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穿越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穿越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美人一箩筐   第三十四章

作者:细品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432 KB · 上传时间:2015-05-10

  第三十四章


  思归这身体十七八岁年纪,正是最鲜妍娇嫩的时候。

  她底子不错,平时天天锻炼,身段匀称优美,加之从不会有一般小姐家那些个想要娇弱,文雅,甚至保持身段苗条,以便能有弱柳扶风效果的小心思,坚决不会在吃上委屈自己,向来都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所以气色极好,皮肤细滑紧绷,由内向外泛着股营养充足时就会有的健康光泽。即便一夜没睡也没受什么影响,反倒是因这一夜过得颇为紧张刺激,所以更加的神采奕奕。

  平时还能从穿着打扮方面遮掩着点,今日却是没辙了,昨晚被迫在毓王府中洗了个澡还换了身衣裳。这身鹅黄柳绿边角上还有桃红丝线绣花的鲜亮衣裳配上思归那张白皙润泽,眉淡口小的粉嘟嘟脸蛋,衬得整个人真是水嫩得好似一只熟透的水蜜桃,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太子看着眼前这只蜜桃,心神无端晃了晃,感觉又有些怪异起来,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毓王那个倒霉弟弟的心思,要是小太监里能挑出这样一看就可口的货色,那他也不介意——

  思归也觉出太子的眼神有点不对,自己醒悟现在这个模样大概是有点招人猜疑,挺直腰,不着痕迹地往后挪挪,坐得离他远一点,侧开脸,把怀中揣着的,原想自己先回去过一遍目再上交的几封信件提前掏出来,用以分散太子的注意力,“这是属下顺手从毓王房中拿出来的,不知有没有用处。”

  太子收敛起怪异心思,接过来,一一打开,前面几份似是无关紧要,太子看过就顺手放在一旁,只捏了最后一份凝目看思归,“这是七弟与他外祖楼永毅楼右丞年前收受南方各地官员孝敬的一份清单,怎能被你随便就拿到了?”

  思归心里一喜,看来自己百忙中顺手拿出来的东西有用处,这番是不是能够将功抵过,不必再追究自己昨日擅自离开,惹出这场麻烦的过失?

  遂小心道,“这东西是放在毓王卧房中的,他本没打算带我们去他卧房,是我自己要求去的。”

  太子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着思归,把一双狭长的美目都快睁圆了,“他本不想,是你自己要求去七弟卧房里的!!!”

  思归忙解释,殿下请别误会,事情是这样,这样,这样的。

  于是将太子殿下的七弟在某些方面热情有余而技术不足,她为了自保(还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挺身说法,亲自教导操作了一番,并因此博得了毓王青睐的经过说了一遍。

  因太子是个大男人,思归说起来没太多忌讳,许多细枝末节还要尽量说仔细些,以便让这有些奇诡的事情听起来更加可信。

  待到她说完,太子府也到了,太子信是信了她,不过那脸色实在是差得可以。

  毓王这弟弟太不做脸,让他觉着十分丢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对自己因莫思远这小子无故失踪就忧心焦急了一晚上,大早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赶来救人之举十分郁闷。

  心道本宫不知撞到了哪根筋,竟会担心这小子吃亏受委屈?他除了长得娇小点其余哪里还有柔弱的地方?七弟个不长眼的把他抓回去,也是出门没看黄历走了霉运,别说沾他的便宜了,没反过来被他沾了光去就是万幸。

  当先下车,“行了,本宫知道是怎么一会儿事了,你——”顿一顿才声音僵硬道,“你也辛苦了一晚,回去歇息吧,把衣服换换,”说着忍不住又看看思归的打扮,“这件衣裳——”

  思归对自己不得不穿的这件衣服深恶痛疾,立刻接口道,“这件衣裳很是有碍观瞻,属下换下来就把它扔了!”

  太子却道,“不然,本宫倒觉得挺好看的,你还是留着吧。”

  思归,“——??”低头看着身上的‘难看衣服’郁闷,太子金口玉言发了话,她就不好乱扔了。

  太子离去,遥遥地又道,“莫思远阿,你莫非在七弟那里还涂抹脂粉了?怎么黑里俏忽然变成了白里俏,七弟府里的胭脂水粉还真是上品,涂在脸上竟然不留痕迹,宛若天生,实在难得。”

  思归头上一滴冷汗,心知自己身上这些破绽太子不直接问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顾不上回去换衣休息,抬脚急忙去追太子,“殿下,慢走!”

  太子脚下不停,只侧脸看她一眼,眉梢眼角有道不尽的风情,仙姿雅韵浑然天成,轻轻“嗯?”声音竟然带着袅袅余音,十分动听。

  思归不敢多看,只是赔笑,“我送殿下回房休息。”

  太子一抿唇,暗道没大没小,看来是平日太宽待他了,在太子府里也敢这么没规矩,淡然道,“不必。”

  思归看见远处李固带着几个小内侍一路小跑来迎太子,被他们过来一拥着就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又不敢就这样不解释任由太子对她心存疑虑地回去,只得咬牙道,“请殿下恕罪,我本来就是长这样的,只不过觉得有些娘娘腔,不够威武,在外总会被人笑话,所以才习惯把脸涂得黑点再见人,一直都是这样,并非特意在在殿下面前隐瞒什么。”

  “哦——”太子终于停下脚步,眼含兴味再细看看她,最后道,“真是白费功夫,你就算涂黑了也还是不怎么威武,黑里俏是白叫的吗?”

  “唉,”思归很是胸闷,可惜不敢反驳,只得不做声,垂头恭送了太子,自己再冲回房去换衣装扮,殿下虽然说她是白费功夫,但她也是不能偷这个懒的,否则后果定然难料。

  思归这次被毓王抓走,虽说是因她运气不好碰上了有点古怪嗜好的毓王爷,但也有她自己不谨慎听命,随太子入宫期间还敢乱走乱闯的原因在里面。

  太子殿下虽然没有因此责备思归,但别人不能也不闻不问。

  思归此时的最大领导当然是太子,但顶头上司是元辰元大人,只是元辰不光是太子宾客还身兼左翊卫大将军之职,这些日正忙于调派人手,准备护卫太子前往荆南巡视,没有空来教管思归。

  于是便由太子跟前另一位要人——谋士顾白顾先生出面,来对思归好一顿说教,末了道你这次运气好,之前正巧才在宫中立了个大功劳,所以太子并没有怪罪,以后可不要如此鲁莽了!

  思归还记着自己从毓王府中带出来的东西,殷殷问道,“我还从毓王府中给殿下带出了十分有用的消息,殿下有没有说要记我点功劳?”

  顾白捻着长髯笑吟吟道,“这个却不曾听说。”一看就是明显知道此事的。

  思归失望,看来太子这次真的是准备让她功过相抵了。

  自己安慰自己,虽然属于白忙一场,但老子也借机实践了趟超刺激的玩法,不吃亏……不算吃亏……我去,早知就先不拿出来了!

  柳余涵为了给思归压惊,带了刚到京城的平阳候世子赵覃和葛俊卿前来看她。

  看着赵覃那一脸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思归深以为他是来看笑话的还差不多。

  葛俊卿倒的确是一脸担忧,漂亮的眉宇间几乎要皱出个川字,只是当着那两人的面又不好多问,只是埋怨了两次,“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跟殿下进宫也敢自己乱走。”

  思归照实说,“我饿了阿,又不能当众站在十三公主的宫室外面吃点心,总要找个僻静处才行。”

  赵覃挑刺儿道,“跟着殿下的又不止你一人,怎么旁人都能忍住,就你事多,饿个一下半下的都不行。”

  思归瞪他,“我怎么能跟那些人比?他们早起吃饱了随殿下进宫就行,我早起还要练至少一个时辰功夫,过了午时自然会很饿。”

  赵覃耸耸肩,忽然又讥笑道,“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旁人也像你一般耐不住饿,找地方偷吃点心也定然不会惹出这许多麻烦,毕竟长得像你这样娘娘腔的人也不好找!”

  思归踏上一步,仰头怒道,“你说谁娘娘腔?”

  赵覃也一梗脖道,“怎的?光许你长成这样就不许别人说了!”

  柳余涵忙拦在他两人中间,叹息道,“我以为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之前那点子过节早就该忘了呢,怎么还是这样见面就火星四射的!看我和俊卿的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别吵了,都是从金陵来京城替太子效力的,忽然自己闹了起来,没的让太子府上的其它人看了笑话。”

  赵覃哼一声,当先扭开头去。

  葛俊卿也道,“广延,你别要总是主动起畔说他。”

  赵覃不满,“俊卿,你怎么总是要偏帮这小子,他到底算你哪门子亲戚啊!”

  柳余涵出来打圆场,“素闻凤凰岭磐昕寺后的那片红梅林子是京城一景,现在正好是赏梅的季节,这两日无事,咱们也去拜佛赏梅。”

  太子三日后就要启程前往荆南,已经定下要思归,柳余涵随行,葛俊卿另有安排,赵覃则是要留在京城。他们行装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出发,趁着这个空档去赏梅游玩一番也不错,于是思归和赵覃按压下互相间的不顺眼,再邀上褚少东与顾白,大家伙儿一起骑马往京城郊外的凤凰岭而去。


  ☆、第三十五章


  凤凰岭磐昕寺后的那片红梅开得正好,寒香扑鼻,清透溢幽,林中华赏梅的游人也有不少,不乏京中官宦人家的家眷。

  柳余涵好意把众人约出来,本是因为看思归和赵覃两个剑拔弩张的,总是互不对付,想要找个名目,让他们随着大家消遣一场,有什么过节看着同游之谊的份上,一起笑笑也就揭过去了。

  到了红梅林后,被美景寒香所感,众人又都是惯爱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平时无事时还经常要找些名目出来吟诗饮酒,此时对着一大片盛开的梅花不由诗性大发,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烫酒赋诗,热热闹闹痛饮一场方能不负此行。

  可惜有思归和赵覃两个脾气不好的在,此行注定不太平。

  这伙人在京城游玩,诸事都由褚少东请客张罗,他便派出人去,赶着置办些酒菜送过来。又道前面暖亭是工部文尚书前二年修的,位置奇佳,坐在里面能将梅林美景一收眼底,我派人去问问,主人家若是今天没来,我便借用用。

  众人等着褚少东和人交涉借用暖亭,便四下散开,打算先在周围玩赏一番。

  葛俊卿有话要和思归说,一拉她,“我们去那边走走。”

  行到梅林深处,离众人远了,站定脚步,脸带歉意道,“思归,我本打算亲自和你说的,谁知被少东无意中抢了先,你没怪我吧?”

  思归莫名问,“什么?什么事我要怪你?”

  葛俊卿道,“你的身份,你总不再家中,实在没法瞒下去,我也没法和他们说知我其实知道你在哪儿,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思归恍然,“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情,我怎么会怪你。”想起葛家那些大小美女,有些想念,问道,“太太恢复得如何,应该能起来走路了吧?二小姐和三小姐怎么样了?几位姨娘可都还好?我那几个小丫头呢,我既是‘死’了,她们又被安排到何处了?没有受什么委屈吧?”

  葛俊卿没想到思归还挺惦念家里,心中有些安慰,一时却也没发现思归惦念的全部都是大小美人,不美的一个也没想起,答道,“太太身子恢复得不错,滟芊和滟菊也都还好,滟芊倒罢了,滟菊总缠着我问你,都有些让人头疼。”

  思归想起三小姐那娇憨明媚的样子不由微笑,“我总哄着她玩,现在没人陪她玩了,她自然不太习惯。”

  葛俊卿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一个冲动,伸手拉住她,“思归,你到现在也不肯和我明说吗?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你连三妹妹都一直惦记着,那一定是舍不得离开的。你当初说的那个理由,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其中定然另有隐情,你我到底夫妻一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我呢?我是你相公,不论多么棘手难办的事,我总会帮你想办法的。”

  思归连忙挣开,“大少爷,做人要言而有信,别忘了你发下的毒誓!还有,你夫人在去年冬天就染病故世了,你我只是太子府上幕仲同僚的关系!”

  葛俊卿轻呼一口气,知道自己冲动了,退开一步道,深深望着她,“放心,我自然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只是不想看你这么苦着自己,你一个女子自己做这些也太不容易,毓王府之事有多凶险应该不用我再来啰嗦了!”摇摇头道,“思归,到你想说的时候只管来告诉我就是,我总是帮你的。你日后做回女子时,身份的事儿也别太担心,总之有我在。”

  他料得夫人莫思归身上定是有什么重大的秘密,所以才会不畏艰辛,忍辱负重地扮成男子,处心积虑混到太子手下。看她近来的作为都是鼎力相助太子的,那目的只怕不简单,难道她莫府女儿的身份是假的,而是和楼家有世仇的哪家遗孤?!

  只是不论如何,两人间都有数年的夫妻情分,思归还救过他,若是真有什么隐情苦衷,葛俊卿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定是要帮她的。

  思归料得葛俊卿是想的多了,误会了什么。自觉也没必要多解释,就让他继续误会好了,反正没起害自己的心思就行。只是这样被人当个女子般的体谅关心,实在搞得她浑身不自在,面无表情道,“多谢!”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葛俊卿站在原地,细细揣摩她那面无表情之后的无奈艰辛,身不由己,任重道远等等欲说还休的难言之隐。

  思归刚才远远看见有几个不知哪家的年轻女眷在梅林的那一边赏梅,离得远没看清长相,不过遥遥的能见个个发髻如云,身段窈窕,应该不丑,这便打算走近了看看。

  不想才绕了一圈走过去,就听到一阵争吵之声,有个十分熟悉的讨厌男子声音在说道,“梅林乃是高洁清雅之处,你来这里不太合适吧。莫要要梅树沾染了污浊晦气,影响了其它游人的兴致。”

  思归愣一愣,这不是平阳候世子赵覃的声音吗,这人还真是讨厌,在哪儿都说话很冲,这又是看谁不顺眼了。

  走近一看,只见赵覃与柳余涵,顾白几人和一个做贵妇打扮的娇美女子对峙而立,女子身后跟着几个衣饰不俗丫鬟婆子,应该是哪户达官贵人家的女眷。

  思归是怎么看赵覃怎么觉得不顺眼,这时见他竟然当众对着位夫人恶言恶语,就更加地不以为然起来。在思归的心里,男子当众骂女人是十分恶劣之事,就算那女的不是好人,你也可以用其它办法惩治,当众打骂这类不尊重女性的过份行径,应当被严格禁止。

  所以一挺胸就大步上前,“小侯爷,你可是太没风度了,怎能当众欺负位夫人?有什么事也斯斯文文的以礼相待才是。”

  赵覃看见他不问缘由就出来指责,也很不快,沉脸道,“你少管闲事,这种浪荡女人不配本侯爷以礼相待!”

  对面那位夫人被骂得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强忍着道,“这里人多,还请小侯爷慎言。”

  思归转头看清了她的长相,不由一愣,这位雪肤花貌,眼含秋水,不正是世子夫人吗?看来皇上最近对她没了兴趣,楼家的人怕她继续留在宫中惹闲话就又把她弄出宫来了。

  赵覃冷哼一声,“赶紧滚!回去告诉你那姓邱的老爹,让他管好了女儿,既然已经教成了这种无耻浪荡的样子那就老实关在家中,放出来没的碍了人眼!”

  邱夫人捂着胸口嘤咛一声就要软倒,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看着赵覃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有些害怕道,“夫人,咱们先回去吧。”

  邱夫人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了,眼圈通红,颤声道,“小侯爷,你,你怎能随意羞辱人!”

  思归却是听得火冒三丈,怒道,“赵覃,你还是男人不是!她是你三媒六聘娶回去的夫人,你自己没本事留住人,却把过错都推在她一个弱女子头上!”

  赵覃怒道,“莫思远,你瞎掺和什么!别以为俊卿护着你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你知道这无耻女人干过什么恶事丑事!!就出来打抱不平!”

  思归道,“我自然知道,她只是命不好,嫁了你这个没担待的孬种,娶回了人家却又日日防备猜忌,丈夫靠不住,她一个女子除了依附父兄还有其它路能走吗!你耽误了人家终身还有脸在这里羞辱她!你是什么男人!”

  赵覃被气得一个倒仰,怒喝,“你说什么!”被柳余涵和顾白在两旁拼命拉住,“别吵!别吵!你们别再这里闹事!”

  思归看都不看他一眼,回身柔声对邱夫人道,“天气冷,夫人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看着碍眼的人生气了,我送夫人一程。”

  邱夫人已经认出他就是前几日在宫中遇到的那个小太监,此时却又不是小太监了,十分惊诧,她被气得心神激荡,很有些搞不清状况,身不由己地就跟着思归转身离开,心里隐隐感激,她因确实做过背叛平阳侯府,侍候别的男人的丑事,所以旁人骂她放荡无耻,她除了干听着,心里苦痛到要呕血外,却反驳不出一句。思归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神秘男子却一语道出了她的辛酸无奈,她这么做是没办法,一个弱女子,丈夫不喜猜忌,若是再没有了父兄的庇护,她就算剪了头发去尼姑庵里当姑子都会被人欺负死。

  耳听得赵覃还在背后怒骂,“莫思远!你神经了不成!关你什么事!你给我等着!”大概是被人拉住了没法追过来,只能喊几句狠话出气。

  思归充耳不闻,小心把邱夫人送到她自己的马车上,又十分周到地去牵来自己的马,“我送夫人进城。”

  邱夫人的侍从只怕赵覃再追上来挑事,匆匆赶了马车就走,一路轱辘,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城。

  思归拉住马告辞,“夫人回去吧,万事想开点,别跟那些心里除了自己就没别人的自私东西太较真,气伤了身体划不来。”

  邱夫人坐在车中,心绪渐渐平静,冒出了无数的疑问,“莫公子,你是——?上次在宫中——?我,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什么帮我?小女子无以为报——,这——?”

  思归笑笑,“我就是看赵覃那一副天下人都欠他的嘴脸不顺眼,今天路见不平,顺手相助,没别的意思,夫人不要想太多,在下这就告辞了。”

  再看一眼邱夫人在车帘后半隐半现的娇颜,隐约能看见双眼通红,带雨梨花般楚楚可怜,可见刚才在车上还是忍不住哭过了,心里暗骂赵覃个王八蛋,有本事去找你岳父砸场子啊,对个女人逞什么英雄!

  她毕竟是太子手下,与邱夫人不是一个阵营,再多接触便不妥了,于是和煦微笑朝车内一点头,骑马离去,直接回了太子府。

  赵覃也已经赶到,气势汹汹地在思归的住所前等着他了,见面就一拳砸过来,“臭小子!以为你是谁,闲事管得也太宽了吧!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赵!”

  思归侧身躲过,狠狠飞起一脚踢回去,“老子也忍你很久了!没种的东西,跟我睚眦必报的就算了,和个女人你也强雄霸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今天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赵覃被他没有套路又迅捷无比的一脚踢中腰眼,半个身子都麻了一下,更怒了,变换招式,仗着自己身高力大,用狠狠压制的打法,想要先把这讨厌之极的小子砸扁再说,骂道,“那是我的女人,她背叛侯府,不守妇道,难道不是无耻荡妇,我骂她关你什么事!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硬出头?!”

  思归最擅长的还是机变灵活的散打招数,下手又黑又狠,一边躲避赵覃的重拳一边瞅准机会就给他一脚,百忙中还能骂回去,“她做那些是被逼无奈,你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有脸说她是你的女人!有本事你去骂你岳父,去骂楼家的人,在她身上撒气算什么英雄?狗熊都比你强!!”

  两个人互相看不惯已久,这时有个导火索就一起火气上涌,乒乒乓乓打成一团,等劝架的人闻讯赶到时他两个已经摒弃了正常打法,思归要躲赵覃的重拳,赵覃要躲思归的偷袭,于是干脆扭在了一起,在地上翻翻滚滚,赵覃力气大,人也重,能将思归压住,思归则还是黑手不断,膝盖和手肘都是武器,稍微能挣开一点,就会给赵覃来下重的。

  有人在太子府中打架闹事,太子府中的人自然不能轻忽,连正在府中的元辰都被惊动了,带着众人急急赶来。

  柳余涵到底是文人,一看清打斗的场景就惊叹一声,满脸的惨不忍睹,“我的天阿!这两人非得打成这样吗!”

  葛俊卿眼看着思归被压在下面,顿时有点几,飞步上前,一把将赵覃揪起来,怒道,“广延!住手!你打他干什么!!都说了看我面子别欺负他!”

  赵覃嘴角裂了一块,一只眼窝青肿,浑身都疼,也不知有多少处瘀伤,待听了好友这话,实在是觉得没天理了,“俊卿!你再看仔细点,光是我打他吗?!大家脱了衣服数数,看谁身上伤痕多!!”

  思归也十分狼狈,衣服撕扯得七零八落,滚得满是灰土,脸上青了一大块,被元辰拎起来后一个站不稳又差点摔倒,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不过打了一架后身上虽疼,心里倒是畅快了许多,主动替赵覃道,“没谁欺负谁,不过是我二人互相间有些磨蹭,忍不住就打了一架,没事了。”

  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判案断官司,事关赵覃的脸面,他也不欲多说,见思归十分痛快,打过就算,没有要声张的意思,心中倒是对他高看了一分,于是两下罢斗,各自回去上药养伤。

  到了晚间,元辰单独把思归找去,原是想要说说他,不可太过肆意妄为,在太子手还敢斗殴生事,这次殿下虽然还是大度没有追究,但是规矩总要守的,下回再出这种事便算太子不治罪,他也不能轻饶。

  思归还是老规矩——将功抵过。

  拿出厚厚摞纸来给元辰看。

  元辰翻看一番之后不由十分惊喜,原来那摞东西是思归的工作计划。

  思归现在管带了一队太子手下的侍卫,因此这次随同去荆南巡视便也担负着护卫指责,她习惯于做事前先做个工作计划的,以免出现疏漏。这套写得详尽周到,大部分突发情况都考虑在内。从太子出发第一天开始,每天的路线安排,侍卫轮值,何处打尖何处住宿,若有人生病受伤了要如何,若遇到不长眼的路匪时该如何,临时遇到路断桥塌道路阻塞该如何,一样样罗列得清清楚楚,可见是以前用心琢磨过的。

  元辰高兴得一拍她肩膀,“不错,我就说你小子是个人才呢,不但机灵还十分勤勉,好好干,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这一趟要是殿下满意,回来后还能升你的职!”

  思归肩上的一处伤处正被他拍着,痛得呲牙咧嘴,还要拍胸脯表态,“有我跟着,元大人只管放心,管教殿下一路顺畅地到了荆南。”


  ☆、第三十六章


  太子这趟出巡比上次去金陵不同,上一回是一路低调,几乎不欲被人知道;这一次却是陛下特意下旨,命太子代君出京,视察荆南地方民情政务。

  因此中规中矩摆出了太子仪仗,侍从卫队,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沿途州县更是提早数天便精心准备起来,务必保证太子殿下每到一处都能受到最为周到的接待。

  老皇帝一直病着,朝中众人虽然不敢乱说什么,但心中各有担忧。太子这次离京起码要走一个多月,也不敢轻忽,将心腹大将元辰留在了京城以便在万一出了什么大变故的时候能镇得住局势。

  由元辰的副将廖勇担任了太子殿下此行的护卫总管之职。思归因此得到个机会,在出行队伍中顶了廖勇之前的职位。

  思归做事从来都很认真,并且习惯使然,顺手就做了个十分细致周到的出行计划安排,还提前给元辰过了目。

  元大人没见过做事情这么认真周密的,思归给他看的一厚摞子计划安排中具体到出巡的这四十几天里每天的每个时辰该干什么都罗列得清楚细致,井井有条。凡是能想到有可能会发生的突发事件也专门在最后单独用两大张纸细细写了出来,且每个后面都标注了至少两个应急方案。

  元辰大为夸赞之余更对此人十分看好,认为这是个可塑之材,将思归才刚在太子府中打架闹事的劣迹直接忘在了脑后。反正思归和平阳候世子在太子的家中打架,连太子都没多说什么,他便也大可不必太过计较。

  乐呵呵道,“你这东西先放在我这里。”

  思归眼睁睁看着元辰把自己辛苦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周密工作计划大刺刺据为已有,小心收起来扬长而去,不禁十分无语,只盼元大人能小心保管,别给她弄丢弄坏了,在这落后地方抄写和复制都不容易,她可只有这么一份。

  元辰带着思归的大作来见太子,先说了说太子离开这段时间京中的布置安排,然后把思归写的太子出巡每日安排拿出来,笑道,“殿下看看,这写得可还周到?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再去让人抄两份,给随行的侍卫总管廖勇和您身边的李固一人一份,让他们做事时也清楚些。”

  太子大概看了看后讶然失笑,“这也太细发了,不会是你准备的吧?”

  元辰道,“哪儿能呢,是莫思远那小子写的。您不是让他和廖勇一起随行带队护卫吗,他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担这么大责任,十分认真,怕出差错,就提前鼓捣出了这么一套东西来,我看还有点用。”

  太子玩味,“莫思远阿。”

  元辰以为他想到了思归与赵覃打架之事,替思归说好话,“他就是偶尔性情暴躁些,不过大事情上都有分寸,况上次那事是平阳候世子先找上门的,也怪他不得。”

  对于思归和赵覃打架之事,太子旁的没什么,就是在看到思归脸上的伤痕时有些不满,很想把赵覃叫过来揍一顿。

  旁人没见过不知道,他可是见过的,思归那张脸洗白了跟蜜桃似的水嫩可人,现在蜜桃上被打出两大块青痕,多么的有碍观瞻!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在见了赵覃那张嘴角开裂,眼窝乌青,更加惨不忍睹的脸之后,太子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因为已经没地方可打了。想到思归那娇小的身姿,再对比一下赵覃的高大挺拔,太子得出个结论:那蜜桃还真勇猛,颇有点武将的骁勇气概!

  那边赵覃的几个友人也在感慨。

  柳余涵因最近与思归交情越来越好,所以说话不偏不倚。先是对思归硬出头去管赵世子骂前老婆这档子闲事表示了不赞成,然后又对赵世子去找思归打架表示了大力谴责。

  主要是觉得这架打得不公平,“广延,不是兄弟说你,你这番真是有以大欺小之嫌,你比莫思远要高大出整整一圈,他就算站得笔直,那头顶也才刚过你肩膀。如果上阵杀敌,有这般优势自然要用,可是自己人之间却不不必了,就算你打赢也是胜之不武。”

  杜家的二公子杜牟之此时也已经陪着祖母和妹妹杜若兰回了京城,杜家与平阳候府虽然同属太子阵营,但他和赵世子之间因有过争娶邱家小姐之事,所以总是不睦,赵覃与人打架带彩的热闹杜牟之是必然要看的。

  看过之后对赵覃的惨烈状也不禁唏嘘,“是被俊卿内弟打得?他还真敢下手!”

  莫思远杜牟之在金陵时是见过的,还记得那小子很是机灵,嘴上特别能来事,头见面便将平阳侯府说得穷困潦倒,都快揭不开锅了。没想到此人后来际遇巧合,一步登天,竟混到了太子的眼前,还立了两件功劳,日后殿下登基,论功封赏,莫思远能与他们这些一直跟在殿下鞍前马后效忠的世家子弟平起平坐是没有问题的事情。

  更没想到这小子除了精明还有如此勇猛的一面,别的不说,光比个头他也不该轻易和赵覃动手啊!

  因此杜牟之十分赞成柳余涵的观点,点头道,“柳兄说的不错,广延现在这脸上虽然凄惨了点,但也不能遮掩你这打法是以大欺小。”

  赵覃被众人轮番说了一通,已经没了脾气,拿着块冰帕子捂着嘴角,随意道,“随你们怎么说吧,我那时不是被气得顾不上旁的什么了嘛!况且那小子下手狠,他也没吃亏。”想了想又有些悠然,“不过不打不相识,我现在倒真是没那么讨厌莫思远。”

  “哦?”柳余涵奇怪,“怎么?他还把你给打高兴了?”

  赵覃瞪他一眼,“当然不是,”又悠然思索一会儿后微微一笑,一不小心牵动了嘴角伤处,疼得嘶嘶吸气,然后才道,“别说,那小子身形不错,腰身又柔又韧,抱在怀里娇小玲珑,十分趁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葛俊卿踢了一脚,黑沉着俊脸道,“你胡说什么!”

  赵覃对于自己好友总是偏心小舅子之事已然认命,连连摆手,“好好好,你那小舅子是宝儿,金贵得很,打不得也说不得。当我什么也没说就是。”不过实在是疑惑,“俊卿啊,我看你夫人没过世前你也没这般上心,怎么对她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兄弟如此照顾?那小人儿是长得不错,有名的黑里俏,你该不会——?”猜到这里又觉得不可能,自语道,“应该不至于啊,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有过断袖的嗜好。只不过要不是因为有这点念想,你总偏着他又是为了什么?”

  葛俊卿别开脸,语气有点便扭,“你别管这么多,只以后远着她些就是了。”

  赵覃本是随口一说,听了这回答不由张开嘴,与其余几人一起惊讶,“不是吧,俊卿,你真有此意?”

  葛俊卿苦笑,夫人变成了小舅子,他这大概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有此奇遇之人了!

  ======

  出巡的第二日晚上,太子一行宿在了当地一座最好的宅院,据说是一位盐商的宅子,不过此人身份不够,没资格觐见太子殿下,因此老实腾出宅院之后就借住去了亲戚家,只有地方官留在这里侍奉殿下。

  这里离京城较近,民间算得富庶,政务也平稳,太子只随意问了地方官几句话就将人打发走了,洗漱好了打算休息,忽然想起一事,命人去将思归找了来。

  思归和廖勇两人一副一正统带着殿下的侍卫队,这晚正是思归轮值。因此一叫就来,“殿下,你找我?”

  太子已经脱了正装,换了身玉色带祥云如意纹理的织锦长袍,靠在软榻上,姿势慵懒,腿上搭了张柔软的皮毛毯子,正在翻看一卷地方志,见思归到了就摆摆手,一个内侍托了个描花白瓷小罐子来给思归,另有一个端了热水手巾过来。

  思归莫名接过小白瓷罐,揭开盖子,就有一股十分好闻的药香扑鼻而来,这香味十分熟悉,思归惊讶,“玉蘅膏!殿下你怎么给我这个?”

  太子扬扬白玉雕成的下巴淡然道,“洗洗脸,再把你脸上的伤痕擦一擦,总带着这么一脸伤像什么样子!”

  思归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形象不太体面,特别还是正跟着太子出巡,被地方上迎接的官员看到十分不好,只是她脸上涂得有东西,不能洗,迟疑道,“我不太方便洗脸。”

  捧水盆过来的小内侍忍不住看她一眼,心想难得殿下这么平易近人,关心属下,你不赶紧谢恩怎么还推三阻四!脸有什么不方便洗的?

  太子知道思归是怎么回事,道,“放心洗吧,本宫手下这几个内侍嘴都严,不会出去乱说,况且这大晚上的,一会儿出去了也没人看得出你是黑是白。”

  思归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道,“谢谢殿下,那我拿回自己的房中涂吧,别在这里打扰了殿下休息。”

  太子却不同意,“水和镜子都给你准备好了,还麻烦什么,你就在这里涂,本宫现在还不睡。”

  思归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麻利把脸上的涂黑洗干净,然后涂上一层玉蘅膏。

  玉蘅膏她以前每月都有一小罐,不过感觉太子这罐明显比她见过的要好,涂在脸上香气扑鼻,不似其它药膏有刺鼻的药味,清清凉凉十分舒服,果然是好东西。

  一转脸,发现太子早就不看书了,一直在盯着看她涂玉蘅膏,微微诧异,“殿下?”心道难道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我怎么涂药,问题是这有什么好看?

  太子不是想看人往脸上涂药,而是这几天总记挂着那日早晨在毓王府门口见到的那只鲜嫩蜜桃,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想再看看。

  只是看过之后心里又升起了一股对赵覃的不满之情,好好一只蜜桃,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的,看得人惋惜,平阳候世子看来精力过于旺盛,回去要找点难办的差事给他做做才行。


  ☆、第三十七章


  思归没认为自己和赵覃打了一架有什么不对,他们两个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敌对双方,只是平时互相看不顺眼而已,总不至于要出什么狠手段去害人,因此到实在对对方火冒三丈时,打一架也是个解决办法。

  话说那次打过之后她看赵覃倒顺眼一点了,赵覃应该也有同感,堂堂小侯爷被揍成了乌眼鸡竟也没再提要报仇雪恨那一回事。

  不过这在太子眼里肯定就是粗鲁举止,上不得席面。

  因此在太子屈尊,亲自要她记得给脸上涂药,好让伤痕好得快一点的时候,思归立刻虚心受教,老老实实开始每晚往脸上涂一层香喷喷的玉蘅膏。

  只不过有一点让思归纳闷的地方,就是太子殿下似乎是只带了一罐伤药,所以不肯整罐给她拿走,只让每晚休息时去殿下房里涂。

  好在思归自认是个很会和上司沟通相处的人,每天晚上去了都会带着点话题,不会傻乎乎站在那里干等着殿下的侍从给她端水拿药,然后再在殿下与两个侍从六只眼睛的炯炯注视下洗脸涂玉蘅膏,总算省去了不少被人参观的尴尬。

  过了几天后太子问她,“莫思远,怎么本宫每到一处你都能说出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地方官员在民间的口碑如何?”

  思归道,“殿下还记得我以前是跑买卖的,手底下有几个小伙计?”

  太子记得头次遇到思归他就正押了两车货物要去金陵,点头道,“你到本宫手下来做事把你那几个伙计也带上了?”

  思归道,“正是,我派他们两人一组打前站,每一个地方都要比殿下的队伍早到两天,提前在街市乡间转转,打听些消息来,我再挑有用的来说给殿下听听。”

  太子玩味,“本宫不记得有派你做这差事。”

  思归很不以为然,心道不是自己的活儿就一点不干,老板推一推才动一动的下属绝对不是好下属,这种混吃等死的工作态度才不是她这么积极向上的人会有的呢!

  不过话说出来就是,“属下身负护卫殿下之责,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提前将环境摸清楚总是应该做到的。况且我想着殿下出巡,除了那些个地方官员冠冕堂皇,自吹自擂的陈词滥调,这些民间打探来的消息你应该也是愿意听听的。”

  太子颔首,“不错,本宫原打算到了荆南之后让李固安排人去做这个的,难得你有心,提前想到了。”

  思归立刻表态,一脸严肃诚恳,“属下为太子做事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太子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觉得被一只蜜桃表忠心甚是有趣,心里痒痒的,“你是挺尽心,不过有时也挺能惹事。”招招手,“过来。”

  思归最近确实是惹了两次事儿,所以被说了也老老实实没多吭声,依言过去太子斜倚着的软榻旁。

  太子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一抹,“药膏没涂好。”

  思归脸上的伤痕已经消了不少,洗干净脸后又恢复成了从前的蜜桃模样,太子手痒了许久,终于找到借口摸摸。

  思归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躲,随即稳住,有些诧异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平易近人了,客气推辞道,“不劳殿下动手,我自己来就好。”

  话音刚落就觉得太子修长的手指转了动作,改抹为拧,竟然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拧了一下。

  思归愕然捂住脸,“殿下,你这是——”

  太子终于笑出来,笑声低沉悦耳,“你怎么长成这样?”

  思归一时吃不准自己这算不算是被调戏了。她虽然一直对美女都非常有兴趣,但自诩风度还不错,对女人从来都很尊重,坚决不去干调戏骚扰之类的坏事,这时自己疑似被调戏了就有些卡壳,不知该给出个什么反应才好,愣愣问道,“我长成什么样?”

  太子笑道,“又白又嫩,还透着股桃红之色,好像是正当季的蜜桃,还是从桃王树上摘下来的。”

  思归抽搐,几乎不想面对现实,喃喃道,“桃王树上的蜜桃?”

  太子道,“普通树上的桃子哪有这么大。”

  思归明白了,自己不是被调戏而是被笑话了。被柳余涵或者是赵覃笑话了,她定然一脚踢过去,再骂两句出气。被太子笑话了只能打个哈哈,干笑两声,“殿下当真幽默。”心里则是在埋怨,这位这几天的心情怎么这样好?!

  悄悄看看太子那张鬼斧神工,天下少有的俊颜,想要给自己找点平衡,可惜看了半天也没法昧着良心用细嫩水润之类的词儿去形容殿下。太子虽也十分白皙,肤质好似美玉一样,但人家那一看就是男的,和粉嫩水润沾不上一点边。

  就算不幸生成了女人,思归也一直希望自己能长得高,长得壮,黑黑的孔武有力。可惜天不从人愿,每天苦练一个时辰的艰苦锻炼许久之后她只把自己练成了健康粉嫩美少女。

  以前还能自欺欺人地洗过脸后就少照镜子,现在被太子这个不懂客气为何物的尊贵人物毫不客气地说到了当面,她终于不得不面对惨淡现实——再这样下去破绽会越来越多,她不是男人这件事早晚要瞒不住。

  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个人能理解她身为一个女子会无缘无故放着好好的葛府少夫人不做,偏要自己跑出来瞎闯这种惊世骇俗之举。所以定要先想好了对策,否则若是被人猛地揭穿出来,还不知要引起什么样的误会。

  冥思苦想了一路,等到太子视察过荆南地方,启程返京时,思归终于权衡清楚了利弊,并且理清了思路:以她的情况来看,今后如果还想继续抛头露面,给自己找点事业安身立命,那唯一不会被猜忌的身份就是不扮男人了,改为扮宦官。

  这个身份能很好地解释她身上以后会被人发现的种种问题,诸如喉结不显,皮肤白细,不长胡子,声音尖锐等等不正常之处。

  只是做宦官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大概也只是比被关在后宅当妇人好上那么一星半点而已。不过太监也并非全都是伺候人的,干得好了也有品级,官职,若是能官运亨通做到中常侍,一般都能被委以重任,权比左右丞,也是个可以一展身手,位极人臣的显赫身份。

  唯一难克服的是心里障碍与世人的眼光。

  思归在心里咬牙,使劲给自己打气,难克服也得克服!当初当了那么长时间女人都忍了,当太监又有什么不能忍!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再回去当个后宅妇人,束手束脚听命于公婆丈夫,那日子只用想的就会觉得一片黯淡无光,便算有再多的美貌姨娘丫头环绕她也一定会被憋闷死!况且现在葛家已经没她的位置,她也没地方再去给人当夫人,退路全无,不如放手一搏,太子现在对她还算赏识,好好表现,日后等殿下登基,封她个中常侍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太子不知思归正在心中咬牙发奋。

  虽然每隔两日就能收到元辰派人快马从京中送来的消息,知道京中一切情况平稳。但在老皇帝一直沉疴难愈的时候远离京城总是不能让人放心。因此在地方上看了看,发现荆南新任的地方官还算稳妥,将朝廷减免税赋的政令执行到位,地方上形势不错后,太子就毫不耽误,立刻回京了。

  只是太子仿佛是和出行这件事有点犯冲,只要是他出京,必然要或大或小的遇到点麻烦。

  上次去扈崂关,路过金陵时遇到了极厉害的刺客,侍卫都被冲散了,太子负伤,被元辰一人护持搭乘思归拉货的马车才到了金陵。这次没有那么狼狈,不过也十分的麻烦,出荆南地界,过青峡山时遇到了塌方。

  从山坡上滑下的巨石阻断了道路,太子的队伍只能停下,等当地官府派来的人挖通了道路再走。

  另有两辆马车被坑陷的道路颠坏了,思归的几个手下这时又派上了大用场——修车。思归十分庆幸自己在扈崂关时抽空教导过他们,这次总算不用她再亲力亲为往车底下钻了。

  山路狭窄,只能有几个人同时并排挖掘,因此修通的速度极慢,太子殿下被硬生生堵在了青峡山的半山中。

  好在山不太高,山上山下的温度差别不大,并不寒冷,阳春三月正是个风光秀美的季节,殿下干等着无趣,便在旁边山林溪泉间四处走走,观赏一下青峡山的野趣风光。

  转过几株长势茂盛的大树,来到一处清澈的山溪旁,太子看到一块能晒着太阳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脱了鞋袜伸足去点溪水,好像是要洗脚又嫌水凉,所以脚一碰水就缩回来,过会儿再试一下,碰到水又立刻缩回来。

  太子看着好笑,如今这勇猛蜜桃干什么在他眼里都十分招人喜欢,连像个怕水的猫咪一样碰水也那般的情趣盎然,遂摆手让身后随着的两个侍从别跟着,自己缓步上前,“莫思远,你不用这样娇气吧,水凉一点都怕。”

  思归连忙回头,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殿下。”忙要赤脚站起来。

  太子阻住她,“不妨事,你坐着吧,怎么忽然想起来要洗脚了?”

  思归对谁也不会诚惶诚恐,见太子不介意就顺势又坐了下来,指指上面山坡解释道,“我刚才爬上去看看,要是上面的山体上还有松动的大石,那下面挖路的人就有危险,得派个人专门盯着上方,一有动静就赶快叫大家跑。”

  “噢,”太子在这荒山野外的也不多讲究,自行在旁边坐下来,“你倒是一直都思虑周到,那上面情况如何?”

  思归又去试探着要把脚往溪水里伸,一边答道,“还好,我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危险的大石,只不过下来时不小心踩进了泥坑里,弄了一鞋泥水,脚上也湿漉漉的不舒服,所以来洗洗。”

  要是放在从前,这水再冰点她也不会怕,只是自从上次来月事闹过一回肚子疼后就吃了教训,再不敢随意受凉,这才在这里用足尖一碰一碰的慢慢感觉。

  专心致志地试了一会儿水温,忽然觉得身旁的气氛有些不对,一侧头,只见太子呆在那里,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赤脚,微微一愣,暗呼糟糕,自己这浑身大男人的豪爽习惯阿,总是改不了,这可又大意了。

  太子看着眼前这双白嫩肉感,骨骼纤细的小脚丫,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只见思归也正一脸尴尬地看着自己,干笑道,“属下这脚长得不太威武,让殿下见笑了。”


  ☆、第三十八章


  思归一连数日都心情抑郁,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做宦官的难度好像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那日不小心被太子看到她一双白嫩娇小,实在是没有一点男气概的脚丫子,殿下貌似是被她窘得够呛,一副呆滞说不出话的表情。

  思归尴尬自嘲了几句,忽然一拍脑袋,觉得这正是个机会——可以借机向殿下透露一点她身上的‘隐情’,为日后能顺利转型当宦官做做铺垫。

  因此便斟词酌句地委婉告诉殿下她因生下来身体就有些毛病,所以长大后便出现了种种与众不同之处,比如皮肤细白,骨架纤细,声调较高之类的。

  努力说了半天,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明白了,谁知太子还是一脸的不在状态,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的脚,看看她的脚再看看她的脸,最后听到李固在后面小声唤他,有事情要禀报,竟然就这么立刻起身离去了,再没和思归说一句话。

  思归看着殿下高挑俊挺到有些飘逸的背影万分忧郁:还没正式转行就已经开始受到歧视了么?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了!

  接下来的路程中,太子也没有再多搭理思归,实在有事情时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再没有和颜悦色和她笑语的时候。

  搞得思归颇受打击,几乎要动脑筋去给自己今后想其他出路。

  太子要是有根深蒂固蔑视宦官的思想,那在他的手下继续干下去自然就毫无前途可言,思归琢磨着自己前面这段时间的努力怕是要白费了。实在不行她也许可以把眼光从朝堂转向经商,以她的水平,努把力奋斗上几年,混个富商当当应该也是可以的。

  过了青峡山后就一路顺畅,太子因为惦记京城里的局势,所以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快,不一日就到了京城。有太子府属下众官员并陛下指派的礼部尚书,礼部左右侍郎,还有毓王殿下前来迎接。

  思归虽然最近被打击得够呛,但因为自认非常有职业操守,只要在其位就要谋其事,尽其责,所以每日里对太子的事情依然十分上心,见太子在前面与来迎接的诸人寒暄就催马来到太子谋士顾白的身旁悄悄问道,“怎么连毓王都来了?”

  顾白这些日与思归相处不错,觉得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见多识广,天南海北的知道不少事情,且谈吐老练,虽然性情有些火爆,但为人豪爽,只要你别得罪他,平时很够朋友义气。加之思归顶着副娇小的皮囊却总要行豪爽勇武之事,外表和内里反差太过悬殊,旁人看着都觉有意思得紧,所以大家没事都爱来和他交往一番,一来二去的便也结交下几个不错的朋友,顾白便是其中之一。

  这时见思归特意来问他,便侧头压低了声音答道,“说是皇上特意下旨,命毓王与礼部尚书同来迎接太子回京。可见皇上最近有扶持太子打压楼氏之意。”

  思归挑眉,“是因为楼氏前段时间恃宠而骄,闹得太过厉害,陛下终于看不过眼了?”

  顾白点头道,“他们自己太过急躁冒进,不知收敛只是原因之一;另有一个重要因由是太子殿下这大半年来采纳了拙念大师的意见,一直在韬光养晦,隐忍谦退。看来总算是合了陛下的眼缘。”

  思归侧头思索,“拙念大师?”记得在太子府中时隐约听人提到过两次,是一位有道高僧,没想到却还是太子身后的高人。

  顾白忽然轻轻咳嗽一声,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不再和思归窃窃低语。

  思归也觉出有一道凌厉目光射向他们,抬眼看去,只见毓王殿下不知何时竟然发现了她也混在太子的随行队伍中,正一脸怒气地瞪过来。

  思归端正了脸色,目不斜视看向前方空气,想要给他来个视而不见,不理不睬,料得毓王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冲进太子的随行队伍中来抓自己。只是背上有些凉飕飕之感,心道这位大概上次醒来后被气得不轻,这眼神可真够狠的!

  思归想要不理不睬,来个冷处理,想着毓王总不能当众闹事。谁知毓王骄横惯了,竟是不肯放过她,待得礼部王尚书和太子殿下的场面话一说完就抬手一指思归,“你过来!”

  众人一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见他指着的是一个做侍卫打扮的黑瘦小个子,均自纳闷,不知是怎么了。思归尴尬,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只得去看太子。

  太子微微点头,思归上前施礼,“见过毓王殿下,不知殿下叫我有什么吩咐?”

  毓王先不理她,转向太子道,“大哥怎么把个小太监打扮成侍卫模样了?”

  太子淡然道,“七弟何出此言?他是本宫属下,此次出巡侍卫队的副统领。”

  毓王甚是惊讶,“大哥!你竟然让个小宦官统领侍卫!便是宠爱也得有个限度,这也太过儿戏了吧?”

  太子脸色微沉,轻斥道,“别乱说!”

  毓王是真的惊讶,不过当众也确实不好多说这些,于是改了口风道,“弟弟看这小内侍面相不错,甚是喜欢,想借他两天用用,不知大哥是否同意。你放心,弟弟绝不会夺人所爱,只是借他两天,过后一定派人囫囵给你送回去。”

  思归十分诚恳地看着太子,心道你就算现在看我不起,也一定不能把我当个物件一样借出去!这变态小子上次可被我教会了不少东西,两天时间足够一样样在我身上轮番试一遍了。想到这个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要真是被那样对待,那自己可就是现世报还得快,自作孽不可活的典型了!

  太子与思归的殷殷目光碰了一下就迅速别开眼,对毓王淡淡一笑,“七弟说笑了,你若是喜欢面相好的内侍,赶明儿哥哥我专门挑几个福相机灵的送你。”说完不等毓王答话,摆摆手道,“有劳诸位前来迎接本宫,这里风大,咱们这便进城去吧。王尚书年纪大,若是被吹病了,倒是本宫的不是。”

  王尚书年近六十,身子骨确是不太硬朗,不宜总站在大风地里,众人闻言齐笑,都道太子体恤下情,说得极是。热闹谈笑间便把毓王向哥哥借侍从的事情岔了过去,大家一起调转方向,跟在太子车驾后进京城。

  思归松口气,跟着走了没一会儿,忽然被李固叫过去,“殿下让你别惊动众人,悄悄上他车上去。”

  殿下的车驾正在行进中,要悄悄上去难度颇高。幸亏思归身手灵活,先骑马靠近了,然后再踢掉脚蹬,斜身侧坐,瞅准位置后纵身轻轻一跃,跳上了太子的马车,后面自然有人帮她把马牵开。

  思归钻进车内时,正好碰到一段不太平整的道路,车子猛晃了一下,思归往前一扑,差点一头栽在殿下身上,总算太子眼明手快,一把托着她手臂,思归自己也灵活,借力一扭身坐了下来,可惜坐下来的时候十分不巧,车子又猛晃了一下,思归顿时傻眼——她坐是坐下来了,只不过方位没拿捏准,比之刚才看好的位置差了那么小两尺。虽然只有这么不到两尺,但是出的纰漏却是巨大的!

  她直接坐进了殿下的怀里。

  太子也有些措手不及,思归他以前也抱过,不过那次是在宫中,思归假扮宫女,他为了得力手下不被楼贵妃扣住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则好像是蜜桃自己投怀送抱,主动坐上他腿来的。

  与思归大眼瞪小眼之余,殿下隔着春日里比前两月要薄了不少的衣衫,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确实是和一般男子不太一样,腰细臀圆,身上的肉虽然紧衬但是不硬,很有弹性,特别是坐在自己腿上的部位,让人十分想去捏上一捏。


  ☆、第三十九章


  思归和太子近距离对视片刻,尴尬之余竟还发现他眼睫毛的长度足以傲视绝大多数爱美女子,特别是眼尾处的几根,长长挑起,与那狭长的眼睛十分搭配。

  好在思归没有一般少女的羞涩腼腆,挣扎着从太子腿上爬下来坐到一旁,虽然十分狼狈,但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失态,殿下的睫毛再长也不能乱其心智,最多只会客观评价一下:挺好看的,有点提神点睛的效果。

  太子倒还不及思归从容,思归从他腿上起来往旁边坐时,虽顺手托扶了一把,但忙乱间托得很不是地方。

  思归无语,心道幸亏我没有那些女人的心思,否则这会儿就该尖声惊呼了。想一想,觉得还是忍忍吧,太子估计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助她起身时不小心托扶到了那里。

  于是对自己的屁股被人挺有力道地结结实实摸了一把,好像还顺手捏了捏之事权当不知,端正了神色道,“太子请恕属下失礼,刚才这车实在是太颠了。”

  太子嗯一声,侧眼看着思归,过了半晌才道,“无妨。”忽然问道,“你这身子算是天宦?”

  思归愣一愣,才明白他这是个较为文绉绉的说法,那意思就是问自己是否是个天阉,应道,“是。”

  太子点头,“怪不得总觉得你那身材娇小玲珑,不似个常年练武的男子该有的体魄。其实前段时间你日日早上来陪本宫练武的时候我就有些异样之感了,只是没想到原来是你天生身有残——”身有残疾这话当面说总是不好,太子如今对思归心存好感,不愿说话伤到他,于是说到一半便停下来。

  思归暗呼侥幸,心想幸亏自己当机立断,主动向太子说了此事,否则过段时间只怕他自己也能发现不对,到时再想解释清楚可就不容易了。

  又想起上次和赵覃打架,也是近身肉搏,到最后两人干脆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的,不知他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

  思归总担心太子对宦官有偏见,日后在他手下不好混,此时难得两人单独坐在一起,便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属下确实是天生身有残缺,但是旁人能做的我也能做,自问对殿下的尽忠报效之心也不比谁差,只是——”

  太子问,“只是什么?”

  思归苦笑道,“只是经常会觉得心中惶恐,只怕日后被那些同僚友人知道了我这身份后就不再敬重,会遭人鄙夷耻笑。”

  太子心思在别的地方,一直在细看思归的侧脸,听了这话就顺口安慰道,“你不要有此顾虑,你看本宫身边的李固,张勤,平日里有谁会轻视他们?连元辰见了他两个也客客气气的,你比他们更不同了,日后勤勉些,好好办差,做个中常侍,也是正二品的高官,谁敢看轻你。”

  这思路正和思归的想法一样,思归顿时放下心来,转问正事,“对了,殿下叫我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太子道,“七弟刚才能当面跟本宫要人,说明他这次对你是气得狠了,还是小心些,你跟着本宫走,免得他不甘心,半路另出什么伎俩把你劫了去,本宫等下要进宫去见父皇,可没空儿再去和他交涉这些事。”

  思归听了十分安慰,看来太子殿下对她还是满看重的,忍不住露出个大笑容,“多谢殿下,殿下能如此关照,属下实在是感激之至。”

  太子却伸手在思归的耳垂上捻了一下,“你怎么连耳洞都有?”

  思归晕倒,她今天好像是成了太子的观察对象,上了马车之后就觉得殿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竟连耳朵这么个小地方都没放过。

  说起来这位的目光也是够敏锐的,思归用水粉膏子堵住耳洞,再涂上一层她用在脸上的黑粉,遮盖效果一直奇好,从没被人看出来过,不想今日却被殿下穷极无聊,坐在旁边上看下看地硬给发现了。

  只得动脑筋再编理由解释,“因为我先天有不足之处,长大后定然会样貌偏于阴柔,所以我娘从小想把我当女孩儿养来着,可惜后来看我性子太野,一点没有女孩儿的样子,她才不得不作罢。”干笑一笑,“殿下今日真是好细致,连我身上这点小问题都看出来了。”

  太子也惊觉自己这状态不对,板起脸把头转向前方,“本宫方才不小心看见的。”

  他已经连着数日控制着自己不要使劲去盯着莫思远看——整日去留意个小宦官小侍卫那成何体统!

  可是今日坐在一起却忽然控制不住了,不但在不自觉间又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刚才还借故重重摸了一把。

  说实话,按照太子的清高心性,要是能提前给他点时间考虑一下,那他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很有借机沾人便宜之嫌的登徒子行径。

  但事发突然,殿下来不及细思,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于头脑做了出来,除了满心的惊诧和不自在,其它就实在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他堂堂的大擎朝储君,清高倜傥,有无数名门闺秀为之神魂颠倒的太子殿下,竟然一个没克制住就去悄悄捏了某个人的——下体!下体都算不上,那只是个假小子真宦官的十分挺翘肉感,捏在手里弹性十足的屁股而已。这种可怕事情自然是能藏多深藏多深,永远不要再提起,连自己也要将之彻底忘记才是最好。

  思归则是在心中暗嗤,不小心?鬼才信你!

  自从我上了车你就跟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对着我研究过来研究过去,不就是个天生宦官吗,至于这么看稀罕一样看来看去!

  当然了,天宦也确实是有点稀罕,特别是身边一个熟识之人忽然被发现是个天宦的时候。思归想,要是换了她碰到此类事情,估计也会遮遮掩掩将这熟人从头到脚研究一番。太子殿下想干什么都没必要遮掩,当然可以正大光明研究她一番。

  思归无奈,好像每次她和太子同乘马车都有度日如年,浑身不适之感,好容易到了太子府,思归总算熬出升天,一溜烟回了自己的住处,洗漱更衣,再同溜溜达达前来找她的柳余涵拍肩搭背,摇头晃脑地大聊一通之后,终于觉得一切回归了正常。不由对柳余涵暗存期望,心道:柳兄,你可要坚持住,别在得知我是宦官之后也大惊小怪,到时一定要拿出点淡定从容的气度来才对得起你金陵第一才子的身份!

  柳余涵说起自从开春后,皇上的龙体好似也康健了许多,因此京城之中最近一切安稳,各方势力都蛰伏不动,静观局势。

  思归思索一番道,“以太子殿下现在的处境看,局势自然是越稳越有利,现在这个态势对我们来说是当是极好的才是。”

  柳余涵晃着折扇道,“然也,思远兄弟虽然年幼,但见识还是不错的,眼光老道,说出话每每都深得我心。”

  思归和他笑闹惯了,于是重重给了柳余涵肩头一掌,“去你的,说谁年幼呢!本少爷我这是少年老成。”又道,“那既然最近没什么大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悠闲一阵子了?”

  柳余涵用看乡老的眼光看她,“谁说最近没什么大事!要说起来,最近是有一件盛事才对!你难道没听说过?京城中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几家王侯贵戚出头,一起办一个鹿韭诗会。”

  思归一脸不明白,“什么诗会?”

  柳余涵摇头晃脑道,“姚黄,赵粉,状元红;白玉,二乔,墨魁香。牡丹又名鹿韭,白茸,百雨金。鹿韭诗会自然就是牡丹诗会喽。嘉宁老候爷府上有一个祖传下来的大牡丹园,占地广阔,修缮得精美绝伦,园中栽种了无数名贵牡丹花树,每到花开时节,京中的几家王侯贵戚就要挑头出来在他家的牡丹园中办一场诗酒盛会,能应邀前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名门闺秀,王孙公子,宫中得宠的公主也能去转转,这已经是个每年不成文的惯例了。”

  思归这下听明白了,此时的民风还算开放,男女之防虽然也很被看重,但总算没有那些严苛到变态的规矩礼法约束着女子不能出闺门一步。这鹿韭诗会听起来像是一个给京城中这些名门闺秀与王孙公子们制造见面场合的聚会。

  想到满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闺秀都会盛装前去,思归顿时十分向往,殷勤问道,“柳兄有请柬没有?到时可能捎带上小弟一起去开开眼界?”

  柳余涵笑道,“就知你必会动心。少白倒是能弄来请柬,不过我们用不上,到时跟着太子去就是了。我听元大人说,皇上这次还特意嘱咐过,说太子殿下去年便没参与,今年不可再错过,当与臣下子侄们同乐才是。”

  思归听着有意思,“皇上自从楼妃陷害太子那件事后,对殿下倒是一直关照。殿下现在连太子妃都还没有呢,他这一去只怕诗会上的小姐们要抢得打破头了!不成,你我到时也要努力表现才是,不能让殿下一人把风头全都占了去。”


  ☆、第四十章


  牡丹为百花之首,艳冠群芳,有名家诗作盛赞: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

  嘉宁侯爷府的鹿韭园中。

  真国色的牡丹开了满满一园子。一株株吐蕊怒放,入眼一片花团锦簇。

  花美,名目也好听,什么赤龙焕彩,粉面桃花,葵花湛露,乌金耀辉,粉的紫的,绿的黄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比这满园姹紫嫣红更美的是满园娉婷婀娜,盛装打扮的贵女千金,每位小姐身后都带着一两个俊俏的小丫头在繁花间漫步笑语。或端庄婉约,或俏丽怡人,比花解语,比玉生香。

  而比众千金更加夺人眼球的是极少会屈尊出现在这种诗酒宴乐场合的太子殿下!

  这情形说起来有些怪异,但事实又确是如此。

  殿下因为实在是没把这什么鹿韭诗会看在眼里,所以打扮十分随意,穿了身素色锦袍,很是利落潇洒的就来了,全身上下清清爽爽,只在腰间悬了块盘龙玉佩彰显身份的尊贵不同。

  虽穿戴得素雅低调,但太子殿下的长相实在太过出众,一身简洁素色的衣袍也被他穿得俊逸不凡,卓然贵气中带着一派浑然天成的倜傥风流,走到哪儿都像会发光一样,能吸引无数道遮掩着痴迷含情的目光。

  园中泰半的千金都在不停看太子,而太子不知是不是最近习惯使然,眼睛总是不自觉的在一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中找一只蜜桃。

  思归正和柳余涵在一起看王尚书家千金的咏牡丹诗赋,旁边还有不知如何已然与她化敌为友的赵世子。

  王蕙忻王小姐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其父便是那日奉旨与毓王一同出城迎接太子的礼部尚书王忠。王尚书当年曾中过探花,是个饱学之士,小女儿王蕙忻家学渊源,文采亦是不凡。

  王小姐不但诗写得漂亮,人也美貌婉约,气度娴雅,早早便做出几首咏园中牡丹的佳句,与众人落落大方地细语品评。

  她身周围了不少人,除了思归一伙,还有几位公子和数个与王蕙忻相熟的闺秀,这一年一度难得能正大光明和京中才俊照个面说上几句话的机会,谁也不肯落后,就算没王小姐的才华,那也要沾沾闺蜜的才气,站在她附近多露露脸。

  王小姐确实是有学问,过不多时,周围诸人中就只剩下柳余涵与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秦侍郎还能和她对答如流,其余人都做了陪衬。

  思归很有自知之明,晓得凭自己那做首艳诗都要东拼西凑苦思半日的水平不宜上前献丑,因此十分安稳地和赵覃站在一旁陪着。

  赵覃虽然和思归握手言和了,但也只停留在见面能不互相瞪眼的阶段,这时见思归不做声就凉凉地道,“莫公子不是向来思路敏捷,肚中有说不完的笑话趣谈,怎不上前去露两手?”

  思归不介意承认自己学问不如人,淡淡看他一眼,实事求是道,“这几位都学识渊博,正在谈论的又都是些风雅之事,我那些乡俗俚语不适合过去讲。”

  赵覃见思归不为自己的调侃所动,有些无趣,悻悻道,“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思归却接着道,“小弟出身在乡下人家,身世可怜,没读过多少书,学问不够,不能上去凑兴那也是没办法。小侯爷你可是身世显赫,自小在侯府中所受的教导自是不凡,何不上前去一显身手?也好让王小姐对你高看一眼。”

  赵覃立刻道,“让个女子高看?本侯爷才没这个兴趣。”

  这下换思归凉凉道,“别以为我没看见,小侯爷方才趁人不备,两眼放光,饶有兴味地打量了王小姐大半日,这会儿还好意思来说什么没兴趣?没兴趣你在这儿干站半天不走做什么?”

  赵覃不自在,“你没事眼那么尖做甚!”因思归忽然自称身世可怜,没读过多少书,他心生了些许怜悯之意,因此被奚落也没有恼羞成怒,只道,“我自小偏好习武。”言下之意是所以我文学方面不太行。

  转念一想又问道,“说我干站在这里不走是为了王小姐,那你也在此处干站了半天又是怎么回事?”

  思归坦然一笑,大方承认道,“自然也是为了王小姐,这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秀丽姑娘园中只有这么一位,我自然也要站在这里。”

  赵覃失笑,“切,说半天你不也是一样!”

  思归看那几人捧着一首诗说个没完没了的,眼看她和赵覃想和才女搭句话都是无望,有些不耐烦起来,一拍赵覃,“小侯爷,咱们总这么干站着是不是也太过浪费时间了。”

  赵覃道,“那怎么办,王小姐要以文会友,你文采不行自然讨不到佳人的青睐。”他也等得有点不耐烦,提议道,“要不咱们另找地方消遣?”

  思归连连摆手,“做事情怎可半途而废!我教你一手,保管今日之后王小姐能对你印象深刻。”

  赵覃挑眉,“你吹牛吧?”

  思归道,“怎么可能,小侯爷,我告诉你,想要让心目中的美人高看你一眼,光顺着她是不行的,那般她想读诗就读诗,她想赏月就赏月的作为,一来是做起来会累得慌,二来人家也未必就领情。有时反其道而行之,别总是一味地顺从恭维,偶尔挑挑她的毛病,她反会对你另眼相看。”

  赵覃不信,“不是吧!莫思远,你不是向来都怜香惜玉得很,逮着个美女就要上前殷勤维护,还会干这种事?况且这般没眼色,上前就挑人毛病,哪个美女还能喜欢你?”

  思归胸有成竹,“你看我的就是。”

  踱步到柳余涵的身旁,借着他的手将王小姐的牡丹诗看了几眼,随口夸赞几句后忽然话锋一转,“王姑娘这首诗做得绝妙,只是今日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足之处。”

  众人看思归,“哦,什么不足之处?”

  思归微笑道,“王小姐的妆容和今日的环境搭配得不好,太过清雅素淡了。要知牡丹是以华美艳丽著称,人要与之相配,也得妆容浓重些方才好。”

  众人看他说得认真,不似玩笑,便都转头又去看了看王小姐,只见她身穿藕荷色缎面小袄,银红纱裙,配以金钗玉环,整个人看着温婉雅致,便道,“不会啊,王小姐这般装扮十分得宜。”

  王蕙忻被众人打量得有些脸红,刚才寒暄时知道思归是在太子府中做事,与柳余涵一般都是太子舍人,身份不低的,所以并不轻慢,细声问道,“不知莫公子觉得要怎样的装扮才配得上这满园牡丹?”

  思归其实在做一件评论人家姑娘家妆容的轻浮事,但偏偏神色严谨,故作高深,所以唬得众人都以为他有什么高见,一起洗耳恭听。

  思归微笑摇头,“王小姐误会了,我是说妆容要浓重些才好,并不是说衣着。”不便总对王小姐评头品足,便指着她身后的一个小丫鬟道,“好比她,眉毛再浓些,胭脂要用桃子红,额上点梅花妆,再往牡丹花旁一站,那一定要相得益彰得多。”

  众人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思归的意思是王小姐脸上的胭脂水粉涂抹得不够鲜艳,不禁一起嗤他,好在今日本就是个轻快玩乐的日子,玩笑开得稍许越界也没人来怪思归唐突失礼。

  思归却不肯见好就收,一本正经地道,“诸位别不信,咱们一试便知。”把赵覃拉过来,“世子帮帮忙,把你那个特别白净的小随从叫来一用。”

  赵覃知道思归满脑子古怪,倒要看看他这次又在搞什么明堂,依言把自己的小随从叫了来。

  赵世子的这个随从年纪小,生得白白净净,唇红齿白,长得颇秀气。思归不便在女子脸上乱动,便把他抓来代替一下。

  一旁桌上有现成的笔墨颜料,供与会的众人随时泼墨作画,一展才华,此时倒是方便了思归。让小随从端正坐好了,仰起脸,她在一旁挑出一只趁手的笔来,沾上颜料,下手又稳又快,迅速异常地在小随从脸上做起画了。

  旁观众人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噫’‘阿’的不停发出轻叹声。

  只见思归竟然别出心裁,在小侍从的一侧脸颊上画了一朵深粉红色的大牡丹,怒放的花瓣伸展开,最红的地方正好连在柔嫩的嘴唇上,仿佛红唇也成了花瓣的一部分,花朵周围包裹了几片浓绿的叶子,鲜艳妩媚。又换一支极细的笔,再在另一侧脸上,借着眼角上扬之意画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彩蝶,彩蝶只画了一侧翅膀,拖着长尾,寥寥几笔就画出了飞蝶的柔曼身姿,翅尖处几朵淡淡的小花零落而下,仿佛是蝶在花间舞,不经意扇动了落英缤纷。

  思归画好后,放下笔,朝已经看呆了的王小姐挑眉一笑,“这般才够浓艳。”

  王小姐脸上微红,“莫公子说笑了,这般花俏平时又怎能画在脸上?不过也真是别有意趣,很是好看。”

  柳余涵‘啪’得收起折扇,在掌中一敲,高声赞道,“妙啊!兄弟做的这副画奇思巧技,当真有趣!”

  思归让开位置,让万分新奇的众人围上去看她的大作,自己退到柳余涵身旁低声道,“惭愧,惭愧,这小侍从的脸小了点,且十分白皙,嘴唇又十分红,其实不适合画大朵牡丹,还是画一枝纤巧红梅更合适。”

  柳余涵问,“那你为什么不画梅花?也不用为了应景就非得画牡丹这般迂腐吧。”

  思归擦汗,“我不会画阿,小弟只会画牡丹这一种花。”

  柳余涵笑,“我就看你笔力生涩,好多笔法都不对,光画得形似而无神呢,原来是个半吊子画匠。”又道,“你早说嘛,让我来,我会画梅花阿。”

  思归白他一眼,“你想得倒美!我好不容易想出个能在才女面前露露脸的事,凭什么让你抢了先去!”

  这时赵覃满脸不乐地挤过来,低声埋怨道,“莫思远,你不够意思啊!光顾着自己在王姑娘面前表现,不是说要让王姑娘对我也能另眼相看吗?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朝着还在那里仔细端详思归‘画作’的王小姐一努嘴,“估计她倒是要对我那小侍从印象深刻了!”

  思归很是抱歉,“唉,我原想在你脸上画的,后来又觉得你堂堂平阳候世子一定不会老实坐在那里让我画,所以临时改了主意,抱歉,抱歉。下次阿,下次我再想到什么合适的机会一定让你来。”

  赵覃一瞪眼,“下次!?下次我再信你才有鬼!”

  王小姐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思归这个画师,过来赞道,“莫公子奇思妙想,令这诗会增色不少。”不过有丝疑惑道,“只是我看了这副在人脸上的画作后,有些奇异之感,却不知该怎么描述才好。”

  思归温言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这——”王才女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思归就是要这个和美女搭讪的机会,当下就建议道,“不如我们再过去看看,在下画技十分一般,还请多多指教。”

  王小姐忙谦道,“不敢当。”转身和思归一同再过去看画。

  柳余涵在两人背后摇头轻笑,对赵覃道,“亏得这诗会只有半天时间,否则王姑娘一定被莫思远骗了去了。这五毒俱全的小子,心思还能再香艳点么?连别出心裁画个画都透着一股子的妖冶情色之气,那嘴都能画成花瓣!王姑娘一个还没出阁的女子当然要觉得怪异,却偏偏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赵覃大为赞同,“可不是,满肚子花花肠子!俊卿还总怕我欺负了他!下次见了俊卿我要提醒他不能总是护短,该反过来好生管管他内弟才是。”

  他两人这倒是错怪思归了。只因人体彩绘大多都是以性与美为艺术创作的思路,利用人体的乳房,后背,腰身,臀部与画作的完美结合来表现出诱惑迷人的艺术效果。所以思归借鉴以前看到过的作品之后画出来的东西也难免会透出一股诱惑气息。只不过她自己肯定是觉不出的,她心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只要没有在女人身上画那就是正经之极的作品。

  赵覃话说完一扭头,忽然“嗨哟”一声笑出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俊卿什么时候回京了?”扬声招呼,“俊卿,这边。”

  柳余涵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到葛俊卿,伴着杜牟之,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明丽少女结伴而来。

  思归在这边画了一副别出心裁的人脸画后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大家都往这个方向走,想看看如此热闹是为了什么,葛俊卿和杜牟之也是随着人流过来的。走到近前便说道,他是今天一早才回到京城,先去杜府拜见杜老太君,正巧碰上杜家兄妹要来鹿韭诗会,他便被拉着一起来了。一边那个少女就是杜牟之的堂妹杜若兰。

  赵覃笑道,“来得正好,快去管管你小舅子,莫要被他拐骗了人家王尚书家的小姐。”

  葛俊卿一愣,“思——思远他又怎么了?”

  赵覃往人群中一抬下巴,“你自己去看阿,他借了我一个小厮,画了副香艳画,把王尚书家的才女骗得同他探讨了半天了,他正在借机行讨好勾搭之事。”

  杜牟之因妹妹在一旁,便轻咳一声,“广延,说话斯文些!”

  葛俊卿却顾不上杜若兰还在一旁,脱口道,“不可能,他讨好王小姐干什么!”

  赵覃觉得好友这话说得奇怪,反问道,“你说他讨好王小姐干什么?”

  说话间思归又带着王家千金过来了,不但有王小姐,后面还多跟了两个她的闺蜜,也都是美貌秀雅的小姐。几人大概是说到什么有趣事情了,个个都脸带笑意。

  思归冲赵覃笑道,“小侯爷,等回去后要多赏你那侍从些银子压惊才行,顶着一脸画被这许多人看也真够他难受的了。”

  赵覃不乐,“要赏也该你出钱才对。”

  也不知思归方才和几位姑娘都说了些什么,王小姐和另外那两个姑娘,这么会儿功夫竟已经变得和思归十分熟稔的样子,都娇笑道,“可不是该莫公子出。”

  思归在众女面前脾气十分好,立刻和颜悦色地道,“成阿,我出。”

  赵覃撇开脸腹贬,:装!你平常那副暴躁且又不肯吃亏的嘴脸呢?

  旁边忽然有个年轻女子“呀!”了一声,惊道,“你是——!”

  思归这才发现葛俊卿也来了,身边是杜牟之,杜若兰兄妹。刚才那声惊呼就是杜若兰发出的。

  杜若兰瞪大眼睛,满脸惊诧地看着她,“你——”

  思归本来心情正好,看到这姑娘不由有些扫兴。她极少有讨厌哪个年轻女子的,杜若兰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个。思归只装作不认识她,“这位小姐有何指教?”

  葛俊卿脸色有些僵硬地插口道,“她是杜侍郎的女儿,牟之的堂妹,去金陵时见过你姐姐的,大概是看你长得和她非常像所以有些惊讶。”又对杜若兰道,“这便是我夫人的那位兄弟。”

  杜牟之冲着思归一点头,“莫公子,又见面了,上次我去看广延时就想见见你,偏巧你不在。”

  思归对杜牟之的印象还好,于是点头回礼,“杜公子,久违了。”

  杜牟之一拉葛俊卿,“走,咱们也去看看,莫兄弟到底画了什么,引得大家都往这边挤。”

  杜若兰神色不定,没有了往常的活泼劲儿,只满腔疑惑的不停打量思归。思归不去理她,自顾和柳余涵与赵覃介绍跟着王小姐一起过来的那两位姑娘。

  正是觉得人越来越多,想要建议大家换个地方的时候,众人忽然自觉朝两边让开,“太子殿下和毓王殿下过来了!”

  太子和毓王在人前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被一堆人簇拥着缓步走过来。

  太子先道,“听说这里有人画了副奇画。”

  思归一听,顿时有点脸红,她那不过是雕虫小技,用柳余涵的话说笔法错乱,有形无神,这么会儿功夫,竟都被人传成奇画了!说这话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敦厚人物,没准是在故意讽刺她呢。

  太子殿下和毓王殿下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凑在一起看热闹。大家散开,殿下身边的李固过去将赵覃的小侍从引过来叩见两位殿下。

  太子不动声色看了半晌,最后道,“不错,果然心思奇巧,十分有趣,不知是哪位所画?”

  思归连忙上前,“是属下画了和王小姐开玩笑的,粗陋之作,劳动了太子殿下与毓王殿下亲自来看,属下不胜惶恐。”

  毓王看着她,眼神不善,“又是你!”再转头去看看面前跪着的那个因脸上带着妩媚花朵,而显得意外动人的白皙小侍从,心中有些权衡不定,说不准是这小侍从诱人呢,还是花样百出的思归更让人惦念难忘。一边惦念一边又有些恨得牙痒,心道你总有落在本王手里的时候!


  ☆、第四十一章


  “噢?”

  太子已经在内侍给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听了思归的话微微挺身,“画这个是为了与王小姐玩笑?”

  再去看看地上跪着白净小侍从脸上的细致鲜艳画作,隐隐有些不乐,为了和个女子开玩笑就要这么费心?别出心裁的搞出如此大的动静!

  不过心中虽不乐意,脸上神色却不变,还是那股高高在上的温和,先向毓王一点头,温言道,“七弟,也坐吧。”然后举目四顾,问道“是哪一位王小姐?”

  王蕙忻忙移莲步上前施礼,“蕙忻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毓王殿下。”口齿清晰,举止得体,只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她脸颊微红,垂着的双手紧紧捏着裙角,指节有些泛白,可见是心中还是羞怯紧张。

  一旁忙有人在两位殿下耳旁轻声介绍了王小姐的家世。

  太子上下打量了王蕙忻几眼,脸上露出点微笑,“原来是王尚书的千金,王姑娘才名遍传京城,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蕙忻眼中闪动喜色,垂下头去,娇声道,“蕙忻其实不过只是懂一些粗浅学问,太子殿下谬赞了,实在愧不敢当。”

  太子十分和蔼,随口问问王小姐都读过些什么书,最喜哪位名家的诗作,今日园中胜景,可有即兴作诗填词出来。

  王蕙忻受宠若惊,顶着四周围闺秀们无数道艳羡之极的眼光一一作答,说了一会儿慢慢定下心来,敢满怀着惊喜之情稍许抬眼看看太子。

  看过之后心如撞鹿,觉得太子殿下的风采,单用俊美,风雅之类的普通词语已经不足以形容,须得洋洋洒洒地赋诗一篇才能配得上殿下的龙章凤姿。

  太子边和王蕙忻说着,边招手命思归过去他身边,过一会儿随口吩咐道,“去把王小姐的诗作拿来本宫看看。”

  思归忙去那边桌上找了王小姐的诗作来,双手捧给殿下。

  太子看了一会儿又貌似无意地吩咐道,“你去给本宫倒杯茶来,不要太热。”

  思归看眼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李固,李固朝她摊摊手,那意思是殿下叫你去你就去呗。转身引着思归去不远处专为殿下准备好茶水的地方倒一杯放在托盘上递给她,“殿下既是吩咐你做,那你便端过去吧。要是殿下嫌烫,你再帮他吹吹。”

  思归无语,亏得她现在对美貌女子只是习惯性的想要搭讪搭讪,与之笑语一番引为一乐,不会再有更多的想法要求,否则今日铁定挨个肚痛。

  她费了老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能得这园中最美貌有才情的姑娘王家小姐另眼相看,笑语了没有一盏茶功夫就被太子殿下来给抢了风头去。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风姿卓绝的往那里一坐,毫不费劲,只需随意说两句话,王姑娘就要对着他两眼冒星星,眼中再看不进其它人。

  反观自己,立刻成了给太子跑腿端茶的人物,这一对比,真是逊得连渣都不剩。

  好嘛,刚才花的那些个力气全部白费了!

  茶水送过去,太子殿下果然嫌烫,又放回思归手里,思归只得任劳任怨地站在身侧给他小心吹凉,毓王还在一旁找事,“太子殿下怎么光顾得自己喝茶,也不给弟弟一杯?”

  太子命李固,“你给毓王殿下也送杯茶来。”

  毓王撇撇嘴,没能劳动到思归觉得颇无趣。

  他以己心度人,总认为思归之于太子,必定就像他府中的那些俊秀小太监之于他一样。只不过思归人机灵百变又生得极为秀气,所以太子对他更加的宠爱。都能允许思归这小太监统领侍卫,随他出行。这回连参加个鹿韭诗会也把他给打扮成个小公子模样带了来。

  在旁冷眼旁观一会儿之后忽然伸手一拽,把思归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在他耳边说道,“本王教你个乖。”

  思归手里端着个茶盅,不方便使力挣扎,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毓王没可能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就顺着力道让他拽过去,听了这么莫名其妙一句便看他一眼问道,“毓王殿下要教我什么?”

  毓王冷哼一声道,“本王要教你:做人不可得意忘形!太子对你好一点你就忘乎所以,敢跑来明目张胆地讨好什么王小姐了。也不想想就算我那太子大哥再宠你,也不能容忍你当着他的面勾三搭四!”

  思归朝天翻下眼睛,“毓王殿下明鉴,我和太子不是你想的那般关系!”

  毓王怎么可能信他,冷言问道,“本王问你,你是不是个小太监?”

  “这个——”思归不好回答,心道现在不是,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了。

  毓王以为他是被问得无言以对,朝在太子身后伺候的李固和另外两个小太监一努嘴,“当内侍就要像他们一样,时刻跟在主子身后小心伺候着才对!哪有你这样的?若不是太子被你迷晕了头又怎么会宠着你一时侍卫,一时又是个小公子样的四处招摇?”

  “唉,”思归觉得跟他说不清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白费口舌。因与毓王曾经共渡过非常‘奇妙刺激’的一晚,对他隐隐有点类似狐朋狗友之谊的感觉,也不是特别反感,因此敷衍道,“好好好,你说是就是,拜托殿下先放开我好不好,你总把我揪得这样近人家看了要奇怪。”

  毓王不放她反而更加揪近了一点,低语道,“今日教你个乖,你记住了,日后跟了本王可不能再这般没规矩,否则我饶不了你!”用别有深意的眼神在思归身上逡巡一圈,语气暧昧阴森,“敢在外面勾三搭四,本王便定要将你这小宝贝疼爱得半月都下不了床!”

  思归最受不了这个,眼睛微微眯起,一探身,反而把脸更凑近了毓王,神色犀利,语气淡漠中带着丝威胁,“哦,为什么我日后要跟了毓王殿下呢?”

  毓王被她逼视的心中一凛,强忍着不露出来,“你恃宠而骄,这般没眼色,太子大哥厌烦了你是迟早的事儿,到时有本王愿意接手那是你的福气!”

  思归挑起眉毛,“倒要让殿下失望了,我虽出身微寒,但对自己却也看得很重,绝不会屈身去跟了谁。只不过如果殿下实在有意,非得看上了我,那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只要殿下能够愿意放下身段,不做这些自以为是的高傲姿态,那我同意让殿下跟了我也不是不可以!”

  毓王被她噎得够呛,一敲椅子扶手,怒道,“放肆!你大胆!敢说这种话!想找死!”


  ☆、第四十二章


  思归和毓王在这儿交头接耳,旁人一时还没注意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太子殿下和被他露出些许垂青之意的王蕙忻身上。

  柳余涵对赵覃笑道,“得了,你也别埋怨莫思远只顾自己在美人面前出风头,太子这一来,咱们全都靠边站,那小子白出了半天力,这会儿王姑娘哪儿还记得他是谁啊!”转眼忽然看见了正被毓王揪着说话的思归,不由好笑,“看样子,毓王殿下倒像是也很喜欢他出的风头,这可要更加惦记上他了。”

  赵覃幸灾乐祸,“该!谁让他没事瞎招摇。”也低声笑,“毓王这可是走了眼,这小子除了长相细巧,再无一毫可取之处!还勇武暴躁,脾气上来谁都不怕,要真被毓王殿下当成能伺候人的小太监弄回家去只怕家里要被他翻了天!”

  那边太子再和王蕙忻说几句话之后就站起身来,“王姑娘才情学识俱佳,堪称京城之中大家闺秀的典范。只是女子讲究德容言工,王姑娘在做学问之余也不可忘了勤修妇德以为立身之本才是!”

  太子在外虽然总以谦和礼下之态示人,只是身份实在高贵,再谦和温文,行动言语间都自然而然的气派俨然,对王蕙忻说这些话时便带上了少许殷切教诲之意。

  于是寥寥数语听在王蕙忻耳里就几乎要成了妙谛箴言,差点要惶恐起来,只恐自己之前过于沉迷诗词学问,耽误了学习体悟妇德之精髓,更觉得方才与一堆男子在一起笑谈诗词书画的行为有些过于不羁,失了女孩儿家的矜持,立刻垂首道,“蕙忻一定谨记太子殿下的教诲。”

  太子这便起身离去,顺便带走了那极不让人省心的蜜桃思归。

  走了一会儿一侧头,却见思归的脸上竟有些气愤之色,不由一愣,问道,“你怎么了?”心想不就是没让你继续围着那什么王小姐转吗?王小姐长相普通,本宫与她说了半天话,感觉才情也很一般,哪里值得你去花心思献殷勤了?至于气成这样?

  思归不好在太子面前摆脸色,忙压下被毓王挑起来的不快,笑笑道,“没事,劳殿下关心了。”

  太子在心里哼一声,暗道算你识趣,要是敢为了个女人给本宫脸色看本宫就把你贬去扈崂关当守关的小兵。

  领着思归到了掩映在莲池后面的一个八角翘檐亭中,正坐在里面的九公主迎上来,“太子哥哥——”

  转眼看见太子身后跟着的思归不由仲愣了一下。

  九公主记性甚好,记得这人是上次太子专门带去十三公主那里给她们弹琴听的小太监,这次怎么换了打扮,变成了一位身材虽矮小,但却十分俊秀的公子。

  思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九公主。九公主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是真正天香国色苗子,满心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对着九公主展颜微微一笑,躬身道,“莫思远见过九公主,九公主安好!”

  九公主眨眼,“你是?”

  思归道,“属下现在太子麾下任太子府侍卫副统领之职。”

  九公主轻轻呀一声,脸上有点泛红,“副统领?你原来不是——”没想到这位真的并非太监。

  太子看着思归一扫方才的气恼样,瞬间便在脸上堆出了殷切温柔的笑意,差点要去揉额角——他看着头疼。不客气对九公主道,“他就是!”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九公主疑惑看太子,心想太子哥哥说他就是是什么意思?

  思归本非宦官,后来又自己承认就是宦官,现在职位还不是宦官,但以后也得给他换过来之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也不便对九公主一个小姑娘多说,太子便将此话题跳了过去,问道,“带来了吗?”

  九公主神色凝重起来,从头上拔下一只五彩攒花垂珊瑚珠串的发簪,拧开簪头最大一朵金丝盘成的花朵,露出簪子中空的内心,从里面小心捏出一个蜡封的小纸卷交给太子,“我昨晚说吹了风头疼,召周太医来诊脉,他回去现制了两个祛风止痛的丸药,这是藏在丸药里交个我的。”

  太子点头,打开来,纸卷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太子将上面几行小字细看一遍后,半晌无语。

  九公主有些担心,轻声问,“怎么了?”

  太子又看一遍,才抬起头来,沉声道,“周太医说父皇虽然这两日精神渐好,其实只是回光返照之象,只怕大限将至,让本宫早做准备!”

  九公主捂着胸口一声低呼,“怎么会这样,我前日去向父皇请安时还看到丽妃和楼贵妃两个搀着父皇从他寝宫出来溜达。这——”略一细思就心中发寒,“现在能近父皇身的只有丽妃和楼贵妃,太医院中不光是咱们的人,周太医能看出来的症状,只怕楼家的人也能看出来,楼贵妃却还不动声色地做出一副父皇身体正在好转的样子,只怕私下里已经——”

  思归这时再顾不得怜香惜玉去搀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九公主,而是一把扶住了太子的胳膊。

  陛下已经灯枯油尽熬不过几日,那接下来就是新旧皇权的交接,每当这个时候也是政局最危机四伏,易发变数的时候。

  当此万分危急的紧迫时刻,棋差一步就要满盘皆输,太子殿下可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出差错!否则他们这些跟着太子的人也得一起玩完!

  骤变突生,太子心里也确实是翻天覆地地激荡,不过脚下还稳着,但也没觉得思归忽然伸手搀扶着他有什么不对,任思归牢牢托着自己的手臂,只是在凝眉思索。

  从太子和九公主的寥寥数语里,思归也大致能听明白形势在忽然之间危急到了什么程度,当此争分夺秒之际,晚一刻就会少一分胜算的情况下,实在顾不上恭敬守礼那一套,舔舔嘴唇,开口直言劝谏道,“殿下,当此危急之际,应当立刻调兵进京!”

  太子也知道应当立刻调兵进京,但他能在自己的母后薨逝后有惊无险地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一来是因为他自己谨慎精明,二来也因为他是皇上第一个嫡子,从小受到皇帝宠爱,这二年虽然因为猜忌疏远了他,但两人间总还有几分父子亲情割舍不断,若是在皇上还活着的时候就调动兵马控制禁宫京师,那父子间的那点情谊必然会随之消失殆尽,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

  “殿下!!”

  太子忽然听得耳畔有人沉声喝了一嗓子,胳膊也被使劲抓住晃了晃,是思归实在急了,顾不上冒犯不冒犯,想要提醒他快做决断。

  太子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他奢求不起的父子之情压下去,扬声把守在外面的李固叫了进来,吩咐立刻派人去找元辰,命他即刻调集手下所有的宿卫营兵勇待命!

  又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交给思归,“你拿去交给葛俊卿,命他即刻带人启程去扈崂关见穆将军,告诉他按照本宫之前的吩咐行事!”

  思归接过令牌,应道,“是!”转身就走,耳听得身后太子一连串吩咐下去,“让人去找柳余涵,告诉他立刻去见安南侯;派人去通知枢密副使杜庆之,兵部尚书卢杰今晚务必来太子府见本宫;命赵覃即刻回金陵,和平阳候准备————”

  思归利落离去,知道虽然事发突然,但太子为了这一日已经做了无数的准备演练,好比箭在弦上,成败在此一举,只等着看最后是否能稳稳的弯弓一射了。

  快步围着牡丹园绕了一圈,在假山下的石锁桥头找到了葛俊卿,身边自然还有跟他跟得十分紧的杜若兰。

  思归径直上前,对杜若兰道,“葛公子有要事要办,你自去找你家二哥吧。”一把拉了葛俊卿就要走。

  杜若兰看到思归过去脸色就是一变,待发现她拉了葛俊卿就要走后顿时不答应起来,一把拉住葛俊卿的另一条胳膊,娇声叫道,“你干什么!俊卿表哥正在和我说话呢!你怎么能这样无礼!”

  思归这时可没工夫和她多纠缠,眼看周围没人,干脆来个直截了当的,忽然出手一把揪住杜若兰的衣襟,恶声恶气地道,“我姐姐尸骨未寒你就在明目张胆勾引她的相公!臭丫头,赶紧滚一边去,再让我看见你死不要脸地纠缠我姐夫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说完使劲一搡,将她推开几步,拉了葛俊卿迅速离去。

  杜若兰毕生没受过这样粗鲁的威胁,被骂得差点哭出来,想向葛俊卿求助,却见思归向葛俊卿晃了晃手里一件什么东西后葛俊卿便顺顺当当被思归拉走了,都没顾上再回头看她一眼,她也不敢去追,跺跺脚,只得满心愤懑委屈地去找二哥杜牟之。

  谁知杜牟之好似也遇到了什么重大事情,脸沉似水,见她去了,二话不说,叫过一个家人来将杜若兰交给他,“立刻送小姐回府。”

  杜若兰开口想抗议,杜牟之却再顾不上理她,早快步走远了。

  这一边毓王又在牡丹园中玩赏了一会儿,因为再没见到思归,觉得颇没有意思。他来鹿韭诗会纯属为了做做样子,稳住太子,现在已经在诗会上露过了面,又待得十分没劲这就准备打道回府。

  想起那被思归在脸上画了妖艳花朵的小厮,心头有些痒痒的,暗自决定回去后也要挑出个白净小太监来在他脸上照样子画上一副蝶戏牡丹,让他带着这幅画伺候自己肯定有趣味得很。

  低头寻思着出了牡丹园,有毓王府的马车驶过来,内侍放下脚凳请毓王上车,毓王心不在焉,抬脚上去,刚要探身钻进车中时忽然觉出不对,那驾车的车夫脸生得很,并不是自己府中的人,身子一顿,停住后撤,想要先下去再说。

  车厢内忽然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他,揪进了车中,跟着一块带有异香的手帕就捂在了毓王的口鼻处,毓王只吸了少许香气进去,就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耳边响起了思归带着得报一箭之仇快意的声音,“风水轮流转,上次在宫中你硬抓了我一次,这回原样奉还,我也将王爷带回去一次。”

  毓王大惊,奋力想要挣扎,怎奈吸进去的迷药药效十分霸道,浑身越来越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连一个小指尖都动不了,失去知觉前隐约听到思归又说道,“我怕王爷日后是威风不起来了。怎样,这番我要是再对王爷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日后不妨跟了我,总算不得是在放肆找死了吧!”


  ☆、第四十三章


  思归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一共最痛恨两件事。

  一是男人欺负女人;二是别人把他当女人欺负!

  头一件曾被赵覃撞在枪口上,竟然当着思归的面欺负他自己的前老婆邱氏,思归于是毫不犹豫就和赵覃打了一架。

  第二件事撞到枪口上的就是毓王了。

  若说赵覃那时的恶劣行径从一个被妻子背叛了的男人角度来看,还有那么几分情有可原的话,毓王这就纯属是赤裸裸的主动挑衅!

  敢对思归说‘要将她这小宝贝疼爱到半月下不了床’这种话,实在是大大挑战了思归的神经,其结果非常之严重。

  思归送走葛俊卿,转头就去找太子,恳切劝谏道在此万分急迫之时,殿下应当机立断,先扣住了还没有防备的毓王再说其它。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等殿下您调动人马的动静传出去后只怕楼氏的人就要将毓王严严密密地看护起来了,到时再想见他一面都难!

  太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今日是来参加鹿韭诗会而非来抓人的,仓促间身边人手不够。

  思归当即主动替自己请缨。

  太子心里觉得此事太过危险,不想让他去,思忖道,“你等一下,元辰过来后本宫让他再调一队人手前来相助。”

  思归恳切道,“殿下,时机稍纵即逝,等元大人过来只怕就来不及了!还是让属下去吧!”趁着太子略一沉吟的功夫,就权且当作他是同意了,只怕自己再动作慢了毓王就要离开牡丹园,错失了良机,转身飞奔而去,口中不忘保证,“殿下请放心,此事交给我就是!”

  如此危急关头,不是可以怜香惜玉的时候,况且莫思远还不是什么香玉,充其量是个十分可人的蜜桃,太子在思归身后张张嘴,阻止之言到底没能出口。

  思归在经历了楼贵妃想用迷药陷害太子之事后就学了一手——用迷药!

  迷药的来源也很简单,就是那次从被她打晕的宫女身上搜出来的。

  思归因自己身上有些隐秘事情,需要时刻提着小心,所以这迷药一直随身携带,这时就派上了大用场。

  毓王来参加鹿韭诗会就是为了做出个泰然如常的样子给太子看,想要稳住他,所以没带几个人,正好被思归钻了空子,三下五除二,全部药翻之后只带着顺平,和她两人,一人驾车,一人躲在车厢内就有惊无险地劫走了毓王殿下。

  太子这一厢则不动声色,耐心与京城中的众才俊和闺秀们同乐,直到鹿韭诗会结束才施施然离开牡丹园。

  因一直没有得到思归的回报,心里颇为焦急,上了马车立刻催促快快回府!

  一进太子府大门就有总管张勤急急迎了上来,低声道,“殿下,莫思远后半日忽然把那个人带了回来!”说着神色紧张地比了个七字,又道,“奴才自作主张,让把人送去了西跨院,请廖统领派一队人看护着。”

  太子悬着的一颗心轻轻落下,他的蜜桃没事,还顺利擒住了毓王!

  扣住毓王,楼家的人再折腾都师出无名,自己的胜算中便又多了一个重要筹码,顾不得更衣歇息,“本宫去看看。”

  匆匆来到府中最偏僻的西跨院,看到廖勇已经带人密密层层地将院子围住,点点头径直进去,只见院中也安排了十余名侍卫看守,大概是到晚上了需要轮值,廖勇正在和几个侍卫交代着事情。忽然看到太子也没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径直就来了,连停下说话,上前参见,“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道,“事出突然,本宫也来不及提前仔细嘱咐你们,不过你与张勤二人处置得不错,”凝重了神色,“廖勇,看守七王爷的重任本宫这就交托给你了,你往后几日什么都不用管,只带人牢牢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廖勇立刻单膝跪下道,“请殿下放心,若是出了差错,属下甘愿提头来见!”

  太子欣慰,“好!”四处看看问道,“莫思远呢?”

  廖勇指指房里,“他送了毓王殿下来之后就一直陪着毓王待在房中。”

  太子皱皱眉,“陪着?”心道他在搞什么明堂?

  朝房门处抬抬下巴。

  廖勇会意,忙上前替太子把房门打开,朝里面道,“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进去。只见自己的七弟毓王倒很有胆识气魄,被抓来了也神色坦然自若,端正靠在椅中,思归则是脸色铁青,忍着气上前,“见过太子殿下。”

  毓王哼声道,“大哥,好好管管你的人吧,他坐在这里企图调戏我,废话连篇的都快说一个多时辰了!”

  太子闻言去看思归。

  思归快被毓王气死了,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上次她在毓王府中把人忽悠一晚后溜之大吉,还顺手牵羊拿了人家房中一摞书信,估计第二天一早将毓王气了个半死,这次毓王就找补回来了。

  早知抓回来这么一个惫懒货色,那思归一定会一回来把人丢给廖勇,自己转身就走,绝不自寻烦恼地留在这里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忍忍气对太子道,“没有的事,太子您别听他胡说八——”忽然想到毓王再怎么说都是个王爷,是太子的亲弟弟,自己这样言语无状地说他仿佛是有些无礼,硬生生改口道,“别听毓王爷的玩笑话。”

  毓王翻个白眼道,“本王可没开玩笑!”

  太子瞪思归一眼。

  心道无风不起浪,毓王能这么说肯定是思归干了什么与调戏有点关系的事情,正色道,“七王爷是本宫的弟弟,你们都要对他以礼相待,不得随意冒犯。”

  思归十分郁闷,“我没冒犯——”

  太子摆摆手,“你先出去候着。本宫有话和七王爷说。”

  思归只得憋气出去,心道我刚才就是想告诉毓王:你别总想把老子当兔子看,老子才不吃你这一套,想要我跟了你?凭什么!老子也强着呢,不比谁差,你怎么不来跟了我呢!

  就这么简单句话,怎么就纠缠不清的说了这许久?说到最后竟成了她企图调戏毓王,实在气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王爷,白给她都不要,有什么好调戏的!

  太子待思归出去掩上门后转向毓王,毓王却不看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热茶,端在手中慢慢吹着。

  太子问道,“七弟没什么要问本宫的?”

  毓王这才抬起眼来,淡然道,“有什么好问的,许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该怎样怎样就是。”

  太子蹙眉,过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只是唇角勾勾的笑意,“七弟不愧是本宫的弟弟,处变不惊,这份气度也算十分难得了。不过你现在做的这事情十分不智,名不正而言不顺,只会使得我大擎朝内徒生争端,只怕到最后要落到个身败名裂,身首异处的下场!”

  毓王脸上露出几分与他年纪不太匹配的沧桑疲惫之色,冷哼一声,“会不会真的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也要试过才知道!况且有些事情做不做的也不是我一人说了能算的,生于皇家,身负了无数人的厚望重托,时事所迫,不得不为之罢了。”

  太子默然看着他,仿佛是今天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弟弟的样子。毓王坦然处之,随他去看。

  半晌后太子淡淡一晒道,“也罢,七弟,你最好保佑楼永毅与楼定功救不出你,你便老老实实一直住在这里不要生事,也莫再去参与那些谋逆叛乱之举,等本宫登基后自然放你出去,让你做个安稳王爷。”

  毓王的母妃楼贵妃能在后宫中一手遮天,独得圣宠十余年,除了因她年轻时确实美貌出众外,这女人的心机手腕与家世背景也都不容小觑。

  楼贵妃的父亲楼永毅官居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多年,爵封鲁南郡公。兄长楼定功官居从一品的平章政事,两个都位高权重,在朝中担任要职,是毓王身后最大的助力推手。

  毓王转头不答,太子也不指望他能回话,说完便转身离去,推开门之际又回过头来问道,“方才那莫思远真的是想调戏你?”

  毓王一撇嘴,“他对着弟弟我念叨了一个时辰,都是在让我别小看了他,他虽瘦小秀气,但内里其实是十分威武强悍之人,大哥登基之后他估着弟弟我定然威风不在,建议我到时满可以跟了他,大哥觉着这算不算调戏阿?”

  太子沉着脸推门出来。

  思归正和廖勇一起站在外面等他,太子对思归道,“你去准备一下,等一会儿会有人送你进宫去九公主处,你最近都留在那里,替本宫看护好九公主!”

  思归了然,这是又要她扮成太监进宫去呢,他们既然能想到扣住毓王,那能要挟到太子的他那两个亲妹妹只怕也会不安全,躬身答应了,想一想又问道,“殿下,那十三公主呢?”

  太子道,“本宫已经安排人去接明瑾了,今晚就会带她来这里。”

  思归不明白,“殿下请恕我直言,既然已经有人去接十三公主了,那为什么不一起把九公主也接出来?”顿一顿又解释道,“不是属下畏难推脱,毕竟宫中情势严峻,把两位公主尽快接到太子府中才是最安全的。”

  太子面无表情,“九公主明兰一直是最受父皇宠爱的女儿,曾经特许她不经传召就能去寝宫觐见,这几日明兰还得不时去父皇寝宫请安探视,所以不能和明瑾一起住来本宫这里。”

  思归暗自叹口气,原来太子需要九公主去探看皇帝陛下周遭的情况到底如何,所以不能将她接离宫中那个险境,九公主小小年纪就要卷入凶险难测的宫闱之斗中,当真令人怜惜。挺起胸膛道,“太子请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九公主周全!”


  ☆、第四十四章


  九公主明兰见到又再打扮成小太监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思归,不由微微红了脸,“太子哥哥多虑了,不用专门再派人来保护我,我自己会小心,而且我这里也不方便留莫副统领。”

  思归一听,立刻正色道,“现在局势这般紧迫,公主可千万别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太子殿下不得已让你还要在这宫禁中多待两日,已经是担忧得愁眉不展,说他这几日怕是要担心九妹的安危担心得觉都睡不着了!公主想想,要是你真的在宫中因护卫不周出了什么事情,你可要让太子殿下如何自处?”

  九公主微微张开一张润红的樱桃小口,“太子哥哥真的这么说!?”眼中竟有些波光闪闪,是被感动到了,“明兰真是受之有愧!太子哥哥是国之储君,身系天下安危,明兰理应留在宫中替他做些事情,以尽绵薄之力才是。”微蹙起两条淡淡的蛾眉思索一下后对思归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这个要紧时候,我可不能再给太子哥哥添乱!”

  以太子的性格,就算真的担心妹妹九公主的安危担心到夜不能寐也不会随意对人说出来,这话是思归信口编的,看九公主的态度松动,忙接着道,“可不是呢,公主能这么想就对了。”

  九公主便下决心抛开心中那点对男女之防的顾虑,斯文道,“那就要委屈莫副统领和我的几个内侍同住了。”

  思归却道,“当此非常时刻,公主不可再拘泥一些小节礼法,我是来护卫公主的,自然是寸步不能离开公主身边。”

  九公主脸上大红,“啊?你,莫副统领的意思是晚上也要在我的房中?”

  思归的神色无比正直坦荡,“不错,属下是奉了太子之命来护卫公主的,要是晚上只管自己躺在内侍们休息的房中睡大觉岂不是辜负了太子殿下的嘱托。”

  九公主犹疑不定,“这——”

  小太监们都是好几人住一屋,思归不太想和他们挤。如今天气日暖,穿得单薄,万一有人撩闲多事,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看一下或是摸一把,都很容易发现不对。

  九公主对思归这个要求十分迟疑,犹豫许久才勉强答应下来。

  开始时还有些担心,觉得莫副统领一个年轻男子,待在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日夜相对很是不妥。

  好在思归十分自觉,只在外殿让宫女给架起两架屏风,拦出个角落打个地铺待着,晚上若是没事一声都不会多响,早起自去内侍们住的地方洗漱,估摸着九公主梳洗更衣完毕了他才又转回来,在九公主身边跟着,十分的守礼规矩。

  思归头进宫的两日竟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毓王失踪的消息好似是被楼氏与太子一同压了下去,宫中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是那一片寂静掩盖之下的波澜暗涌,不知何时就会翻起的惊涛骇浪才更让人提心吊胆。

  九公主日日焦心担忧,食不下咽睡不安稳,圆润明媚的脸颊迅速消受了一圈。

  幸亏思归哄小姑娘最是拿手,而且哄年纪越小的小姑娘越在行。以前在葛府时就深得十二岁芳龄的三小姐喜爱,来这深宫之中走了两趟后,又被不到十岁的十三公主牢牢记住,隔几日就要和姐姐九公主提起思归,话里话外都是想求太子再让他进宫来陪玩的意思。

  九公主比那两个女孩子大几岁,不过也属于小姑娘范畴,思归觉得她美则美矣,但还欠点火候,只把她当小孩子看,因此态度温柔和善之余又十分坦然自若,与公主日日相对,没事了就挑点无伤大雅的笑话趣闻说说,逗忧思重重的九公主一笑。

  九公主每每对着思归那张过份清秀的脸庞心神暗自摇曳之余又会暗暗感激太子,若不是太子哥哥体贴细致,想到把思归派进宫来相伴安慰,她这几日当真要度日如年,焦虑忧心死了。

  这几天九公主每天都会去父皇的寝殿请安探视,但每次都被陛下身边的汪总管或者楼贵妃让人拦在殿外,说道陛下正在休息,不宜打扰,公主先请回吧。

  九公主冒险留在宫中就是为了能替太子打探一些父皇的消息,却连着几天连陛下寝宫的门都进不去,自然要暗暗焦急。

  ======

  “公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思归随着九公主离开陛下的寝宫,心里算算,这已经是第四次被挡在宫门外,也是焦心,“我们虽然日日来,但里面是什么情形却一点都不知道。”

  九公主吁一口气,前几日她是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形,不过今日倒是有点眉目了,带着思归快走几步,与身后跟着的一众宫女拉开些距离,轻声道,“前两天都是楼贵妃的人出来拦着,我还判断不出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不过刚才是汪总管自己出来拦着的,汪总管是父皇身边第一等亲近信任之人,决不可能被楼贵妃收买了去。既是他来传话,那就证明是父皇亲自吩咐不许人进去打扰,也就是说这会儿不是父皇正有事情在忙着,顾不上见我;就是他实在身体虚弱,没精神多说话。”

  思归沉吟道,“只怕是后者。”

  九公主轻轻点点头,叹一口气。

  思归心里有了点数,老皇帝已经病弱得连人都见不了了,但却还神志清醒,自己能做主。这消息须得尽快传给太子知道。

  将九公主送回景明宫后,自己在周围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异样,又命当值的小太监在外面守好,不得随意放人进去,这才快步离开景明宫,往东边尚膳监去。

  尚膳监掌管皇帝及宫廷膳食及筵宴等事,每日都要有不少新鲜蔬果从宫外运进来,太子在尚膳监安插有人手,可以借着进出之际传递消息。

  将今日探到的消息传出去后,思归慢慢从尚膳监踱回景明宫,一路走一路沉思。

  她在九公主面前轻松自若,十分从容,其实心中也七上八下,紧张得可以。难得独处一会儿,便想要静一静理理思路。

  挑清静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上次遇到了邱夫人的玉晔池边上。

  玉晔池畔围有太湖石堆砌的高高矮矮的假山,思归转过一块大石才看见上次自己守着邱夫人坐过的地方正坐着个背影窈窕,发髻如云的女子在望着池水发呆。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和思归一照面,两人都是轻轻‘咦’得一声,正是多日不见的邱夫人,不想她又被送进了宫来。

  邱夫人站起身,上下看看思归,发现他又变成了小太监装束,脸色有些迟疑,“莫公子?”她依然知道思归是太子的人,且并不是内侍,又再乔装进宫定然有所图谋,按理应当立刻禀报给楼贵妃知晓才是。

  不过思归在她最难堪无助时帮过她两次,这种害他的事情邱夫人自持自己无论如何翻脸无情也做不出来。

  思归也有些诧异,“邱夫人,你怎么又进宫来了?”心道老皇帝都已经病入膏肓,邱夫人这大美人来了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啊?

  邱夫人美丽的秋水双眸跟会说话一样,听思归这么问,眼中流露出一阵苦涩,跟着是无奈,羞愧,无助,凄楚等等诸般情绪,这般美人孤苦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是个男人看了都会身不由己,想要挺身而出地呵护。

  思归现在虽然不算是男人了,但也有些扛不住,立时满脸歉意,柔声安慰道,“是我的错,不该这么问你,夫人你千万别难过。”

  邱夫人自嘲般苦笑,“没什么,莫公子客气了。我进宫自然是来伺候陛下的,楼贵妃说陛下病着,身边需要几个看得顺眼的人服侍,上次陛下虽然因故冷落了我一段时间,但心里还是喜欢的,所以便又把我弄进宫来了。”

  思归无语,心道怪不得楼贵妃能得皇帝独宠十余年,这眼界心胸就非常人可比。自己美貌不说,还能如此大度体贴地不时引荐其它美人给陛下,陛下不宠她可要宠谁阿!

  不过老皇帝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楼贵妃还在如此刻意地拼命讨好,这背后的目的实在是让人深思。

  年迈病重之人,一来心态会比较脆弱偏激,二来未必能一直保持神志清楚,最易被身边人撺掇的事情就是糊里糊涂地修改遗嘱!

  别要等太子那边一切安排就绪,老皇帝却在驾崩前写上一道废太子改立毓王的遗诏被楼家的人捏在手中然后昭示天下,那可麻烦大了!

  这情况最好也立刻报给太子知道才好,思归当下转身就想回去,“邱夫人,你自己珍重,我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赵覃那小子就是一身小侯爷的骄横臭脾气,不懂体谅人,夫人别把他的话太当回事,上次回去我已经揍了他一顿,替你出气了。”

  邱夫人眸光闪动,惊讶道,“我上次回去后隐约听说小侯爷不知跟谁打了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长时间,原来是你?!只是莫公子和小侯爷同在太子麾下,何苦为了我去惹这个麻烦。”

  思归那时比赵覃也好不了多少,同样一脸伤,惨不忍睹,搞得太子殿下看见她的样子都很不乐意。不过思归没有小侯爷的身份,躲在太子府中外界便也无人知晓,这时自然不提自己的狼狈,只潇洒一笑,“我看不惯他的作为,想打就打了,能替夫人做这点小事,我是心甘情愿,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转身再走几步,忽听邱夫人娇柔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莫公子,请留步!妾身还有一言相告。”

  思归听她语气凝重,站住脚回头。

  邱夫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有些艰涩地说道,“负责宫禁护卫的六大侍卫官全都是誓死效忠陛下的亲信重臣,陛下即便病成这样,宫禁之中也无人插得进手来,只是我昨晚听到楼娘娘说每月初一到初五日轮值的侍卫官武将军与岭南藩王有私下联络,不得不防,劝动陛下让她的兄长楼大人暂代了武将军的值守,今日正是初一,楼娘娘已经安排人守在景明宫附近,只待晚间楼大人带侍卫路过时就制造事端,让他们有借口去景明宫搜查,到时随便搜出点什么私藏的兵刃利器九公主和景明宫的所有人就都要进掖庭狱了!掖庭宫可是楼娘娘的天下,她一人说了就能算的!”

  思归猛然瞪大眼睛,“今晚!!!”抬头看看已经快要西沉的日头,一颗心猛地揪起来,轻声道,“多谢邱夫人,今日的恩情我以后一定报答!”


  ☆、第四十五章


  太子看着大半夜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抹黑了脸,身穿小太监服色,双眼亮晶晶,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兴奋的,造型几乎和思归如出一辙的九公主,心里不由万分庆幸,当初决定让莫思远去宫中看护九妹真是英明之极!

  这小子十分的机灵变通,觉着有危险了,就能当机立断,立刻想出这种主意把九公主带出宫来。看来看去,自己手下也就是莫思远有这个本事,换了其它任何一个人今日只怕都会让九公主陷在了掖庭宫里。

  九公主金枝玉叶,从小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掖庭宫中的粗暴残虐?就算日后能救出来只怕人也要被毁了,那他定要心疼自责之极,日后也无颜去地下见早逝的母后。

  九公主跟着思归扮成小太监一路惊险万状地混出宫,中途被拦住好几次,头两次靠思归十分机灵地瞎编蒙混过关,最后一次干脆动了手。

  景明宫中没有兵刃,思归匆忙领着九公主出来时藏了一个敲核桃的小榔头在袖子里,啪啪两下,敲晕了使劲盘问他们的两个老太监,又将人拖进臻和殿后堆放杂物的屋子里掩起来,这才带着九公主藏在运水的车上混了出来,九公主数次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中跳了出来,这辈子没这样惊险紧张过,一直死死拉着思归的手,直到见到了太子哥哥还不记得要放开。

  思归本对自己的手十分不满意,认为长得太过白嫩小巧,实在离她心目中标准的威武粗厚大掌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时总算是在九公主这里找回了感觉,九公主那比她还要小巧细嫩一圈的纤纤玉手,在掌心里越握越软,越握越小,柔柔嫩嫩,热乎乎的,让思归心里大为舒坦,因此一路任她拉着自己,只作没在意,还怕九公主反应过来后要尴尬,稍稍拉低袖子,掩住她死死抓着自己的小手。

  太子道,“明兰可受了惊吓!先坐下歇歇。”让人赶紧斟安神汤来,又让给莫副统领也设个座位。

  九公主这才放开思归坐下,心中一定,顿时觉得手足酸软,脑中阵阵眩晕,几乎坐都坐不稳了。不一刻就有侍女端了热汤来服侍她喝下。

  思归趁公主喝安神汤的功夫对太子简单禀报了一遍白日打探来的消息以及怎样仓皇带着公主乔装出宫的经过。

  太子听完后道,“父皇的状况和本宫估想的差不多,有你和明兰把消息带出来,那就可以确信无疑了!”看九公主神色憔悴,十分怜惜,“明兰赶紧去休息吧,这几日什么都不用想,只安安心心和明瑾一起在本宫这里住着。”

  九公主确实是心神俱疲,累得有些撑不住了,答应一声,起身跟着侍女离去,她已经习惯了有思归陪伴,走了几步发现思归没有跟着就有些不适应,回头看看。

  思归对太子道,“殿下如果没什么事,属下也告退了。”

  太子点点头。

  思归转身正看见九公主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他,一笑赶上,想先送她去十三公主处,却听太子在身后道,“莫思远,你先等一下。”

  思归只得让九公主先走,自己回到太子面前,“殿下?”以为他又想起了什么事要问自己。

  太子朝思归招招手,“你过来。”

  思归依言过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太子却不说话了,只若有所思地盯着思归的脸看。搞得思归几乎要以为自己脸上长了花,抬手摸一摸,又问,“殿下?”

  太子这才道,“你很好,替本宫看护住了九公主。”

  思归尊重世间一切真情实感,而太子殿下身处高位,对自己的妹妹还能如此关切更显得尤为难得,因此真心诚意道,“太子殿下不用夸我,为太子分忧是属下的职责所在,理应做到的事情。”

  太子不知怎地,就觉得思归这几句话比其它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誓死效忠之词都要动听数倍,连日来冷静紧绷的心头涌起一丝甘甜之意,矜贵淡然的脸色不自觉就疏朗开来,勾起唇角露出个能耀花人眼的华美笑容,“去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马上还有用得上你们替本宫分忧的地方。”

  思归离得近,清楚看到太子虽弯唇一笑就满室生辉,但如玉的眼睑下隐隐有两团青晕,可见是这些天操心劳累所致,便给他鼓劲道,“殿下,最近定然是辛苦的,您一定要坚持住!”

  太子失笑,“本宫昨晚去玉姬那里歇了会儿,她一个劲儿劝本宫休息,莫要累坏了身体。你怎么和人说的不一样,不也来劝劝本宫多休息别累着。”

  思归干笑笑,心想你怎么能拿我的话和那些女人们的心思比,她们眼里只有太子殿下,看不到别的,我是陪殿下做事业的,当然不能置大局不顾,婆婆妈妈地也来劝你休息,这个生死关头有什么好歇的!累吐血也得把精神打起来阿!等安稳继位后你想怎么歇就怎么歇,哪怕一天睡十一个半时辰呢,也没人来管你!

  出来后正好遇到去安南侯府上密议归来的柳余涵。柳余涵一脸惊讶,拉住思归问道,“你这几日真的是被殿下派在宫中保护九公主?”

  思归看看他道,“是啊?”

  柳余涵又追问,“那你在公主宫中时都睡在哪里?”

  思归觉得他这个问题略猥琐,挥手道,“去去去,九公主年纪还小,冰清玉洁,少用你那龌龊心思亵渎了人家,我是去贴身护卫,自然住在公主殿中,不过是在外殿角落里打个地铺而已,还用屏风拦着,能有什么!”

  柳余涵啧啧摇头,围着思归转了两圈,“难道你小子又撞了大运,太子殿下这就准备召你做他妹妹的驸马了?”

  这种听着十分美妙,但是永远没可能的事情很是戳了思归的痛脚,烦得恨不能给柳余涵这恁不会说话的家伙两下子,斩钉截铁道,“没有的事儿!”

  柳余涵不晓得思归在气些什么,莫名道,“不可能!你在九公主身边一住几天,就算你们能守之以礼,那说出去也不好听,若是不嫁你,公主的名节要如何才能保得住?莫思远,这般好事你还拉长一张脸给谁看,可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思归脸拉得越发长了,“放心吧,九公主不用嫁我,名节也不会丝毫有亏!”

  柳余涵奇道,“为什么?”

  思归赌气,“因为我是宦官!”

  有些事情迟早要被人知道,况且为着九公主的清誉,她不说,过几日太子也会说,所以被柳余涵问到了当面他干脆就说了出来,免得这些人私下里要乱猜测,在背后不敬,随意议论九公主。

  柳余涵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道,“愚兄当然知道兄弟你是假扮成宦官进宫去的,不过那又做不得数!?”

  思归凑近点,很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道,“不是假扮,是真的!兄弟天生身有残缺,所以太子才能这样放心大胆地派我进宫去帮他守着公主!”

  柳余涵向来反应极快的,这次也硬是呆滞了半晌才瞪圆了眼睛,“你,你说真的?”

  思归冷哼一声,虽然对这事儿早有思想准备,但是看到柳余涵那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中还是万分的不爽,压低声音威胁道,“柳兄不会因此就瞧小弟不起,羞于来往了吧?!”

  柳余涵震惊过度,依然不在状态,诺诺道,“不,不-会,自-然-不会——”

  思归抬脚离去,自留柳余涵呆立在当地消化那令他震惊不已的消息。

  第二日再来找思归时,柳余涵便已恢复了常态,对思归亲厚依旧,决口不提昨晚的事情,思归想起当时对他态度十分恶劣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主动道,“柳兄,我昨晚说起那事儿时心情烦躁,语言无状了些,你别介意。”

  柳余涵连连摆手,“怎会,怎会,起因是我不好,非得追问兄弟的烦恼事,你也别嫌我烦才是。”

  思归嘿嘿一笑,放下心来,暗赞柳兄到底是金陵第一才子,见多识广,变通灵活,不会轻易大惊小怪,这反应才正常嘛。

  柳余涵又安慰思归道,“兄弟,你那既是天生的缺憾,就也怨你不得,多想无益,别把它放在心上了。英雄不问出处,你只要自己勤勉努力,做出一番事业,照样能让旁人对你礼敬有加,刮目相看。”

  思归微笑,“兄弟晓得。”

  柳余涵脸露兴奋之色,“今夜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只要能助太子成事,那便是个能青史留名的功绩!”

  思归瞪大眼睛,腾得站起来,兴奋得声音微微发颤,“太子殿下已经决定了?就是今晚?!”

  柳余涵看着他缓缓点头,平时嬉笑不羁的人物,这时也神色严峻起来,眼中流露出异样神采,“元辰大人命我来叫你半个时辰后去见他,估计派给你的定是个紧要之事,兄弟千万小心,要谨慎行事!近日之后大家再聚朝堂,痛饮庆功!”

  思归被他的激情所染,重重一拍柳余涵的肩膀,“不错!等到殿下大事得成,咱们再一同痛饮庆功!”


  ☆、第四十六章


  赆别临歧裹泪痕,最难消受美人恩!

  若说这句常被人挂在口边的话以前思归只是听听就算,不曾往心里去,那这时看着马车上露出的那张妆容素淡的芙蓉玉颜,便也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深刻含义。

  “邱夫人,太子有令,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严禁出京!”思归心里叹息,却不得不上前阻拦。

  邱夫人神情十分镇定,看着一身戎装的思归。身姿瘦小却十分挺拔,腰间横刀跨在马上,一张脸生得分外清秀,不过脸上的神情坚毅,目光中很有些硬度。

  硬朗的气息和秀气的外表揉合在一起竟意外的有吸引力,邱夫人瞬间觉得自己有些移不开眼。

  她一直以来其实都不太喜欢这类身材瘦小,长相过于秀气的男人,觉得太没有男子气概。但识得了思归之后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得离谱,过于以貌取人了。

  男人是不是有男子气概,跟身材高大与否,长相是否英武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赵小侯爷倒是身材高大,相貌英挺,可又怎么样呢?那日在梅林中痛骂她的时候可当真是有男儿气魄得很!当众欺负起她这个弱女子来毫不含糊!

  当初她嫁给赵覃确是奉了父兄之命,存了监视平阳侯府的心思,但赵覃娶她难道就是诚心诚意的了?不也一样是顺水推舟,想要看看是不是能借此拉拢她爹。既然两下里都各怀心思,怎么到了最后只有她成了无耻贱人?赵覃便一点错都没有!?

  反倒是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莫公子,温柔体贴,很有些胸襟风度。邱夫人自认能从莫公子脸上看到些对自己美貌的倾慕之情,但他也一直斯文有礼,除了仗义相护,没有丝毫冒犯,在邱夫人眼里比诸多高大英武的世家子弟有男子气概无数倍。

  邱夫人暗自摇摇头,再多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先顾眼下吧。对思归柔声道,“我知道,我已经乘马车从朝阳门走到定安门,又从定安门走到这里,前两个地方的守军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思归皱眉,“那你还——?”

  邱夫人浅浅一笑,“那我也总要再试试,说不定哪一处看守不严,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呢。不过我不知道守在武威门的是莫公子你,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过来。”

  思归问道,“为什么?”不过问出口之后就明白过来,邱夫人是不想她为难。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缰绳,高高骑在马上,凝眉看着对面马车中的邱夫人,确实感觉到自己十分为难。

  犹豫一下后问道,“夫人车中还有其它人吗?若只是夫人自己想要离京,那不妨信我一次,别走了,留在京中,闭门静居,我保证夫人平安无事,不会受到逆党牵连。”

  邱夫人轻轻摇头,揭开一角车帷,思归看见车里面有个大眼白肤的小男孩,最多五六岁年纪,正满脸惊恐地看过来。

  邱夫人道,“我爹与大哥已经被元大人抓了起来,凭他们之前干过的那些事情,等到审问清楚后量刑定罪,只怕全家都跑不了。这个是我大哥的儿子,我的甥儿,今年才六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小年纪也被牵连处死,所以想带他走,日后也能为我邱家延续一脉香火。”

  思归哑然,太子登基后,之前追随楼氏处处与他为敌的那些臣子就都要算是犯了谋逆大罪,论律是要诛九族的!就算太子想要安稳人心,不欲刚继位就大开杀戒而赦了他们那些牵连不深的旁支亲族,对面车里这样的直系子孙也是没可能赦免的。

  邱夫人是个女人,又曾有在宫中通报消息,使得九公主免陷入敌手的功劳,自己再努力说说情,应该能摘出来。但是她车中那个邱家的嫡孙思归就无能为力了。

  邱夫人朝他微微点头,轻声吩咐车夫,“走吧,再去北边的四平门试试。”

  思归拦住她,“夫人,太子下过严令的,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严禁出京!现在京城的这几处城门都有专人把守,你去哪里试都不管用!”

  邱夫人淡笑,“我自有我的办法,总要全部地方都去试过了才能死心。”微微颔首,“莫公子请别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催促车夫,“快走吧!”

  女人美丽的容颜在这世间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利器,虽然不得不以此为利器时是一种悲哀,但利器就是利器,但凡运用得当就能无往不利。邱夫人很清楚自己的容貌,有自信只要她愿意用,那总有办法能找到人甘愿送她们出京,她只是不愿对着思归用,所以当即便要离开。

  思归看着邱夫人那妩媚中带着丝憔悴的脸庞,实在不敢去多想她所谓的自有办法都是些什么办法,一咬牙,伸臂拦在了车前,“邱夫人,别去其它地方乱试了,我放你们走!”

  邱夫人猛抬头,澄澈的美目圆睁,“莫公子,你不必如此!”

  思归心中已然做了决定,对邱夫人抚慰一笑,“我要是放你走的确是要担些责任,不过我之前也有些功劳,将功抵过,应该还不于被责罚得太重,夫人不用担心,你快走吧!”

  邱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微张着樱唇,愣愣看思归。

  思归把一块令牌扔给身后一个兵士,“去让他们放这位夫人的马车出城。”

  对欲言又止的邱夫人摆手,“别多说了,快走!”

  邱夫人胸口起伏一下,“莫公子,你我非亲非故,你总对我这般好,让我要如何报答才是?”

  思归微笑,“夫人忘了,你在宫中时可帮了我的大忙,该当是我报答你才是!”抬头看看天色,“可别再说这些客气话了,廖统领马上就要来和我交替换岗,等他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邱夫人不敢再耽搁,垂下眼帘,语气娇柔中带着丝萧索怅然,“大恩不言谢,莫公子,你自己珍重!”欠身坐回车厢里,虽然终于可以脱身,心中却没有喜慰之情。

  知道和这个清秀温柔的人今后恐怕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离别时只有满怀的惆怅遗憾。原来这世上良人是有的,只不过和自己有缘无分罢了。

  车夫一扬马鞭,赶着马车出城而去,看守的兵士有了思归的吩咐便不拦着,任马车疾驰而出。

  邱夫人的马车一出城门,已经被思归提拔成侍卫队长的顺平就急急火火地赶过来,心里一急,又把原先的称呼叫了出来,“少爷,那车里是什么人阿?你怎么就放他们走了!我可隐约听见说是参知政事邱烨的家眷!”

  思归长出一口气。“没错,是邱大人的女儿和孙子。”

  顺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急道,“少爷,你疯了不成!那可是元大人之前点名要拦下的几个官员之一!”

  思归看他一眼,“邱烨和他儿子才是元大人点名让拦下的,如今这两人已经被宿卫军擒住了,刚才马车上不过是他们的两个家眷。”

  若不是还骑在马上,顺平一定要跳脚给这胆大包天的主子看了,“那也不行,元大人说了,家眷也得全部拦下!”

  思归叹气,“你别叫了,我知道,可是不放她走我怕以后都会良心难安!等廖统领来之后我就去见殿下请罪。”

  顺平脸色苍白,差点像个小女人一样捂着胸口哀嚎一声,“你不会被治重罪吧!”

  思归刚才和邱夫人说的时候好似很有把握,其实心里也没底,对着顺平这粗壮小子时不必担心安抚,因此垮下脸,心有戚戚,“我也不知道,老天保佑殿下这会儿心情正好,不会一怒之下就治我个玩忽职守,临阵通敌的罪名,那可是要拉出去杀头的!”

  顺平打个哆嗦,赶紧赶着求老天,“老天爷保佑,现在万事顺利,太子爷正龙颜大悦,听说这事儿之后觉得是小得跟芝麻粒儿一样的小事一桩,看在你主动去请罪的份上恕少爷你无罪。”

  思归咧咧嘴角,因为心里实在是忐忑,所以听到如此没水平的话也没能笑出来,摸摸脖子,无端觉得颈侧凉飕飕的,“走吧。”暗道但愿能如顺平所说。

  事实证明,这天底下的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坏,但也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好。思归杀头不至于,但一点事儿没有也不可能。

  太子殿下调动了护卫京畿的护军营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京城,再会同元辰麾下的宿卫营兵马攻进了皇宫。刚刚得到回报,护卫宫禁的六大侍卫官被擒获了两位,劝降了两个,余下两个托楼贵妃的福,前两天被她在陛下跟前吹风给换掉了,新换上的侍卫官没有威望,关键时刻别说侍卫了,连个宫女都指挥不动,不堪一击,已然全部拿下。

  诸事顺利,太子的心情还算不错,看思归去了,先还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城防,待听到他是主动来请罪的时候才清冷下脸色,问道,“怎么回事?”

  思归把在路上已经反复演练了数遍的说辞拿出来说了一遍,主要着重于邱夫人曾经通风报信,救过九公主的义举上,其它都十分简练的一句带过。

  她这边刚说完,元辰那边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太子,“殿下,今日城防不严,走脱了参知政事邱烨的孙儿,是莫思远看守的武威门。”

  一侧头,看到思归正在下面低头站着呢,就一拍手,重重嘿了一声,“莫思远阿莫思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年轻人风流点没关系,但关键时刻怎能因美色误事!”

  太子一愣,插口道,“美色误事?和美色又有什么关系?”

  元辰对思归怒其不争,十分闹心,道,“邱夫人是出了名的美貌,但再美也不过是个女人,莫思远你上次为她和赵世子打架便已经是十分不该!这次又擅自放她带着邱家子孙离京!”手指头点着思归,“你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要是照元辰这种说法,思归的罪名可就大了,吓得连忙解释,说道并非是自己贪图美色,而是因为在宫中时九公主与他都受了邱夫人的恩惠所以在恩人相求时才不得不放她走。

  元辰诧异,“还有此事?这么说来这位邱夫人也是有些功劳的,”沉吟一会儿,转向太子,已经没了方才的火气,“殿下,若是这么说,倒还情有可原。只不过那位邱夫人可以不按罪人家眷追究,另加赏赐都可以,但她的外甥却不能……”

  太子脸上罩了一层严霜,瞪向思归,“你为什么不先将人扣住,来请本宫示下,就算觉得邱夫人能就将功抵过也不该徇私,自作主张的放人!”

  思归低下头,“是属下思虑不周,做事鲁莽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元辰开始时对思归很有些恼火,不过听了他的解释后倒也觉得算得上有情可原,若是思归在这种时候硬扣住了邱夫人,未免有忘恩负义之嫌。

  看看太子,想要提议给他点罚俸之类的处置就算了。

  不想太子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冷声道,“元将军,像莫思远这般军中违令,玩忽职守的,该受什么处置?”

  元辰舔舔唇,“重责军杖——二十。”

  太子挑眉看他。

  元辰只得实说,“责军杖五十。”说完赶紧劝道,“殿下,军令严苛,莫思远他现在不过是府中侍卫,我看不必罚这么重。”

  太子不再去理他,声音冷硬,“传令,刑杖伺候!”

  思归头皮发麻,她现在这身板结实是有的,但健壮颇不足,也不知扛得住五十杖否。

  不一刻刑杖传了来,行刑的人请太子示下,“殿下,是否将莫副统领带下去责杖。”

  太子板着脸,朝门外一扬下颚,“就在这外面。”

  思归顿时被拉出去,按在了殿外院中的青石板地上。

  元辰看太子玉颜黑沉,脸色阴得都能滴出水来,也不敢劝,只好命人悄悄去嘱咐思归,让他等下被打时叫得大声点凄惨些,元大人好借这个由头向殿下求情。

  思归一听,哭的心都有了,暗道你倒是想想其它办法阿,这种时候她哪敢凄惨大叫,一个控制不好,发出女子的尖声惨呼,大家的耳朵又不是摆设,就算太子能够半路喊停赦了她,她日后也不用混了。

  不但不能叫,还把衣襟下摆掀起来团一团咬在口中,以免过会儿一个控制不住喊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太子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如此生气,在听到思归对个美丽女子数次挺身相护,最后竟能做到这般地步时,顿时怒气上涌,当即就判了个重责的处罚,隐隐有要打断他这根邪筋的意思。

  沉着脸,木然端坐在阔大的黄梨雕花云龙椅中,耳听得外面传来行刑人的报数声,还有刑杖击打在肉上钝钝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清晰,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得出那一杖下去的力度,打在身上会有多么疼,心不由也跟着一揪一揪。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修长手掌猛然握紧,心道我这是怎么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何至于要如此恼火?把人打坏了可怎么办?

  随即又发觉自己这想法也很不对劲,处置今日这种事情,要么就干脆宽宏大度给个恩典,赦莫思远无罪;要么就按军法严惩,以儆效尤!

  莫思远既然敢做自然就要敢当。就算被打得躺在床上半年起不来也是他自找的,不该有怕把人打坏了这一说。

  况且自己确实一直很看好此人,着意提拔,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果然是应该对他失望,但那心情也应该是痛心而非揪心!痛心和揪心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其内涵却大相径庭。

  ……

  柳余涵是文官,不用跟着打打杀杀,而是成了太子殿下的说客,一个个去拉拢游说朝中的几位元老旧臣,这些人大多忠心耿耿,刻板守旧,但有不小的声望,太子登基后虽不一定要用到他们攘助朝政,但却很需要这些人能站几个出来说话表态,对新皇效忠。有了这些老臣们的拥立,殿下这皇位才能坐得更加名正言顺。

  午后刚才武阁老府上回来,匆匆忙忙就来向殿下转呈武阁老的上书,来到太子殿外遥遥看见有两个宫人拼命拉着使劲挣扎的九公主在焦声劝阻,“公主!公主!您千万忍忍!这会儿可不能闯进去阿!”

  柳余涵连忙上前,“公主,这是怎么了?”

  九公主眼圈通红,挣得额上香汗淋漓,识得柳余涵是太子跟前的谋士,与莫思远有些交情的,急道,“太子哥哥忽然不知为了什么事情震怒,在里面命人杖责莫副统领,柳公子你快进去劝劝吧!我看到行刑的人拎着那么粗的刑杖进去,他可怎么受得住!”说着自己先受不住了,“呀”一声哭出来,“你快点去阿!”

  柳余涵大惊,顾不得与九公主多说,拎起袍子就往里跑,果然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人被压在青石地上责打,嘴好似是被堵住了,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哼之声。

  也不及细问莫思远是犯了什么事情,忙先冲进去求情,“殿下息怒!莫思远他身子不好,十分瘦弱,在扈崂关的时候还大病过一次,只怕禁不住这样打阿!求殿下看在他之前也有过一些功绩的份上网开一面!”

  话音刚落,太子便对一旁的侍从沉声道,“去外面让他们停下,别打了!”一甩袖子,“去传个御医来,送他回去好生医治。”说完自己仿佛待不住似的,抬脚便先走了。

  柳余涵刚缓了口气儿,正要再说出一篇词恳情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谏之言,不想张开嘴,舌头才碰到空气,太子那边就被他劝住了。

  柳余涵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住,愕然眨眨眼,心道原来殿下也早准备饶了他,这就是在等人求情呢!不由十分怨怪的看了一旁的元辰一眼,心道你在这里站了这半天怎不知开开尊口!

  元辰因提前嘱咐过思归,所以一时没转过弯儿来,还在一门心思的等着外面传来惨呼痛叫,他好求情,等了半天没听着叫声,也正在着急,总算柳余涵及时赶到,劝住了太子,没让思归结结实实挨完那五十杖。

  连忙跟着一起出来,只见思归被他那小侍从扶抱着,脸色惨白,满额的冷汗,下半身裤子上已经隐隐渗出了血迹,赶紧一叠声地叫道,“快!快!送他回去,再去个人催催御医,让拿好了治外伤的药来!”

  思归眼前发黑,下半身阵阵激疼,火烧刀剜般的疼痛顺着神经直刺大脑,要用巨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失声惨叫,两腿拖着不会动,几乎快要不是自己的了,强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点,低声对柳余涵与元辰道,“多谢两位相助。”

  柳余涵嘶嘶抽冷气,看着都觉得要替他害痛,“你赶紧回去上药医治,有什么话都等休养两天再说。”

  知道这抬回去后治疗上药的事儿自己不在行,跟去也是添乱,于是便不跟着,而是留下来问问元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辰性情粗豪,又是武将,打打杀杀的看惯了,对这情形没有柳余涵感觉那般触目惊心,只是晓得打这几下还打不坏,将养些时日就能养好,便放下心来,无奈解释道,“唉,要我说莫思远也是没办法,欠人恩情,不得不如此,要换了我只怕也得这么干。”便对柳余涵大概说了一遍是怎么回事。

  柳余涵听完也是无语,“唉,这小子别看生得秀气,性情却十足的慷慨仗义,也算难得。只是稍嫌怜香惜玉,四处留情了点,我方才看九公主也……”见元辰忽然挑眉,心知不好妄议公主,连忙住口。他已然知道思归身有缺憾,没可能娶了谁的,不禁连连摇头,“这不是要害人家女孩儿白白牵肠挂肚嘛!”

  元辰对什么怜香惜玉的不太感兴趣,摸摸嘴唇上的短髭问柳余涵,“那小子挺结实的呀,你怎么说他瘦弱?在扈崂关还大病过一场,我那时也在扈崂关,怎不知道?”

  柳余涵道,“我这不是向殿下求情找的借口吗,况且他在扈崂关时确实病过,也不算瞎编。我记得那时他姐夫葛俊卿还张罗着给他送热汤热水什么的,要不是病得起不来,葛俊卿个大男人能管他这些事儿?”

  思归强撑着一口气不晕倒,回到房中后一把揪住顺平的脖领,用尽力气厉声道,“御医过来后你一定要拦住了,不要让他给我诊脉,留下药问清用法就打发他走人!你来替我擦洗上药!”

  顺平受惊吓过度,哆哆嗦嗦,“少,少爷,小的不行啊!您饶了我吧,”挣扎着想从思归手中逃出来,“我,我这就去给您找个侍女来!”

  思归的手跟铁钳一样,死死揪住他不放,怒道,“混账!我的身份败露了,你们这些跟着我的人也讨不到好!你才到手的侍卫队长之职舍得不要了?!”

  顺平嗫嚅,“自然不舍得,要不是跟着少爷您,我就算再转世投胎也没本事能自己挣来个一官半职阿!可是——”

  思归断然道,“别可是了,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只当是在给个男子擦洗上药就完了。”

  顺平迟疑点头。

  思归又再和他确认一遍,“记住,不许让太医诊脉,你来帮我擦洗换药!”

  顺平一脸就要慷慨赴义的悲壮之色,咬牙点头。

  思归这才放心晕过去,失去意识前心中模糊想这可疼死我了,也累死了!

  她其实统共只挨了二十几杖,只是不走运在太子殿下没让人把她带下去打,而是就让在殿外打的。

  行刑之人当着太子的面不敢有丝毫放水,每一杖都下了力气,结结实实打下去,思归还真是有点扛不住。

  接下来几天一直昏昏沉沉,迷糊间知道顺平有替自己换衣擦身,清洗伤口,隔段时间就来上次药,她也吃不进什么,只能被喂些汤水。

  也不知在床上趴了几日,这一天沉睡一场醒来后,总算觉得人清醒精神了些,身上的伤也终于没有那般疼了,闭着眼轻轻呻吟两声,在枕头上蹭蹭,不由要暗赞顺平真会伺候人,这两日连被褥枕头都常换,闻着有一股清新的浆洗晾晒味道,其细心周到之处比他姐姐秋嫣都不差。

  忽然十分思念起自己在葛家的那两个丫鬟秋嫣和秋苧来,要是有这两个贴心可人儿在身边,日子必然能过得舒服许多,也不知两个小丫头现在怎样了。

  叹息着睁开眼,只见眼前一张俊美无俦,好似白玉雕成的脸庞,眼神温润,正盯着她看。

  思归吓得哎呦一声,一撑身想要起来,顿时牵动了伤处,痛苦趴回去,吸着气道,“请恕属下失礼,太子您怎么坐在这儿?”

  太子忙伸手按住她,“你快别乱动。”

  思归郁闷,心道我想乱动也动不了。

  太子从旁边架上拿过一条温热的湿手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了擦脸,“你可算醒过来了。”

  思归有些受宠若惊,寻思着刚才睡觉的时候也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擦了把脸,难道就是他擦的?

  太子见思归不说话,又问道,“你现在觉着怎样,还有那里不舒服?你这次伤得挺重,若是还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早说出来让御医诊治。”

  思归道,“属下好多了,有劳殿下担心。”问道,“殿下这是特意来看我的?”

  太子不答,垂下眼帘,半晌才说道,“朕是来和你道声歉的,这次的事情是朕一时火气太大,处置得重了些。”

  思归睁大眼,这才发现太子身上穿的衣服也与以往不同,“你,殿下难道已经登基了?我的天!我昏睡了多久?”

  太子看他惊诧万状的样子微微一笑,“也没几天,四五日而已。”随即脸上一黯,“父皇前日驾崩,朕遵遗诏已于棺椁前继位,不过祭天大典还要在半月后举行。”

  思归迟疑着,不知要先劝他节哀还是先恭喜他荣登大宝。一时浑没注意到自己垂在床边的手一直被太子捏着轻轻摩挲。

  太子又和声道,“朕已经拟好了旨意,你们这些拥立有功者,都各有封赏。”看着思归瞬间变亮的眼睛道,“你这次受了委屈,朕封你中常侍兼武毅营提督之职,你可要勤谨用心,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思归心中怦怦直跳,中常侍位份虽高,但是个虚衔,武毅营提督却不同,武毅营是拱卫京畿的六大营之一,非陛下的心腹忠臣不能管带,太子一句话便交到了自己手上,可见对她是十分的信任重视。年纪轻轻能到此高位,威风权重,夫复何求!

  一个激动又忘了自己的伤势,一抬身,正色道,“陛下请放心,臣一定勤勉做事,恪尽职守,绝不会让陛下失望——哎呦!”痛呼一声又摔了回去。趴在床上直想砸床板,心中暗骂,他奶奶的,这伤真是疼死人了!

  太子脸色微变,忽然伸手去掀思归身上搭着的丝被,“到底伤成什么样了,朕看看。”

  思归大惊,“不能看!!!”

本文共47页,当前第16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6/47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美人一箩筐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