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还完了,情义也就不在了,这又是她最后一次帮助秦王,也是尽了她这个太后的职责。
半年后,秦军东出的战争还在继续。
秦王政十三年,列国合纵失败,秦军与赵军在平阳大战,此战赵军大败,被斩首十余万,赵将扈辄战死。
此战,秦王政一扫当年赵国所给的屈辱,平阳一战像是在赵王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十分解气。
扶苏正在看着一卷书,仿佛外界的战争和章台宫的紧张,它们都与这宁静的高泉宫没有任何的关系,这里好似另外一片天地。
田安回来了,他笑着道:“太后!太后楚王没有合纵。”
华阳太后得知战况之后,就知道了这一次合纵失败了。
不论是秦王臣子的出力也好,还是华阳太后的这一次书信与人情债也好,这一次合纵失败,也导致了秦军在赵国的大胜。
扶苏给华阳太后倒上了一碗温热的开水,道:“祖奶奶喝。”
华阳太后笑着道:“小扶苏要给我治病,让我喝煮过的水。”
田安道:“公子若是能治好太后的病,大秦就要出一位神医了。”
扶苏避开田安,躲到祖奶奶身后道:“你多久没有洗了。”
田安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尴尬一笑道:“这就去洗。”
当田安离开,头发花白的华阳太后看向一旁的扶苏,道:“从此奶奶与楚国的人情就此两清了。”
扶苏回道:“早就该两清了。”
“连你都这么觉得?”
“嗯,这样是最好的。”
华阳太后道:“你万不可与外人说这些。”
“孙儿铭记。”
当田安再一次回来,他行礼道:“众将与大王正在讨论并韩一事。”
华阳太后低头看向扶苏,道:“扶苏,你觉得呢?”
扶苏道:“孙儿不了解韩国。”
“你不是常看韩非的书?”
“嗯,孙儿觉得韩非的书颇有意思。”
华阳太后道:“韩很弱小,但韩地却有了不得的人。”
“祖奶奶也觉得韩非了不得吗?”
“嗯。”
三人一路走,一路回了高泉宫,田安道:“韩地仅有一城数邑之地,又在魏与秦之间求生,实则韩已不算一国了。”
田安其实是一个见识很广的人,甚至还能帮着华阳太后不远千里去楚国送信。
让扶苏喜韩非之书的原因是韩非的五蠹一说中就倡导禁私学,将教书国有化。
如此看来,韩非确实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但韩地位于函谷关东出之要道,这一次秦与赵之战,韩王还暗中派出使者与魏国往来。
原本秦不想与韩计较,但此次李牧的出山,让秦不得不重新审视六国之间的关系,并且又一次将目光放在韩地。
几天之后,扶苏在咸阳宫的城墙上又一次见到蒙恬。
现如今朝野都在讨论秦与赵的战争,八岁的扶苏问向蒙恬,“蒙恬将军,秦军会攻打韩吗?”
蒙恬道:“平阳大胜,自是再去新郑,但末将听闻韩王安要献地求和。”
扶苏道:“求和?”
“嗯。”蒙恬再道:“其实韩王哪还有土地献给秦,也不知他们会作何打算,但……”
言至此处,蒙恬犹豫了片刻,再道:“秦王近来询问了一个人,此人名叫韩非,而韩非曾向魏王进献过一卷书,此书为存韩。”
……
此事几经周折,今年冬,扶苏正在看着一些生涩难懂的医书。
田安脚步匆匆而来,道:“公子,韩非要入秦了。”
“当真?”
“韩王任韩非为使臣入秦,已在路上了。”
正因韩非正在入秦的路上,廷尉李斯屡屡去章台宫面见秦王。
似乎韩非的到来,让秦国得一些内政要臣,也复杂了起来。
韩非不见得是一个复杂的人,但因他的到来,秦国的一些人一些事,也变得复杂了。
“孙儿读过韩非的书,并不觉得韩非是一个复杂的人。”
华阳太后询问道:“你觉得韩非会成为秦王的臂膀吗?”
扶苏摇头道:“孙儿也不知道,我觉得韩非此人很纯粹,在这个人心复杂诡谲的七国战争中,韩非这样的人,又显得单纯又可爱,他们会允许韩非这样的人活着吗?”
闻言,华阳太后看向一旁的田安,而田安则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公子所言的这些不合年龄的话,他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也就在今年冬天,韩非已从函谷关入秦,从赵国平阳送来了另一个消息,赵王重新起用了李牧。
李牧带兵在宜阳痛击秦军,这一仗秦军几乎全军覆没。
李牧的这一仗,也打醒了秦军,这位赵国大将就像是横亘在秦一统六国要道上的大山,只要此人还在,秦军就拿不下赵国。
韩王的危机也随着李牧的大胜解除了,但韩非已来到了秦国。
扶苏知道,韩非再也回不去韩地了。
次年,正值春天。
扶苏常常去宫墙上,今年九岁了,却依旧只能踩着田安的后背,眺望城墙之外。
秦王正在与群臣一起出去春游,扶苏想要在出行的人群中寻找韩非,可随行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中,哪一个是韩非?
番外:韩非(下)
秦王的队伍出了咸阳城,一路朝着南边而去了,扶苏从田安的后背下来,又将他扶了起来。
田安又道:“如今秦与赵再一次同盟和好,六国都在观望。”
田安对国事懂得很多,对东方六国的形势也颇为了解。
扶苏虽说没来得及见一面韩非,却在城门口见到了两人。
扶苏路过这两位穿着朝服的大臣,自己还未说话,他们倒先开口。
其中一人恭敬行礼道:“臣姚贾见过公子。”
扶苏惊疑道:“你认识我?”
对方先是一笑,而后再一次行礼道:“臣当初在章台宫大殿外,就站在廷尉李斯身边,远远看过一眼公子。”
扶苏愣在原地没有回话。
姚贾又道:“当时公子恐怕没有见到臣,但臣一眼就记住了公子。”
能在宫里见到一个孩童,推测一番年纪,或者是看看这个孩子身边的人,多少就能猜出其身份。
原以为,扶苏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了。
姚贾介绍身边的人道:“这位便是郑国。”
扶苏躬身行礼,道:“你就是郑国?”
郑国长得高大,已是中晚年的年纪,笑着道:“臣还是第一次见公子。”
扶苏又道:“我久居宫内,鲜有出来走动。”
“呵呵呵……”
看到如此有礼数的公子,两人都一起笑了。
扶苏再道:“原本,今天只是想在宫里看书,之后听闻今天父王要与韩非出去游玩,我想来见见韩非,却来晚了。”
见公子的目光看向城门外,正是护送秦王的秦军所离开的方向,姚贾低下身,面容和善地道:“公子为何要来见韩非呢?”
“我常看韩非的书。”
言语间,郑国似另有事需要安排,就先一步离开了。
姚贾蹙眉思量片刻,询问道:“公子喜韩非的书?”
“我看的书并不多,近来常看韩非的书。”
“呵呵呵……”姚贾又是一笑,接着道:“韩非这个人呐……唉。”
“韩非此人不好吗?”
姚贾一边走着,一边道:“当初秦攻赵,臣奉王命奔走列国,瓦解四国合纵,公子可知当初合纵的诸国是谁在走动?”
扶苏摇头,但心中知晓秦国这一次攻赵能够让列国合纵失败,最主要的便是姚贾在列国之间走动。
列国合纵连横早已习惯了,而能够走动列国之间,能够拆其合盟,能够左右列国关系的高人,亦是列国争抢的对象,外交能力在这个战国年代,尤为重要。
而姚贾便是大秦的外交高手。
见公子不说话,姚贾又道:“想要促使列国合纵抗秦的人,韩非是其中最主要的一个。”
言至此处,姚贾的语气肯定,似乎是一口咬定般。
“照理说,臣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列国间走动,但这韩非却又在我王面前猜忌我姚贾。”姚贾语气又重了几分,他再道:“我便又奉王命回了咸阳。”
扶苏道:“姚上卿为秦奔走,为万千将士奔赴各国,别人或许不知姚上卿之辛劳,扶苏深知。”
姚贾又展笑,道:“臣奉王命行事自是应当的。”
公子的一句上卿,让姚贾颇为受用。
双方在闹市街巷分别,扶苏就回到了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