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色大亮,骡车沿着河道一直往前跑,并非他们来时的路。许清嘉一夜未睡,撩起车帘一瞧,对面的少年瞧见他疑惑的神色,嘻嘻一笑:“我总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吧?”
许清嘉总觉得他目中大有凶意。
骡车一路未停,直跑了一日,其间水火是下了车解决,吃饭却只是在车上啃干粮。胡娇也不是傻子,不能带着许清嘉全身而退,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车上的五郎还算和气,但暂充临时车夫的六郎晚上还瞧不出来什么,日头底下瞧的清楚,脸上明晃晃有一道刀痕,从额头斜下来到一边脸颊,虽然看着是旧疤,也可想象当初受伤之时的凶险。
中午的时候,赵二终于“哎哟”一声醒了过来,懵懵懂懂摸着脖子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六郎一张受过伤的脸,吓的叫出声来。
那会骡车停下来大家准备送送水火。
赵二醒过来之后就被六郎拎着脖子扔到了外面车辕上去了,赵二用眼神向许清嘉与胡娇求救,许清嘉没说话,胡娇只想送他一个字:该!
这就是临阵退缩的代价!
她一点也不同情赵二。
傍晚时分,骡车终于到达一处驻扎的营房,山脚下开阔的地方扎着成片的帐篷,少说也有几十顶,周围有巡逻的军士。
骡车直驶入营中,许清嘉撩起车窗帘子,见来往的营中军士衣甲鲜明,庆幸这是大周军队服色。万一碰上的是死而不僵的百夷叛军,那就惨了。
他们三个人被送进了一个帐篷里,又有兵士送来了食水,都是干的能将人的牙齿硌下来的饼子,连块咸菜也没有。胡娇啃了一口就放弃了。
她怕自己的牙被硌下来。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才有军士过来相问:“谁是主事的?我们将军有请。”
许清嘉站了起来,胡娇紧随其后。他有心想让胡娇留下,可是她已经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来牵住了他的手,许清嘉心道:到底是小丫头,哪怕力气大能打架,恐怕胆子也被吓破了。跟着他就跟着他吧,只要她能安心一点。
他怜惜的牵着她的手出了帐篷,只将赵二留下了。
却不知胡娇心道:这书呆子既不能打又不能逃,还是个顶认真的个性,连狡辩也不会,她不看着他,万一他糊里糊涂的送了命,她岂不成了个寡妇?
事到如今,两个人的命算是绑到一块儿了。
倒好像之前的那些试探以及小暧昧都落到了实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牵着手自然更安心一点。
军士在前面带路,两人一路牵着手走过去,倒让营中将士们瞧见了,不由驻足,也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五郎弄来的人?”
“可不是。听说半夜都摸到石羊寨银矿去了……”
二人更加用力握紧了对方的手,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今日恐怕要被杀人灭口了!
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不甘。
到得营中最大的帐篷前面,五郎听到脚步声,笑嘻嘻从里面迎了出来,假装不曾瞧见许清嘉夫妇交握在一起的手,“许郎里面请,里面请。”路上他也只问过许清嘉的姓氏,旁的一点也没寻根问底。
帐篷里摆着的书案后面,坐着个年轻男子,肤色如蜜,五官凌厉,一眼扫过来能让人后背发凉,似乎带着杀意一般,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
“这位郎君,不知大半夜你们跑去石羊寨做什么?”
这年轻男子音质低脆,如金石相击,但眸光里却全无暖意,似乎他们一个回答不慎,便有掉脑袋的危险。
许清嘉握紧了胡娇的手,目光平视,只道自己是南华县的官吏,重点介绍自己此次的任务是前往各村寨督促春耕。这其间胡娇只感觉他手心渗出汗来,心道:瞧把这呆子吓的!
她心里略微有些同情他,觉得自己到底是人民军队里出来的,保护百姓是天职——忘了自己如今才是需要被保护的妇孺——有些思想真是深深的刻进了她的骨头,危机时刻立刻被当做应急机制在大脑里被启动了。
胡娇加了点力气握紧了许清嘉的手,想要安慰他:呆子别怕,我保护你!
可惜被许清嘉理解成了“许郎我好怕好怕怕肿么办”,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拍她正用力想要传达讯息的手,以示安慰,落到帐中五郎以及那年轻将军的眼中,便是二人当众调情,这南华县的官吏有点奔放了……
年轻的将军唇边露出个讽笑来:“我倒不知这朱大坑手底下几时还有这么勤勉的官吏了?”
言下之意就是许清嘉在撒谎。
胡娇顿时在心里破口大骂,将朱庭仙祖宗八辈都问候了一遍,暗恨他往年对公事敷衍塞责,好像已经远近闻名了,如今乍然冒出来个认真勤勉的许清嘉,都没人相信了。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许清嘉倒是气定神闲,“敢问将军对南华县的官吏知道多少?下官是去年秋才到南华县的,今年被朱大人委以督促春耕之重任,不成想碰上了此事,少不得要查一查了。”
那年轻将军顿时冷笑一声:“蠢货!”他这句结语下的十分之突然,纵如此许清嘉的脸也带着恼怒之意红透了。
胡娇安慰的拍拍他的手背,很想告诉他:呆子,咱不跟武夫一般见识!可是当着那年轻将军凌厉的眼神,这句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万一为了逞口舌之快,真被拉出去砍了,那可真不合算!
她还是很识时务的。
五郎这时候似乎想起一件事来,上前几步在那年轻将军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年轻将军的目光似乎有点回暖,又开口问:“你可是去年的榜眼许清嘉?”
许清嘉一拱手:“正是在下!”
然后……奇迹般的,那年轻将军竟然起身朝他拱手为礼:“方才多有得罪,许郎莫怪!”然后请他们落座。
胡娇做梦都没想到,若非这次被崔五郎与崔六郎给带到这里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许清嘉这倒霉蛋是如何成为南华县县丞的。
崔五郎一手干饼子一手粗瓷大碗茶,坐在帐篷里讲的吐沫横飞,有如亲见,综合起来只有两个原因。
一:许清嘉太穷酸,偏偏不够谄媚,得罪了座师。
二:他得罪座师就算了,还很不给面子的拒了一门婚事,据说是榜下捉婿,对方是朝中二品大员的大龄闺女。
综上所述,同科的状元探花都有个七品县令之职,且在富庶之乡,他被委派到偏远山区,授个八品县丞……还真不冤。
当朝进士及第之后,便要拜谢主考,此后进士与主考便是师生关系。去年的主考官乃是当朝尚书令许棠。许棠其人出身寒微,身居高位之后,却最重门第。因此凡他主考,进士们拜谢之时,必定要将自己最有影响的社会关系汇报一遍。
轮到许清嘉,同年的进士们都等着榜眼晒出身或亲属,他介绍完自己的姓名年纪籍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本来许棠对状元榜眼探花都寄予重望,在听过三人的出身背景之后,便开始区别对待。具体表现在每有宴饮的亲近程度,以及后来的授官过程,状元崔群乃是崔五郎本家堂兄,之前见过他们的崔将军的胞兄。
崔将军名泰。
因此崔五郎能知道这些,还真比亲见差不了多少。
清河崔氏乃是世家大族,哪怕改朝换代,到底数百年积蕴,在大周仍旧是十分傲人的姓氏。崔群高中状元之后回乡祭祖,遇到回乡探亲的崔泰以及五郎六郎,席间提起同年许清嘉,不由叹息几句。
许清嘉哪怕没有背景,若是能在京中结一门好亲,也算是给自己的仕途开了个好头,可惜他真是又穷又倔,最终只能去百夷之地当个小官,落在朱大坑手里,恐怕此生都难有出生之地。
出于对胞兄的信任,崔泰以及崔五郎在此间见到倒霉蛋许清嘉,便不再追问银矿之事与他有无关系。想也知道他一个才上任的县丞,大半夜偷偷往银矿跑,自然是才得着消息进行调查。
也不知是崔泰之意,还是崔五郎为表亲近,将他们二人带到自己帐篷里,倒没将赵二再揪过来。
对朱大坑的人,还是不太放心。
崔五郎肯讲许清嘉在京中的事情,皆是因为对胡娇好奇不已。这丫头瞧着年纪不大,但力气真不小,昨晚他被踢中的地方到现在还疼的厉害,回营上药的时候看到青黑的印迹,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得知这是许清嘉娶的媳妇儿,见她傻不愣登的模样,有心刺激她,这才大讲特讲。
☆、第十五章
许清嘉与胡娇离开崔泰所率军队的暂时驻营之时,身边带了个丢不掉的尾巴:崔五郎。
崔泰奉上峰命令在百夷各部巡守,虽然如今南诏已灭,到底这些语言不通的蛮夷们心中对大周朝并无多深的臣服之心,上面的人还是很不放心,光驻扎在南诏的军队就有十万之众,按季四处巡守。
崔泰带人到得南华县境内,不成想却在一处隐秘的郊外窥到一处冶炼的银场,却不见矿井或者矿坑,自然百般奇怪。顺藤摸瓜,这才查到了石羊寨。
殊途同归,崔泰与许清嘉都是想查清楚这个银矿背后的主子是谁,崔五郎当做盟军的合作伙伴,被委派跟着许清嘉一同查清此事。
崔五郎是个很活泼的少年郎,初次见面就与胡娇打了一架,在营房里又特意将许清嘉在京里的事情大讲特讲,结果发现她似乎当做传奇故事听了,一点也没有受到刺激的表情,他就有点不开心了。
——原来这就是个缺心眼的傻大姐啊?!
哪怕没有生出“许郎待我情深义重我粉身碎骨难报万一”的感激眼神,也应该生出自己配不上榜眼郎的自卑神情啊……偏偏这两样胡娇都没有。
这就让崔五郎奇怪了。他好多次暗中观察胡娇,见她与寻常女子也没什么不同,模样只能算中上,有一种完全不加雕琢的粗糙的美,大概只能归类于野花一类吧。
崔家女儿颜色好,都是从小在闺中娇养,衣食住行无不精益求精,她这种在民间长大又没有打磨过的自然看着差了许多。可是一路随行下来,发现她的野外生存技能满点,捡个柴生个火顺便再烤个蘑菇饼子之类都透着利落之意,心中便升起个模糊的念头:许清嘉执意要回乡娶妇,也许……并没有错。
试想,二品高官家的闺女能挽起袖子做这些活计?能陪着他半夜摸到银矿,还不要命的扑上来与他对打,以保护她身后的这个男人?
显然不能。
几个人又走了半月,居然在南华县又发现一座银矿。不过这一次他们都显的很是镇定,白天发现端倪,晚上趁夜摸上去一回,便直接走过去了。
赵二这次是死活不肯做留守人员。崔六郎手劲足,当初差点将他颈椎砍断,想到他好不容易捡来的一条命,这次半夜爬山跑的比兔子都快,一直在前面爬,留许清嘉垫底。
等到回到南华县城,都是四月初了。天气渐热,街上的人们都脱了棉衣穿起了夹袍,几个月不见,朱庭仙看到许清嘉似乎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再瞧见他递上来的各村寨春耕情况,随手翻一翻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是个勤勉认真的下属!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实在可惜!
好好安抚了他一场,又给许清嘉放了三日的假,算是奖励他此次督促春耕出了公差。
许清嘉对朱庭仙倒还是很恭敬,只是关于银矿的事情半点口风没露,汇报完了公事他就赶着回家,途中遇到高正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谢他对自家多有照顾,改日请酒便走了。
崔五郎是跟着他来查银矿可与朱庭仙有无关系,但这小子一路上明目张胆瞧着他家媳妇儿的脸蛋瞧,许清嘉早就不高兴了。
赵二这会早回去了,想到家里只剩下崔五郎跟胡娇,许清嘉的脚下更快了。
许家赁的房子就在县衙后街,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他们夫妻离开一段时间,房里都积了灰,胡娇进门就包了头发开始楼上楼下除尘扫土,也不管好奇的崔五郎。
等到许清嘉从县衙回来,她已经将家里大致打扫干净了。许清嘉进门便瞧见胡娇在院子里剁猪蹄髈,砧板就摆在院里的石桌之上,神情凶悍,每一刀下去务求筋骨皆断,目光却朝着不远处的崔五郎瞟过去,一边剁一边念叨:“让你乱跑乱翻,被剁了吧?!”
许清嘉:……
这招杀鸡儆猴做的也太明显了吧?他们在这院里生活了小半年,也没见胡娇将砧板挪到外面来啊,崔五郎一来她就开始在院里剁骨头,他看不出来才是傻子!
崔五郎见到许清嘉回来,几个快步便迎了上去,又目光示意他:你这媳妇也太凶悍了!说出来的话也颇为委屈:“许郎,我只不过去楼上瞧了瞧……”也没进卧房啊,只是想瞧瞧榜眼都读些什么书。
他自小读书不行,但于练武一事上却颇有天份,这才从军。但崔家子弟多是从文,似他与崔泰六郎这般从武的极少。因此,对于能考上榜眼的学霸那是打心眼里仰慕。想要参观榜眼书房归根结底只是想看看学霸是怎样炼成的。
哪知道却受到了学霸老婆的阻挠,留下一句话:二楼不许上去!
崔五郎能理解,二楼上面肯定有一间是他们夫妻俩的卧室,他是没会自讨没趣的,可许清嘉的书房也在上面啊。
他原本准备往上闯的,可是紧跟着胡娇就从厨下拿出砧板在院子里剁起骨头来,每一下重重的剁下去,崔五郎都觉得骨头疼。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许郎君为何宁可不要京中高官的闺女也非要回乡娶这妇人了。
想想看,平生结个这样的死仇,万一哪天碰上她持刀上门行凶,就凭许郎那身板,也只有被砍的份儿!
还不如娶回家慢慢感化呢。
崔五郎深深的同情许清嘉,在他进门之后就巴着他不放,要求上楼去参观他的书房。
楼上左右厢房他们夫妻俩各占了一间,许清嘉的书都摆在中间厅堂,算是他们夫妻俩的起居室,明眼人上去打眼一瞧恐怕都能猜出他们夫妻房事不谐,他怎么肯将崔五郎带上去?
“这个……五郎要是想看什么书,我给你拿下来?兵书吗?我这里恐怕没有!”许清嘉安抚受惊的盟军伙伴,又悄悄朝胡娇瞪了一眼,示意她赶快将凶器挪走,别持刀在院子里吓唬客人。
崔五郎没瞧见他这一眼,只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心道:果然是怕老婆吗?!
直等胡娇搬着砧板菜刀蹄髈走远了,他才小声向许清嘉献计献策:“不如我教你几招擒拿格斗术?”在外面被媳妇吓着就算了,要是连床上都威风不起来,他可真要同情死许清嘉了。
被同情的许清嘉考虑到自己出门还要媳妇当护卫,在石羊寨后山不知敌我的情况下,胡娇挺身而出要跟崔五郎拼命,心中就泛起愧疚之情,立即同意了崔五郎的提议,同意跟他学几招强身健体,更重要的是保护媳妇。
崔五郎见识过了胡娇的凶悍,当晚啃着她炖的烂烂的红烧蹄髈,心道等我策反了你家许郎,看你这凶悍的婆娘怎么办?!
此后早晚,许清嘉都跟着崔五郎扎马步学拳,大白天倒是两个人都不见影子。也不知道崔五郎在忙什么,许清嘉却是离开这么久之后,自己手底下的公事积压了一大堆,都需要他去做。朱庭仙压根都没派人去做,只等许清嘉回来做。
他白天在县衙忙,晚上回来打完拳,吃完饭便上楼去抄抄写写,顺便再做做间谍工作。胡娇特意上高家去谢了回高娘子,有时候兴起也会拉着许清嘉背会儿书,其余时间还在院里种了小菜,养了几只小鸡,日子过的十分悠闲。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许清嘉的俸禄太少了,就算节流也没用,恐怕还要开源。
况且遇上崔五郎这种胃口好的少年郎,家里的伙食费成倍的上涨,最后逼急了便拦着崔五郎要伙食费。查案归查案,那是公事,万没有办着公事拿她家当客栈的。就算她家是开客栈的也得收银子不是?
钱财之上,许清嘉与胡娇的想法自是不同。他每月将俸银将到胡娇手上,但是崔五郎前来,他都当家中来客,不但不能收银子,还要好生招待,见胡娇追着崔五郎要收伙食费,平生第一次生了气。
“阿娇——”
胡娇正堵着崔五郎伸手要银子,听到他喊,也不当一回事。
“阿娇——”许清嘉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老婆是个爱财如命的钱串子,又是当着许清嘉的面,他只觉脸都红了,好像被人在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恨不得将胡娇拉回房里好生教导。
胡娇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向崔五郎开口要银子要的十分痛快,一点也没不好意思。
“我们家穷,五郎胃口这么好,两三天没问题,可这都快一个月了,再这样下去我家就得揭不开锅了,五郎是不是应该交些伙食费啊?!”
崔五郎来了之后,死活不肯去外面住,就住在一楼,对外宣称是许清嘉的表弟。
“表嫂,你也太见外了,咱们一家人哪里需要交什么伙食费啊?”崔五郎抱着荷包死不松手,被胡娇一把扯过来,从里面拿了两块银子,足有三四两,又将荷包还给他。
“是五郎你太不见外了!”转身去准备晚饭去了。
许清嘉头都疼了。
☆、第十六章
成亲这么久,哪怕是房事之上,他也没有强求过胡娇,这次却觉得必须要与她深入沟通一次了。
等吃完了晚饭,她都收拾完了,回到二楼,许清嘉才将她拦住了,摆出深谈的严肃面孔来,让她坐。
胡娇不但坐了,还顺手给二人各倒了杯茶,乖乖坐在那里。
许清嘉喉头有几分发干……别人都是怎么教导老婆呢?这还真是没有机会观摩学习顺便借鉴经验。
胡厚福脸上常年都挂着笑,对魏氏也从来不会说一句重话,待胡娇就更是好了,说句捧在手心里的也不为过。
“阿娇啊,以后你别跟崔五郎收银子了。”想了想,冲上喉头的几句话还是被他咽了下去。想着她年纪小不懂事,只要提点一句就差不多了,免得伤了她的面子。
哪知道胡娇心里也正准备着要与许清嘉深入的探讨一番,不准备放弃这个话题,当即摇摇头,“这就看崔五郎在咱们家住多久了。他要住个一年半载的,没道理咱们家白养个半大小子!”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不是?
许清嘉的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真没有强扭着老婆给他低头的意思,但如今瞧来,还是要让这丫头懂点事。
“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掏食宿银子的道理?”
胡娇一副“我是没读过书但我也不蠢”的表情瞪他,一双眼睛水灵灵都要放光一般,“许郎可算过咱们家一个月的开销?家中有客那也是分情况的。崔五郎在办公差,按理他就应该住客栈。非要挤在这里,一个是借着这重身份方便行事,另外一个就是住客栈太扎眼了。赶他都不肯出去,收他点伙食费怎么了?”……还没找他收服务费呢!
她家这食宿水平,总比农家乐强吧?
如果不是怕许清嘉嫌丢脸,她都要拿崔五郎给家里开源了。好歹也是一项进项不是?
“你……你赶他了?”许清嘉声音都变了!
如果这是真的,他简直觉得不能更丢脸!
“赶了啊。”胡娇嘻嘻一笑,“可惜他死活不肯走!”从她跟崔五郎在山里打过那一架之后,她就横看竖看这小子不顺眼。她又不是天生的奴仆命,平白无故受累侍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又没好处,傻子才干。
“你……你……无知妇人!”许清嘉气的手都抖了,半天冒出来一句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可惜还是教胡娇听到了,她蹭的站了起来,冷笑一声,直逼到他脸上去了:“我就是无知妇人怎么了?那请知书识礼的县丞老爷告诉我,一顿饭要煮多少米费多少面?油钱菜钱肉钱怎么算?油盐酱醋又要费多少?”在许清嘉张口结舌的表情之下,她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快刀斩乱麻的结束了这一个回合的交手:“你要觉得我收了崔五郎的钱心里不痛快,那就趁早抱着铺盖下楼陪他睡一楼,顺便包了他从今往后的一日三餐!不止是他的,你自己的也下厨自己做,别伸脖子等着我做!”
姑奶奶我不伺候了!
留下许清嘉站在厅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他早就看出来了,胡阿娇就不是个乖顺的脾气,只能顺毛摸。可是她炸毛炸的也……太突然了,事前一点准备也不给他!
他叹一口气,在厅里走来走去,都有点发愁明天开始的一日三餐要怎么解决了。
胡娇拿话堵住了许清嘉,回房之后也有几分后悔。
她本来是不准备跟这书呆子一般见识的。他也好个面子。好歹面上过得去就得了。成亲之前她就知道两人压根没到你侬我侬忒煞多情的地步,至多是这么多年混了个面熟。说难听点是搭伙过日子,省得胡厚福再在她耳边叨叨,或者要把家中地砖磕个大坑出来。
纯为着老哥的脑门着想,胡娇也不愿意再强拗着了。
反正迟早要来这一遭,许清嘉又不是个心肠歹毒的凉薄之人,就当搭起伙来过日子了。
哪里知道,搭伙过日子也能遇上这么恼火的事情?
崔五郎摆明了占便宜,拿她当便宜丫环使唤,还是不发月钱的那种,她也没道理老老实实给人使唤,这才逼着他掏银子。
但是许清嘉肯定不会如此想。
她算是看出来了,许清嘉就是个呆子,抱着圣人之道之放,还认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哪管这朋友是不是包藏着坏心眼?!
胡娇打定了主意,决定让许清嘉长长记性,就洗漱上床睡了。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能和谈解决的,就没必要动用武力。
她想好以后,很快就睡着了,连睡梦中似乎也能听到厅里传来的脚步声,也不知道许清嘉几时才睡的。
第二日胡娇醒来,太阳还没出来,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起来下厨去烧热水了。今儿却决定当一回无知妇人,连时辰也不管,准备赖床。
不多时,她便听到对面房门轻响,许清嘉起身了,脚步渐渐到了她房门口,又停了下来。
胡娇在心里暗道:他若是敲门怎么办?
她是装睡还是应一声?
不等她做好选择,房门口的脚步声又向着厅外走去,一会便能听到轻微的下楼声。小木楼有一个好处,就是一点动静也听的特别清楚。
胡娇最近这半年算是侍候惯了许清嘉一日三餐,像今天这样赖在床上还是初次。她心里有点怅然心虚,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想想这一路之上许清嘉都算是温柔体贴,从来曾说过一句重话,不知怎的,这时候再想起他往日的好来,只能徒增伤感。
大约人都是有贪心的。
在沪州同个屋檐下,他对她视而不见时,她还没觉得怎么着。只知道这个人不出意外的话要跟自己成亲。可是真等二人成了亲,他越来越温柔体贴,偶尔还会有点小暧昧,这时候再翻脸就让她心里无端有点难过。
——她大约还是想家了。
胡娇把这归为思乡病的一种,想很快忽略过去。
她这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通,也没过多久,听得楼梯口有人上来,脚步声重了几分,想也知道是许清嘉。难道是他不会烧火上门求救来了?
他到得门口,这次竟然没有停顿,直接拍门:“阿娇……阿娇……”
胡娇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个蚕蛹,装死中。
“阿娇……娘子,为夫给你烧了洗脸水……快开门……”
胡娇不滚了,朝着床顶翻白眼。
她都没起来,要什么洗脸水啊?
可是许清嘉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也不叫她阿娇了,直接叫娘子,一声比一声高,如果再让他叫下去,恐怕一楼的崔五郎都要被吵醒了。
胡娇掀了被子,趿拉着鞋子跑去开了门,挡在门口笑:“我一个无知妇人,哪里敢劳驾大老爷给我端洗脸水呢?”打开门就瞧见许清嘉脸上两道黑灰印子,是从来也没见过的狼狈,肚里已经笑翻。又有二三分得意:到底他没拗过她呢!
许清嘉大约没想到她开门还会是这副口气,可见气还没消。她此刻头发散了一肩,身着雪白中衣,愈发显的唇红齿白,颇有几分娇俏的英气,倒让他一怔,立刻便陪上了笑脸:“娘子息怒!娘子息怒!端洗脸水算什么,只要娘子不生气,为夫给你端洗脚水都使得!”
“噗!”胡娇倒绷不住笑了。他这般谄媚,可是初次。
难道自己亲手煮个一日三餐就这么难?倒逼得他低声下气,大清早爬起来给她烧洗脸水。
许清嘉见她笑了,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昨日是为夫说错话了,阿娇别气了。只是崔五郎……”要收食宿费,他还是觉得拉不下脸来啊。
胡娇也是见好就收,并没有非要逼着男人下跪认错的意思:“咱们家也没道理勒紧了裤腰带做好人,弄的自家揭不开锅啊。反正我是无知妇人,脸皮也厚,以后跟他收食宿费,专等你不在了再才,这样总行了吧?!”拿话小小的刺他一下总行的。
别以为当个学霸就可以傲视她了,学渣也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呢,有本事他别来求她啊?!
许清嘉在心里苦笑,这可真不符合他为人处世的原则。可是……可是看着阿娇冰雪消融的笑脸,他鬼使神差觉得……他的原则似乎偶尔也是可以放一放的。
楼下被吵醒的崔五郎竖起耳朵去听,只除了之前许清嘉上下楼的脚步声,二人在楼上说什么,是半点也听不到的。他在被窝里想象着许清嘉将自家小媳妇训的痛哭流涕,深刻忏悔,说不定天亮还会下楼来向自己道歉,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那样骄傲的小丫头,就应该被逼着低一低头才讨人喜欢嘛。
事实与他想象的截然相反。二楼胡娇的卧室里,许清嘉借着提洗脸水的机会,终于在来到南华县半年之后,有幸踏进了老婆的“香闺”。
☆、第十七章
崔五郎在南华县蹲点守候一月有余,接到崔泰传令,盯紧了朱庭仙。道是银场冶炼出来的银子已经装车,看马车行走的方向似乎是南华县。
崔泰军中令兵,速度比起身负要责运送辎重的马车是要快上许多。崔五郎接到军令之后,便开始了夜半去,天明回的生活作息。他禀承着白日县衙太多人恐怕车队也不敢在大白天往县衙送银子,这种事情只能偷摸来的念头,居然在第五天的半夜教他瞧见了运银的车队,共有三辆。
大半夜南华县衙后门被敲开,朱庭仙亲自带人来接应。
许清嘉最近白天办公,晚上被崔五郎抓公差,揪出来盯梢,趴在县衙不远的黑巷子里,靠墙睡的正香,被崔五郎掐着腰间的软肉给揪醒来。
“你——”
只吐出一个字就被崔五郎给捂住了嘴。
许清嘉拉开他的手,悄悄打了个呵欠,在他的示意之下去瞧县衙后门,朱庭仙身边的小厮提着灯笼,朱庭仙正与领头的人说着话,旁边青壮下仆们开始往府里搬运东西。
“瞧见了吧?银场炼出来的银子全都进了朱大坑的腰包。”崔五郎小声在他耳边嘀咕:“若是我,不愿意升官离开此地,这不是少了条财路嘛?!”
既然盯到了银子的去处,二人便悄悄撤了。回去的路上,许清嘉一路沉默,快到了家门口他才想明白:“朱庭仙如果想升官,随便拿几千两银子去打点,恐怕早都高升了。但是他如果不想升官……都这么多年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南华县不挪窝。除非上面有人压着不让他升官……”
崔五郎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想到了:“你是说这银矿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说不定跟上面也有关联?”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的清,他为何一直在此间任职没有挪过窝。对外再营造出压根升不了官的形象,那就顺理成章的在南华县长长久久的呆下去了。
揪出朱庭仙一个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他背后是不是还站着什么人。这个任务就有点难办了。
一时之间,许清嘉与崔五郎都沉默了下来。
到得家门口,崔五郎仰头看天,忽然之间笑了出来:“许郎这个点儿回去,我瞧着正好给你老婆烧洗脸水。”他说的是这几日看到的笑话。
原本他以为,读书人总是重面子。许清嘉在他面前丢了脸,一定能想办法让胡娇来向他道歉的。结果却大跌眼镜。县丞大人不但没有将老婆拿捏在手里,反被老婆拿捏。
当崔五郎撞上许清嘉一大早爬起来讨好老婆,还给她烧洗脸水之后,顿时对他鄙视不已。
许清嘉在偶然之间发现了通往老婆香闺的捷径,心情大好,对崔五郎的嘲笑也表现的若无其事,并且摇头叹息:“五郎你没成亲吧?一看就是没成亲!”
崔五郎:……成亲有什么了不起?!
许清嘉摆出一副过来人的面目,眼神里透着“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的讯息,竟然生生让崔五郎语滞了一息,才找回来还击的话:“妇人若是不听话,只管冷着她,冷到她想明白,自然会贴上来,哪用得着费心巴力的讨好?”
许清嘉拍拍他的肩,一脸同情的神色,只留下一句话:“五郎以后若是成了亲夫妻不谐,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头也不回的奔着厨下灶间去了。
只留下崔五郎在他背后咬牙切齿,却无话可说。
胡娇在接连享受了好几日之后被许清嘉捧在手心的行为之后,原来的一腔暴脾气都已经消弥于无形。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此人还任劳任怨。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忘了二人当日的争吵,选择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一大清早许清嘉敲响了她的房门,里面传来模糊的一声“请进”,听声音她还在被窝里踡着。这实在怨不得胡娇,最近几日许清嘉一日比一日早——其实是跟着崔五郎回来一夜未睡——胡娇也由起先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淡然处之。
甚至出于对许清嘉人品的信任,她现在都懒得闩门了,连床都不想下,等许清嘉送了水进来之后,她再小眯一刻再起。
今日许清嘉放好了水盆,却并未急着出去,而是直奔床边来了。胡娇还闭着眼睛,在被窝里又将被子卷了卷,还未完全醒透,感觉到脸上被摸了一下,许清嘉的手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倒让她的睡意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睛,天色还未大亮,似乎觉得许清嘉的脸色不太好——白天黑夜好些日子连轴转,哪里能好起来?
许清嘉又摸了下她睡的热呼呼的脸蛋,适时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朝前扑了一下,差点扑到她身上,却又挣扎着朝后稳住了。胡娇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扶住了他:“许郎你怎么了?”
“为夫……为夫有点头晕……”他就着胡娇扶着自己的手,顺势向着床上倒了过去。
被子里还带着她身上的暖意,以及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怎么会头晕呢?我瞧着你脸色好难看,到底怎么了?”
半个身子已经扑到胡娇床上的许清嘉努力挣扎了好几下,似乎想挣扎着从她的床上爬起来:“我就是头晕恶心,去房里躺一躺就好了。”却最终没爬起来,还将扶他的胡娇都差点带倒。
胡娇毫无防备之下,差点被个成年男子压倒在床上。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似乎冷汗涔涔,靠近了瞧他的气色,青中透白很是难看。都这会功夫了,哪里还会强要他挪动。立刻将他靴子脱子,整个人都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你先躺会儿,不忙起来。我去请个大夫!”
许清嘉拉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开:“没事……我就是这几日跟着崔五郎没休息好。好好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千万别去请大夫。”
他跟崔五郎晚上出去盯着县衙的事情她是知道的,白天还要去忙,胡娇算一算日子,也觉得他这是累坏了,“我不去请大夫了,你好生睡一觉吧。”将被子替他掖好,眼看他瞬间秒睡,心里将崔五郎骂了个半死,考虑要不要让他出一份加班费,给许清嘉做个营养餐补补。
南华县衙,朱庭仙也是一夜未睡,忙到天亮,才将三车银子入了私库。
这等事情,他必须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便是府里的管家都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一大清早顶着黑眼圈去前衙,高正便提起许清嘉病了,起不来床,要请几日假。
胡娇趁着许清嘉睡觉的功夫,跑了高家一趟,麻烦高正跟朱庭仙打个招呼。她自己一个女眷,自然不好闯到县衙里去代夫请假,只能求助于高正了。
这事也没什么难度,高正便不曾推脱。
朱庭仙打了个哈欠,将前衙的事情安顿了一番,便回后院抱着云姨娘睡觉去了。他这些日子等着这批银子,都快扳着指头数日子了,总算盼到了。此刻心中大定,睡的也格外的熟。等醒来之后,顺便还抱着云姨娘爽快了一番,等丫环送来了水清洗完毕,这才摆饭。
云姨娘是知道这两日朱庭仙后院里又收了两个出色的女孩儿,前所未有的升起一股危机意识,更要使劲了浑身解数来缠着朱庭仙。又向他讨要东西,朱庭仙在后院的妇人身上向来比较大方,毫不犹豫便应了给她打一套金首饰。
其实南诏本地的女孩子们更多的是玉饰与银饰,偏偏云姨娘喜欢黄灿灿的金子,朱庭仙送她的便一律是金饰。
朱夫人是节俭惯了的,虽然看不惯云姨娘恃宠生娇,奢靡无度,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她度着男人本性喜新厌旧,便也只当云姨娘是朱府的过客,也懒的跟她计较了,免的自堕身份。
过两日云姨娘的新首饰送了来,她心中高兴,便约了几个相熟的官员家眷来家炫耀。其实南华县官吏家眷们平日相聚,也是有着各自的圈子。比如当家太太相请的,必定是当家太太。似云姨娘这般的妾,请的自然是旁的官吏家中偏房。
这日云姨娘请的其中有一位便是高正的小妾红莲。红莲略识得几个字,身材高挑丰满,又惯会奉承人,云姨娘虽然觉得与别府的小妾来往有点自降身份,但她若请了当家太太,人家来不来还两说。哪怕来了恐怕也不太情愿,别别扭扭还不如请个合自己胃口的,多说些入耳的话来。
红莲来了之后,见识过云姨娘新打的一整套金首饰,口里奉承的极好,回去便向高娘子学了一遍。高娘子便将此事当做闲谈讲给上门的胡娇听,“……咱们这位朱大人,可当真是疼小妾的紧。”
胡娇这几日都在烦恼。
许清嘉自那日在她的床上睡了一日之后,去她房里越来越频繁,而且似乎越来越不客气了。以前还知道敲门,后来……他似乎连敲门的礼节也忘了,想进去了就直接推门进来。
简直不能更方便。
比进自己的屋子还自然。
而且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他们晚上的战场从厅里挪到了她的房里。起先是她坐在房里读书,许清嘉也跟进来读书,后来就……不知怎么回事便将字贴大纸会挪了进来,学霸先生摆出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姿态来,在她房里扎下根了。
胡娇:……这是引狼入室吗?
她可不可以翻脸将许清嘉赶出去?
在经过了这么些日子的友好相处之后,还有某人坚持不懈的端洗脸水,最近连端洗脚水的事情都承包了之后,她似乎觉得,想要说出一句拒绝的话,越来越难。
一肚子烦恼的胡娇去高家散心,便听到了这则新闻。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