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低下身,灰白的胡须以及灰白的两鬓随着海边的寒风飘着,他道:“舅舅没见到你出生,没见到你长大,在你出生时就该给你的。”
素秋看向母亲。
王棠儿点头道:“收下吧。”
素秋这才从舅舅手上拿过这个小巧的金锁,她行礼道:“谢舅舅。”
王离起身道:“这一路来不好走吧,听说还病倒了不少人。”
王棠儿道:“嗯,深秋至今,天越来越寒,生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好在随行的医者也足够多,一路上留下医者建设棚屋治病,走到如今还有三名医者相随。”
王离看着正在把玩着金锁的外甥女,道:“听闻这孩子也登上泰山了。”
“嗯,原来兄长也已知道了。”
“嗯,这件事恐怕要传遍天下了,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走了一次万里长城,从大秦的最东边走到了最西边,皇帝的女儿登上了泰山。”
“其实是陈平背着我登山的。”素秋补充了一句。
王离抚须轻笑着。
“我原本不想这个孩子受太多关注,不想她登泰山,恐以后的言语会影响她。”
王离观察着小公主,道:“这孩子很好,我觉得不用多虑。”
与兄长又说了一些家事,王棠儿就带着女儿去了琅琊台。
扶苏就站在琅琊台新建设的青铜浑天仪前,这个浑天仪比章台宫旁那座小了不少。
“父皇。”
扶苏道:“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冬天了。”
这琅琊台行宫有些破旧,还有不少地方是新建设的。
见她神色有几分不悦,扶苏对她解释道:“当年你爷爷说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很漂亮的行宫,后来这件事因迁越民之策耽搁了,后来你爷爷将修建行宫之事交给了朕。”
“爷爷为何要修建这里。”
扶苏解释道:“周天子时,姜太公在此地建设了观台,册立四时,后来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准备进取中原又在这里修建了琅琊台,再后来秦与晋,还有齐楚在此地歃血为盟,共同侍奉周王室,那时又修缮了一次。”
“现在秦取代了周王室,但你爷爷不忍毁去琅琊台,就在这里修建了行宫。”
素秋想了很久,她询问道:“父皇,真有姜太公与越王勾践这样的人吗?”
“有的。”
“真好,现在的大秦没有诸侯王了,没有了分封就不会有诸侯王之乱了。”
这孩子远不知治国之重,她只知道没有诸侯王就没有作乱。
孩子总是纯真又简单的,这样的孩子才有趣嘛。
琅琊台的行宫显得有些破旧,不是因为王离玩忽职守,这是寒风侵蚀的结果,木质与砖石搭建起来的屋子,十数年间受海风侵蚀,最后的结果都是受潮。
齐地又迎来了一场冷流雪,大风吹过时雪花呈波浪状,又如同一阵阵浓雾,铺天盖地而来。
安静的行宫大殿内,小公主素秋稍稍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大风雪,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
而扶苏正在看着王离送来的卷宗。
王离恭敬站着,等候着吩咐。
扶苏道:“如此说来,项羽安排好了楚地的旧贵族之后,就回了下相?”
“臣只知项羽回了下相,此人行踪不定,不好追查。”
扶苏道:“那些楚地的旧贵族如何?”
“许多人都改名换姓,有曲姓,孙姓……就连当年的楚国芈氏也都换了姓,从此不再以诸国旧贵族自居,成了真正的庶民,楚国的旧贵族近乎绝迹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项羽的户籍
王离身在琅琊县,但也可以时常打听吴越之地的事。
扶苏询问道:“项羽的户籍在何处?”
“当年项梁在会稽作乱,项羽自小长在下相,其身世也与下相有关。”
扶苏道:“也就是说项羽并未入籍?”
照理说寻常男子都要入籍,可是当初项羽一直跟着项梁奔走,便居无定所。
为了项梁的反秦大业,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集结当年的楚国旧贵族,项羽都未曾好好服过徭役。
根据王离所言,项羽此人年少时离开下相,而后只有在下相的卷宗中有过记录。
扶苏道:“那就给他一个户籍。”
大秦当然容得下他一个项羽,扶苏在一张纸上书写着,给项羽一个新户籍,泗水郡下相县人。
也就是后世的苏州一带,扶苏写罢递给一旁的内侍道:“让陈平派人送去下相。”
“是。”
王离躬身行礼,而后也告退了。
外面的风雪依旧,寒冬时节车马无法通行,皇帝一家只能留在琅琊台暂住。
正当午时用饭的时辰,扶苏蒸了一条咸鱼,煮了稻米饭,以及三两颗水煮蛋。
看女儿吃咸鱼吃得正香,说来这也是这孩子第一次吃海鲜。
扶苏道:“等来年春天,就有更多的海鲜吃。”
她嘴里嚼着稻米饭,点着头。
扶苏发现,妻子与王离谈过之后,又有了一些心事,询问道:“是因家里的事吗?”
“嗯,兄长牵挂父亲的病情。”
扶苏道:“我会与程邈商量,派人调来此地,让王离回关中。”
见妻子又点头了,扶苏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妻子的碗中,低声道:“你们王家为我付出很多,真的……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闻言,这位妻子扭过头,双眼微微有些红。
直到素秋说她吃饱了,要再去看雪。
整个王家,自王翦开始,为大秦付出的够多了。
扶苏又想起了当初函谷关外,见到老将军时,那张苍老的脸还带着睥睨天下英雄的气势。
可在皇帝面前,老将军又是那般的恭敬与谦卑。
直到现在,老将军将当年始皇帝所赐的大宅邸都还给了皇帝家。
身为皇帝的自己,自然可以给王家富贵与安宁。
至少,现在不是当初刚登基之时了。
只是当调令刚送去,王离就来面见了。
外面依旧是呼啸的风雪,殿内倒是温暖,扶苏给自家的大舅哥倒上一碗茶水,道:“今年终南山种出了不少茶叶,朕习惯喝炒过的茶叶,东巡在外,随身带了一些。”
王离接过皇帝递来的一碗茶水,饮下一口。
桌边还放着一盘枣,扶苏吃了一颗没有再说话,调令一出这位大舅哥就亲自来见,肯定是有话说。
先给对方一碗茶,等着他先开口。
“臣想继续守在琅琊县。”
见大舅哥终于开口了,扶苏道:“可是咸阳那边……”
扶苏再道:“朕的调令已送出去了,断不会再收回。”
“臣只求回家一次,看望父亲,愿为皇帝戍守东海。”
王离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倒也不是让王家放下所有。”扶苏叹道:“回了咸阳之后,若你什么时候要再来琅琊县,可以再去赴任。”
扶苏也知道其实自己就算不这么说,哪怕就要将王离调走,他也会甘愿认下。
王离确实将琅琊县打理的很好,比徐福能力更好。
治县本就不是徐福所擅长的。
这一次东巡,扶苏早就在来琅琊台之前,从齐郡递来的卷宗中看到了琅琊县近年来的变化。
琅琊县有绕过齐郡直接向丞相府递交文书之权,可在监督上,齐郡依旧可以监督琅琊县,因此才会有那些记录。
王离做的很好,并且当初下令查田,他也是齐郡第一个递上田册的。
再从私心来说,大舅哥是自己的外戚,也是自家人。
咸阳距离东海太远,在东海有一个信得过的家人很重要。
扶苏又给这位大舅哥倒上一碗茶水,又道:“朕可以在琅琊县建一座府邸,从此就叫频阳府,以后王家想来随时可以。”
“臣谢皇帝。”
集权统治是残酷的,也是冰冷的,扶苏可以给王家更多的优待,但不会再给王家权力。
如果自己给了王家更多的权势,恐怕在骊山的父皇与老师也会不高兴的。
感情是感情,权力是权力。
当菜肴端上来,扶苏与这位大舅哥用了一顿饭,直到外面的天色入夜。
女儿还在外面玩着雪,扶苏给这位大舅哥又倒了一碗酒水,说起了家常。
大舅哥是一位十分忠厚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扶苏觉得在调令下达之后,在大舅哥决定要来解释之前,他心里也一定是极其纠结的。
直到大舅哥有些醉了,扶苏才让人送着他离开。
素秋对这位舅舅是陌生的,但却听母亲说起过家里还有一个舅舅。
琅琊县的冬天来的久,去的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