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琅琊过冬的这些天,扶苏见到了一个许多年没见的人,他正是都水长禄。
“禄拜见皇帝。”
扶苏扶着他站起来,又蹙眉打量着他,又道:“你老了。”
禄回道:“臣年迈了,让皇帝见笑。”
扶苏带着他走在琅琊县的海边,禄是从辽东坐船而来,听他说一路上来的轻便。
扶苏看着船坞边停着的几艘海船,这也是徐福与王离建设出来的成果。
这些船只虽说不出远海,但在近海,下可去吴越楚地,北上可去辽东,很是轻便,并且船坞设了不少兵马,还有粮食储备,常有校尉带着兵马。
准确的来说,徐福与王离建设的不只是琅琊县与这座船坞,他们所建设的应该是大秦的第一支海上秦军。
这支大军的人数不多,大抵有三百余人,多数都是当地的越民青年组成,他们有着极其好的游水本领,还有极强的驾船本领。
扶苏走到校场时,这三百人的秦军早已列队站好。
扶苏的身边跟着李左车与李由,身后还跟着程邈与陈平,冯劫,以及王离与都水长。
扶苏觉得如果以后还会有东巡,按照秦廷的职能划分,应该多带一些御史。
秦法重在细致以及精细,扶苏觉得以后的秦廷也该这么发展,朝中官吏的位置与职能更加清晰,分工也更加精细,需要在个人技能上专业能力更强的官吏。
都水长的水利本领便是专业能力精细化的体现,多数皇帝该是都喜欢这样的人才。
精细化的秦廷官职安排,还能降低三公九卿的权力,从而再一次避免权臣的出现。
之后,皇帝带着群臣坐上了海船,打算出海散心。
巨大的船帆放下来,船只迎风而动。
船只缓缓离开岸边,扶苏抬眼看着高高的桅杆,对王离道:“放下船帆容易,收起来很累吧。”
王离回道:“要一个时辰。”
扶苏收回目光,又觉得这种船帆不够便利。
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海面上波光粼粼,小公主高兴地望着海面。
扶苏坐在甲板上,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与都水长说起了辽东的事。
身在辽东的都水长坐海船南下,只是在船上休息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就在琅琊县了。
都水长禄说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且还真真切切实现了,将东南沿海连成一片,再与北方建设海上航道,辽东的粮食就能轻松运到琅琊县。
他解开一个袋子,双手捧出袋子中的稻米,低声道:“禀皇帝,臣依照皇帝所言,在北方培育了稻米,用象郡与南海的稻米培育出了能够在辽东丰收的稻米。”
这些稻米还有些稻壳包裹着,扶苏拿起一颗尝了尝,笑道:“好粮食。”
都水长禄抚着花白的胡子,道:“是啊,多好的粮食。”
海风穿过,还能听到浪花在船边起伏的声音,扶苏与他说了萧何南下修建楚地水利的事。
都水长禄对长江中下游以及云梦泽的水利情况,并不抱乐观态度,长江水患亦很复杂比之黄河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长江所过之处山林众多,往往需要翻山越岭,深山之中难容工匠同行。
为此扶苏又与他探讨了当初任嚣所言的伐木之策,南方的山林实在是太多了,需要砍去一部分来建设出适合人们居住的家园。
都水长禄提笔在地图上划出了几条水道,他道:“若能完成这条水道的建设,将南方水往北方调动,则南北都有益处。”
扶苏低声道:“南水要北调?”
都水长禄缓缓点头。
有时不得不佩服眼前之人的智慧,都水长禄所言的正是二千年后举世无双、人类文明史上意义最重大的工程,这是造福两亿人口的世纪工程。
扶苏一时间看着地图沉默以对。
而后都水长禄自北方又划出了几条水道,从北方连接洛川平原,而后连接南方。
扶苏看着都水长禄所落笔的位置,也拿起笔往下连接,又道:“这样是不是更好?”
都水长禄颔首道:“这样确实更好。”
这当然好了,这条水道扶苏也认识,虽说路线上有些偏移,但大差不差,这就是京杭大运河,而自己所画的最后一段便是瘦西湖。
人啊,若是没有见过盛世,就不会这么绝望。
扶苏此刻就挺绝望了,中原的农耕文明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强大且最能改造自然的农耕文明。
因此,这个农耕文明在与大自然共存的同时,出现了燧人氏,有巢氏,神农等诸多影响这个文明命运的人。
心中虽有骄傲,但扶苏看着这两个巨大的工程一时间无言无对。
大运河与南水北调确实是最佳方案,但要完成这两项工程,几乎是现在的人力所无法实现的。
“臣当年去过桂林郡,又去过陇西,从陇西离开又至东北,沿途看过中原各地的地势,这些年臣一直在思考,中原并不缺水,但水源多寡却天差地别,皇帝在关中治水多年,该深有体会。”
“朕确实深有体会,就像关中水路,关中本不缺水,只是水路不好,朕修了几条渠之后,才会有好转。”
都水长禄对此颔首。
扶苏站起身,望着一望无垠的海水,听着女儿的笑声,再一次沉默了。
皇帝也是有难题的,扶苏觉得修凿大运河需要建设出很强的凝聚力,才能让数千万人一起动员修建这条大运河,至于另外一条,扶苏想都不敢去想。
再者说修凿大运河,恐怕这辈子都看不到成功的一天,这是一个从零修建万里长城那般,大抵是同样难度的任务。
扶苏低声对都水长道:“朕为了得到更多的耕地,已裁撤兵马,号令开荒,人口是增加了,但绝大多数的人力也都用出去了,人们为了耕种已很难了,朕如今实在是……”
说着话,扶苏一手轻拍船沿,一时间语窒。
都水长,陈平,程邈几人纷纷行礼。
扶苏摆手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容朕好好想想。”
这一次出海散心,高兴地唯有小公主一人。
众人都见到了大海的景色,但因都水长的一番话,都知道了皇帝的为难之处。
眼看就要天黑了,船只正在折返回去,甲板的另一边,见四下无人,陈平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陈御史。”
听到话语声,陈平回头看去,见到了冯劫,也回道:“廷尉。”
冯劫道:“近来,皇帝的心事恐怕更多了。”
陈平道:“自列国纷争以来,能够如皇帝这般造福于民,并不多。”
“可是皇帝一直想要做的更好。”
“在下以为,皇帝所做已足够好了。”
冯劫没有否认,而是言道:“墨子常言人该自爱,我们的皇帝自小就读这些书,老夫还记得皇帝年少时,也这般教导商颜山的孩子。”
“修建敬业渠,建设渭南,开辟渭北,开荒陇西,兴建河西走廊,这些种种事情都是皇帝自年少时就立志的。”冯劫低声道:“我们的皇帝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要做,那么就一定会着手谋划,哪怕为其等十数年。”
第三百七十三章 盐夫的孩子不再是盐夫
冯劫又道:“你来咸阳没这么早,你根本不知道皇帝是从何时开始盘算河西走廊的。”
陈平道:“何时?”
“当年,我也是听王贲说的。”冯劫双手背负,望着东方的海边,“当时公子只有三百家仆,当王贲用犀牛皮向西戎人换战马时,就开始图谋河西走廊了,那时皇帝是少年公子,谦逊好学又贤明,他那时才十五岁。”
“你是说皇帝一定会开凿水道?”
“嗯。”冯劫点头,“你我都看过那张图,知道那条水道有多长。”
陈平摇头道:“这是人力完不成的。”
冯劫又道:“万里长城不就是人修出来的吗?”
陈平再道:“皇帝若真要修建如此水道,在下也会倾尽全力帮助皇帝。”
“这事还很远,你不用说得这么早。”
在冯劫看来,大秦的皇帝都不是凡人,始皇帝不是凡人,在始皇帝的诏命下,秦完成了人们认为完不成的事。
现在这位皇帝,也不像凡人。
大船回到岸边,夫人牵着小公主下了船,而后是皇帝与群臣。
下船之后,陈平与冯劫发现皇帝又与都水长谈了许久,而后这位都水长也要回辽东了。
直到当天夜里,得知都水长真的离开之后,坐在琅琊台下正煮着鱼汤的陈平听王离说了一件事,皇帝要修建山海关。
“山海关在何处?”
王离吃一口咸鱼,又往嘴里塞了一张饼,道:“长城的东边。”
琅琊县盛产咸鱼,这里有吃不完的咸鱼,尤其是冬日里缺粮的时节,你甚至可以把咸鱼当饭吃,甚至谁家咸鱼多,就彰显着谁家富裕。
但现在不会了,辽东与琅琊县航道稳定之后,每年都会运粮食来琅琊台,以至于现在的琅琊县不会像当年那样缺粮了,除了有咸鱼,这里的人顿顿有稻米饭可吃。
皇帝说这是他王离的功劳,但王离知道这些船都是在徐福的主持下造出来的,他王离就是捡现成的。
陈平不爱吃咸鱼,他喜鱼汤,喜吃新鲜活杀的海鱼,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询问道:“辽东外有敌人?”
王离道:“都被屠雎杀完了。”
陈平用木勺又盛了一碗鱼汤,道:“皇帝眼光向来长远,恐怕以后的辽东会有强敌,才会修建山海关。”
王离道:“明天去看盐场,你也要同行。”
陈平颔首。
等王离将手中的饼吃完,将另外半条咸鱼放在了陈平的桌边,而后离开了。
跟着皇帝东巡以来,来到这琅琊县,陈平天天吃海鲜,每天都很丰盛,真是吃美了。
齐地一直以来都是中原富庶之地,不论是当年的齐国还是现在的齐郡,此地有用之不竭的渔盐。
翌日,皇帝与群臣来到琅琊县的盐场。
在琅琊县有两个最重要的地方,都有秦军看守,一处是盐场,另一处则是船坞。
海盐的制作过程很简单,所用的办法也都是从齐国以前流传至今的。
扶苏让王离多增几道过滤的工序,倒也不费事,多挖两个池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