,上回跟他去听曲儿,他要打赏那唱调子,偏自己又不给钱,最后还是我给的,这回说什么也要让他放放血,绝不能便宜他。”
说完这些之后,范文超就坐到了自己的书案后头,去盘算那日怎么让元卿就范了。
六月的芙蓉园那可是犹如仙境的地方,姹紫嫣红的花开的正艳,盛夏前最后一场芳香角逐,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叫人看了眼花缭乱。
薛宸一早就被韩钰给拖出了门,韩钰今日穿的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梳着双元宝髻,髻上插着三四处小小的银扇片,走起路来,扇片一晃一晃的,就像是头上停着展翅的蝴蝶一般,灵动的很。
而薛宸则穿的十分素净,原本她还在孝中,不该去那热闹之地,但薛绣既然那般诚恳的邀请,不去的话,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只好提早去了东府,给老夫人宁氏备了案,老夫人倒是很开明,不仅没有阻止薛宸,反而还鼓励她多出门。
得到了长辈的许可,薛宸也只敢穿一身白素,单螺髻上没有任何发饰,只有一圈用白茉莉编织成的花插,身上也不曾佩戴任何饰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姑娘身上有孝,到时候只要避开人群些,也不算是什么大的逾距。
两个姑娘坐着一辆马车,没有带丫鬟,另外有七八个护卫追随在马车之后,倒也安全。
马车行经中央大道至转角,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停满了来自各家的马车,今日是芙蓉园一月一次的开园之日,所以场面十分热闹,各家小姐从马车上下来,有些认识的,就凑做一堆,有打招呼的也有并肩前行的,还有像薛宸她们这样,约好了见面的。
薛绣今日穿着一身嫩粉底仙荷轻纱的捶肩裙,肩上搭着一块名贵流光丝的披肩,颈项上带着一串指甲盖大小的珍珠项链,梳着十分淑女俏丽的飞仙髻,点缀着一条蓝宝石镶金的花环,看着贵气又典雅,与薛宸和韩钰那样的少女装扮相比,薛绣今日的装扮可真的是下了苦功的,不禁将她少女的气质衬托出来,还多了一些聘婷婉约,端庄大气的韵味。
韩钰一下马车就看到了薛绣,然后就对她评头论足了一番,薛绣佯作抬手要打她,却被韩钰一句‘淑女’就给打发了,改用眼睛瞪她。
三人手挽手,一起走入了园子。
逛了一小圈之后,薛绣就拉着韩钰和薛宸往旁边的小门走去,韩钰问道:
“咱们去哪儿呀?花圃在那头呢,从这里往前再走一会儿,就是吃饭的景翠园了。”
薛绣将两人拉到了一株桂花树下,左右看了看之后,才对两人交底:
“我知道往前走就是景翠园,咱们就是去那里的,我娘身边的丫鬟和元夫人身边的丫鬟是姐妹,从她那里得知,今日元公子就是在景翠园中宴请好友,咱们一会儿也去吃饭,我请客。”
韩钰哪里会说不好,连连点头,薛宸却道:“吃饭就算了,我还戴着孝呢,哪里就能去酒楼了,要不先陪你去看看,到了吃饭的时候,你和韩钰去吃,我回马车上等你们。”
薛绣想想,看了看薛宸头上的小白花圈,也不好勉强她不顾母亲的守制,就点点头,说道:“那好吧,咱们先去看看再说吧。”
三人前后走上了通往景翠园的小径,因为这里是园中的一处酒楼,现在又不是午时吃饭的正点,因此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三人很快就到达了景翠园外的那片湖泊,这也是个雅趣十足的地方,景翠园建在湖中央,由一条蜿蜒细致的九曲回廊通往,门开八扇,由湖面的各个方向都能进到里面。
因为不确定那元公子在什么地方宴客,所以,薛宸她们三个就先沿着湖面寻了一圈,竟然皇天不负,让薛绣在一处芳菲的花荫里发现了那个人。
只见元公子他临水而立,双手撑在栏杆之上,遥望着湖面不知道某一点,身上穿着一身渐变湖绿枫叶纹道袍,长发以一根线条流畅的木簪固定,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整体气质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不知道为何,薛宸脑中竟然莫名想到娄庆云那张仿佛日月般天生耀眼的英俊脸庞,那张脸,也不知这世间可还有匹敌之人。
脑中回想元卿其人,尚书令家嫡长子,元归九年,也就是今年夏天过后,秋围殿试,他就会成为探花郎,之后人称元探花是也。
不得不说,薛绣的眼光还是相当不错的。
韩钰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平时大大咧咧,可真到了这时候,却又像个小古板一样,拉着薛绣的披肩小声说道:
“哎呀,女子偷看男子,这像什么样子,看了一眼就得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薛绣一把扯过了自己的披肩,横了她一眼,戳了戳她的额头,说道:
“没出息,宸姐儿有孝在身没办法,你的孝才刚脱掉,总没有退缩的理由吧,既然看见人了,待会儿怎么着也得进去一回,也不枉咱们费这么大的心吧。”
韩钰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薛绣将食指比在唇间,说了个‘嘘’字,薛宸她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原本还立于栏杆前的元卿突然动了,向内迎了上去,似乎是他邀请的朋友到了,薛宸探头望了一眼,表情瞬间呆住。
竟然是娄庆云!
她刚才脑中刚把他拿出来和元卿比较了一番,没想到一回头竟然就真的看见了他,这,这还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饶是惊讶,但薛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脑中的比对是正确的,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比娄庆云还要好看的男子,只见他穿着一身墨色云纹团花革丝锦缎常服,腰间随意陪着一块温润无暇的白玉,腰系盘龙扣,脚踩七宝靴,眉目如画,气质风雅,举手投足皆有一股天生的贵气带出。
韩钰也看见了娄庆云,奇道:“咦,那不是娄家的大表兄吗?他竟然是元公子的好友。”
薛绣也觉得很惊奇,恨不得现在就直接飞到她的元公子面前去,一诉衷肠,而她向来又是行动派,脑子里怎么想的,然后就敢直接去做了,直接拉着韩钰就要往不远处的九曲水廊入口走去。
薛宸赔他们走到入口,然后拍了拍韩钰说道:“我看待会儿你就装作绣姐儿的丫鬟好了,省得人家问你出自何门。”
韩钰虽然大大咧咧,又出身将军府,可是看得出来,薛氏的规矩还是很大的,喊价女儿可以在家里胡闹,但是出去,就必须像个世族的嫡女一样端庄毓秀了,所以,韩钰才十分犹豫,要不要进去,因为进去之后,万一有人问她的出处,她实在是没有勇气说出廷威将军府韩家的招牌来,所以,薛宸让她做丫鬟,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一下子就觉得肩上的负担轻松了许多,还真像个小丫鬟似的,跟在薛绣身后伏低做小起来。
薛绣哭笑不得,与薛宸摆了摆手,说道:
“你一个人去车里别乱走,我们一会儿就去找你。”
薛宸点头:“嗯,不急,我车里有书有茶有糕点,就算你们在里面玩儿上半天我也没事儿。”
薛绣拍了拍薛宸的手背,说道:“好姐妹,下回我也陪你去做坏事。”
“……”
合着这位小姐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不是什么好事呀。
薛宸一路官着景色回到马车之上,先前下车的时候,薛宸就已经想好了,中午若是她们要在园子里吃饭,她就一个人回到马车上,就将车停在了一处比较僻静的树荫之下,这样既阴凉,又安静。
因为没带丫鬟,所以,她进了马车之后,只好自己动手,将挡光的车帘子挂到一边,然后放下薄薄的一层纱帘,让马车里的光线充足起来,然后就坐到软榻之上,靠着大迎枕从车壁盒子里拿出了两本簪花录出来看,她上辈子的生活给她最大的磨练就是耐寂寞,她与宋安堂的关系不好,初婚时就弄坏了身子,之后两人几乎没有肌肤之亲,夫妻感情单薄的很,所以,那个时候薛宸就学会了自己找乐子,而自己找乐子的基础条件,就是耐得住寂寞。
关于这一点,薛宸自问做的还是很好的。
让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翻开了簪花录垂头看了起来。
忽然她只觉车窗旁人影一闪而过,当她凑过去看的时候,车帘子已经被人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就那么像鬼魅一般窜上了车。
薛宸吓得想大叫,那上车之人仿佛发现了薛宸的意图,动作迅捷的俯身过来捂住了薛宸的嘴,俊逸的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痞笑:
“表妹,别喊,是我呀。”
☆、第41章
娄庆云刚与元卿碰面,就感觉对岸花荫丛中有人,关注片刻后,就看见三个女孩儿从里头钻出来,最后钻出的那个穿着一身素白,比任何一朵花枝上的花朵都要清丽纯美,不施粉黛,身上毫无坠饰,却让人不觉普通,梳了一个宝塔状的发髻,插着几多洁白的茉莉花,就跟她的人一样漂亮。
那朵小花没有和另外两个姑娘一起走上回廊,想起她还在为母守制,见不得酒肉,便明白她是想先离开。
鬼使神差的调转了脚步往外走去,范文超拉住了他,问道:“喂喂,去哪里?”
转头勾唇笑了笑,说道:“看见个朋友,待会儿就过来。”
说完之后,不等范文超和元卿反应过来,娄庆云就走了出去,经过另外一条水廊上了岸。
跟着那一路逛逛停停的身影一直走到了芙蓉园外,见她上了马车,有两个护卫站在马车后方不远处,娄庆云转到马车的内道,一闪而过,然后掀开了车帘子,就飞快钻了进去,却没想吓坏了她,张嘴就要喊叫,下意识的就上前捂住了她的小嘴,痞笑的说道:
“表妹,别喊,是我呀!”
有那么一瞬间,娄庆云是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的,真的很难想象,这种类似于登徒子的语调,有一天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薛宸瞪大了双眼,两只眼珠子黑得像是两颗琉璃珠子,漂亮的不像话,仿佛会勾人一般,叫人挪不开眼。
娄庆云对她笑了笑,轻声说道:“你别叫,我放开你,好不好?”
这又是怎么的个哄骗孩子的语调啊,不过,却是成功的让薛宸点了点头,娄庆云按照约定松开了手,看见小丫头的两颊上竟然被他的手给按红了,不禁为自己的粗鲁后悔起来。
确定薛宸不会大喊大叫以后,娄庆云才把身子退后一些,坐在了靠近车门的那张凳子上,说道:
“你别怕,我只是来看一看你,没有恶意的。”
“……”
薛宸没有说话,却是被娄庆云的这句话给吓到了。你来看我就是最大的恶意好不好?薛宸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
娄庆云坐在凳子上,才勉强挺直了背脊,见薛宸依旧用一种防备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有些难为情,摸了摸笔挺的鼻梁,斟酌一番后,才又说道:
“我……就想来问问你,怎么上回夜里不出来相见?”
薛宸抿起了嘴唇,虽然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始终不得其法,手心不自觉的冒起了汗,要知道,自从她做长宁候夫人的第五六年开始,她就没有再被任何人和事吓到,或者说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让她赶到惴惴不安,可是在面对着娄庆云其人时,她却好像没那么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整个车厢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狭窄昏暗起来,车厢里弥散着她发间的茉莉花香味,清香中又带着一股蜜糖般的甜腻,扰乱人的神智,良久之后,薛宸才想起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
“娄大公子也直到说是夜里。那天庄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没有长辈在场,不敢随意会见外客……”
娄庆云甚至没有听清楚这小丫头说的什么就先笑了起来,对薛宸露出了他那一口十分好看整洁的大白牙,看的薛宸又是一阵纳闷,低下了头,只听娄庆云在车厢那头说道: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还挺守规矩的。”
薛宸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于是就低着头不说话,就见娄庆云突然将自己的身子伏在了马车车窗前的小案上,将他的一张脸露出在光线之下,容颜鬼斧神工般俊美无俦,高挺的鼻梁之上,那一双似乎能看透一切人心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
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的,薛宸的头一直没敢怎么抬起,直到娄庆云饶有兴趣的对她问道:
“对了,那天你们庄子里是不是闹出了人命?”
“……”
薛宸心里没由来的就松了一口气,怪道突然来纠缠她,原来是想问案子,没有了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薛宸的心情也就没那么复杂了,敢抬起头来,迎视他的目光,冷静的说道:
“是。府里姨娘的哥哥吃里扒外,勾结匪徒想绑架我勒索薛家,被我发现之后,当场抓住,交由府里姨娘亲自发落,的确把人打死了,已经报了官府知晓。”
娄庆云盯着眼前这姑娘的眼神越来越感兴趣了,笑着问道:“还别说,你这丫头小小年纪,胆子也忒大了些。”顿了顿之后,才又接着说了一句:“脑子够活,心也够狠的啊。”
这下薛宸又有点懵了,他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
猜测着说道:“难道大公子不觉得这样的人该死吗?”
娄庆云嘿嘿一笑,继续对薛宸显示他的牙齿有多白,说道:“他当然该死了。你都敢上报官府了,不就正说明他死的应该吗?”
薛宸无语,她重活一世,加起来几十岁的人了,竟然被人当面用毫无逻辑的话,问的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外头传来一阵声响,娄庆云偷偷的掀开薄纱车帘往外看了看,然后才转过头来对薛宸说道:
“丫头,今天就到这里,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然后不等薛宸反应,他就转身去到车门边,还没掀开车帘的时候,却又突然转回了身,对薛宸说道:“对了,下回……记得出来见我。我走了。”
说完之后,就如来时那般,掀开了车帘子就往外窜去,身手敏捷的让薛宸都为之惊叹,良久之后,才想起来爬到窗口去看他,可是车外一片宁静,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星星点点撒在地上,阴凉安静的四周,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薛宸简直要怀疑,刚才的一切会不会是她做梦,可先前他的样子,深刻的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又哪里会是梦中能看到的呢。
正纳闷,就听车外又传来几声脚步声,韩钰和薛绣匆匆的爬上了车,薛绣惊魂未定的对薛宸说道:
“快走快走,他好像看见我了。”
“……”
☆、第42章
卫国公府位于朱雀街最东,卫国公娄战早年战功赫赫,迎娶长公主绥阳,以夫礼迎娶,废驸马府,公主府,绥阳以长媳的名义嫁入卫国公府,成为府中主母。
花厅之中,如今正上演着一出哭哭啼啼的戏码,长公主绥阳正看着面前不住哭泣的妇人,眼眶红红,鼻头酸酸,恨不能代替她受苦似的。
“公主,您说这事儿怪我吗?二老爷非要从外头纳妾,我不是不许,只是外头的女人如何就干净了,我也不过就是说了这么一句,二老爷就与我为难,还当着众人给我没脸,您说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卫国公府二夫人余氏哭的花枝乱颤,表情相当的夸张,哭的像是死去活来的样子,可偏偏告起状来毫不嘴软,话说的顺溜极了。
绥阳公主今年三十五岁,但保养十分的好,生的更是貌美倾城,风韵比年轻时不减反增,一身的富贵雍容,眼角连丝毫的皱纹都看不见,而此时她正一脸同情的神情看着在她面前哭诉的二夫人余氏。
“我自从嫁给二老爷,哪一天,哪一日不是勤勤恳恳的替他操持家务,可是他倒好,左一个妾,右一个妾的纳进门,为了让二老爷高兴,我连自己的陪房都给他了,我可曾说一句话吗,可是饶是我做的这样好,可二老爷依旧心不满足,暗地里在外面和一个女子有了首尾,如今更是要将她纳入府里,公主哇,您也是女人,国公爷在外面那样厉害,尚且没有随便纳妾回来,您是公主,但也是我的嫂子,您能懂我的难吗?”
听了二夫人余氏的话,公主的脸上现出了犹疑,见余氏越哭越厉害,不禁出声安慰道:
“呃,弟妹快别哭了,哭多了伤身子。”转头对身旁的嬷嬷说道:“嬷嬷快去给二夫人递条帕子,替我安慰两句。”
那嬷嬷受命去了之后,二夫人接过帕子轻轻的掖了掖眼角,绥阳见她缓过神来,这才对她问道:“那弟妹想要我做什么呢?”
二夫人余氏面上一喜,知道只要公主问出这话来,那么她所求的事就是能成了,当即弯起了嘴角,不客气的说道:
“我,我就是想求公主给我个恩典,让二老爷别纳那个妾进门,他若要新妾,回头我再从我身边选个人给他便是了,还请嫂子定要帮我这回。”
“……”
娄庆云哼着小调进了院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与二婶娘余氏打了个照面,娄庆云是世子,所以余氏赶忙上前对他行礼,招呼道:
“世子回来了。”
娄庆云点头,瞧余氏面露喜色,心中便有了数,给她回了个面子上的礼,然后便与她擦身而过,往内院走去。
绥阳公主听到说儿子回来了,亲自迎出了门,娄庆云给她请过安之后,绥阳便开开心心的勾着儿子的胳膊往里走去,娄庆云指了指余氏离开的方向,问道:
“母亲,先前我瞧见二婶娘从这儿出去,她又怎么了?”
绥阳公主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只有娄庆云这么一个长子,其余三个全都是女儿,对这个长子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爱护,听他问话,哪里有不说的道理,当即把余氏前来说的那番话,尽数告知了娄庆云,娄庆云又是一声叹息,对母亲说道:
“母亲,这事儿您怎么能这么办呢?如今二婶娘得了您的口令,就能光明正大的去压二叔了,您这是把二叔置于何地呀?”
绥阳公主见儿子生气,赶忙补救,说道:“哎呀,你是没看到你二婶娘哭的有多难过,她说的也对啊,你二叔左一个妾,右一个妾,就连你二婶娘的陪房都给了他,他犹不满足,如今还要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女子,这叫你二婶娘如何忍得?”
绥阳公主越说越觉得儿子脸色不好看,再接再厉的说道:
“你二婶娘说了,这回不让你二叔纳妾,回头她再从身边挑个身家干净的给你二叔,这不就成了吗?”
这不就……成了吗?
娄庆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这个永远天真的母亲说话了,人人都说他的母亲是绥阳长公主,唯一一个嫡亲的弟弟还做了皇帝,她这地位如何尊崇,身份如何高贵,可是世人不知道的是,他这个母亲,说好听点叫天真无邪,说难听点,那就是缺心眼儿啊。
烂好人一个,偏偏自己还没有任何自觉,总是给人当剑使了不说,还时常以为自己做了好事。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因为长公主绥阳并不是在宫里长大的,而是随着她的外祖在江南乡下长到了七八岁才被接进宫里,封的长公主。而她回了宫以后,她母妃自觉愧对她,因此又舍不得管教,这才养成了她如今这油盐不知的性子。性子温和的几乎没脾气,谁在她面前哭一哭,她都能心软,甚至不惜倾囊相助,也不管她这么帮人家对还是不对,当然了,也许她根本就分不清什么是对。
“娘,您怎么能这样呢。那二叔想纳的女人,和二婶母给他的女人能一样吗?您,您今后能不能别插手叔子房里的事儿了?”
“我……”
绥阳公主瞧着儿子又生气了,关键是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鼻头一酸,委屈的低下了头,片刻的功夫,眼里就盛满了泪珠子,尽管有了些年纪,但这样泫然欲泣的模样,依旧让她看起来很美。
眼看又要决堤,娄庆云摆摆手,说道:“得得,您千万别哭,就当儿子说错了,我今后不说了总成了吧。”他也不想一回来就把母亲惹哭了,当即认错。
绥阳公主看着儿子,也知道儿子难得回来,哭哭啼啼的不好,就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然后让人给儿子上茶。
娄庆云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指甲,一只擦着艳红色豆蔻指甲的手给他递来了一杯茶,娄庆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手指上戴着一只翠绿色的镶金戒指,手腕上带着一对鎏金吉祥纹的镯子,穿着一身富贵遍地织金的殷红褙子,身段妖娆,脸还不错,就是妆浓,白脸红唇黑眼睛,怎么看怎么恐怖,而最恐怖的是,这个女人正殷勤的贴向他,声音也是十分空灵,故作温柔的语调,只一句就让他头皮发麻。
“世子请喝茶。”
娄庆云硬着头皮接下了她那杯茶,朝母亲看了看,问道:“这谁啊?”
绥阳公主赶忙回道:“哦,这是你二伯母送给你的妾侍啊,身家清白,模样生的也好,可会伺候人了,你要是喜欢,今儿就把她带去你院里吧。”
“……”
娄庆云放下茶杯,几乎有种想夺门而出的冲动,可偏偏那女子看不懂脸色,还一个劲的要把自己的胸脯往他手臂上蹭,一把推开她,娄庆云再也忍不了,呼出一口气,对母亲说道:
“她这么会伺候人,母亲你留下就是。我衙门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绥阳公主一听儿子刚回来就要走,连忙追上去,委屈的说道:“庆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呀!是不是不喜欢她,没事儿,你不喜欢,咱就不要她,我屋里还有其他漂亮的,都让你选,好不好?”
娄庆云的内心生出一种十分无力的感觉来,就在此时,卫国公娄战从外头走入:“这又怎么了?”
娄战四十来岁,两鬓虽已有了华发,不过,毕竟是行伍出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着十分精神,娄庆云的眉眼倒是更偏长公主一些,与刚毅的娄战不甚相似。
绥阳公主看见夫君进来,就迎了上去,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爷您回来了,庆云才刚回来,就要走,您帮我留留他,这都多久没回来了,哪能一回来就走呀!”
娄战低头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美则美矣,却怎么都叫人心喜不起来,叹了口气,看了看娄庆云,说道:
“你母亲成日念叨着你,衙门里的事先放放,今儿晚上就住府里了。”说完这个,又转过头去安慰绥阳公主,说道:“夫人操持了一天家务,也累了,瞧你这脸上的妆都花了,快去梳洗梳洗,一会儿就不漂亮了。”
绥阳公主破涕为笑,在丈夫怀里倒是扭捏了一把,却还是乖乖的随嬷嬷去了内间,娄庆云瞧着这对腻歪的父母,一身的鸡皮疙瘩。
见妻子入了内,娄战才转过头来看着娄庆云,语重心长的说道:
“别总对你娘凶,她就这性子,改也改不了了。”
娄庆云叹了口气,不想和护妻狂魔讨论这个问题,娄战却似乎并不想放弃这个教育儿子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娘说的也不错,你这房里也该添人了,你爹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战场上厮杀,没那条件娶妻,可你如今有条件却不利用,就算不娶妻,你纳个妾玩玩也成啊,房里总热闹点不是?你要是随了你娘的意,她就不会成天盯着其他事儿了,对不对?你要早点给她生个孙子出来,她就更加没法儿做其他事儿了,对不对?”
娄庆云冷冷瞥着自己老爹,说道:
“要是娶的像我娘这样的,时刻都得哄着宠着,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儿!”
这虽然是气话,但娄庆云心里多少也有那么点这么想的意思,他真的很难想象,娶一个像她娘这样的女人在房里,那日子过的得有多无趣。
听儿子这么说话,娄战就不乐意了,压低了声音,蹙眉教训道:
“怎么说话呢?你娘这样的怎么了?温柔解意,倾国倾城,我三十岁才娶的她,那时候她才十五六的年纪,人比花娇……我不宠她还能宠谁去?你别给我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光说不练假把式,有能耐你娶个厉害的回来呀!”
娄庆云:……
☆、第43章
薛宸这些天都没见着薛绣,有的时候去东府里,看见了韩钰,就听她说,绣姐儿最近在家里读书,日夜不眠的读,有的时候,还到东府的先生那里去请教问题,弄得西府大夫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如何是好。
也就只有薛宸稍微能明白一些薛绣的意思,元卿现在已经是进士,今年秋围就要参加殿试,薛绣从前功课虽然还不错,但是要想赶上元卿的水平,的确是要再下一番苦功的。
月底各田庄和店铺都按照惯例送来了账本,薛宸根据之前几次统计出来的结果,决定开始将所有铺子的规划全都做一些改变。
卢氏留下的铺子,分布在京城大街小巷,很显然这并不是卢家祖上置下来的产业,铺子分布不是那种成片的,也许是当初为了让卢氏嫁来京城,而临时买下的,所以,铺子的分布有些零散,而大兴和宛平这些地方的铺子则大多相聚,比较成气候,其他地方的铺子,薛宸暂时还没有能力去管,毕竟她才十二岁,薛家不会让她真的抛头露面去,薛宸有心去大兴见一见卢家的人,外祖和外祖母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但她还有舅舅和舅母在大兴,舅舅接管了卢家,商业上的事情如果能得到卢家的帮助,那薛宸在某些方面就真的可以省一点心。只可惜她如今有孝在身,要守制三年方能远行。
所以,薛宸并不着急,现在只想先把京城里的铺子全都管理出来,其他地方的按照卢氏留下的流程,每半年交账,她核对账目,若是有问题,再单独召见各管事。
这一回,她是先把京城的十二家铺子的掌柜一并喊入了府回事,十二家铺子里,有七家书画铺子,薛宸只打算留下一家,将七家之力全部合并到一家去,单这个问题,就让掌柜的们提出了很大抗议,但是在薛宸拿出其他两个酒楼与客栈的账目明细收益出来与书画铺子相比的时候,这些掌柜就都不说话了。
薛宸上一世是走运做成了一笔粮食买卖,才算是有了做生意的本钱,可是这一世,她手上本钱充足,不说这些铺子和田产,只论银票,就有十多万两的数额,因此资金算是十分充裕的,而她所拟定的计划也十分详尽,让一些久经商场的老掌柜们也无可挑剔,在领导这方面,薛宸有近二十年的经验,随时能够在一件事里起到领头的作用,老掌柜们一开始还对她有些怀疑,直到那些规划和展望说出来之后,就足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所以,各家店铺的实施计划有了,资金也足够了,所有人只要分工合作,将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全都做好也就成了。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这夏天才刚过去,卢氏留下来在京城中的店铺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七家笔墨书画铺子,只留下槐树坊的那一家总店,薛宸左右的古董铺子也买了下来,书画铺子七家并一家,规模却大了三倍有余;而其他的店铺,薛宸也逐步着手扩张,分别想开两间胭脂铺,一间酒楼,两间成衣铺,一间金银首饰铺子。
胭脂,衣裳,首饰,这三种铺子,薛宸上一世是最熟悉不过的,胭脂铺子和成衣首饰铺子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的产业,女人对于美的追求,亘古不变。
薛婉正在海棠苑里发脾气,原因是她先前让莺歌去账房给她支一百两银子出来,但账房却怎么都不肯,说是一定要得了大小姐的指令方能拿钱,薛婉就不高兴了,大叫道:
“凭什么要她的指令,账房才能出账拿钱?她是小姐,我也是小姐,她的话就那么灵,我的话就什么也不是吗?”
自从上回她当着所有丫鬟的面立威,惩治了柏翠之后,海棠苑的丫鬟倒的确是听话了不少,只不过,所有的丫鬟如今全都是一张脸,无论薛婉说什么,她们都只当没有听见,不会再像柏翠第一回那样傻,上赶着要在二小姐面前找脸面,却惹了个大没脸,二小姐性子不好也就罢了,关键惩治人的手段实在太恶毒了,柏翠在踩脚珠上跪了大半日,整个膝盖骨都废了大半,如今还伤在床上,今后能不能站起来都是问题。
所以,海棠苑里的丫鬟,哪个敢再上前去找晦气,给二小姐去出什么主意,更别说,这二小姐如今骂得还是管家的大小姐,更是没有谁敢吭一声。
莺歌也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薛婉原本是想发一通脾气,可房里的人全都死气沉沉的,没谁搭理她说话,薛婉一拍桌子,怒道:
“怎么,都是死人不成?我说话,你们没听见吗?”
就在眼前的莺歌赶忙跪了下来,说道:“奴婢听见了,只是不知小姐要吩咐什么事。”
薛婉上前就给了莺歌一个巴掌,说道:
“就是你办事不利,我让你去拿钱,你怎么就拿不到?这事儿要是让衾凤和枕鸳去办,没准大小姐要一百两,她们能替她拿两百两回去!就你没用!”
莺歌委屈的很,捂着火辣辣的脸,说道:
“二小姐,奴婢是把您的话都带到账房去了,可是账房不认奴婢也没有办法,二小姐的这巴掌,实在好没道理。”
自从柏翠伤了之后,这海棠苑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都由莺歌一个人在撑着,早就委屈的很,这回二小姐让她空口去跟账房要一百两银子来,她有天大的本事能要过来,账房给不给银子,难道是看的她一个丫鬟的面子不成,就算是衾凤和枕鸳去替二小姐要银子,也未必就能要的过来吧。
薛婉正在气头上,见莺歌还敢顶嘴,抬起来对着莺歌的脸就是一脚踹了过去,痛的莺歌捂着脸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忍不住,跪在那里大哭起来。
薛婉见她这样,怕招来外院的人听见,就走过去又拧了一下她的胳膊,说道:“你嚎什么嚎?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教训你不成?你是个什么东西,就算别人知道了又怎么样?难不成还会因为你个下贱的奴婢来责怪我吗?”
莺歌哭的更厉害了。薛婉气急了,干脆从头上拔下了簪子,狠狠的刺在了莺歌的背上,一边刺还一边骂道:
“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
随着薛婉的戳刺,莺歌痛的满地打滚,海棠苑的其他奴婢都围过来看,见莺歌实在可怜,就全都跪在地上求薛婉饶了她,有两个大着胆子上前拉住了薛婉,然后把莺歌扶了起来。
薛婉不敢相信,这帮奴婢竟然全都反了她,将簪子往地上一扔,提着裙摆就往西跨院跑去,准备去找徐姨娘告状。
可去到西跨院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带着丫鬟出门的田姨娘,田姨娘见是薛婉,倒也没忘规矩,随便对她屈了一下膝,就算是行了礼,然后就扭着腰肢,领着一个体面的丫鬟往主院的方向走去。
薛婉生气,只觉得谁都跟她作对,气鼓鼓的走入了徐素娥的房间,就看见徐素娥正好站在门边,怒目等着田姨娘先前消失的垂花拱门。
看见薛婉进来之后,她才转身进了屋内。
“娘,那个田姨娘看着真讨厌,您什么时候跟爹说说,让爹把她送去庄子里,我看着她就烦。”
徐素娥扫了一眼薛婉,对于这个女儿到现在还没看清楚自己的身份表示无奈,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老爷竟然时常传田姨娘去主院伺候,虽不至于冷落自己,可是竟和从前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前只要老爷在家,白天晚上基本上都是她在一旁伺候,可是现在,白天老爷大多宣田姨娘去伺候,只有到了晚上,有时才会找她去,就是做完了事情,也不留她在主院歇着,还让人把她送回西跨院里来。
“娘,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不仅是田姨娘,还有我院子里的那些丫鬟,最好也全都打发了,这回我要自己挑伺候的人,才不要薛宸给我安排!她安排的人既不听话,又不好使,什么事儿都不会办。”
薛婉像倒豆子似的对徐素娥抱怨,徐素娥恨铁不成钢的白了她一眼,现在她是真没那心思替这孩子考虑,甚至于,就连她自己的前途,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
给薛婉倒了杯水,问道:“你让他们办什么事,他们办不成了?”
薛婉听自家娘亲过问,顿时来了精神,把自己如何让莺歌去账房支银子,而账房又是如何不买账的事情跟徐素娥说了。
“娘,您说这些人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吗?我和薛宸都是薛家的小姐,凭什么我要取银子,还要得到薛宸的准许?”
薛婉说完,徐素娥抬手就给了薛婉一个巴掌,冷冷的说道: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在这个府里一定要低调,遇见薛宸,你给我避开她走,现在你好好反省反省,这种话是你应该说的吗?你和薛宸都是小姐不错,可是你就以为自己和她是一样的了?赶紧给我回去!这些天你爹有些不一样,咱们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你别给我闹出什么事来。”
徐素娥的话让薛婉彻底呆住了,虽然从前在外面,她也时常被娘教训,可是自从回来薛家以后,娘还是第一次甩她巴掌呢,抬头果然就看见满脸阴森的徐素娥,顿时就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敛下的眸子,捂着脸,薛婉也不敢去惹盛怒中的徐素娥,苦着脸就跨出了门槛,嘟着嘴离开了。
而就在薛婉离开西跨院的时候,薛宸在青雀居里也拿到了一份奇特的药方……这是严洛东从城内一家老药铺子里抄回来的药方,是用于夫妻房事中的药方,而徐素娥前不久才去配过这种药。
徐素娥想做什么,薛宸不是真的姑娘,所以一猜也就猜中了,不过,严洛东怕她不懂,后来又借衾凤的口,将这药性说给薛宸听了,后宅之中,用这种情药维系夫妻感情很正常,徐素娥近来因为田姨娘的事情,所以,心中有所不安,以为薛云涛对她兴趣大减,就想用这种药挽救一番,这都是可以想到的手段。
可是,严洛东却带给薛宸一个很不一样的消息,他之所以把这个药方拿回来,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这个药方,十分的有问题。
☆、第44章
“这药据说是百年前一位有名的妒妇研制出来的,有催情功效,但是最大的功效却是避子,就和女子用的红花是一个道理,这种药是用来给男人避子的,女子吃多了红花容易宫寒,同理,男子若服用了这个,对身体也有伤害,很可能今后就……生不出来孩子了。”
严洛东的话在薛宸耳旁回绕,生不出孩子的意思就是说,薛云涛若是长期与徐素娥用那种药助兴的话,那么他现在很可能就已经伤了身体,今后再不能生出孩子来?
这个问题引起了薛宸的深刻重视,回想上一世,好像的确是这样,除了卢氏生下了她,徐素娥生下了薛婉和薛雷,自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薛云涛的确一个孩子都没有生出来过。
难道,这就跟徐素娥的这张药方有关?如果是真的,这女人疯了不成?为了不让其他孩子来分摊薛云涛对薛婉和薛雷的爱,她竟然对自己的男人下这种狠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徐素娥只是想让薛云涛不生孩子的话,上一世的她,有足够的能力用其他方法做到,可她为什么要让薛云涛再也生不出来孩子呢?
想起徐天骄死前,似乎要说出些什么,却被徐素娥阻拦,薛宸转过身来,对严洛东说道:
“你能不能查到十多年的事?”
严洛东看了一眼薛宸,斟酌后才说:“小姐尽管先吩咐,我可以试着查一查。”
薛宸点头,娇俏的小脸上满是凝重,对严洛东说道:
“我想知道,徐素娥的父亲被贬官流放之后,她们一家的生活状况。徐素娥当年做过什么?”
严洛东仔细将薛宸的吩咐记在脑中,然后才点点头,回道:
“是,我明白了,这就去查。因为年份跨度太大,查起来会比较麻烦,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薛宸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并不是要求严洛东当场就能给出答案来,两相交代结束后,严洛东才走出了青雀居。
他走之后,薛宸的心思却始终不能平静,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她脑海中酝酿而出……
如果徐素娥给薛玉涛下这种药,是为了让当年的卢氏再也不能为薛云涛生出其他孩子,那么在她下了药之后,她又怎么能保证,薛云涛就一定能和她生下孩子呢?当年她只是个攀附着薛云涛的外室女子,若是没有孩子,谁又能保证她能拴住薛云涛这么多年呢?可若她要孩子,而薛云涛的身子早就被药伤了而生不出孩子……那么问题来了。
薛婉和薛雷……这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薛婉比她小一岁,薛雷则小了三岁,如果说这段时间徐素娥没有对薛云涛下药,那么卢氏为什么又没有怀上孩子?卢氏生她的时候,并没有亏了身子,为什么这四年里一个孩子也没生出来?还有田姨娘,她跟着薛云涛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可为什么连她也没能生出来孩子呢?
不可能卢氏和田姨娘的身子都不好,只有徐素娥一个人的身子好啊。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调查一番当年徐姨娘的遭遇,上回在田庄,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一定要要了徐天骄的命,只是想逼一逼徐姨娘,让她同意带徐天骄去东府对峙,可是徐素娥不仅多番反对这个提议,最后为了怕徐天骄说出什么来,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令杀了她的亲生哥哥。
那是她的嫡亲哥哥呀!是什么理由让她连这血脉亲情都顾不上了呢?定是另一个比嫡亲哥哥还要重要的秘密,如果被揭露了出来,她可能就会面临和徐天骄同样的下场,所以让她不得不做出那种选择来。
正一筹莫展之际,就听见青雀居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没过多一会儿,就见衾凤有些焦急的走了进来,对薛宸禀报道:
“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二小姐把莺歌戳的不成样子,现在海棠苑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反了,抬着莺歌来找您说理呢。”
薛宸赶紧随衾凤出去,枕鸳正在院子里安排,就见莺歌趴在一张小竹床上,背部鲜红一片,莺歌紧咬着下唇,泪眼婆娑,鼻头红的厉害,也不知是哭的,还是被人打的。
“怎么回事?”
薛宸冷静的声音传出,便让原本有些杂乱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海棠苑的众人看见薛宸,就集体跪了下来,薛宸看了看枕鸳,枕鸳就明白的躬身退下,往院子外走去。
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大眼睛圆脸盘的婆子站出来说道:
“求大小姐救救莺歌吧,二小姐不把奴婢们当人看,瞧她把莺歌戳的,这背都成筛子了。”
薛宸走下台阶,来到莺歌身前站定,低头看了看莺歌背部的伤口,凝眉问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
莺歌闭口不谈,只知道哭,先前那婆子继续说道:“回大小姐的话,今日二小姐让莺歌去账房给她支一百两银子出来花用,可是账房却要二小姐拿出大小姐或者老爷的指令,才能支取银子出来,可这两样,二小姐一样都没有给莺歌,莺歌自然拿不回银两,二小姐就生了莺歌的气,还说莺歌没用,说如果是大小姐身边的衾凤和枕鸳姑娘,大小姐要一百两,她们能给大小姐拿回来二百两,莺歌听了这话就不服,顶了一句嘴,二小姐冲着莺歌的面门就踩了一脚,莺歌被吓到了,就哭了起来,二小姐怕被旁人知道,就用簪子去戳莺歌的背,这就戳成这个样子了。还请大小姐替莺歌和咱们做主啊。”
那婆子说完,不等薛宸反应,海棠苑的其他人也都跟着说道起来:
“是啊,大小姐,求您替我们做主啊,就在前不久,柏翠的双腿才给二小姐罚的差点断了,如今还养着呢,今日莺歌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求大小姐不要将我们再派去二小姐身边伺候了。”
“是啊,求求您了,大小姐,您救救我们吧。奴婢们宁愿自请去杂房,也不愿再去伺候二小姐了。”
一声高过一声的陈情请愿声,薛宸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叹了口气,才对她们挥挥手,说道:
“好了,都起来吧。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暂且先去回事处,海棠苑我另外派人去。”又转头看了一眼衾凤,说道:“去私库里给莺歌和柏翠各取二十两银子,让大夫给她们好好治伤,治好了伤之后,就来青雀居伺候。都别跪着了,起来吧。我会让回事处的管事替你们重新分派去处的。”
海棠苑众人退下之后,枕鸳也从外头打听清楚了事情经过回来了,先前就是薛宸让枕鸳快些出去打听海棠苑今日发生的事情,尽管知道能够让这么多人同时前来要她主持公道,事情定然错不了,但薛宸还是小心起见,让枕鸳再去调查了一番。
这件事情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枕鸳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了事情原委,在薛宸耳旁轻声说道:
“小姐,他们说的应该都是实情,莺歌今早的确什么都没带,就去帮二小姐到账房取银子,账房只认您和老爷的指令,自然不会取给她,回去之后,二小姐就发火了,对莺歌一阵糟蹋之后,就去了西跨院里。”
事情并不复杂,但薛婉也够厉害的,这才多少天的功夫,就能把身边伺候的人弄得人仰马翻,一个个避她如鬼,拼着被处罚的风险,也要来她这里告状,可见薛婉平日里有多么不得人心。
再加上先前严洛东汇报来的事情,薛宸觉得现在真的没法对薛婉产生什么姐妹情谊,就对衾凤说道:
“让二小姐去佛堂里抄五十遍法兰经,忏悔她的罪过,抄不完不准出来。”
这个处罚,对于薛婉来说,不能说重,也不能说轻,只是薛宸不想在一切还未明了之前,就作出其他多余的反应来,就让薛婉去抄经,让海棠苑平静几日再说吧。
*****
而夜幕降临之后,薛云涛招了徐姨娘去主院侍寝。
徐姨娘对他一番挑逗之后,便当着薛云涛的面,在房间的瑞兽香炉中点燃了这种增加情趣的香料,薛云涛对这个并不排斥,没多会儿就搂着徐姨娘卧回了帐幔之中。
徐姨娘轻声细语,软玉温香,将薛云涛勾的三魂失了七魄,恨不得能死在她这温柔乡中。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的危险与不对劲。
“老爷,听说大小姐罚了二小姐禁足抄经书,二小姐平日里总说大小姐的好,对她更是没有半分不敬,纵然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大小姐,可她才那么点大,不懂规矩,让管教妈妈教便是了,何苦要抄经书呢。”
徐素娥十分懂得男人的心里,知道在什么时候说话是最管用的。
只听薛云涛有些气喘的声音说道:
“我明儿去问问怎么回事,宸姐儿有时候确实严厉了些,我去与她说说便是了。你再紧些,我就要好了。”
随着这声宣告,帐幔内又是一阵春意盎然,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吟,晃动的帐幔,终于停止了下来。
☆、第45章
第二天一早,薛宸去到主院与薛云涛一同用早饭的时候,就看见徐素娥一身素雅清淡的装束,仿佛娇柔如骨般立在薛云涛身旁伺候,而昨日才被薛宸处罚禁足抄经书薛婉竟然也堂而皇之的坐在薛云涛的身边,看见薛宸进来,母女俩皆朝着薛宸瞥了一眼,神情如出一辙的得意。
薛宸不动声色,过去给薛云涛请过了安,然后坐下,徐姨娘就给她盛了一碗银耳粥放到面前,又转过身去给薛宸拿银勺子,薛宸看了一眼对她行过了礼,就兀自坐下喝粥的薛婉,云淡风轻的说道:
“昨日我罚你抄的经书,都抄好了吗?”
薛婉没想到薛宸在父亲面前也这么嚣张,看了一眼徐姨娘,然后又看了看薛云涛,低下头轻声细语的说道:
“还没有。父亲喊我来吃早饭,待会儿吃完了,我就回去接着抄。”
薛云涛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他递来询问目光的薛宸,放下了手里的粥碗,对薛宸说道:
“婉姐儿的事我都听说了,虽说你是长姐,有管教婉姐儿的权利,但有的时候也别太严厉了,她毕竟比你小一些,你稍微让一让她也有助于你的德行,给你妹妹做好榜样。”
薛宸看着薛云涛,一时心情特别复杂,沉吟片刻后,才放下手中的碗,说道:“父亲的意思是,我不该罚婉姐儿吗?她私自让丫鬟去账房支取银两,丫鬟没有取回,她便对丫鬟打骂,以头上金簪把丫鬟的背部戳的血肉模糊。如果这样我都不能管教她,那请问父亲,我该怎么对她?”
薛云涛没想到薛宸会一大早就对他说的话这样反驳,心中十分恼火,干脆放下了碗筷,接过徐姨娘递来的温热毛巾,擦了擦脸和手之后,才抬眼看着薛宸,面露不悦的说道:
“这件事儿,我不是说都知道了吗?婉姐儿初回薛家,一切用度上自然是有变数的,她之所以去账房支取银两,那就说明她的月例不够,你做长姐的没有敏锐察觉,让妹妹私下难过,这也是你身为长姐的失职,至于那个丫鬟,我看早点打发了也好,被主子教训了,竟然集结众人反了主子,到你跟前儿去告状,这是一丁点儿都不把婉姐儿当成她们主子的意思了,这样的吃里扒外,还留着做什么?”
说完这么一番长篇大论,薛云涛就站了起来,徐姨娘立刻趋身上前替他整理衣袍,薛云涛拍了拍她的手,两人目光交错,似乎还能回味出昨晚两人的恩爱交融,缠绵悱恻来。
薛云涛跨出门槛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这薛宸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
“宸姐儿身为嫡女,对父亲说话无状,不知友爱庶妹,我看你这几日也还是留在房中修身养性的好。”
薛宸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是,女儿知道了。”
薛云涛又看了这个女儿一眼,其实也不是真的要罚她,而是觉得一大早自己说的话被反驳了,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这个女儿脾气太倔,如果能像婉姐儿那般,遇事都来跟他这个父亲求助问询,说话不要那么夹枪带棒,他又何至于罚她?哪怕是上前来跟他说一句软话也是好的,可偏偏这闺女和她娘一个脾性,争强好胜的很,从不肯在他面前服软一句。
重重叹了口气,薛云涛拂袖离去,徐姨娘看着薛宸,嘴角不由扬了起来,却也没说什么,不过薛婉可是忍不住,站起来就开声奚落起了薛宸,说道:
“哎呀,如今可好了,有姐姐陪我一同禁足,爹爹待我可真好啊。姨娘你说是不是啊?”
徐姨娘这才莞尔一笑:“老爷待两位小姐自然是相同的好。”
薛婉哪里听不出来她家娘亲话中的讽刺呀,就刚才的对话情形,就是瞎子也看的出来,薛宸惹了父亲不高兴,父亲就帮自己收拾她了。
薛宸似乎不太想和她们一般见识,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碗银耳粥,两只花卷之后,才自己拿过一旁丫鬟准备好的温柔毛巾,擦了擦手和脸,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饭厅,回自己的青雀居去。
徐素娥瞧着薛宸离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凝滞,总觉得这丫头好像哪里不对,按照她这性格,对于薛云涛的处罚,似乎不应该接受的这样干脆才对,可是她不仅很干脆的接受了,而且还这样平静。
******
娄庆云一身银黑官袍,发髻皆束于紫玉冠中,自带光环的他正站在书案后头写奏报,赵林瑞站在下首向他汇报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的。薛家二小姐占了上风,薛大小姐被薛大人禁足在自己的院子,这些天都没出过门。”
娄庆云讶然的抬起了目光,用似乎有些类似于啼笑皆非的表情看着赵林瑞,放下了玉竹笔杆,双手撑在桌沿之上,确认的问道:
“你是说,这件事之后,被禁足的不是薛二小姐,而是薛大小姐?”
赵林瑞点点头,忠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睛里却盛着满满的迷茫,他是真的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让他盯着一个闺阁小姐不放,这,这多不合适啊。
娄庆云走出了书案,负手踱步两三回之后,猛地转身,好看如远山的眉峰就那么蹙了起来,声音中都泛着凉气:
“这薛云涛也实在太过了。”
赵林瑞更加不懂,这跟人家薛大人有什么直接关系吗?你让我暗地里监视薛大人的闺女,难道就不过分了吗?赵林瑞忍不住腹诽起来,却是怎么都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的。
娄庆云在心里嘀咕,薛云涛明摆着是偏着他那个庶女,在帮她打压宸丫头,这个老不羞的,真是糊涂至极!娄庆云一想到那么有趣的宸丫头可能受了委屈,心里就跟猫爪挠似的,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薛家去替她骂一骂薛云涛。这种感觉他再明白不过了,身边的人糊涂不懂事,实在是最让人头疼的。
猛地转身看向赵林瑞,把人家看的一下子就绷紧了神经,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接下来的几日,薛云涛全都将徐素娥留宿主院,两人感情日渐浓厚。就连前些日子,稍稍勾起了薛云涛一些旧情的田姨娘,这两天都没能踏入主院一步,整个府中似乎都能感觉的出来,徐姨娘风头正盛的意思。
而薛宸自从被薛云涛下了禁足令之后,就真的没有再踏出过青雀居的大门一步。
衾凤和枕鸳从外头回来,听了府里下人间说的那些风向,全都有些为自家小姐抱不平,衾凤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葡萄走进来,将之放在薛宸的书案右下角,叹息说道:
“唉,府里的人都在说,老爷实在太宠徐姨娘了,二小姐和三少爷也正得宠,说不定今后徐姨娘能扶正呢。”
薛宸正埋头写字,她在练小楷,有两个字总写不好,便反复在一旁的草稿上练习,似乎感觉不到衾凤话中的抱怨,连头都没高兴抬起来。
倒是正在掰花干的枕鸳跟着说了一句:
“我也听人这么说了。最近二小姐在府里更是得意的很,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小姐上回罚她抄经,可她连一遍都没抄出来,就敢在外面走动,实在是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
枕鸳的这句话说了,薛宸就抬头了,看了看她手里的花干,说道:
“再捣一些花汁来,我要磨墨。”这是她上辈子闲暇的时候研究出来的,秋季百花杀前摘下的花瓣最是凝香,用这种汁液来研墨,不仅能增加墨色的凝聚,也能更加的颜色更为鲜亮。
衾凤和枕鸳对视一眼,为自家小姐的心大无奈。却也明白,小姐并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了,两人自然不敢再多嘴一句,与枕鸳一同捣出了花汁之后,薛宸便拿起了搁置在一旁的墨条,对她们挥了挥手,说道:
“我这里没事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有事我喊你们。”
“……”
把衾凤和枕鸳打发出去之后,薛宸才直起了身子,将笔管放好,走出书案去到左上角的灰色寿山石砚台前,将深朱色的花汁倒入了砚台,然后便拿出一条松香墨,一圈一圈的磨起了墨来。
薛云涛罚她禁足的事情,一定会在府里引起热论的,这一点,薛宸早就想到了,而她之所以这几天没有出门,并不全是因为薛云涛的禁令,而是她的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薛云涛如今越是宠爱徐姨娘,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就越是难以接受,而真相是什么,薛宸虽然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但是将事件前后整理一番后,她也能猜到个大概。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的话,薛婉和薛雷应该不是薛云涛的孩子,但如果他们不是,那么也就意味着,薛云涛今后再有没有办法生孩子了,东府薛家就只有薛云涛这一个嫡子,老夫人还等着他给薛家开枝散叶,母亲的三年孝期过了之后,老夫人是一定会给薛云涛物色续弦的,可到时候如果薛云涛生不出孩子了,那么他这个续弦要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薛云涛,至少上一世没有她的搀和,薛云涛一辈子过的还是很好的,有一个他以为爱她的妻子,有一双拿得出手的儿女,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可就因为她重活了一世,那些曾经骗了薛云涛一辈子的谎言,骤然被她给揭开,这是一件多么多么残忍的事情。
薛宸就因为这一点,所以这些天才没有出去,留在青雀居中,略带着一些忏悔的心态。
对于徐素娥这个狠毒的女人,哪怕是将她收拾的残渣都不剩,薛宸也不会觉得对不起她,可是,要收拾徐素娥的话,就无可避免的要伤及薛云涛,徐素娥做的事情有多可恶,薛云涛到时候受到的伤害就越大,薛家会不会因此而没落,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幽幽叹了口气,在安静的书房内回荡开来,更添一种难言的寂寥。
突然关闭的西窗外传来一声响动,薛宸放下墨条,走到窗前,侧耳听了听,并没有什么声音,纳闷的推开了西窗,更是什么都没有,正要把窗户关起来,突然看见后院的草地上有个鲜艳的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个风筝。
抬头往天际看了看,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棂,突然见上头又掉下一个东西,薛宸下意识就用双手接住,一看,竟然也是个风筝,样式和落在她院子里的是同一种,全都是鲤鱼的样子,大大的鱼鳞被涂成乐五颜六色,看起来十分别致,薛宸没想到在自家西窗前还能接到风筝,被这种意外之喜逗得展颜一笑,再将手里的风筝翻过来看了看,风筝的背面画着一个寒鸦戏水的图案,一只小鸭子孤零零的游在水面之上,两只鸭掌张开做划水状,碧波荡漾的湖水下还飘着几根惟妙惟肖的浮萍,看着十分雅趣。
也不知是谁家的风筝一齐掉落在了她的院子里,看了看下面草地上掉的那只,突然来了兴趣,薛宸一手提着风筝就出了门,下楼之后,不顾衾凤她们的询问,就兀自去到了后院草地上,捡起了另外一只风筝,翻过背面一看,后面画的是一副二鱼抢食图,一条橙黄带金,一条银黑间白,两条鱼的尾巴全都翘着,仿佛真的是在抢食一般,那条银黑间白的鱼儿的鱼鳍似乎往前伸去,像是要推攘橙黄带金的小鱼般。
薛宸感到有趣极了,然后就一手拿着一只风筝,烟头观望起来,多希望天上再掉下一只来。
******
在离燕子巷不远处的塔楼之上,赵林瑞正悲催的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今天一定是他进大理寺之后,干的最难的一件事了。
大人吩咐,把那两只风筝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入薛家后院,不能用箭射,只能倚靠高超的技术把风筝放进去,并且还有指定位置,那就是薛大小姐院子后面的那一小块草地上……额滴个亲娘诶,这可比上阵杀敌,浴血奋战还要要难得多啊。
也不知大人这是发了什么神经……
☆、第46章
薛宸将两只风筝全都捡回了屋子里,没由来的,心情就突然好了起来,坐在藤编而成的一张摇椅之上,将风筝举的高高,为自己今天的幸运感到高兴。
这风筝背面的画,颜色鲜活,笔法犀利,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惟妙惟肖的形状,在画作的左下角发现一枚私章,章上刻着‘松竹’二字,古朴风雅,可以看得出来画风筝之人是个十足的闲逸居士,以松竹为号,风骨傲然之气跃然于纸上。
也不知这是哪位有心人绘制出来给心上人的,却偏偏天公不作美,给吹到了她的院子里来,白白的叫她捡了这个便宜,不知那绘画之人,此时是否正捶胸顿足呢。
思及此,薛宸就莞尔笑了出来。
衾凤和枕鸳不懂,遂问道:“小姐,您怎么捡个风筝都这么高兴啊?您知道是谁的吗?”
她家小姐今年才十二岁,出门的次数又不多,是肯定不会招惹上什么狂蜂浪蝶的,想着小姐自从太太去世后,就一直表现的像个大姑娘似的,可是骨子里,估计还是小孩子心性,喜欢这种闹着玩儿的东西。
而事实上,薛宸确实喜欢这些,因为她上一世在卢氏去世以后,几乎就没有童年可说,小小年纪,就成日的生活在压迫和不安之中,哪里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在爹娘怀中撒娇,胡天胡地的瞎玩儿,所以,她就算是上一世做了长宁候夫人,在路上遇见那种卖风车的,抽陀螺的,都会停下轿子和车马看那么一会儿再走。
但可悲的是,上一世她的身边从来就没有一个能够懂她的人,宋安堂不用说,他和薛云涛其实是一样的男人,自私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从来不会关注身边人的感受。
正靠在摇椅之上抚弄着风筝,就像是抚弄着一件多么贵重的宝贝一样,枕鸳进来回禀,说严护卫求见。
薛宸心中一紧,抬头看了看院中,果然就看见严洛东魁梧的身形和其貌不扬的脸,收敛起了所有情绪,薛宸从摇椅上站起来,将风筝交给一旁伺候的衾凤,然后对枕鸳说道:
“让他进来,我在书房里。”
薛宸去了书房之后,便站到了书案旁,继续刚才没有研磨完的工作,严洛东走进来,先是对她抱拳作礼,然后才说道:
“小姐,你让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了,就在这里说吗?”
薛宸看着在她的研磨之下,缓缓溢出的黑墨,片刻的迟疑之后,才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就在这里,说吧。”
严洛东似乎也感觉到薛宸有些紧张的情绪,估摸着小姐这么聪明,应该能够猜到大概,让他去查,只不过是为了确认,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
“徐姨娘的父亲徐烨被贬官流放之后,徐家人就回到乡下祖宅里生活,只是家里没有顶梁柱,生活过的十分拮据,全靠借钱度日,后来徐天骄惹上了一起官司,赔上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不说,徐天骄得罪的那人收了钱犹不罢休,看徐素娥美貌,便起了侵夺之心,将她以罪臣女眷的身份送入了教坊司中,因为是私下操作,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徐素娥在教坊司中待了一年多,遇上了一个名叫刘永的狱吏,他把所有的银子全都给了徐天骄,让他去把徐素娥从教坊司中救出来,原本是想和徐素娥在外面好好过日子的,以为徐素娥会感激他的赎身之恩,可没想到,徐素娥出来之后,就翻脸不认人,迅速找好了下一家,把刘永的恩情全部抹杀。而她找到的下一家,就是小姐的父亲了,他那时与您母亲刚刚成亲,并且生下了您,他与徐素娥是在一间茶坊中认识的,那时候,徐素娥是在茶坊中做茶女,一来二去,没几天就缠上了薛大人,借着一次醉酒,两人就正式在一起了。八个多月之后,徐素娥就生下了一个女婴,应该就是婉小姐了。”
严洛东的话没有夹杂丝毫的润色,而是将这件事当做一件稀松平常的陈年旧事在说,其实他这样,薛宸还感觉好一些,若是在叙述的时候,再夹杂一点自己的情绪或者判断在里面,她也许真的会忍不住叹出气来。
蹙着眉问道:
“那么薛雷呢?薛雷是怎么回事?”
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徐素娥在搭上了薛云涛之后,就对他动了心思,这对于一个父亲被贬官,自己被送入教坊司,面对的那些男人和薛云涛这样的翩翩公子相比,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徐素娥不想错失薛云涛,于是就兵行险招,早早的与之有了肌肤之实,将腹中本该去掉的孩儿算在了薛云涛头上,而薛云涛出身良好,哪里接触过这样的女人,更加想不到会有女人这样大胆,把栽赃的活儿安到了他的头上,只以为徐素娥真的是官宦之后,家道中落,流落茶坊做了茶女,徐素娥那样的样貌,薛云涛哪里就能知道,她竟有这样的手段呢。
徐素娥知道薛云涛有家室,并且正房夫人刚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出来,她怕卢氏若是再给薛云涛生下个儿子,那么就能收回薛云涛的心,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薛云涛用了那种会让男人生不出孩子的药,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她竟然就想让一个男人因为她而断子绝孙,薛云涛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招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鬼。
可是,薛云涛身体有了变化,他的妻子卢氏确实生不出孩子了,可是她呢?她一个外室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傍身实在没什么底气,所以,她就想再生一个出来巩固自己在薛云涛身边的地位,于是就有了薛雷的存在……
严洛东尽职尽责的对薛婉说道:
“薛雷是在徐姨娘与薛大人在一起三年之后才有的,那段时间,薛大人似乎与太太的关系还不错,也甚少去徐姨娘那里,她就是借着这段时间,与一名但是外地人有了首尾,那人当时就住在徐姨娘她们隔壁,是租的宅子,他本身也有家室,便每晚翻墙去与徐姨娘偷情,那人在京城逗留了五个月,徐姨娘就有了身孕。”
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唉……”
就算是之前已经猜到了事实是一回事,听别人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严洛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想对策,于是又上赶着说了一句:
“小姐,那个刘永两年前已经病死了,不过那个外地人,也就是从前住在猫儿胡同里的那个租客,我打听到他在保定开了间铺子,前两天我就是去了一趟保定,所以才耽搁了些时间,不过也正是这样,我把那人给抓了回来,现在就关在庄子里。”
薛宸这回又一次傻眼,看着严洛东良久都没有说话,突然感觉自己生活的地方特别没有安全感,这个世上,有严洛东这样无孔不入的探子存在,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只要他想查,几乎可以说没有他查不到的!
太可怕了。
*******
薛云涛今晚派人传话回来,说是秘书监里事务太忙,今晚就不回来了。
徐素娥早早便洗漱上了床,可还没睡着,耳旁就突然响起了一种很熟悉的布谷声,三声长,两声短,最后再加扣四下窗棂。
她猛地从床铺之上弹坐而起,惊慌失措的看了看四周,有丫鬟听见动静,要进来给她点灯,却被徐素娥喝止住,匆匆下床,披了件外衣,就走了出去,借着月光看着空无一物的庭院。
这声音不对啊。
王生早就离开了京城,这么多年偶尔会送些钱财过来给她,可却是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布谷鸟叫声,便是当年他们幽会之时的暗号,别的人不可能知道。
可是刚才她明明就听见了的。确确实实的听在耳中,绝对不会听错才是。
庭院中一个人都没有,徐素娥就算心中存疑,也有些不敢确定了,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说不定,披了外衣,辞了丫鬟,她便回到了屋里。
可刚一躺下,那声音就又传了出来,依旧是三声长,两声短,最后再加四下窗棂。
徐素娥猛地起身,推开南窗,可那里是湖泊一片,根本不可能有人,她披着衣服,再次去到院子里,斥退了丫鬟,自己一个人,循着先前的声音往后面找去。
她住的院子后面是一片湖泊,湖泊对岸就是假山林,布谷鸟的叫声始终在周围回荡,徐素娥去到了假山丛,不禁冷冷喊道:
“到底是谁?别装神弄鬼的,快给我出来!”
右边的假山石后传来两声脚步声,一个男人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正是被缚住了手的王生。
徐素娥见是他,心道不妙,也不理睬,转身就想离开,那早就被吓破胆的王生见好不容易等来了搭救他的希望,哪里会放弃这个机会,在徐素娥后头喊叫起来:
“素儿,是我呀!我是王生!我是王生呀!你快来救救我,那人把我抓来藏在这里,我根本不认识他,你快帮我把绳索解开,带我离开这里吧。”
王生求生心切,他只是手被绑在身后,脚却是自由的,只不过他不敢走,因为走的不对,身后就会有石子打他,直到看见了徐素娥,他才不顾一切的追了上去,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她,拦在她面前,说道:
“素儿,是我!你看清楚,是我呀!我们从前日夜在一起,那般快活,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你快给我解开!”
徐素娥知道自己已经中了计,哪里还敢搭理这人,低着头就要离开,嘴里还大声说道:
“我不认识你!你给我走开!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啊。”
那王生见徐素娥这样绝情,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竟然毫不念旧情,当即怒了,说道:
“好你个水性杨花的臭女人。要我的时候比那青楼的女表子还要贱,如今做了人家的姨娘,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徐素娥怕他再多说出什么来,大声尖叫道:“你给我闭嘴!我根本不认识你!是谁让你来污蔑我?我跟你拼了!”
说完这话之后,徐素娥突然来了力气,一下子就把王生给推翻在了地上,然后毫不犹豫跨过了他就要离开,可王生哪里承认,爬起来又缠了上去:
“好你个徐素娥,枉我这么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母子,时常派人送些金银过去给你,后来知道你给人做了妾,我也没说什么,可如今,你倒是跟我撇的清了。我这命都抓在你的手上,你却连看都看我一眼,当真是戏子无情,女表子无义,算我王生这么多年瞎了眼!”
☆、第47章
徐素娥不敢回头,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
她不想去猜王生是谁弄进府里来的,不管是谁,只要她和他搭上了话,那么她就会彻底完蛋,脑子一片混乱,想要离开这片该死的假山林,可就在要出去的时候,却看见从入口处走入两个人来,领头的是脸色铁青的薛云涛,其后便是面无表情的薛宸。
徐素娥脸色惨白的迎了上去,指着薛宸说道:
“老爷,大小姐好毒的心,竟然想用这种法子来冤枉我。我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您可千万要相信我呀。”
其实今天下午的时候,薛宸就已经找到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就是因为他心存疑虑,不敢相信这件事,这才同意让薛宸做出了这一场戏来,原来这么多年,他竟然都被眼前这个女人给骗了,不仅仅女儿不是他的种,就连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打算好好培养的儿子,也不是他的。
从前他不是没有怀疑,两个孩子都比其他孩子要早一些生出来,可他只以为那是各个孩子的情况不同,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两个都不是自己的孩子。
思及此,薛云涛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甩在了徐素娥的脸上,怒道:
“你个贱人!骗得我好惨!”
徐素娥被一巴掌打的跌倒在地上,还想再去抱薛云涛的腿,却被薛宸冷冷的叫人阻止了。
“把徐姨娘抓起来,送到东府去给老夫人处置。”
然后,生怕徐姨娘在府中大喊大叫,就将她和王生的嘴全都堵了起来,一路静悄悄的拖去了东府。
因为燕子巷的主母已经去世,薛云涛没有续弦,就是没有主母当家,而薛宸只是未出阁的小姐,管理中馈犹可说,但若要论处置父亲房里的姨娘,她似乎还不那么名正言顺,所以,只能将徐姨娘交到东府的老夫人手里去处置。
东府里早就得了消息,青竹苑的花厅中亮着灯火,只等薛云涛他们到来。
徐素娥与王生被堵着嘴,捆绑着送到了老夫人面前,徐素娥没有穿外衣,但这个混乱的时候,也没人去计较她这个了。
老夫人穿戴整齐,等到所有人都来到之后,才对脸色铁青的薛云涛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薛宸对一同前来的严洛东看了一眼,严洛东就上前揭开了王生嘴里的布条,在他后背拍了一记,说道:
“老夫人问你话,你如实说了,明日我便放你回去。”
王生早已吓得三魂不复,知道自己也许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家,看了一眼旁边的徐素娥,见她正用一双美目瞪着自己,王生有些心虚,也明白如果今日在这里承认了他和徐素娥的关系,徐素娥在这里就肯定待不下去了。
只是他如今自身难保,如果不说出实情,很有可能连这个府都出不去,他在保定是有家室的,一家子老小等着他去养活,若是在这里折了,实在没什么意思,更何况,先前徐素娥对自己的态度他也早就看在眼里,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到处欺骗男人,如今她到底骗到了太岁头上,就要遭报应了。
此时隐瞒对自己可以说是毫无好处,王生定了定神,心里就有了决定,用还算详尽的话语,把他和徐素娥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时候勾搭上,怎么勾搭,用的什么方法,全都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老夫人听了之后,根本连坐都坐不住了,捏着一根玛瑙佛珠,整条手臂都气得发抖,手里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在这静谧的花厅内显得犹为刺耳。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如何会将这么个不守妇道的迎入了门,还带着野种!你糊涂哇!糊涂哇!”
薛云涛一直跪在地上,面色死灰不说话,老夫人捂着心口坐了下来,身旁的嬷嬷给她顺了顺气,然后她才睁开了眼,拍着罗汉床上的茶几,怒不可遏道:
“将她松开,我倒要问问,她跟我们薛家到底有什么仇,为何要做出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来!”
徐素娥嘴里的布条被揭了去,她脱离了钳制,二话不说,就跪着爬到了薛云涛身旁,哭的是毫无形象可言,不住的对薛云涛磕头,嘴里说道:
“老爷,老爷,不是的,他在说谎,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对您的心,您是知道的,我怎么会和其他男人有私情,这一切都是大小姐陷害的我,她从我进门开始,就想要我死,这一回也不例外,就是她策划的这件事,她想要把我彻底从薛家赶出去,老爷,你一定要相信我呀!”
薛云涛站起来,一脚将徐素娥黏在他身上的身子给踢了出去,徐素娥倒在地上,似乎爬不起来,薛云涛指着她叫骂道:
“当初你只说你是茶坊的茶女,父亲是被贬官流放,家道中落,可你却不曾告诉我,你竟然在教坊司那种地方待过一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官女支!你骗我骗的好苦!若不是宸姐儿的人发现了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今后还会被你骗多久!你真恶心!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你恶心!”
徐素娥的神情在听到‘教坊司’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再也挂不住了。眼珠子转了半天,然后才厉眼扫到薛宸身上,似乎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薛宸的方向冲去。
可就在她冲到了离薛宸不过两步之远的地方时,只觉得眼前一闪,然后腹部就被重重踢了一脚,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跌到了地上,喉咙里一阵浓烈的甜腥,吐出一口实打实的鲜血。
严洛东在场,如何容得有人能伤害到薛宸?这一脚自然是用了点力气的,徐素娥跌在那里吐了口血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老夫人听到了薛云涛的咆哮,这回就连‘家门不幸’都念叨不出来了。想起来自己前段时间,竟然还想过将这个女人给娶进门做正妻,如今想来,还算是薛家先祖庇佑,若真是把她娶进门做了正妻,那可真是没脸去见薛家的列祖列宗了。
徐素娥与王生都被押了下去,等到明日天明之后,再做处置。
老夫人将所有伺候的人全都摒弃在外,花厅之中,只留下了薛云涛和薛宸,一阵静谧之后,老夫人才从愤怒中缓过了神,对薛云涛问道:
“这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薛云涛咬牙切齿的说道:“还能怎么办?她留着便是薛家的耻辱,是我的耻辱,自然留不得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薛宸,然后又说道:“宸姐儿,这件事是你发现的,依照你看,这事儿该如何去办呀?”
薛宸往前走了两步,鼻眼观心的说道:“孙女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是姨娘犯了寻常的错,自然是送庄子里眼不见为净,但是徐姨娘行迹太过恶劣,不仅隐瞒了身世,还企图混淆薛家的血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咱们薛家绝不能再容她。明日之后,上报官府,便以不修妇德之罪上表,求的朝廷下令处决。”
老夫人听了点点头,又对薛云涛说道:“你看看你,就连宸姐儿懂得都比你多,看的都比你清楚,你还是做人父亲的,简直糊涂至极!”
薛云涛此时已经不敢抬头去看薛宸的脸色了,他之前为了薛婉和徐素娥,多番教训这个女儿,可如今他被现实狠狠的打了一回脸,他从前相信的人,竟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反倒是这个他一直以来太过严厉对待的女儿,始终在为他着想,为薛家着想,在这一点上,薛云涛真的是惭愧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薛宸此时可不是想居功的时候,而是想着尽快把事情解决,又问道:
“只不过,徐姨娘倒是好处置,难就难在,婉姐儿和雷哥儿,这件事若是要瞒住外人,那么就只能动了徐素娥,若是将这两个孩子一并处置掉的话,那么外人又如何猜不到咱们薛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爹爹如今在秘书监正做的好些,若是这种丑事被人知晓了,只怕会对他的官途有所影响,所以,还请老夫人示下,对婉姐儿和雷哥儿又该如何处置?”
老夫人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道:
“宸姐儿说的对,那两个孩子若是一并除去,那人家必然知道咱们家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候再有御史参你爹一本就够呛了,可若是留下他们,我看着实在难受,咽不下这口气呀。”
薛宸想了想后,才又说道:“要不这样吧,将雷哥儿送去永固的田庄里,过段日子再送出关去,过两年报个死讯回来,就此销案,而婉姐儿就依旧留在府里掩人耳目,她毕竟是个女儿,还是个庶女,没有了徐姨娘和雷哥儿,她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更何况还有我在府里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这样先混过两年,然后再把她送去田庄里处置好了。这样的方法,不知老夫人觉得怎么样?”
老夫人宁氏又叹了口气,蹙着眉,点了点头,说道:
“事到如今,为了让事情影响降到最低,也只能按照宸姐儿说的去办了。”
☆、第48章
徐素娥就被留在了老夫人府上,至于老夫人要怎么处置她,薛宸就不管了。老夫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自然有她的一套处置方法。
薛宸和薛云涛一同坐马车回了燕子巷,田姨娘在门后翘首以盼,看见薛云涛想迎上前,又不敢迎上前,薛云涛看都没看她,就径直去了主院,薛宸拉住了想跟进去的田姨娘,这时候她进去,那就真成炮灰了,对她使了个眼色,田姨娘就收回了脚,退后两步,对薛宸行了礼,就依依不舍的回去西跨院里了。
薛宸跟着进了主院,薛云涛负手立于灯罩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薛宸走过去,除下了披风搁置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走到桌前亲自动手给薛云涛倒了一杯茶。
薛云涛转过身来看她,就看见女儿乖巧的立在他的身前,在朦胧灯光下,显得那样柔弱单薄,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让薛宸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然后喝了一口热茶,才觉得堵在心口的一口气稍稍的散了散。
薛宸坐着喝茶,薛云涛良久后才叹气开口道:
“徐姨娘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宸没打算瞒他,于是便说道:“就在徐姨娘亲口下令杀了徐天骄之后,徐天骄死的时候,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徐姨娘就命人堵了他的口,我觉得奇怪极了,就派人去查徐姨娘的过往,然后……”
薛宸一时没想好,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薛云涛就接过了话头,叹了口气,说道:“然后你就查到了这些腌臜不堪的过往。唉,也是爹爹糊涂哇,竟然被这样的女人愚弄至今,若是你不查出这些事来,说不准我就要被她骗一辈子,养那两个野种一辈子。”
薛云涛说着说着,又觉得气闷,将杯子重重放了下来,薛宸见他如此,心中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也将杯子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之上。
低声说道:“其实,我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事,只是刚才没敢在老夫人他们面前说起。”
薛云涛看向了她,见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莹润光洁,精致的五官,有些神似卢氏,脑中回想起卢氏的好,对这个女儿又是一阵愧疚,他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就被徐素娥那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连带给这亲闺女都受了不少委屈,实在混账至极啊!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那贱人做的事已经够恶心了,不怕再听到其他的。说吧。”
薛宸双手拢入袖中,指尖不住摩挲这藏在袖口的那张药方,低下头去,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可是目光盯着那绸丝织就而成的素叶纹的衣袖,终于没有鼓起勇气将这话亲口说出来。
静静的站起身,走到薛云涛面前,目光定定的看着他,薛云涛正喝着茶,被薛宸这眼神给看的愣住了,端着茶杯好半晌没说话,然后就看见薛宸慢慢吞吞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出来,将之放在了桌面之上,低若蚊蝇声音说道:
“这张药方是我的人从城北一家老药铺子里抄回来的,徐姨娘之前和父亲用的,就是药香就是这个方子。”
说完这些,薛宸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然后便对薛云涛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薛云涛见薛宸这样子,心中好奇,放下了茶杯,拿起那张药方来看了看,方子里头有几味叫他尴尬的药名,顿时明白,薛宸说的徐姨娘给他用的药香是什么东西了。
即使现在厅中只有他一个人,薛云涛也觉得十分尴尬,轻咳了两声,自言自语道:“这丫头,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刚想把方子撕了,可转念一想,既然女儿把方子给他了,那就说明这方子肯定是有问题吧,可具体的又是个什么问题呢?
******
东府薛家的青竹苑中,老夫人宁氏回到房里,薛柯也正靠着软枕,歪在那里看书,他当然也知道出了什么事,只不过,这些后宅的事情,他一个男人不便插手,可要睡也睡不着,干脆起来看书,等宁氏回来。
这些年他对那种事也淡了,大多数时候,还都是睡在宁氏这里。
宁氏屏退了所有人之后,也不上床,就披着衣裳坐在床沿把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薛柯,薛柯听闻两个孩子都不是他孙子之后,大大的叹了口气,沉下身子,用书本盖住了脸,闷声说了句:“你说,咱们薛家的子嗣怎么就这样艰难呢?”
宁氏听他这么说,接话道:“艰难什么,我给你生了一子一女,你那些妾侍不也给你生了几个庶子庶女,唉,也是云涛他糊涂,找了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进门,怪不得她从前不肯入府做妾,竟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在里头。当初要是没有宸姐儿先揭了婉姐儿的底,真给徐素娥进府做了主母,那才是咱们薛家倒了血霉。你都不知道那女人有多坏,唉,咱们云涛哪里是她的对手,这要不是宸姐儿……唉,也不知他这绿帽得戴到什么时候啊。”
薛柯将盖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宁氏看着他,突然又说道:
“对了,老爷,我真觉得,咱们这个宸姐儿不简单!从前咱们都不喜欢她娘,也甚少关注她,可如今她娘没了,她一个小姑娘竟然还能自己给显出来了,这些日子以来,这么多大事儿,全都是她做成的,还有她那个护卫,我听说之前她在街上花两千两救了个人,那人投桃报李,没过多久就给她递了投靠文书,看来就是那个护卫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那护卫有点……”
宁氏有些拿不准,薛柯听了一半,没等到下文,就问道:
“有点什么?不就是个护卫嘛。”
宁氏摇摇头,从床沿站了起来,在房里踱了两步,说道:
“他那身手绝对不是普通的护卫,而且我真是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从前见过……”
薛柯见一向沉稳的妻子突然这样的纠结一个护卫,不禁也有些好奇,笑了笑后,说道:
“夫人见过身手好的护卫,除了宫里禁军和锦衣卫,你还见过什么人呀!”
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宁氏回过神来,击掌说道:
“没错!正是锦衣卫,宸姐儿如今的这个护卫,从前就是个锦衣卫,我还记得六七年前,老爷您参了唐大人一本,后来皇上恩典,怕咱们遭遇不测,就派了北镇抚司的人来保护我们。就在乡下那宅子里,那护卫长得就和当时的北镇抚司严百户一个样子。身形也像,对对对,就是他,没错!”
宁氏的这句话,是彻底让薛柯给听傻眼了。从软垫上坐了起来,还是有些不相信,质疑道:
“你瞎说什么呢?严百户……那是正经的五品官,怎么可能给咱们府里的宸姐儿做护卫?不对,前阵子北镇抚司出过事,千户李大有牵涉一宗户部的案子被皇上杀了头,那严百户与李大人是结拜兄弟,李大人死后,严百户的确是辞官了……可,可他……怎么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不可能是他的。”
越说,宁氏的记忆就越清晰,不住的踱步击掌,说道:
“错不了错不了。那阵子老爷您不总在家,但是我却是日日在的,那严百户我少说一天也能见到两三回,他的样子我不会认错,更何况,您是没看见刚才在厅里他那个身手……还有还有,宸姐儿也说徐素娥这件事儿,就是靠着这个侍卫调查出来的,人也是他抓到的,您说要一个普通的侍卫,能有这通天彻地的本事吗?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专门刨人老底儿的!也只有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徐素娥的经历调查的一清二楚。这么想来,还真就是了。”
薛柯再也忍不住,从床上先被子下了床,连鞋都没穿,走到宁氏跟前儿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两人才同时转过了目光,薛柯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说道:
“要真是他,那咱们宸姐儿还真是个厉害的了。”
宁氏不住点头,表示赞同:“可不是嘛。原以为她和她娘一样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可如今看来,她这翻手云覆手雨的本事,可真是不容小觑呀。”
老夫妻俩都感觉情绪有那么点不对味儿,这样一个孩子,从前他们竟然就那样忽视了去,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
薛云涛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出去请了个大夫回来,把那药方子拿给大夫瞧了瞧,那大夫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看了这方子也觉得有点尴尬,看了两眼就合上了,递还给了薛云涛,说道:
“老爷是要照这方子抓药吗?”
薛云涛摇了摇头,说道:“不抓药,我就想让你看看这方子,额,是不是夫妻房里用的?”
老大夫点头:“是,是房里用的。”
薛云涛纳闷的低头看了看,实在不懂宸姐儿给这方子给他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告诉他,她知道他和徐姨娘在房里的事情?也不应该啊。
只听那老大夫又从旁说道:
“只不过,这方子稍微有点问题。”
薛云涛抬起眼,看着他,蹙眉问道:“什么问题?不就是……增加那方面……的吗?”
老大夫面有羞涩,没敢直接去看薛云涛的脸,而是低着头,将他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这方子的确是夫妻房里用的,可以制香,可以熬药,原本用一点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这里头加了两味杀精的药,这种药性十分凶猛,对男人的那里有伤害,是从前的官夫人养面首时专门用的药,是为了让男人绝了生育的功能,老爷若是想和夫人用药的话,最好别用这方子,或者把这方子里的那两位药去了,就算是催、情的药性少些,但也不妨碍使用的。”
薛云涛越听越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老大夫的话,不住在他脑中回旋,养面首……杀精……绝了生育?
“大夫,你的意思是,用了这种药会绝了生育?”
老大夫察觉出薛云涛的语气冰冷,不觉往后靠了靠,硬着头皮说道:“是,是。这药性本来就很凶猛,一般市面上的催情香根本不会用这个,如果老爷是想不生孩子的话,还是做其他措施,用这个可是会绝了门户的。若是老爷没别的吩咐,那,老朽就告辞了。”
老大夫一抹头上的汗,心里腹诽这家人家有毛病,喊大夫来不看病,却给看一张这不正经的药方子,有病!
大夫走了之后,薛云涛整个人都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就连声音似乎都有些发不出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她和徐素娥在一起没多久,她就不知从哪里弄来这种香,说是增加兴趣的,他用了之后,感觉的确不错,就一直让她用了下去……
感觉脑子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疼的脑仁都要裂开了。
他和徐素娥在卢氏生完宸姐儿之后,如果她那个时候就给他用了这种药,那他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能再生出孩子来了。而事实上,徐素娥生的两个也都不是他的种,而卢氏和田氏,这么多年以来,也从未再怀上过他的孩子……
徐素娥和他在一起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让他断子绝孙的心了。
断子绝孙……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在薛云涛的脑子里一直盘旋不去。
天啊,他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怪道宸姐儿那样的反应,怪道她始终都要把徐素娥给除去。这么一个害他断子绝孙的女子……他竟然还当宝似的宠了她这么多年!而他还因为卢氏再没生出孩子而冷落过她,卢氏当年为了怀孩子,每天吃三四顿苦药,吃的最后,她连吐出来的血都透着苦味,也是因为吃药,吃坏了身子,年纪轻轻就死去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啊。二十七啊!
薛云涛一把将桌面上的茶具全都扫在了地上,发了疯似的在厅里乱打乱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他这到底是做的什么孽呀!!
☆、第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