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上郡
古老的渡口上,榆树成荫,绵延数十里。
自然而然,这个渡口被称为“榆林”。
黄河流经此地,不再是东西向,而是由西北折向东南。
河西南有残破不堪的旧城垣,乃汉云中郡沙南县旧址,相去榆林渡不远,仅数里之遥——位于今准格尔旗十二连城乡境内,十二连城东部是汉代旧城,西南部为隋唐胜州城,西北部为明代东胜右卫城,此时只有东部汉沙南县城。
匈奴人就屯驻在这座土城周边。
六月十六日,渡口处一片人喊马嘶,匈奴人死死盯着聚集在河对岸的人马,半晌无语。
连日以来,双方隔河对峙,气氛十分紧张。
有的时候,鲜卑人会寻找条件不是那么好的小渡口,渡个百余人过河,匈奴发现之后,立刻堵截,纵骑围射,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将其推下河。
依着气势雄浑的黄河之利,匈奴人勉强保住了对峙的局面,但换句话说,他们也过不了河了,至少那些不知道奉谁人之命而来的鲜卑骑兵,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干的。
临近傍晚之时,石勒奉大军统帅、上郡太守、河南郡公刘昶之命,分派骑士,巡弋大河——原上郡太守刘洋已病逝。
石虎则满腹牢骚:“天子居长安,怕是还不知道盛乐内情。鲜卑人眼见着都奔王氏母子了,还指望他们一起反邵贼呢。”
石勒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邃了,几乎能夹死蚊子。
好大侄抱怨不停,他却没什么话。
“刘昶也是个废物。上郡那么穷的地方,硬是要养上百女乐姬妾。”石虎继续说道:“说起来还振振有词,说本在长安享乐,骤临荒鄙,天天吃苦,享受下美人又怎么了?呸!”
石勒瞟了他一眼,道:“你该娶个正妻了。”
石虎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石勒轻轻拍了拍侄儿的肩膀。
他们这对叔侄,可谓同病相怜,妻子都失陷在了邵贼手里。
刘氏已然为邵贼生儿育女,郭氏则无消息,应该是被太原郭氏的人接回家了吧?
“叔父,不该打了。”石虎正色道:“此时正该退兵,回上郡,谨守门户。拓跋翳槐生死不知,贺兰蔼头说不定已被部众弑杀,再等下去,又能等到什么时候呢?”
石勒沉默许久,方道:“天子也是无法了,攻河东,死伤不轻,却始终拿不下侯飞虎的大营。病急乱投医,说的便是此事吧。”
“听闻凉州张氏已经不奉盛乐为正朔了?”石虎问道。
石勒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拓跋鲜卑没分裂前,强盛无比,拓跋郁律大破刘虎,远近皆惧。经历了内乱的凉州张家遣使称藩,寄希望借助拓跋鲜卑的威名,帮助他们稳固地位,压制内部反对他们的人。但拓跋郁律被祁氏母子弑杀之后,代国声势大衰,已然唬不住人了。
“叔父,天子近来宠信靳准兄弟,疏远贤良,我看要出大乱子。”石虎左右看了看,说道:“最好早作打算。”
石勒瞟了侄子一眼,道:“你怎么想的?”
“朔方之地经营三年,已有些许成效,而今正该下大本钱。”石虎说道:“侄不才,愿率兵三千,进驻朔方,为叔父前驱。”
石勒思虑良久,始终没有给出正面答复,只道:“局势危殆,这边离不了你。朔方我另行选人。”
石虎心下大急,但面上不动声色,只一脸恭顺道:“是。”
二人遂无话。
天色渐晚,炊烟袅袅,四野之中一片宁静。
夏天的草原,也有别样的风景。
而就在这一片宁静中,东面奔来了数名信使,交涉一番后,急匆匆进了沙南城。
石勒、石虎叔侄二人听到禀报后,惊疑不定。
石勒到底经历了更多,失败经验十分丰富,立刻召来心腹将佐,低声道:“你等至各营,让军士暗中收拾行李,多携干粮,辎重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就扔了,不要可惜。另遣人至各处,找寻放牧马匹牛羊之人,着其尽快转移。白土那边,让他们不要运粮过来了,先等等。”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叔父,为何这么做?”石虎忍不住问道:“虽说暗中收拾行李,但终究有动静,早晚会被刘昶知晓,他若怪罪下来可不好办。”
“听我的。”石勒脸一板,道:“邵贼最喜驱虎吞狼。今翳槐、蔼头远遁,盛乐诸部即便心中不服,面上还是要给王氏母子几分善意的。他们要反,也不是这个节骨眼上反。我料丘敦氏被王氏派人催促了,出兵西进,攻我侧翼。”
石虎听完就不再反对了。
这事确实大有可能。丘敦氏带着万余人西渡黄河,从方位上来说,就在他们东面。
先前双方互遣使者,面上关系不错。丘敦氏也对王氏母子不太尊敬,言语中多有轻视,好像随时准备造反一般。
但现在看来,鲜卑终究是鲜卑,关键时刻还是听自己人的,这份凝聚力却是让人惊讶。
“我这就去安排。”石虎不再犹豫,转身离去,诸将亦纷纷离去。
石勒登上一座土台,眺望东方。
可惜已经入夜,只看得到东边的满天繁星,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石勒看着那黑沉沉的原野,心中却不敢放松丝毫。
他怕了,他失败过太多次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联想到邵贼身上。那个人夺走了他的一切,更是让他的妻子数次怀孕,以羞辱他。
女人石勒不是很在乎,他在乎的是实力。
在上郡经营数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家资,其间辛劳,又有谁人知?
一朝尽丧,宁不痛惜?
他还没有放弃,他要等,等到邵贼自己昏招迭出,内部丧乱,身死国灭,而为天下笑。
石虎等人很快分散至各营,不一会儿,营中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又止住了。
数千人沉默地收拾着器械、资粮、被服,然后席地而坐,静静等待着下一步命令。
石勒有些欣慰。
调教了数年的人马,令行禁止之处,确有几分气象了。
“嘚嘚”马蹄声响起。
片刻之后,辕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张敬匆匆上了高台,禀道:“大王,丘敦氏率万骑东行,击溃了天水郡公的人马,正往这边疾驰。河南公已派人东行堵截,并下令全军南撤。”
说完,又道:“仆在城中见得旧人,多聊了几句,据他所说,五原那边也开始有人渡河南下了。”
“五原?”石勒一听,不再犹豫,道:“走,此地不能留。”
张敬点了点头,待看到石勒略显佝偻的背影时,又有些茫然。
******
六月十八日,刘路孤再不情愿,也迂回五原,大举南下。
纥豆陵也回到了他们数年前曾经放牧的旧地,经营草场之余,遣五千骑南下,由窦于真统率,配属刘路孤指挥,汹涌南下。
对刘、窦二人而言,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抵达此地。
曾几何时,那时还叫铁弗匈奴的独孤部就在如今匈奴屯军之所游牧。
窦氏也在五原放牧,分布于大河两岸(此时黄河河道偏北),与附近的部落多有来往。
他们南下之后,没有过多耽搁,而是绕了一个圈,折向东边,直扑上郡。
远近部落闻之,人心惶惶。
有人遣使接洽,奉上牛羊马匹慰劳,并询问其意图,得知目标不是他们后,稍稍宽心,但也暗中征集丁壮,做好被突袭的准备。
有人则直接溜了。
帐篷一拆,装上马车。
牛羊一收,奔向远处。
大草原上,到处是仓皇搬家的部落,有的去投靠亲戚,有的则去没人的草场放牧,但那些草场其实是有主的。
某部落春天在这放牧,把草吃得差不多了,于是转场去另一处,只留少许人员在此看守,等待牧草生长。
跑路过来的部落直接将这些人驱逐,把刚刚养好的草场占了……
于是乎,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还有些部落这些年被石勒又打又拉,借着刘汉的虎皮收服了。
他们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继续跟着石勒混,还是干脆与他划清界限。
大势之下,整个河南地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即便不是直接交战的双方,也被动受到了影响,或改变立场降顺,或集结丁壮保卫家园,或举族远遁,总之,曾经大体宁静了数十年的河南地迎来了风起云涌的年代。
同样是在十八日,车焜氏、伊娄氏等部落集结万余人,在匈奴放弃渡口后,分批渡河,开始追击。
如此,拓跋鲜卑三路出师,一路由丘敦氏统率,万余骑自东向西,趁夜偷袭,匈奴仓皇撤退,损失数千人。
一路由刘路孤统率,同样是万余骑,自五原出发,先向南,再向东,抄截到了匈奴的辎重部伍,并运气上佳,搜寻到了几个临时放牧马匹牛羊的地方,斩获颇多。
正面大军由伊娄氏为主,渡河时慢了一步,只能跟在后面追击。
十九日,丘敦氏追至上郡,大肆掳掠。
二十日,刘路孤率军与匈奴战,破之。
至此,战场转移到了上郡。
刘昶带着两万余人仓皇退回,丢失了所有辎重,很多临时放牧地也失去了消息。
诸路兵马之中,损失最轻的当属石勒部。
他们跑得最快,甚至带回了部分辎重,但随着鲜卑大军压境,需要再一次做出抉择了。
介绍下截至目前的拓跋鲜卑
好多人说拓跋鲜卑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人口,为什么不入主中原?
人家还真有过这种机会,但自己放弃了。
等后面想要南下时,又不断爆发内乱,国力大衰,诸部离散,大单于号召力大减。
简单来说,有实力时没这个念头,有这个念头时没这个实力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一、迁徙时代
较为远古的就不说了,因为扯淡的内容比较多。
什么南迁之时九难八阻,有神兽导引之类,简直无语。
就从曹魏后期的拓跋力微说起。
此人率部南迁,大概来到了今张家口外的张北高原一带,因为实力不足,于是依附在此放牧的没鹿回部。
没鹿回部首领当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后世修史时称他为窦宾。
注意,这个部落后来发达了,北魏、隋唐时皆为显贵,李世民的母亲就出身这个部落,故纥豆陵部是有粉饰自己冲动的,就像北魏时一大堆部落首领乱编家谱,攀附中原名门一样,当时是不是叫窦宾很难说,姑且认为是。
窦宾这人很仗义,给了他不少帮助。
后来两人一起向西打,吃了败仗,拓跋力微将马让给窦宾,自己步行逃跑。
回来后,窦宾很感动,把女儿嫁给了他,并将一个叫长川的牧地(今兴和县境内)划给拓跋力微,两个部落之间不再是从属关系,而是平等相待。
但拓跋力微野心很大,开始攻打、吞并周边的小部落,实力渐长。
窦宾死后,两家之间没了旧情,矛盾有些大。
拓跋力微一寻思,干脆杀了妻子窦氏,再把两个小舅子窦异、窦他骗过来,一起杀掉,就此吞并了没鹿回部。
但拓跋力微没斩草除根,只杀了这两人,窦氏家族其他人包括窦他的儿子窦勤都活了下来。
到了曹魏末年,准确地说是甘露三年(258),拓跋力微决定向西发展。
那么,去哪里呢?
这要从汉光武帝刘秀的政策说起。
刘秀曾经迁徙了不少乌桓、匈奴部落,自幽州、并州、朔方向西排列,充当边防军,但中间漏掉了定襄、五原二郡,因为这是他们自己掌握的,没封给部落当牧地。
但东汉这种小政府,兵力严重不足,偏偏边患还很严重,从中期开始,就不断撤边,后期则大大加速,整个边防体系完全崩溃。
原本充当边防军的部落摆脱了控制,独立性大大增加,把原本东汉划给他们的地当做自己地盘经营了起来。
曹魏时期,同样无力恢复边境,甚至更裁撤了一些边地军镇,取而代之用部落协防——政策和东汉一样,但战线更靠近中原了。
比如曹操就让鲜卑内部竞争的失败者步度根带着残余人马戍守雁门。
拓跋力微意图西迁,左看右看,就定襄、五原二郡旧地(呼和浩特、包头)没有太强的乌桓、匈奴或其他部落,于是就定下了,就这两个地方。
二、发展时代
拓跋力微迁居定襄之后,以盛乐为都,开始发展内政,扩充人口、实力。
力微对外采取的是结好中原朝廷的政策,同时也与邻居搞好关系。
魏晋禅代,力微不管,继续交好晋朝。
从258年西迁抵达盛乐开始,直至277年拓跋力微死,总计十九年间,拓跋鲜卑外部环境不错,大体无事,只默默发展实力。
期间,拓跋力微与平城的乌桓王库贤交好。
晋廷同时册封此二人,双方地位平等,但不知道为何,库贤居然慢慢沦为了力微的从属,且把直系部落迁到了盛乐附近,给拓跋力微当官了——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史书无载。
另外,力微将长子沙漠汗送往晋朝为质子。
沙漠汗在中原学了一堆汉文化,能力也比较出众。
277年,他带着司马炎的赏赐回家。
拓跋力微十分高兴,派诸部大人在阴馆迎接,然后置酒欢宴。
但沙漠汗在中原太久了,与草原贵人格格不入,让众人不喜。
另外,沙漠汗去中原为质后,他的兄弟们便极力讨力微的欢心,不希望看到沙漠汗回来。
最后,卫瓘觉得沙漠汗学识不错,能力也不错,决定杀掉他,以除后患。
于是三方一拍即合。
草原贵人们背着沙漠汗去盛乐,各种谗言。
他的兄弟们估计也落井下石了。
于是拓跋力微迷糊了,认为沙漠汗可能真要当“鲜卑奸”,于是默许贵人们杀掉此子。
当然,拓跋力微很快后悔了,但人死不能复生,没办法了,只能保住沙漠汗的子女——
沙漠汗有过四子,长子拓跋猗迤、次子拓跋猗卢、三子拓跋蓝早夭、四子拓跋弗。
这一年,拓跋力微重病。
这时候,乌桓王库贤这个老六跳出来了。
一日,他在院中磨斧钺,别人看到了问这是在作甚?库贤说,力微后悔听信谗言杀了沙漠汗,决定收捕诸部大人的长子杀掉,大概是给他儿子陪葬的意思。
于是诸部大人顿感不妙,纷纷散走。
拓跋力微很快就病死了,拓跋氏联盟名存实亡,仅余盛乐一带。
三、强盛时代
拓跋力微死后,次子拓跋悉鹿继位。
额外多说一句,沙漠汗、悉鹿的母亲窦氏,就是窦宾之女,被拓跋力微杀掉的那个。
悉鹿在位九年,大概做了一些努力,但没能挽回部落离散的颓势,于太康七年(286)死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可能是病死的。
他死之后,兄终弟及,力微三子拓跋绰继位。
拓跋绰能力不错,史载“英勇有智谋”,在位期间大概挽回了一些颓势。同时嫁女儿给宇文丘不勤,交好宇文氏。
但他命不长,元康三年(293)死了。
拓跋绰死后,如果按兄终弟及的原则,应该是四弟拓跋禄官(母窦氏)继位。
但这里继位的则是沙漠汗之子拓跋弗。
拓跋弗只在位一年,好好的小年轻就没了。
294年,他叔叔拓跋禄官继位。
这一段历史语焉不详,其实仔细分析下,脑补空间很大,保不齐有过腥风血雨,可能还有其他部落参与。
比如拓跋弗的母亲兰氏出身匈奴乌洛兰部(非正妻),有没有参与呢?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拓跋禄官是有能力的,在位十三年,一扫部落离散的颓势,尽统拓跋旧地,并将领土分为东、中、西三部,奠定了拓跋氏的根基。
毫无疑问,这是承前启下、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但不知为何,史书上他的事迹寥寥无几,可能与他的子孙没能继承北魏一系帝统有关系。
拓跋禄官一统鲜卑旧地后,自领东部,居于濡源。
大侄子拓跋猗迤(沙漠汗长子,母封氏,即拾贲氏,沙漠汗正妻)领中部大人,居参合陂一带;
二侄子拓跋猗卢(沙漠汗次子,母封氏)领西部大人,居盛乐。
如此栽培两个大侄子,不知道为什么……
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侄子们太猛了,在挽回拓跋氏联盟的战争中,立功极大,威望较高,不得不如此。
比如,297年,拓跋猗迤带着弟弟拓跋猗卢越过沙漠,进入漠北(今蒙古国),收服了当地的部落。
然后向西征讨,连打五年仗,收服了西部二十多个部落(一说三十多),一直打到敦煌以北的草原上,诸部皆服。
永兴元年(304),司马颖战局不利,派刘渊回去召集匈奴五部。
并州刺史司马腾是阿越阵营的,有些恐慌,于是向拓跋鲜卑求援。
拓跋禄官决定增援司马腾,他出东部之兵,多少不知道。
拓跋猗迤又带着弟弟猗卢出兵了,共有十多万骑,在西河郡大败刘渊。
从这里可以看出,拓跋猗迤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中部大人的职位,能摇来这么多草原骑兵,说明他的威望是很高的,比担任大单于的叔叔拓跋禄官还高。
拓跋猗迤赢了之后,没有占领中原。
他一直打到了汾水流域,史载司马腾“辞谢”,并相约结盟。
拓跋猗迤撤兵,回家的路上勒石记功。
由此可见,拓跋猗迤这类人其实还没对晋朝“祛魅”,不愿占据中原地盘。
或者说他青少年时期随父亲在洛阳生活过,对中原有好感,故愿帮司马腾打匈奴。
305年,刘渊又打司马腾。
司马腾再向拓跋鲜卑求援,拓跋猗迤率数千骑奔袭匈奴,大败之,杀匈奴将綦母豚,刘渊狼狈奔逃蒲子。
打赢之后,拓跋猗迤又率军回家了。
晋朝这时玩了一手,在大单于拓跋禄官还在的情况下,册封拓跋猗迤大单于金印。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六月下旬,拓跋猗迤突然死了。
他死之后,部众多归附弟弟拓跋猗卢。
307年,拓跋禄官死,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二侄子拓跋猗卢继位,总领三部。
国土东到燕山以北的濡源,西至敦煌以北,南至雁门关,北领漠北(蒙古国及俄罗斯一部分地区)长一万二千余里,号称控弦之士四十余万。
这个时候,什么慕容氏、宇文氏、段部,在拓跋氏面前都不够看,体量差远了,虽说拓跋氏吹嘘的四十多万控弦之士肯定有许多水分,但比这几家体量大、战争经验丰富是肯定的。
四、战争年代
拓跋猗卢继位后,如果中原不求援,他压根不动刀兵,就在盛乐待着。
他和哥哥拓跋猗迤一样,属于老派想法,没有进取中原的意图。
另外,就是西部较为野蛮的索头部落多次出兵,却没得到什么好处,相反不断死人,打仗总体是亏的,因此反对意见很大,不愿南下中原。
与一般人直觉相反的是,反倒是汉化程度较高的中部部落极力鼓吹“南图”。
即野蛮的游牧部落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汉化部落则很想入侵中原。
内部意见不一,新党、旧党争端渐渐发展。
拓跋猗卢仍然积极参与中原战事。
这次求援的人不是司马腾了,换成了刘琨。
310年,刘琨把儿子刘遵送过去当质子,拓跋猗卢很高兴,回赐了刘琨许多礼物。
这个时候,白部鲜卑攻西河郡尚在晋人手里的地盘,铁弗匈奴刘虎也宣布脱离晋朝,在雁门郡造反——早年拓跋力微在盛乐祭天,诸部皆至,唯白部鲜卑不服,于是出兵征讨,白部大败,一部分投匈奴,一部分投晋朝,一部分降顺。
刘琨打不过,派人求援。
于是拓跋猗卢派侄子郁律率二万骑兵救援,大破白部鲜卑,随后攻雁门刘虎,“屠其营垒”,刘虎率残部西遁。
刘琨一看拓跋鲜卑这么猛,于是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请求朝廷册封其为大单于、代公。
这里刘琨玩了个心眼,代郡是王浚的地盘。
拓跋猗卢不管,直接接手地盘,王浚遣兵抗拒,大败。
当然,猗卢这时候趁机索要雁门关以北的土地。
其实这地方早就没多少汉人了,有也是躲避战乱跑来的,乌桓人、匈奴人更多,当年拓跋力微就在雁门关外的阴馆迎接沙漠汗。
刘琨知道没法实控这些土地,于是做了顺水人情,将其给了拓跋猗卢,并把愿意南迁的胡汉百姓带走——当然,也留了人,比如莫含家族。
拓跋猗卢得陉北五县之地,迁民十万户来此——数据不知真假,感觉太夸张了,我书里用的是三万户。
当年,刘琨又请拓跋猗卢发兵救援洛阳。
猗卢许之,派了二万人马南下,但当时洛阳饥荒,司马越觉得来了也没粮食,于是谢绝了。
拓跋猗卢也没说什么,召回了这二万兵马。
311年,刘琨部将邢延据新兴以叛,刘聪派人接应,刘琨向鲜卑求援,拓跋猗卢派兵南下,匈奴闻风而退,邢延弃城而逃。
见匈奴已退,拓跋鲜卑撤军。
312年,刘琨丢了晋阳,向鲜卑求援,彼时刘粲杀了刘琨的父母。
拓跋猗卢和刘琨是结拜兄弟,闻讯大怒,拓跋鲜卑倾巢而出,长子六修、侄子普根、将军卫雄、范班、姬澹等各领兵马,分兵多路,总计数万众。
拓跋猗卢在后方不断摇人,让各个部落征集丁壮,最后凑了二十万骑,亲自统率,以为后援。
刘粲战不利,焚烧辎重撤退。
拓跋鲜卑追击,杀匈奴将刘儒、刘丰、简令、张平、邢延等人,一连追杀数百里。
刘琨请拓跋猗卢继续进攻,最好灭掉匈奴。
猗卢没答应,只对刘琨说,我来晚了,致使你父母被杀,心里有愧。
长途远征,又打了这么多仗,兵士疲惫,马匹多有损耗,他要撤军了。
临走之前,给刘琨送了一千多匹马、牛羊各千余、一百车辎重,并留二将各领少许兵马,帮刘琨稳住局面。
晋阳稳定后,他们再走。
当年九月,晋怀帝司马炽被俘,拓跋猗卢一听,劝刘琨自晋阳出师,司马邺小朝廷自长安出蒲津,拓跋鲜卑出十万骑南下西河,大家会师平阳,攻灭刘聪,解救天子。
但长安小朝廷和刘琨都没兴趣,也没那个实力打匈奴,于是无疾而终。
313年,王浚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传檄慕容鲜卑,三家一起打段部鲜卑。
猗卢收了钱,但这个时候他亲率主力到了陉北,打算和刘琨一起攻打石勒,无法分身,于是派儿子六修自代郡出兵,汇合王浚部,结果被段疾陆眷击败。
当然,攻打石勒的计划没能实施,因为刘聪又出兵了。
双方在蓝谷大战,匈奴兵败,拓跋普根率一路偏师沿着黄河南下,一直攻到蒲子,离平阳已是不远,粮尽退兵。
从这一年冬天开始,拓跋猗卢修建平城、新平城,命儿子六修镇守,以为南都。
仔细分析一下,可能从这一刻开始,拓跋猗卢心中才萌生了“南图”的念头。
在此之前,简直他妈的“大晋忠良”,四处救火,打完仗就撤军,规矩得很。
甚至听闻天子被俘后,想灭了匈奴解救天子。
但或许也正是多次南下,更多了解了中原内情,再加上刘琨实在不像样,弱鸡一般,让拓跋猗卢觉得中原无人,有点想法了。
但他终究是老派人物,思想钢印一时半会解除不了。
此后三年,他基本不出兵了,既不打匈奴,也不打石勒,代国处于和平状态。
只有314年,刘琨请猗卢出兵攻匈奴,相约平阳会师,猗卢也同意了。
但此时石勒攻占幽州,代国境内有一万余落羯人准备响应石勒,猗卢尽杀之,随后攻打匈奴的计划便被放弃。
猗卢从此在盛乐享乐,直到他想废长立幼,传位给小儿子为止——长子六修以下犯上,把猗卢噶了。
但拓跋六修也镇不住局面,很快被拓跋猗迤长子普根击杀。
普根继位,一年就死,死因不详。
普根死后,还是孩童的儿子始生继位,很快暴毙。
从拓跋六修动手开始,拓跋鲜卑就经历了两轮内战,即猗卢、六修父子大战,以及普根、六修之间的堂兄弟内战。
这两场内战夹带着新人、旧人之争,死伤、逃亡者甚众。
始生死后,拓跋弗之子拓跋郁律在旧人的力推下就任大单于,并通过大败铁弗匈奴立威,稳固了地位。
与拓跋猗卢只是萌生念头相比,拓跋郁律很明确提出了“南图”的计划。
但他继承的是一个经历了两场内战的拓跋鲜卑,国力受损严重。
321年,他发起了一次试探性南侵,在离石为石赵击败——兵力不详、将领不详,资治通鉴没采信,因为只有石勒载记有,我个人认为是存在这一场战斗的。
当年年底,祁氏(拓跋猗迤之妻,出身东部乌桓)发动政变,杀郁律及诸部大人五十余。
这是一次非常严重的事件。
不但郁律死了,还死了五十多个部落首领,他们都是郁律铁杆,不知道在哪里被一网打尽。
祁氏随后扶次子、普根的弟弟贺傉上位。
但贺傉根本没法服众,诸部离心离德,压根不听他的。
由此可见,祁氏母子这次政变并未得到大多数人支持。
很快,贺傉在盛乐待不下去了,因为各部大人根本不听他调遣,还在策划搞死他的阴谋,于是前去东木根山筑城,作为新的都城。
为何没去南都平城呢?因为担心石勒打过来,而诸部不支持他,直接被借刀杀人。
就这样过了几年,拓跋贺傉日夜担心有人造反,并把东木根山城修得十分险要,最终在325年忧惧而死。
他死后,弟弟纥那继位。
他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想要重新收复各部落,但收效甚微,各部压根不鸟他,只有中部、东部部分部落支持他,还不全支持。
而且,他这一番“努力振作”让石虎比较恐慌,石兽也不想看到拓跋鲜卑重新统一啊,那不完犊子?于是主动干涉。
326年,石虎至雁门关,双方在关外战了一场。规模不详,结果是拓跋纥那战败,迁都大宁,石虎也没占领关外之地。
旁观的拓跋氏部落一看,立刻拥立拓跋翳槐为大单于,拓跋纥那在大宁也待不住,出奔宇文鲜卑。
从此以后,双方再也没打过,各自维持和平,边境对峙。
335年,拓跋翳槐对舅舅贺兰蔼头不满,杀之,大失人心,诸部皆叛。
拓跋翳槐亡奔后赵,被石虎厚待。
拓跋纥那从宇文鲜卑回来,再次“复国”——但和第一次一样,经历了长期内乱的拓跋鲜卑,即便复国也难以得到大多数人支持,就像当年拓跋力微死后一样,部落联盟走了很多人,大部分人也观望,甚至对大单于充满恶意。
337年,后赵派人把翳槐送到了大宁(张家口一带)。
鲜卑部落大人们面临着拓跋纥那、拓跋翳槐这两坨臭狗屎之间选一个的窘境,最后选了翳槐。
纥那又成了光杆司令,出奔刚刚建国的前燕,然后被杀了。
338年,翳槐死,遗命在后赵为质的拓跋什翼犍归国继位。
自此,局势稍稍稳定了一些。
拓跋什翼犍大概是各部所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但说实话,实力还是没法和他爹拓跋郁律时代比,更没法和拓跋猗卢时代比,长达三十年内乱,国力损耗太严重了。
至此,本书出现的人物都有了,后面和前秦、后燕之类的懒得写了,已经六千字了,几乎相当于更新的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