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安的目光带着森冷,转身离开,走到了正堂外。
堂内,油灯的火苗很微小,吕不韦捧着秦王的书信,借着油灯的火苗,颤颤巍巍端着,默不作声地看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吕不韦已喝下了酒,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田安低声道:“吕不韦,你真的死不足惜。”
又过了三年,八岁的扶苏已能够阅读六国书籍了。
郑国渠建成的这一年,秦国迎来了一次大丰收,华阳太后高兴地领着扶苏去了咸阳城外游玩。
扶苏坐在车上,看着阡陌连绵的田地,感叹道:“好多粮食啊。”
华阳太后笑着道:“这些粮食可以养出很多秦军。”
田安策马在一旁,言道:“人们都说秦王是雄主,只有雄主才能将敌人的匕首铸造成自己的犁铧。”
言外之意,韩王的疲秦之策,成了秦国的强大之根本。
扶苏甚至可以想象,当秦军破开赵国邯郸的城门,那位赵王想起当初对秦国的讥讽,他又会是一副如何懊悔的神情。
理性是一个政治高手必备的能力,这是扶苏在父王身上学到的本领。
若不是坚定与冷酷的理性,若不是秦王政压下了被羞辱与欺骗的愤怒,若不是秦王冷静地面对这场骗局,恐怕就真的错过了郑国。
车队走到一处秦军包围的猎场中,在这里扶苏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穿着一身黑袍的秦王。
只是秦王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扶苏站在田安的身边,也不敢随意走动,田安站着他就站着,田安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
安全感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至少田安是最可靠的。
站在后方的扶苏还听到了太后与父王的谈话。
华阳太后这两年的白发也越发多了,他看着嬴政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他有智慧且有锋芒。
“太后,寡人没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大王英明。”
秦王政看着正在角力的两个秦军,又道:“那夜是太后劝说寡人,让寡人下定决心与叔伯们说清了国家忧患。”
“大王英明。”
华阳太后是秦王的奶奶,并且对这位奶奶十分敬重。
秦王政正在向太后说着近来的事情,并且看着几个秦军将领打在一起,笑道:“那是王翦,此人颇有兵法韬略……”
秦王化阴谋为强国建设,郑国建成让关中白地成为沃野,咸阳粮草十万石一积,绝不是虚言。
而这位颇有野心的秦王,正打算东出一统六国。
回到高泉宫之后,扶苏见到一位太医来给太后诊脉,其间说起了太后的病情。
华阳太后到了这年纪,对自己的健康早已看淡了。
八岁的扶苏言行已是有模有样了,在这一次郊游时,有宫女说华阳太后没有提及公子扶苏,公子扶苏这般聪慧的孩子,应该让秦王知晓的。
当她们议论此事,田安一个眼神就让她们不敢吱声了。
在田安的认知中,只要华阳太后立下的规矩,绝对不能坏。
长大了一些,扶苏在宫里就更自由了一些,心中一直铭记着太后的教导,绝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本领与才学。
扶苏已可以自己烹煮饭食了,亲手给华阳太后烤了饼。
华阳太后吃着饼,道:“出去玩吧,已安排好了兵马护送你。”
“孙儿天黑前就回。”
太后笑着点头。
坐在离开咸阳的车驾上,扶苏问着田安,道:“上次你出去半月,是去做什么了?”
田安道:“给公子寻了些楚国的糕点。”
扶苏瞧着远处的景色,不想搭理田安了,被人当小孩子哄,真的不爽利。
“蒙将军!”田安呼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甲胄的黑脸将军,策马而来。
“公子,这便是军中的蒙恬将军。”
“末将蒙恬,见过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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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韩非(上)
扶苏第一次见到这位蒙恬将军,穿着结实的甲胄,留着一些胡子,眼神明亮。
扶苏依旧不知道田安出去半月做了什么,而且还故意岔开话题叫来了蒙恬将军。
田安询问道:“这前方是何地?”
蒙恬看了眼回道:“那是频阳。”
每一次出宫,出咸阳城扶苏的心情都很好,暂时也可以不追究田安不见半个月的缘由,反正他也不想说。
扶苏询问道:“听闻又出兵了?”
蒙恬道:“大军正在攻打东郡。”
闻言,扶苏追问道:“形势如何?”
马车走得并不快,蒙恬牵着马也走在一旁,回道:“此战重在切断燕,魏,赵,韩之联系。”
听闻合纵,扶苏追问道:“胜算大吗?”
蒙恬又道:“六国恐会再次合纵。”
扶苏听着这些话,再看着眼前平静的关中,又觉得这些事距离自己很远。
关中比自己预想的萧条,因多数秦军都东出了,关中的男儿并不多。
秦国是一个久战之国,这里的人们也都习惯了战争。
“蒙恬将军也会出兵打仗吗?”
“只要有王命,蒙恬自当领兵东出。”言至此处,蒙恬有些忧愁道:“从前军送来消息,说是此次六国又要合纵了。”
田安本想着公子会再一次追问,没想到公子就此安静了下来,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八岁的公子已会考虑,这孩子真如太后所言那般早慧。
在外游玩了一圈,傍晚时分扶苏才回到高泉宫,正想与祖奶奶说今天在外的见闻,扶苏走入大殿,左看右看不见太后身影。
“公子,在找什么?”
扶苏道:“祖奶奶。”
宫女回道:“太后去见大王了。”
扶苏颔首,便自顾自坐下来,整理着自己的书桌。
在这里这张小书桌暂时是自己的,这里的书卷从不让他人碰,都是自己整理的。
扶苏将看过的竹简收拾起来,放在书架上,而后自己继续看先前没看过的书。
高泉宫内,又恢复了安静,田安看了看正在安静看书的公子,便想着到了该准备吃食的时辰。
正在这时,田安见到了太后回来了,行礼道:“太后。”
华阳太后刚走入殿内,先是看了看专注看书的扶苏,又低声对田安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
“记得。”
“如今秦正在攻赵,列国又要合纵了。”
田安躬着身,继续等待着太后的吩咐。
华阳太后再道:“你去一趟楚国。”
言至此处,华阳太后拿出一卷书,放到田安的手中,吩咐道:“当年吕不韦被赶出咸阳,楚王让人送信询问,我给楚王送去了回信,楚王便欠我一个人情,此信送去楚王便知他该还人情了。”
田安接过这卷书,行礼之后就快步离开。
吩咐完这些,华阳太后再一次抬首,见到了先前专注看书的扶苏,已抬头看向自己。
“扶苏?”
“祖奶奶。”
华阳太后走上前,在一旁坐下来,慈眉笑道:“怎又在看韩非的书了?”
扶苏道:“田安去楚国了吗?”
“嗯。”
“孙儿今天听蒙恬将军说六国要合纵了。”
华阳太后再一次为这个孩子的早慧而叹息,这孩子总能从一些只言片语,或是各种事端中,就能明锐地找到关键之处,加以推测正在发生的事。
并且这孩子的推测还是正确的,华阳太后拍着扶苏的后脑,先前自己确实是在章台宫与秦王谈着此事。
郑国渠建成后的这两年,秦军大举出兵函谷关。
如今秦军大部兵力正在攻赵,六国确实在商议合纵之事。
华阳太后对扶苏道:“是啊,他们又要合纵了,他们觉得这一次只要合纵成功,秦军就会作罢,往后列国还是如当年一样。”
扶苏道:“田安去楚国是为了破坏合纵?”
华阳太后看着这个极其聪明的孩子,点头道:“嗯,如今的楚王欠我人情,秦楚的联系还在祖奶奶的身上,有祖奶奶这一卷书信,楚国多半是不会参与此次合纵的。”
扶苏点着头,再道:“去楚国的不只有田安,还有留在的秦国楚人?”
华阳太后再一次为这个孩子的聪明而觉得惊疑,她再一次点头。
但也正如扶苏所言,这一次在秦国的很多楚人也会回楚国,劝说楚王不要参与合纵,也正因如此她这位在楚国的华阳太后也就没了楚国一系的旧人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