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从胡娇不再纵容许清嘉,她就觉得……这货好像比过去更乖了。
表现在具体的地方就是,首先不再对她动手动脚了,好像从上次的挨骂里吸取了经验教训,又要立志做回君子了。这让胡娇很欣慰。
其次,发工资了俸银全交,从她手里领零花钱。
但是因为他的应酬实在少的可怜,几乎都没有什么应酬,这零花钱攒一段时间就又交到胡娇手里了。似乎算一算,他还真算得上经济适用男。
两个人于是又回到了相处愉快的亲人关系中去了。
许清嘉负责赚钱,胡娇负责家务。晚上一起在厅里读书习字,有时候偶尔起头说两句,有时候谁也不说话静静各干各的,彼此越来越习惯对方的存在。偶尔许清嘉背书,胡娇盯书,她期望许清嘉能在背书的时候出一点错,哪怕错一个字也好……可是许清嘉始终没有出现过卡壳或者背错的情况。
胡娇都要怀疑许清嘉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台电脑,早已经录入了,现在只是机械似的扫读出来。可是再瞧瞧他背书时沉浸其中的陶醉模样,胡娇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穿过来就已经够神奇的了,还外带电脑储存外挂,哪有这么好的事?
后来有一次她盯着一篇特别长的文背完了,随口问许清嘉:“这文你以前读过多少遍啊?”这货居然回答:“不知道啊。反正读了很多很多遍吧。”
他不是数学不好,胡娇还看到他晚上回来在家里写写算算呢,也不知道他这县丞是不是还兼职帐房先生,反正有时候还要打算盘,打的挺溜,排除他有数字障碍这种可能。
而且许清嘉似乎在她面前也不撒谎,他如果说读了很多很多遍,那铁定就是……读了太多遍,自己也记不清了。
胡娇这才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碰上一只学霸就已经很可怜了,假如学霸是天才型的,完全就是过目成诵,倒显得她是傻子,但假如人家是个刻苦型的学霸,想想他在背后付出的辛苦与汗水,能有今天这种倒背如流的成绩,胡娇倒是真心佩服。
至少她做什么事情就没有特别刻苦过。
胡娇就觉得,因为这一点,她最近对许清嘉的态度又好转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滑了过去,偶尔许清嘉用攒的零花钱给她买点小吃回来,或者买个手绢回来,有时候也会带一捧花回来,胡娇收到礼物最开始是有点受宠若惊,忍了又忍还是没办法把脸上的笑意压下去,但是想着要矜持一点,别显得那么眼皮子浅,还是用了十二分的力量去克制,最终的表情维持在了一种似惊似喜的点上,她若是照镜子,恐怕都会被自己吓一跳。
许清嘉起先吓了一跳,看着她抱着捧花梦游似的走了,却说不出哪里有点古怪,再细一瞧竟然同手同脚……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高兴的都傻了。
后来他送花就送的更勤了。
这也有一个好处,至少她不再同手同脚,只是每有礼物收到,晚饭必定更加丰盛。
其实这事真不怨胡娇。
她前一世跟队里的女汉子们玩射击玩负重玩野外生存训练,头发短的像假小子,好的时候一身臭汗,不好的时候一身泥巴,谁还记得自己应该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呢?更何况三不五时收到礼物?连枝狗尾巴花都没收到过!
这一世跟着胡厚福生活,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糙汉子,最疼她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做个酱肘子,将她的碗用肉堆的冒尖,不住口催她:“阿娇多吃点肉。”
送花跟吃肉,这能一样吗?
胡娇真真切切的在许清嘉的目光里感觉到了自己是女孩子的讯息……因为这货无师自通的送她的全部是女孩子用的玩的喜欢的东西。
年底的时候,县衙终于放了假,许清嘉陪着胡娇去街上置办年货。他们只有两个人,吃的用的也不甚多,只各样准备了一些回来。又加上许清嘉与同僚之间关系不佳,他的身份在那里,倒也不必上赶着去别家拜会,只除了朱家与高正家,大约还是得意思意思的。
等到大年二十九,家里卫生两个人一起打扫过了,被褥也拆洗过了。许清嘉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穿着的都是胡娇给他做的新衣,他似乎对这个年很满意。以往新衣都是魏氏经手,今年第一次穿上胡娇做的新衣,他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问他有什么事,他便摇摇头。
胡娇忙着蒸饼煮肉之类,全是厨下的事,偏偏他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最后实在烦的受不了了,胡娇将菜刀在砧板上一跺,扬起下巴来横眉立目的怒了:“你这是没事跑着添什么乱啊?还不该干嘛就干嘛去?再跟着我转小心我揍你!”
许清嘉跟被吓住了似的默默的退了出去。
胡娇:“……”一个大男人,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帮不上忙就算了还添乱!
等他走了好一会儿,胡娇还是没想明白他要干什么。
后来想起来一样调料没买,跑到街上去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个童儿奶声奶气跟他娘说:“娘,你瞧我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胡娇猛然转头,见到那童儿约莫四五岁,脸蛋略黑,还带着孩子不自觉的娇气,紧紧跟着他娘的脚步。那妇人大约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也是出来买材料,看也没看顺口敷衍:“好看好看。”目光都没往那童儿身上瞟一眼。
那童儿不依,跑来跑去试图往那妇人前面去,要挡着她让她瞧一瞧这新衣裳究竟好不好看,这行为透着说不出的熟悉。胡娇看住了,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觉得许清嘉那种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跟着在她脚边跑来跑去的模样与这童儿何其相似?
明明过了年就是二十岁的青年了,难道跟这童儿一般就想要从她眼中确认一下他的新袍子好不好看?!
来去匆匆的南华县街头,胡娇忽然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真是太傻了!
再回去的时候许清嘉就站在院子里那两缸残荷年前面,背着手似乎很落莫。
胡娇进来的时候他也没动,等到她扬声问:“这位郎君,你身上这新袍子真是合身,也不知是哪家成衣店里买的?可否告之在下,在下也好去买一件回来过年?”
许清嘉“嗖”的一声就转了过来,速度之快完全与以往的君子形象不符,似乎连眼神都亮了,唇边还带着矜持的笑意:“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在下这身新袍子是家中内人亲手所缝,恐怕外面是没得买的。”
胡娇毫不顾忌形象的捧腹大笑,不期然的想到了街上那四五岁的童儿。
真是好不知羞,过了年二十岁的大男人,竟然跟街上四五岁的童儿没什么两样。
许清嘉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见她那么高兴,他似乎也很高兴,一手轻轻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几步路过来,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往厨房送去。胡娇跟在他后面,越想越可乐。似乎忘了方才自己提着刀的凶狠模样。
她忘了许清嘉似乎也忘了。
等到吃完了晚饭,收拾完毕,二人回到二楼厅里去,升起火盆来取暖,许清嘉马上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去了。
火盆原来在她旁边,胡娇见他写写画画,便将火盆端过去,挪到了他那边,又侧头去瞧许清嘉写的东西。
他似乎是边写边回忆,但下笔的速度也不慢就是了。
胡娇看了一会,终于看出不对劲来。他写的似乎是各村各户的税赋上交情况。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当时交完了就没事了吗?而且她细细一瞧,似乎写的还不是今年的,而是往年的。
这就更奇怪了。
她怕打搅许清嘉,就走开了。等他写完,胡娇才问起来。
“许郎,你方才写的是什么东西?”
许清嘉好些事情根本都不避着她,有时候也会谈起县衙里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一直觉得女人可以听他外面的事情,还是在南华县太苦闷了,没有个倾诉的人,所以对自己做的事也毫不隐瞒。
“我正在凭记忆写下南华县几年的赋税单子,报上去的与实际收上来的。”
报上去的这个容易,有据可差,可是收上来的?
朱庭仙难道没有做假帐,还敢把那些东西给许清嘉看?
许清嘉似乎看出来她的疑问,轻轻一笑:“朱庭仙在这里太久了,总觉得我一个小小的县丞越不过他去。他不挪窝,也许不止是自己没能力升不了,如果是他不想升呢?或者上面有人想让他不升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但是他好像很有依仗,往年的赋税帐目都在那里堆着,我清查库房的时候就会看一遍,晚上回来再一点点录出来,希望将来总有用上的一天。”
胡娇目瞪口呆的看着这货,以为他记忆力都是苦练出来的,现在才知道这厮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真是再也不想跟他一起玩耍了!
胡姑娘,重点错了呀!
难道不应该是“老公做这么危险的间谍工作要是被发现了我会不会被牵连吗?”
☆、第十一章
过年的时候,许清嘉带着胡娇去上司朱庭仙家拜年。比起上次的待遇来,二人能够明显感觉到被冷落和怠慢。
他们家家境贫寒,仅有的存款还是成亲时候的贺礼与胡厚福陪送的压箱底银子,指望着许清嘉的俸银来发家致富,一时半会看来没指望 。而许清嘉又没指望着给上司送礼升官发财,所以送给朱家的年礼便显得有些寒酸。
朱夫人待胡娇倒一样的客气,反是那些前来拜年的同僚家眷们待胡娇的眼神大是不同。
之前还有几分客气之意,此次便明嘲暗讽,朱夫人也不加制止,胡娇便明白了她这默默纵容之下的含义。坐了不多会便告辞而去。
她出来的时候听到房里吴主簿的夫人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丫头,连个礼数也不懂,瞧瞧她那寒酸样儿……”
又有妇人轻笑道:“吴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许县丞那是要做‘一心为民的清官的’,人家不屑于穿金戴银。”话里的嘲讽之意任是傻子也听得出来。
胡娇脚下一滞,已又有人接口:“想穿戴那也得有不是?”
她唇角微弯,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跟着引路的丫环往外走,又请她一会去告诉许清嘉一声,自己先回去了。哪知道出得县衙后门,便瞧见许清嘉就站在不远处候着。想来他的遭遇与自己比起来恐怕只差不会好,不然何至于这么早便退席了。
之前她进去的时候,听得朱夫人还吩咐身边的婆子去灶下瞧瞧前面的酒菜上的怎么样了。还有妇人道今儿恐怕会不醉不归之语。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倒是难得的心有灵犀一次,都绝口不提在朱家受到的天差地别的待遇。只拣些高兴的事情来讲。
“我有点想家里的酱肘子还有嫂子做的菜了。”
许清嘉笑容里颇有几分苦涩:“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胡娇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这官要是实在当不下去了咱们便去卖大肉吧?可以在案子上写许榜眼大肉铺。说不定人家会觉得吃过咱们家的大肉能高中呢。到时候生意不要太好哦。“
许清嘉失笑,在她额头轻弹了一下:“要是人家还当考上榜眼的都只能去卖肉了,这个试不考也罢,岂不是耽误人家前程?!”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胡娇还在想着绞尽脑汁的安慰他,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不过是被内宅妇人冷嘲热讽一番,一年也受不了两次,许清嘉却是要日日面对这些人,从上司到同僚的刁难,其中艰辛想一想也替他难过,她心不在焉的答他:“好像也是哦。”似乎又带了几分失望:“看来不能去杀猪卖肉,只能做官了。你还是继续做着吧,就当修行了。”
许清嘉拖着她慢吞吞在南华县街上走,碰到夷人担着的小玩意儿出售,便买一个给她,胡娇伸手去接,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他牵着手走了这么远。她鲜少有尴尬的时候,这时候便朝他狠狠瞪一眼,“别想着收买我,小心我动刀子!”
许清嘉好脾气的松开了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完全是一副给炸毛的家犬顺毛的态度,偏胡娇似要咬人的模样,一点也没有被顺毛的自觉,似乎随时会转头咬他一口,倒逗的他笑了起来,还顺势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胡娇脸都烧起来了。
等她不吭声了,许清嘉却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拖着她往前走。
胡娇使了六成力去捏他的大手,却分明感觉到了男人不同于女人的强硬骨骼,又加了点力,转头去瞧许清嘉,见他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看在胡娇眼里分明是个有才华的倒霉鬼,上司同僚不待见,娶了个媳妇也不待见……总之空负一身才华也过的可怜巴巴。没来由得,她心里一软,偏过头去不再理他,只是不再使力捏他了。
在她看不见地方,许清嘉唇边笑意浮上,却又极力压下去,照旧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就好像方才被捏的不是他一般。看到路边有卖龙须糖的,还腾出手来给她买了一小包,“大过年的也要吃包糖甜一甜。”
胡娇:他这是嫌弃我嘴不够甜吗?
第二日去高正家也只是打了个尖就回来了。
说到底高正是南华县的第三把手,除了朱庭仙与许清嘉,就是他了,再则他掌着治安捕盗,除了同僚上门拜年,还有南华县士绅商人都求着他。谁不想平平安安守着家产生意过活呢?
跟他处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
许清嘉是彻底的在南华县坐起了冷板凳。
不过似乎他本人也不甚在意,等过完了十五开了衙,他照旧干着自己的老本行:间谍工作。
每晚回来之后必要录些帐目。
胡娇都习惯了他这种过目不忘的技能。让她不习惯的是,这货忽然之间脸皮厚了起来。
都是从过年牵手开始,后来旧病复发,又开始做起许多亲昵动作来,比如趁着她不注意在她鼻子是捏一下,或者脸蛋上摸一下。胡娇起先还吓唬他两句,后来举刀都不管用了。
她很想给胡厚福去一封信,问问他:哥这男人还能退货不?
做人老婆本来就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不论以前还是现在,胡娇都没有心理准备。让她跟许清嘉同甘共苦这个可以有,但是要是滚一张床上去生一窝小崽子……想一想也觉得接受不能。
她还太小,且玩两年再说。
抱着这样的心态,胡娇给自己做了好多次心理建设,终于强迫自己习惯了许清嘉的摸摸捏捏。至少摸一摸又不会怀孕。许清嘉还没打算霸王硬上弓,就已经很不错了。
过了正月,朱庭仙大概实在看许清嘉不顺眼了,又没权利让他收拾包袱滚蛋,便派他去各村督促农人春耕。考虑到许清嘉不认路,便派了上差役名唤赵二的跟着引路。
这赵二说起来也是个倒霉蛋,处境与许清嘉相类,但凡衙门里有人做事出了差错,都推他出来顶缸,他也全盘接受,只要不开了他的差,留他在衙门里有口饭吃,似乎就知足了。简言之,这人就是个闷葫芦,特别是媳妇跟着旁人跑了,家中只留下个一岁多的幼子跟六十岁的老母,全靠着他那边差饷过日子,他就更沉默了。
反正赵二不受同僚待见,许清嘉亦然,能将这两个弄成搭档的朱庭仙真是慧眼如炬。
许清嘉要下乡,大约在春耕之后才能回来,家里只留下胡娇一个人,委实有些不放心。过完年了胡娇也有十六岁了,这几个月似乎个头又长高了一点,不过似乎许清嘉总觉得她只长了个头智力没长,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她不好生活,胡娇索性建议:“不如你带上我一起去?”夫妻双双去春游不要太美好哟!
“胡闹。”许清嘉扒了一口饭,又停下了,有几分意动。
他虽不知朱庭仙有无专门跑去督促农人春耕之事,但是他若出门带个伺候的小丫环,这在略也说得过去。
胡娇一见有门,立刻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继续游说:“反正你已经不招朱县令待见了,也不会因为不带我就让他高兴起来。咱们家也没什么东西,只要将要紧的东西埋到地里,门一锁就可以走了。”她巴巴瞧着他,许清嘉趁面在她鼻子上捏了下,都不见她有反抗的意识,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是有多想出门啊?
难道真是无聊成这种想子了?
他不是给她找事做了嘛,认字看书什么的。
最后是胡娇见他长久的沉吟不绝,倒好像被数学题难住的模样,她索性起身按着他的后脑勺点了一下,自行欢呼一声:“耶可以出门了你答应了答应了!”欢呼一声饭也不吃收拾行李去了。
许清嘉:……
这丫头真是无赖出了新境界。
他所虑者不过是此次去督促春耕明显不是什么好事儿,吃苦头那是必然的,她非要跟着去到时候会不会哭着喊着要回来?
在胡家四年,他瞧得出来,虽然家里这一位力气奇大,也跟着胡厚福在铺子里卖过肉,可是还真没出过远门受过苦。到底还是被宠大的。
从沪州出发,这一路之上都有驿站客店之类歇脚的地方,吃住都没问题,可是真要下了乡,未必有这样条件,恐怕忍饥挨饿都有可能。最后无可奈何的许清嘉一再叮嘱她,还是自行准备些干粮。自己则去楼上收拾那些录回来的帐目。捆成一包在外面又用个很大的油纸包紧紧凑,在院子后面茅厕旁边挖了个大坑,将厨房里的一个大肚坛子埋了进去,将油纸包塞进去,上面用土封好。
总归这些东西是不能露出来见人的。
☆、第十二章
家徒四壁的优点就体现在想去哪里大门一落锁就可以走人,完全不用惦记贼子上门。
县衙后街这一片本来就是治安模范区,一般的小偷小摸压根不敢跑到这里来一日游,试想下谁敢在县委大院跟公安局门口下手?
落到县太爷或者公安局长手里,那结果能好得了?
这纯粹就是心理震慑的效果。
许清嘉又托高正带着差役维持治安之时对他家多留意一番,还真就收拾行李带着老婆春游——哦不,下乡去了。
高正:……
从来不知道出公差还能出的这么潇洒的?
每年督促农人春耕都是个苦差使,县大老爷都派个不太要紧的书吏下去转一圈就回来了,也有三四天,估摸着这书吏连两个村寨都没走到,但瞧着许清嘉这架势,似乎是准备要走遍全县的架势。他很想拍着许清嘉的肩膀说一句:兄弟喂,这就是走个过场,以示县领导对春耕的重视,哪怕你出去一二天回来窝房里写一篇样板文交上去,也别这么认真哇!
不过看到年轻人意气风发的脸,他又默默的将喉头的话又咽了下去。
年轻人还是缺点历练啊。
朱庭仙这次倒挺大方,派来的赵二还赶着辆青布骡车,兼任向导及车夫。看到上司带着老婆出门办公,似乎连一点惊诧也没有,接受度很快。
闷葫芦就有这点好处。
许清嘉是当胡娇想出门散心游玩,胡娇却觉得他仕途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既不能“干翻上司自己取而代之”,又不能在公事上让上司非他不可——至少高正的活许清嘉就干不了,他是文人。那么只有最后一条途径:往下走了。
我党说过,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不要小看贫下中农的力量,哪怕这是一群不懂汉语的蛮夷,那也是南华县的基石不是?
胡娇觉得当官就是刷政绩刷好感度刷上司,等这几个都刷的差不多了,就距离升官不远了。
下乡这件事,不管能不能刷政绩,至少比埋头在库房里看帐册强。勉强算是另辟溪径了。
刷好感度……印象分这种东西,不是你想刷就能刷的。头上有朱庭仙这座大山压着,若要他在同僚间刷好感度,赤手空拳没利益,谁愿意刷给他?
就算是酒肉朋友,前面不还有酒肉二字呢吗?
刷上司这一项,许清嘉完全可以洗洗睡了。
胡娇在心里给他一分析,都替许清嘉绝望了。若非许清嘉还有别的事情在能力范围之内,能够赚钱养家,她都快劝许清嘉别走仕途这条道了。风霜刀剑艰难险阻真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都以为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闻名天下知,此后锦绣前程,青云直上,岂不知这才刚刚开始。
许清嘉若是知道胡娇打的这个主意,非得笑喷不可。
他就是正规科举出身,哪怕有一腔报负,也是个踏踏实实的人。这就好比他认准了自己是读书的料,就一门心思想要读书,认准了胡娇是亡父给他订下来的媳妇,就一门心思要把她娶回来。现在也一样,认准了自己是刚入仕的菜鸟,哪怕官职不如同科的状元探花,无论因何原因都略过,现下他的目标是认认真真做个小官吏,从头学起。
南华县有两千一百多户五千多人,算是一个大县。其中百夷众多,十里不同风八里不同俗,连语言差别也很大。赵二带着他们夫妻俩去的第一个寨子是玉水寨,早晨从县城出门,中午就到了。
许清嘉在京中被科普过南华县基本资料,县城里虽然也有夷人,但还有军户以及各地来往的商户,官话都是汉话,基本沟通无障碍,至多觉得此间略微带点异域风情。但真到了玉水寨门前,碰见穿着黑褂子包着头的夷人,他便掀起车帘问赵二:“可会夷语?”
赵二木着脸摇头。
许清嘉:“……”
胡娇:“……”
语言沟通不了真要命。
现在感觉不到异域风情的美丽以及新奇了。
三个人下了骡车,一溜儿排开站在玉水寨门前,对着遇头撞上的夷人青年束手无策。那青年见三人着汉服,其中一人还着公差服色,比比划划说了好久,可惜了他面前这三人一律茫然的神色,青年面色顿时发急,似乎隐隐带了点凶意。
赵二默默的朝后退了一步。
这种需要外交的情况下,似乎由领导出面更合适。
他虽寡言老实,也不表示喜欢抢领导风头。
许清嘉读书多年,极力支棱着耳朵去听……单独拆开似乎都听着是熟悉的章节 ,真组合在一起就不明白这青年在说什么了。
胡娇……她忙着挺身而出,直接站在了许清嘉面前,以防万一这背着长弓的夷人汉子发难,凭她的力气似乎可以抵挡一时。
最后还是那青年说的太累,索性转身走了。
赵二:“他走了。”
许清嘉:“这是……生气了?”
胡娇的思维比较发散一点,立刻十分紧张的将许清嘉往自己身后塞:“他这是回去找一帮人回来揍咱们?”想到自己的身手,好久没找人打过架了,隐隐还有几分兴奋感。但看到身边的落后份子许清嘉,这一位从认识到现在都是典型的模范生,从来没听说过还有打架这项技能,立刻严肃认真的叮嘱许清嘉:“一会打起来,你只管远远站就着好,别到时候误伤了你。”若有板砖,她都准备捡一块来。
这样就更有安全感了。
许清嘉:“……”
大敌当前,胡娇完全没注意到许清嘉的表情。她几乎没跟夷人深入打过交道了解过,了不起在街上碰到会汉语的夷人卖东西,便顺手买个吃的玩的小物件,旋即走开,压根不算打交道。夷人唯一给她的印象就是各种完全有别于他们的斑斓的服装以及明晃晃的银饰。
过得一刻钟,便有一群夷人向着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赵二又接连退了好几步,似乎有几分退却。他习惯了给同僚背黑锅却不代表喜欢挨打。亏得打头的夷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开口便是汉话。
后来……等他们一个多月以后回到南华县,胡娇除了肤色晒黑一点之外,酒量大涨。
她总结在百夷村寨横行不倒的利器,一样是微笑,一样是酒量。
从第一座玉水寨开始,他们几乎算是一路喝过去的。刚开始赵二还是个木讷样子,后来居然还看到他开始笑了。
只不过辛苦是真辛苦,许清嘉不会偷懒,每至一处村寨必定下田去看当地春耕情况,最坑爹的是百夷人最开始是游牧民族,这几十年间才慢慢学会耕地定居,蓄养牛羊,以物易物……于是注定的他们的种田技术不会很好。
用胡娇的话说,每每不能解决百夷农户春耕难题,比如种子水利之事,许清嘉就恨不得自己是农科博士。她觉得让这位真正在田里跟老农一般种田不太现实,当个技术顾问他可能比较乐意,就是荷包里没银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干看着加重了挫败感,越往后走脸色越凝重。
到了石羊寨,许清嘉的脸色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用赵二的话说,每年春耕,不管是谁前来督促,都不可能如许清嘉一般各个村寨都亲自走一遍。
石羊寨不同于别的村寨,别的村寨哪怕缺耕牛或者种子,此刻都已经在忙碌春耕。但赵二驾车到了石羊寨,发现这寨中只有老人与孩子,且都懒洋洋的,完全不是春耕该有的状态。
难道石羊寨还靠着放牧维生,无人耕田?
许清嘉问起赵二,赵二只能摇摇头。
他就是个差役,平常抓抓小毛贼可以,关心全县的生产情况……职责之外了啊。
最重要是石羊寨的人见到陌生人都很有敌意,这一次三个人的直觉都没有错,他们很排斥别人进村寨。
鉴于这种情况,这天晚上,他们在离石羊寨不远处的山脚下留宿。
整个石羊寨建在半山腰,山顶云雾缭绕,半山树木葱茏,他们在山下河边仰头去瞧,只能瞧见沉默的村寨,以及各家袅袅上升的炊烟。
胡娇立在河岸边,盯着水中瞧了一会,忽瞧见一尾鱼在水里摆尾而去,立刻兴奋的大喊:“许郎许郎,快来看鱼。看来我们今晚可以加餐吃烤鱼了。”就只是鱼叉或者鱼网这种标配没有,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赵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听到胡娇兴奋的声音,难得给她降降温:“夷人不喜欢吃鱼。“见他们小夫妻俩还在讨论鱼的数种吃法,胡娇还道:“他们不吃我们自吃,有什么干系?”赵二道:“只怕娘子会在肚腹中吃出手指什么的,那就太恶心了。”
鱼肚子里怎么会吃到手指?
“难道有凶杀案?”随便抛尸水中,引来鱼群追逐,这才会有鱼腹之中出现手指之事?
赵二慢悠悠掏出干粮来啃了一口,这才道:“有的夷人部落实行水葬,尸体抛入水中,顺江流而下……”
他话未说完,胡娇已经抱着旁边的树干开始干呕了起来。
☆、第十三章
临近傍晚,石羊镇的男人们都回来了,似乎是从寨子后面的山上下来,很快就到得寨门前。
正在啃着干粮的许清嘉仰头去瞧,神色极为奇怪。连今晚准备空着肚子的胡娇也不由顺着他的视线去瞧。
石羊镇的男人们都穿着黑裤黑褂,这并不奇怪,最奇怪的是他们扛着的工具似乎是斧、锤,以及木锨、木铲以及竹筐竹畚箕等,这就未免有点奇怪。
这下就连许二这个外行都奇怪了:“许郎君,这些人扛着的怎么不像种地的家伙什?”
南华县地形地貌复杂,既有水浇地,也有山地,一块一块顺着山势开垦出来的,上山种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一路走来,他们三个人同行路过好几个村寨,对本县的农耕情况有个最基本的了解,更别提耕田的简易工具了。
“这些东西瞧着倒像开矿用的工具……”
许清嘉读书涉列颇杂,这次出门又是用心看过来的,好几次还跟着当地农人下田插秧,连胡娇都在感叹:这孩子太实诚了。他似乎一点作秀的意思都没有,完全就是认认真真在了解农人这个职业。
赵二扭头,立刻假装没听到这话,心里却后悔自己失言了。
有些事情,许清嘉不知道,他们这些在南华县衙的差役还是听过一二风声的,只是没想到此事让许清嘉给撞上了。
在三个人的沉默之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过因为许清嘉心里有事,赵二又不想搀和到县里一把手与二把手的矛盾里去,胡娇完全是肚子饿又不想吃,坐在那里默默抗饿,三个人竟然谁也不曾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山腰里石羊寨的灯光渐灭,整个寨子都笼罩进了夜色中。时近十五,中天玉轮渐满,远处山道上忽响起骡马行走的声音,由远及近,瞧着来势竟然是往石羊寨而去的。
他们只有一辆骡车,胡娇最近晚上一直在马车里面休息,之前被赵二讲的水葬给吓住了,总觉得河边水里有不少水鬼尸体似的,半夜容易脑补出比较吓人的恐怖故事——连穿越这事都有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因此在她的一意坚持下,赵二不得将骡车牵进了林木深处,此刻来瞧,却是歪打正着,倒躲过了这群人。
早在假寐的许清嘉与胡娇赵二都被吵醒,三人互看一眼,都在林木深处去瞧,只瞧见不远处那一队人马沿着山道往石羊寨而去,到得寨门前面,寨门忽然大开,里面燃起火把,从山脚下仰头去瞧,隐隐绰绰能瞧得见石羊寨的男人们与下马的汉子们很快打成了一片。
那些汉子俱都骑着本地产的矮脚马,在山道上行走极为矫健轻捷。马背上左右还绑着大筐,与石羊寨的汉子们汇合之后,便一道举着火把向着后山而去。
许清嘉见得这一行人要走,立刻扭头叮嘱胡娇一句:“你乖乖在这里,我与赵二瞧瞧即来。”
赵二在县衙多年的原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显见得县丞大人这是要多事,便忍不住往后缩:“我……我看着骡车呢。”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去。
许清嘉一撩袍子,将前襟掖在腰间,便要借着月光往山上爬,才走了几步,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还当赵二改变了主意,猛然扭头,却是胡娇将裙子撩起来,跟在他身后也往上爬。
“阿娇你还不快回去?”他声音压的极低。今日的事情让他本能的觉得危险。
胡娇先他一步往上爬:“我怕你走到半道上爬不动。”
这是……嫌弃他体力太差?
胡娇的力气许清嘉是见识过的,他在心里默默考虑了一下,赵二又不愿意去,单独将她与赵二留下,似乎也不太好。看来只能将她带在身边了。
二人爬了一身的汗,许清嘉并日坐惯了书斋,虽然是年轻男子,速度竟然也才与胡娇持平。而且因为是黑夜,他们都是在树林里摸索着前进,不敢抄道到石羊寨的山道上走,防止被人瞧见。这些汉子大半夜前来,想来做的事情极为隐秘,又怎愿意被人窥见?
等爬过一座山,二人举目去瞧,这才瞧见与石羊寨连着的这座山侧似乎开凿了矿井,也不知是什么矿。胡娇在黑暗之中摸着握住了许清嘉的手,许清嘉还当她害怕,用力的回握她,却不想她悄悄躬身拉着他向前,摸着靠近了矿坑。
此刻那些汉子们骑来的矮脚马都一字排开在矿井前,有石羊寨的汉子们陆续从矿井爬出,背上背着的背篓里都背满了大块的矿石,色呈银白,到得矮脚马前,自有那些牵马而来的汉子们将矿石往马背上驮着的筐里装。
“居然是银矿?!”许清嘉喃喃。
大周朝金银铜铁矿的开采权都在朝廷手里,全国大型的银矿都由官兵把守,专设银场冶炼,却不曾想在南华县会见到私人银矿,这事儿要是捅上去,恐怕南华县的官员都不能落到好。
这件事情,朱庭仙到底知不知道?
不过一息之间,已有无数念头在许清嘉脑海里转了过来。夫妻二人屏息静气,悄悄看着那些石羊寨的夷人汉子一趟趟下了矿井,爬将上来,将四五十匹的矮脚马背上的大筐都要装满了,大约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明月偏西,那些汉子牵着矮脚马在后,夷人汉子在前往前山而去,只等整个矿井安静下来了,许清嘉与胡娇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正要开口说话,不防却听得旁边有个声音道:“总算走了。”似乎也是颇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胡娇与许清嘉双双被吓了一大跳,急忙寻找声音的来处,却忽的从头顶树上跳下个人来,借着月光去瞧,年纪似乎与许清嘉相仿,此刻也顾不得了,胡娇拿出军中格斗比拼的架势来,朝着那少年扑了上去,一拳往那少年脸上去捣,少年手忙脚乱去避,却不曾想她一脚便踢中了少年膝盖……
黑暗之中,两个人打了起来,直急的许清嘉额头都要冒汗了,哪怕他从来就是个乖乖牌学子,也不能眼瞧着媳妇跟人拼命而自己干看着,在黑暗的树木里直冲了上去,挥拳朝着那少年打了过去,哪知道紧跟着便听到一声“哎哟”,却是拳头落处只觉柔软异常。
许清嘉:阿娇我真不是故意的!
少年与胡娇互相打了个平手,这还是胡娇力气奇大的缘故,谁也不能将谁降服,只能暂时被迫同行。那少年到最后也没告诉他们夫妇自己的来历,只是一路跟着他们下山,并且一再保证与这银矿矿主并无瓜葛,只是碰巧撞上这事,于是来查一查。
这银矿矿主是谁,许清嘉至今不知,只是南华县出了此事,若是被上面查知,不但朱庭仙落不到好,官位难保,恐怕南华县的一众官员都落不到好。
三人到得山下,摸黑到得赵二藏车的地方,此刻月亮早落,只有几颗星子寥落,正是夜里最黑的时候,树林里伸手几乎不见五指,同行的少年口里发出低低的虫鸣声,三长两短。紧跟着响起了两短三长的应和声,然后……便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五哥,快到这边来,我发现一辆骡车。”
胡娇&许清嘉:“……”
那少年还非常客气的邀请他们:“我家老六发现了一辆骡车,这下不用走回去了。你们在哪我让老六送你们?”
许清嘉的声音里似乎都带了气恼之意:“不必了。那骡车就是我们的。”也不知赵二怎么样了?
少年:“……”
到得近前,那少年口里的老六还兴奋的向少年汇报:“五哥,这骡车还有个车夫,被我敲晕了,你看看是丢到下面河里喂鱼,还是带出去?可别留在这里打草惊蛇了。”伸脚往地下踢了两下,传出沉闷的声音。
胡娇都替赵二肉疼,也不知道伤着骨头没。
最后的结果是,赵二被扔进了马车里,由那位六郎驾车,少年与许清嘉夫妇也坐进了车里,尽快离开石羊寨。
骡车空间狭小,那少年五郎坐在对面,许清嘉握着胡娇的手相倚而坐。成亲这么久,在那少年的眼皮底下,在这黑暗狭小的马车里,这竟然是二人长久靠的最近的一次。
胡娇的格斗底子是在部队上锻炼出来的,再加上天生力气大,都只与那五郎打个平手,再加一个六郎,他们这方势弱已成定局,二人都识时务,索性不再无谓的争执,由得六郎驾车离开此地。
马车摇摇晃晃,折腾了一夜,又饿又累,不多时胡娇便靠着许清嘉打起了盹,不知什么时候,她彻底睡了过去。
许清嘉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从背后拿出件自己的长袍来,将她盖的严严实实,让她更舒服的枕着自己的肩头睡了过去,另一臂搂着她柔软的腰肢,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少年兴味的瞧着这一幕。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