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后记三
不知不觉间,天下已换新颜,弘道这个年号也用到了第二年(351)。
对下层官民来说,弘道元年几乎没有任何异样,好像高高在上的那位还是先帝一般。
官场、货殖、军伍、学校等等,一切萧规曹随,国家层面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就连府兵都在按部就班地设立——去年在河南新置四府,主要原因是部曲不够,不然可能更多。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你怎么改都有人不满意,维持现状不折腾,慢慢积蓄国力,增强对国家的控制力,大抵是新君最需要的——他身边一定有人如此劝谏过,对今上来说,时间真的很重要。
当然,地方也不是一点变乱没有。
凉州就有部落叛乱,号称聚众数万,气势汹汹。
邵瑾登基后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非常重视,当场召集平章政事、禁军大将议事。
太傅李重认为此乃疥癣之疾,发凉、沙、河、朔四州之兵即可,其他人大多持同样意见。
邵瑾则另有谋算。简单来说,他想培养、提拔一批忠诚、亲近于他的将校,毕竟目前朝中留下来的都是父亲在位时的老人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邵瑾准备调集禁军、府兵出征时,叛乱已被凉州兵平定,报上来的斩首数字不过四千级罢了。
拓跋代国旧地亦先后有两个部落叛乱,被安北、单于二都护府联手镇压,斩首三千余,俘丁口万余,牛马羊驼二十万。
甚至并州岢岚郡内都有一个小部落脑子不清楚,悍然叛乱——不过也有人说是被逼反的——最终为右龙虎卫府兵剿灭。
大体便是如此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乱子。
先帝君临天下二十余年,扫平各路冥顽不灵之辈,震慑力非比寻常。便是他走了,也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敢跳出来作乱,其他人都收敛得很,怕挨收拾——你可以看不起新君邵瑾,但不能看不起六万多禁军以及十六七万府兵的战斗力。
邵瑾接收的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局面,足够他守成的同时,再小小地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负了,容错率非常大——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他“创业”,只要不折腾,大梁朝的根基稳如泰山,百年内断不会有事。
而到了弘道二年年初,庾亮终于参与了政事,与韩王一起,核查天下府兵田籍。
毋庸置疑,府兵的田宅肯定存在私分的情况,即便朝廷来查,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只能说查比不查好。如果能配套解决一部分府兵子弟授田问题的话,这个制度能延寿更多年。
兴许是之前那场病消耗了太多元气。与先帝在位时相比,庾亮的精气神有所衰颓,老相一下子浮现了出来,再不复当初那般精神矍铄的模样了。
但对外甥交给他的这个任务,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太尉固然地位崇高,可手头若无差遣,那真是浑身不得劲,庾亮是真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
汉王邵渥也被派了出去。
这个时常被邵勋带在身边教导的嫡次子有些蔫蔫的,对被派到关西督学没有什么异议。
有些事情,兄弟二人心照不安,没必要多说。
清查府兵田亩、胡汉杂处之地劝学之外,大力促进货殖收取商税,是新君邵瑾关注的第三件事情……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让人感到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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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殿现在成了一部分先帝宫妃的居住之所,尤其是地位较高的那几个——不过也没几个了。
三月仲春之时,太后庾文君来到了龙鳞殿,看望病卧于床的裴灵雁。
先帝离去之前,裴氏虽然年岁不小,但心态很好,每日里或看书作画,或煮茶观景,或侍弄花草,怡然自得。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积极的生活态度,让她在年近七旬之时,依然健康自在地活着。
但先帝离去之后,裴氏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衰弱了下去。
她不再看书作画了,因为提不起劲。
她不再煮茶了,因为没人喝。
她不再侍弄花草了,似乎害怕秋日来临时会枯萎。
她经常坐在廊下发呆,偶尔想起什么时,嘴角才露出一丝微笑。又或者儿孙来探望之时,才稍稍恢复一些精神。
在庾文君心目中,现在的裴灵雁就像那日渐枯萎的花朵,即将迎来凋零的那一刻。
两人见面之后,其实也没太多的话可说,略略问候一番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长秋也病了。”良久之后,庾文君面有哀色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裴灵雁没有丝毫意外,只悠悠叹道:“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三个字概括了羊献容的一生,可谓精当。
是,她出身名门世家,身份高贵,对人总是一副冷淡俯视的态度,骄傲得很。但她就是个可怜人,一生骄傲,一生都被那个男人拿捏着,吵吵闹闹、不平不忿的表面之下,做的哪一件事情不是在为男人考虑?
羊献容如此,其他人又有多大区别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文君,还恨我么?”又不知过了多久,裴灵雁望着窗外,轻声问了一句。
庾文君一震,脸色更显哀伤,道:“刚嫁过来那会确实有些不舒服,但我不敢……不好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早就不恨了。”
裴灵雁看了她一眼,轻叹道:“有些话,我也只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庾文君微微点头,然后又看了眼裴灵雁,欲言又止。
“你说……”裴灵雁突然道:“他去哪里了?”
庾文君迟疑道:“花奴你在说什么?”
“他走的那天,有人说看到了一道七色光晕,一端落在沙海之上,另一端则直入云霄,消失在星辰之中。此谓虹桥,又曰天梯。还有人说看到了云中宫阙,位于正西方,门扉敞开着,隐隐可闻仙乐。”裴灵雁淡淡地笑了笑,道:“虽为无稽之谈,但我希望是真的。”
庾文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说实话,若非夫君让她替他多看看这个天下,多撑一些年月,她的精气神可能也垮掉了。而今听了裴灵雁的一番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希望,同时也有些委屈和哀伤。
天人之隔,便是如此么?
“文君,你太善良了。”裴灵雁转回目光,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道:“若有下辈子,我会让着你。”
庾文君呆呆地看着她,抹了把眼泪。
熟悉的人,终究要一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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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弘道这个年号已经来到了第五个年头(354)。
在这一年的正月,一度奉诏入朝任中书侍郎的陈逵出贬为珠崖太守,贵嫔陈氏被贬为才人。
与此同时,曾被邵勋带在身边抚养多年的秦王邵盈(小字钧衡、十八岁)被册封为太子。
从这便可以看出,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皇后卢氏绝不是什么善茬,幽燕之人开始成为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在这一年的冬天,太尉庾亮似乎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今年便要征讨吐谷浑鲜卑了吧?”缠绵病榻之际,庾亮看向前来探望他的太后庾文君,有些虚弱地问道。
庾文君擦了擦眼角,道:“是要征讨了。”
“此战虽说胜算极大,可还是要慎重些啊,一定要慎重。”庾亮瞪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大兄,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养病要紧。”庾文君劝道。
这几年,以前熟悉的乐岚姬、裴灵雁、羊献容等人一个个故去。到目前为止,也就王银玲、刘野那、山宜男、诸葛姐妹等人还健在。
不过她们住在金墉城改建的永昌宫内,而自己则住在洛阳宫内,见面不是很方便。
她是孤独的,即便儿孙都在。
而今兄长也要故去了,庾文君顿时觉得了无生趣,心中愈发孤独。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原因便是最近时常想着以前的一些事情。
比如她偷偷躲在树后面,偷看夫君的样子。
比如夫君带着大队将士,上门迎娶她的场景。
比如新婚之夜,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夫君,最后痛得哭了出来。
再比如夫君总是把她当小女孩哄,而她享受依恋的甜蜜时光。
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少了一大块,好像随着回忆而凝固在了旧日时光之中。
或许,她也该去找寻夫君了,虽然夫君曾让她好好活着,替他多看顾点这个天下。
但梁奴做得很好,多年安定之下,大梁的国势愈发强盛。
夫君生前挂念的西域都护府,而今以邵贞为大都护,龟兹、于阗、疏勒三镇相继设立完毕,即将开始焉耆镇的组建。
林邑国又爆发了一次叛乱,不过很快被镇压下去,虽说大梁在当地的统治还很薄弱,但终究勉强维系住了。
夫君还担心过宇文鲜卑,不过他们恭顺无比,并无动作。
梁奴曾安慰她,说处置完吐谷浑鲜卑后,如果宇文三部有异动,发兵剿之即可。而且宇文翊(宇文悉拔雄)较为可靠,可分化瓦解,破之易也。
庾文君听完便放下了心。
或许,她真的无需再强撑了。
弘道五年(354)八月,太子少保、征西将军侯飞虎率禁军、府兵、蕃军五万余人,于青海大破吐谷浑鲜卑,俘酋豪数十,斩首八千余级,得胜而归。
同月,太尉庾亮薨。
弘道六年(355)五月,太傅李重薨,同月,单于大都护郑隆率万余精骑,追蹑南下劫掠的漠北部落,转战千余里,斩首四千余级,俘丁口二万、牛羊杂畜数十万。
诸部震怖,要么远遁,要么南下请降。
朝廷有诏,置瀚海都护府,统驭归降诸部。
弘道七年(356),百济有异动。
朝廷调发诸州府兵七万余,屯于青州,扬言渡海。百济王闻之,贬黜国内主战派,遣使携财货数船入朝谢罪,方才罢兵。
一时间,大梁声威臻于鼎盛。
黄门侍郎谢安以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府兵疲敝为由,请休养生息,邵瑾许之。
八年春,庾文君于九龙殿中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这个天下,已然完成了交接,国势蒸蒸日上,声威远播四方,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番外一
傍晚时分,夏日的暑气稍稍褪去,阳光变得金黄而柔和。
街角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摆放着几张白色的小圆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果糖和奶香味道。
陈璐百无聊赖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对正在交谈的话题充耳不闻。
“艺考越来越卷了……”张婧有些不安地搅动着面前那杯沁出冰凉水珠的芒果冰沙,时不时看一眼陈璐,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那是长期练舞的人特有的、带点韵律感的习惯动作。
她知道今天搞砸了,更有些后悔,此刻只能尽量弥补,令场面不那么尴尬。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附和了一句,道:“婧婧你们已经准备许久了吧?一定没问题的。对了,什么时候考?”
说话间,他偷偷瞄向一旁的陈璐。
少女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许是长期练舞的缘故,气质更是上佳。
腰肢纤细,双腿又长又直,包裹在直筒牛仔裤里时,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睛。
陈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大部分时候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漫无目的地看一下街道,比如现在——
呃,她似乎发现了什么,霍然站起了身,脸上竟有些不可置信。
张婧注意到了闺蜜的失态,也瞟向了街道斜对面。
那里是一家这年头已越来越少见的实体书店,玻璃橱窗下摆着各种书籍、杂志。
一位路过的年轻人似乎被橱窗内的书籍吸引了,他慢慢停了下来,愣愣看着两本并排摆放着的精装史籍:《梁书》、《后梁书》。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取阅书籍,碰到玻璃之后停了下来。
原地发愣一会后,他似乎苦笑了下,摇头离去了。
陈璐转身看了下少年,道:“快高三了,我不想谈恋爱。”
说完,又朝闺蜜张婧点了点头,示意明天再找你算账,然后便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
“啪!”开关声响,客厅顶上的节能灯顽强地闪动了两下,终于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邵勋站在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屋内,许久无言。
窗外很喧闹。
出门买菜的老人站在鱼摊前半晌不挪窝,为了一块、两块钱不停地磨着嘴皮,许久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孩童们拿着水枪,一边滋人,一边咯咯直笑。
刚下班的中年社畜满脸疲惫,站在小区围墙外不停地打着电话,风中隐隐传来“哪里报错”、“重启一下”的声音。
黄毛骑着酷炫的摩托招摇过市。
闪烁着七色彩灯的后座上坐着浓妆艳抹的小太妹。太妹轻轻抱着黄毛的腰,时不时说些什么,黄毛酷酷地没有回话,只将摩托音量调大了些。
于是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真的爱你》的歌声中,黄毛与太妹驶向了亮着霓虹灯的商K。
邵勋静静感受了下恍如隔世的市井气息,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几丝怀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坐了下来。
老旧的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天色越来越黑了,外间愈发喧闹,而房间内愈发孤寂。
邵勋靠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向对面墙上的一幅字:“见山见海见自己”。
邵勋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见过太多山、太多海了,多到几乎装不下他的灵魂。
他累了,真的累了。
每次一闲下来,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矢石横飞的战场,总是儿郎们壮怀激烈的呐喊,总是万千百姓殷切的期待,总是母亲温柔的怀抱,总是父亲无言的抚慰,总是红颜知己娇俏的面容,总是儿女们孺慕的依恋……
他有点承受不住了。
他被玩坏了。
“刺啦”一声,节能灯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沙发上的男人毫无所觉,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知何时,黑暗中响起了似哭似笑的声音。
“擅自超出门窗、外墙进行店外占道经营、作业或者展示商品的,责令限期改正……”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摊贩们如同操练多年的精锐武士,风卷残云般收拾了起来,迅速消失在狭窄的街巷之中。
楼道内响起了脚步声,仿佛律动的音符一般,带着点轻盈,又带着几分雀跃。
“庄周梦蝶,梦耶?蝶耶?”银色的月华自窗户透入,一片霜白之中,男人一动不动,如同清冷的雕塑一般。
脚步声在七八步外停下了,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仿佛来人在害怕,害怕过于激烈的动作会打碎这个“梦”。
防盗门敞开着。
少女深吸一口气,来到了客厅中,目光稍一搜寻,便看到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小虫哥,你……你回来了?”少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静静看着来人。
少女“啊”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
迷茫中带着警惕,平静中带着审视,更有几分隐藏极深的凶狠。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物事般,不带丝毫情感。
少女鼓足勇气,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说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小……小虫哥,我在外面看到灯亮着,就……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小璐啊。”男人愣了片刻,似乎终于回想了起来,眼神柔和了许多,僵硬的脸上也挤出了几丝笑容,道:“数十——好久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坐!”
陈璐终于放下了心。
看到邵勋拍着身侧的沙发后,她的脸一红,不过还是依言坐了过去,短短几步间,心砰砰直跳,几乎不敢直视邵勋的脸。
客厅内有些沉默,因为邵勋又走神了。
陈璐偷偷打量着邵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还是那个人,但她总觉得和记忆中的小虫哥有很大的区别,举手投足间完全不一样。
莫不是夺舍?
冒出这个想法后,她心中一跳,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下意识想起身逃走。但心底最深处涌动的异样情怀阻止了她这么做,她舍不得。
“小虫哥,这两年你去哪了?手机打不通,快递也寄不到,有人说你出国了,还有人说你——”陈璐压下心中的不安,轻声问道。
“说我出事了?”邵勋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
问完,又轻轻摇了摇头,道:“不重要,都不重要。”
月光之下,陈璐看清楚了邵勋的脸。
那一副饱经沧桑的神色,说是阅尽千帆的老年人也不为过。
“那个黄毛还纠缠你么?”邵勋又问道。
“没,他不敢了。”陈璐感觉自己慢慢安定了下来,神色间慢慢雀跃了起来,只听她说道:“他在娱乐城当什么‘少爷’,还找了个女朋友,天天送女朋友去娱乐城上班。”
邵勋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话了。
“你走之后,除了婧婧外,我都没人可以说话了。”陈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就一直练舞。你当初说我跳舞好看来着——”
说到这里,少女定定地看向邵勋,问道:“小虫哥,你要看我跳舞么?”
邵勋下意识避开了少女明亮的目光,道:“不早了,回去吧,免得你爸妈担心。”
少女微微有些失望,旋又高兴了起来,问道:“小虫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听闻此言,邵勋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更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
“你历史学得怎么样?”片刻之后,他突然出声问道。
陈璐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小虫哥,我学习很认真的。”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梁太祖叫什么名字?”
“邵勋。”陈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和小虫哥你一个姓,只是名字不同。”
邵勋沉默。
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好像叫“邵树义”,确实和梁太祖同姓。
“梁朝国祚几何?”他又问道。
陈璐皱着眉头思索片刻,道:“好像超过了二百年。前梁末帝面临内忧外患,自焚于洛阳九华台。辽王邵稽自辽东浮海南下,数月间收取青、徐、兖三州,历经二十年东征西讨,击败秦王元睿、吴王邵运、楚王邵详、蜀王庾禀、天柱大将军段震、义军首领苻克等人,平定天下,建都洛阳,史称‘后梁’。”
邵勋愣在了那里,久久无语。
原来如此!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但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见邵勋不说话,陈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兀自说道:“我只记得这么些了。不过家中有本《梁朝那些事》,羊氏集团出版的,你若想看,我可以拿给你。”
邵勋微微颔首。
陈璐见他喜欢这些东西,又道:“我家还有一本族谱,记录了很多事情,也不知真假,据说可追溯到梁朝枢密监、太子少傅陈有根。你若喜欢,也可以拿给你看。”
“什么?!”邵勋猛然抬起头来,傻了。
番外二
秋风乍起,几片树叶飘落了下来。
邵勋伸出手,接住两片落叶。
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看到落叶总是感怀甚多,但这会却很平静。或许,人的所思所想,总是不可避免受到身体状态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理的影响。
裤兜里震动了两下。
他摸出一个旧手机,背面还贴了个可爱卡通图案的粉色手机壳,打开后看了一下,却见是逼乎消息。
一个名叫“野史砖家”的人回复他说道:“《梁书·后妃传》中提到的司马越托妻献子不可信,邵勋逼奸主母当无问题。此人在网上有很多粉丝无脑吹,说什么控扼草原,收取辽东、西域、安南,一扫魏晋以来颓势,并种下了科学的火种,我呸!”
“据我考证,前梁夫人羊氏就是羊献容,而不是羊献容的侄女。虽然《梁书》中写得语焉不详,但依我对邵贼的研究,这厮绝对不会放过西晋皇后。羊献容被他强奸了!狗贼。”
“邵贼穷兵黩武,打下那么多地盘,看似威风,实则给后人挖坑。梁太宗在位二十五年,两次对林邑用兵,尤以弘道十年那次为甚,天候失常,暴雨连绵,军士病殁者不下五千,最后虽然平定叛乱,实为惨胜。”
“晚年征讨死灰复燃的吐谷浑鲜卑,还有一次远征西域,皆劳民伤财。”
“高宗邵盈在位二十三年,征讨草原一次、高句丽一次、宁州大规模叛乱一次,另跨海攻百济一次,虽然取胜,但消耗很大,几乎让国库为之一空。”
“若邵贼开国不占下这么大的地盘,这些战争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这就是百姓的负担。”
……
这人一连回复了七八条,此时已经有人在下面跟帖了,基本都是骂的。
邵勋点了回复,打了好长一段,又都删掉了,最后只回复了四个字:“你懂个屁!”
刚发完,他愣住了,居然出现了错误,对方的账号显示已注销。
正郁闷间,耳旁传来惊讶的声音:“小虫哥,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邵勋愣了一下:“如何不一样?”
“变得有生气多了。”陈璐抿嘴一笑,道:“小虫哥,我们去吃冷饮吧?”
“好。”邵勋一口答应,浑然不顾手机用的都是人家的,兜里也没半分钱。
没办法,他习惯了。
在吃软饭这件事上,即便是小黑子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专业的。
陈璐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下周围,见没人注意后,突然说道:“哎呀,太阳出来了,好热,我们赶紧过去。”
说完,若无其事地挽住邵勋的臂膀,朝街对面走去。
邵勋感受到了少女微微颤抖的手臂,于是没有挣开,故意问了一些艺考的事情转移少女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紧张。
阳光洒落而下,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仿佛世间最美丽的景色。
与舞蹈学校两条街之隔的泰山大厦内,一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静静浏览着帖子。
“邵勋曾为羊献容守夜,写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为她燃放爆竹……他俩的感情岂是你可妄加猜度的?”
女子看完一遍,又逐字逐句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许久之后,她瞄了眼发帖者的网名:东海一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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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哥,你去洛阳做什么?”电话里传来少女幽怨的声音。
“去走走看看。”邵勋平静地说道。
他现在就是被女人“包养”的,买个票都要他人花钱,什么秘密都没有。
“陆浑山博物馆么?”少女又道:“你就不能等我放假一起去么?”
“你爸妈会打死我。”邵勋轻笑一声,说道。
听筒那边一时失声。
是啊,任谁看到一个二十大几、消失了整整两年、没有工作、身无分文的人终日和自己才上高三的女儿搅和在一起,都会警惕有加的,即便他们早前是多年的邻居。
“你居然笑了……”少女的情绪又有些振奋了起来。
邵勋嗯了一声,试图把聊天聊死,好赶紧结束。
“陆浑山博物馆其实没什么。”少女又道。
邵勋又嗯了一声。
其实他了解过,前梁末帝大象元年(530),苻克率义军攻至洛阳近郊,虽然很快被击退,但陆浑山陵寝有一部分被盗掘。
后梁灭亡后,历朝历代都有私下盗墓之事,除梁太祖夫妇的合葬墓未受波及外,其他的损毁严重。正如陈璐所说,“没什么”了。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梁太祖夫妇墓也被盗了,还是现代官方开挖的,盖因有摸金校尉终于搞清楚了墓道位置,于是携炸药而至,准备大发一笔,没想到整的动静太大,被村民发觉报警,尽数落网。
政府开始了抢救性发掘,得包括玉器在内的梁朝风格文物近千件。
传闻梁太祖棺椁中有剑一、弓一、金甲一。
弓早已朽烂,剑、甲也腐朽得不像样子,文物部门正在尝试修复,至今未向外展出。
专家们用比盗墓贼还兴奋的口吻说,此次发掘意义重大,对于了解晋梁之交的历史有着巨大的意义。
尤其是梁太祖邵勋这个人在历史上很传奇,以一介兵奴身份平定天下,将前汉以来逐渐崩溃的局面拨乱反正,重新塑造了所谓的“第二帝国”时代,民间对其评价很高,并且拍摄了包括《游龙戏凤》、《大梁秘史》等热门影视作品,将其知名度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甚至于,写梁太祖同人的网络小说也不少,比如去年那部《皇后别回头,臣是陛下》,一举创下了十万均订的记录。
邵勋还去某趣阁搜了下这本小说,津津有味看了半晌。
你别说,这作者有点东西,尺度也大,写得让人欲罢不能。
看了一段之后,邵勋总觉得这作者是审核亲戚,要么就是审核冲晕了,自动检索之下,全篇没有一个违规词语,但就是什么都写了,真他妈绝了。
至于影视作品,他还没时间看,以后再说吧,看看后人能把一千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扯淡到什么程度。
“小虫哥,你在听吗?”听筒里又传来了声音。
“嗯,在听。”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要去火车站了,下次再聊。”
说罢,将粉红色外壳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蓝天白云,微微叹了口气。
他连工作都没有,还是不要祸害人家了。
如今这个世道,找工作不易,他大约只能去当碧桂园五星上将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千余年,他还是当起了保安。
上一次,他的业主是主母。
这一次,他的业主是谁?
下午三点,只提着一个简单旅行包的邵勋登上了北去洛阳的高铁。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陆浑山,只是心里有一种渴望,哪怕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去看一看。
看完了,心愿就了了,以后就老老实实找个工作,自食其力,融入社会——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现在还经常思维打架。
至于娶妻生子,那太遥远了。
他已经不是手握二十万虎贲的梁太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还在吃高中生软饭的普通人。
实在不行真的就只能去当保安了,反正他挺能打的,等闲三五个人不是对手。
番外三
正值仲秋时节,山道之上,三蹦子司机如同车神一般,左摇右摆,全神贯注。
车身上治疗白癜风和阳痿早泄的广告贴纸在风中猎猎飞舞,几乎要被吹飞出去。
邵勋稍稍有些不淡定。
这辆狂野的三蹦子摩托比他前世驯服的野马还要猛上许多,以至于他不得不问一句:“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摩的司机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传出去很远:“以前开特种改装车的。”
“何种改装车?”邵勋抓住哐当作响、一点都不结实的棚子,问道。
“毗陵知道吧?”司机问道。
邵勋微微一愣,没想到过了千余年,常州还叫这个名字。
“知道。”他点了点头。
“毗陵生产灵车,我以前就开这玩意。”司机说道。
“那为何——”
“拉‘客人’的路上出了事,一个客人变成了好几个客人。”司机言简意赅地回道:“出来后就干这行当了,查得不严,还行。”
邵勋被他逗乐了,道:“好好开车。”
摩的司机人狠话不多,猛一踩油门,很快就有惊无险地到了。
“你要不想买票呢,就从山后面这条路上去。围墙早坏了,没人管。”摩的司机下了车,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自顾自点上一根后,说道。
邵勋左右看了看,但见山势连绵,绿树成荫,中有草木倒伏,似是一条小路。
尔母婢!回个家看一下“自己”,居然还要买票。
“多少钱?”邵勋拿出手机,问道。
“二十。”
“多少?”邵勋又问了一遍。
“给十五算了。”司机将烟头在脚下踩了踩,说道。
“多少?”
“十块,不能再少了。”司机无奈道。
邵勋点了点头,扫码付钱。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粉红色少女可爱风的手机,还是亲密付……
了得了得,失敬失敬!
果然,刚付完钱没多久,陈璐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小虫哥,你到博物馆了吗?”电话里响起了明快又带着几分幽怨的声音。
邵勋嗯嗯对付了几声,将其挂断,摩的司机更是对他惊为天人。
邵勋向他挥了挥手,将旅行包斜跨在肩上,跳过一段水渠,步入了茫茫山岭之中。
不是他买不起那点门票,而是他打听清楚了,想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他已经身处一块山间平地之中。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高出地面的土包。
土包其实是封土,其下是晋朝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墓。
此墓在战争年代被盗,下面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墓志铭都丢了。数十年前,专家在附近一农户的羊圈内发现了墓碑,遂搬入博物馆中,可惜字迹晦涩难辨,损毁大半。
邵勋在封土前伫立良久,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
他想起了司马脩袆,更想起了他们最乖巧的女儿王蕙晚。
他是亏欠这个女儿的,哪怕都已是前尘往事,却依然在心中翻腾不休。
据《梁书》记载,其夫君徐铉以度支尚书之位致仕,年六十六。
史书上没有王蕙晚的太多信息,只知道徐铉没有娶后妻,那么小夫妻二人辞世时应该年岁相差不大,这就够了。
至于他俩的孩子,邵勋已经不是很关心了,看《梁书》时只是一扫而过。
“前尘往事,皆成虚幻。”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沓黄纸,用打火机点燃后,一张张烧着。
纸灰在光秃秃的封土上兜来转去,起起落落,似在起舞,又似在哭泣。
邵勋静静注视着,神思不属。
任你前世貌比花娇、富可敌国,又或者千军辟易、万夫束手,到最后都逃不脱黄土一抔。
重活一世,有些事该慢慢放下了。
当最后一张纸烧完后,他只觉心神一松,仿佛了结了什么心愿,又好像轻轻放过了自己。
慢慢起身之后,他静静等待灰烬冷却,然后提起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此不远处的另一个山梁上,铺满了各色果树。
树丛掩映之中,一座巨大的宅院若隐若现。
宅院大门外挂着“洛阳惠民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匾,宅院内则起着数座独立的小楼。
其中最高的一座楼宇阳台上铺着波斯手工地毯,摆放着一张小圆桌。
有着一头栗色大波浪长发的马欣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随意点着手机。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一位女职员走了过来,轻声说道:“马总,比邻星科技的王总问可以减持了吗?”
马欣嗤笑一声,道:“告诉王癞子,上一单我帮银河机械的齐总赚了五个亿,比邻星科技题材众多,是个很好的炒作对象,让他老实配合我们。这才哪到哪?大盘行情这么好,不做个几倍再出货,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吗?”
职员点了点头,刚要走,却被喊住了。
“小宋啊,听说你每天都在练习吹笛子。怎么?我们公司这么闲?还是你在想谁?”马欣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小宋,问道。
“没……没有。”小宋脸色一白,嗫嚅道。
“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招进来,可不是让你玩的。你大学四年学到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正常来说能进我们公司?”马欣眼一瞪,说道:“再这么下去,你就去阴山煤钢调研吧。”
“我会改的,马总。”小宋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低着头说道。
马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这娇娇弱弱的性子,该改一改了,不然不得被人欺负到死?下午你来操盘,两点半拉一把,试试盘压。”
“是。”小宋应了下来。
马欣懒得再看她,转过了头去,然后就愣住了。
对面的山梁之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是哪个神经病。放火还是烧纸?
如果是后者,那可奇了怪了。打出生她就没见过有人在司马脩袆墓前烧过纸,据说以前也没有,只有人过来偷文物——当然,早就空空如也。
马欣下意识站起了身。
小宋也呆住了,她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马欣。
马欣抿着唇,道:“备车。”
******
邵勋已经来到了博物馆附近。
其实梁朝的陆浑山皇陵占地面积很广,不止埋了一位皇帝。博物馆外围还有许多后妃的陵寝,东一座西一座的。
有的陵寝已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山头,如果你忽略山前的建筑和镇墓兽的话。
有的则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邵勋走着走着,在一处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旅行团,导游正在给游客细心地介绍着:“这是前梁太宗才人陈氏的墓。陈才人出身名门,与梁太宗青梅竹马,但境遇凄惨,年纪轻轻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丽春台》都看过吧?里面就讲了陈才人和卢皇后之间的恩怨。”
“看过,看过,当时我还哭了呢。”一名圆滚滚的女生扶了扶眼镜,一脸花痴道:“尤其是陈才人大病之后,颜值下降,哭着说‘色衰而爱驰’,我们寝室的人都哭了。哼,男人啊。”
旁边一位年轻人不乐意了,嗤笑道:“两个女人斗法,也能联系到男人头上?你魔怔了吧。”
另外一位大叔亦帮腔道:“梁太祖的后宫怎么没那么多幺蛾子?人不行就是不行,胡扯什么男人女人。若陈才人能像卢皇后那样,居中转圜,协调幽州、平州豪族,招揽草原酋豪,以大势压人,让辽东国放弃吞并乐浪的想法,梁太宗岂能不宠爱她?卢皇后可是被史书赞誉为‘贤后’的。陈才人能和她比?怕是大气都不敢出。笑死人了,也就那些脑残后宫剧敢这么拍。”
土肥圆瞪大了眼睛,刚要骂人,导游却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出来打圆场。
邵勋脚步不停,从旁边路过。
他看过《梁书》,知道金刀寿数不长,四十七岁那年就病逝了。
他死之后,有乐浪豪族王氏发动叛乱,拥立王夫人所生王四子(年六岁)为乐浪国主,世子邵敦猝不及防,仓皇逃奔西安平。
燕王裕亲率五千精兵东进,于平壤城下大破王氏,平定叛乱。
彼时谣言四起,有人说邵敦兄弟已经死在辽东军营之中,燕王将要吞并乐浪、带方二郡,最后由朝廷出面,做了很多努力,让齐王世子邵敦进入平壤,继承王位。
这是史书上写的,邵勋不是很相信。
他不信虎头会做出这种事,其间一定有很多隐情,又或者是辽东国内部有人希望吞并乐浪二郡,故擅作主张。
更重要的是,《后梁书》中根本没提及这段内容。
当然,也有人说《后梁书》主要写国祚百八十余年的后梁,没必要写前梁之事,且梁世祖出身邵裕一系,为先祖讳,修《梁书》时曲笔了,真实情况要更加不堪,因为邵裕和邵璋有情分,和侄子邵敦未必有什么情分,他完全做得出来。
邵勋看到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嗯,当时在火车上,别人以为他是神经病呢。
虎头虽然不似念柳那般顾念兄弟,但也绝不是这种人。
什么狗屁史书?一通胡写罢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越过了旅游团。
番外四
博物馆内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旅行团,散客不多。
可能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吧,如果是周末,人应该还是有一些的,毕竟前、后梁二朝三百九十年,给这个国家留下了太多东西。
邵勋站在一块橱窗前,静静地看着套甲胄。
“这就是梁太祖最钟爱的金甲么?”旁边有人低声说道。
“假的,仿制品而已。”又有人说道。
“博物馆还有假货?”
“多了去了。”有人不屑道:“就不说那些不正经的事情了,单说梁太祖金甲那么贵重的宝物,专家研究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展示出来?其他贵重宝物类似,能给你看仿制品不错了。”
“是的,这个我听说过。我还知道有些文物早就——”
“好了,跟我往前走。”导游感觉不对劲了,连忙打岔,催促众人往前走。
一个月几千块而已,能掺和这些事情吗?
邵勋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因为他不需要导游讲解,况且他们讲的也不一定对——有一说一,在时人眼里,邵勋知道的可能才是野史。
当然他也没有纠正别人的欲望,只略略看了看介绍,其中说此物乃殿中擒拿司马乂所获赏赐。大体没错,细节不重要了。
看完介绍后,邵勋静静看着这副锈迹斑斑的金甲,虽然是假的,但依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前世的种种。
“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邵勋收回试图触碰的手,暗叹一声。
保安状若无事地站到了他身旁,朝他笑了笑。
邵勋也笑了笑,道:“一个月多少钱?”
保安愣住了。
“我是问你博物馆的保安一个月多少钱。”邵勋笑容不变,真诚地问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保安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旋又道:“我们劳务派遣的,不多,一个月三千六。”
“够生活吗?”
“包吃住,还行。”
邵勋点了点头,离开去下一处了。
看着他的背影,保安这才反应过来,怎么聊着聊着扯到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生活上面了?不过这人卖相不错,虽然不是那种俊美型的,但阳刚健壮,去个高档小区当保安应该没问题,工资也不见得就差了。
邵勋已然站到了其他藏品的站台前,然后愣住了。
从邺城带回来的虎子历经千余年,居然还在?这是从哪里淘来的?
惊讶过后,便是一阵恍惚,他突然又想去宜阳看看了。
“虎子好看吗?”不远处传来了略带点沙哑的女声。
邵勋微微转头,看向正由远及近的女人。刚才的保安则满脸笑容,正往远处离开,时不时看向手机,那嘴咧得仿佛收到了大笔奖金似的。
“你不懂。”邵勋凝视着这个女人,摇了摇头。
毋庸置疑,眼前这个女人是美丽的。
首先攫取人目光的,便是那一头如同黑色瀑布般的大波浪长发,随着她利落的步伐恣意涌动。
身上则穿着一条剪裁无可挑剔的炭灰色裹身连衣裙,外搭一件收腰设计的黑色西装外套。裙摆下一双尖头高跟鞋稳稳地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很快在邵勋面前站定,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在接触到邵勋的眼神后,却愣住了。
邵勋也静静看着这个女人的面庞。
青春饱满的脸庞与他记忆中任何女人的样子都不同,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她微挑的眉毛以及那双略带锐利感的眼睛,更让他有瞬间失神。
“我不懂,你懂?”女人舔了舔嘴唇,反问道。
红唇略带些哑光的感觉,如果没有方才的动作,会给人一种权威的感觉,但舔了嘴唇之后,则带点诱惑,会让男人心底起一种征服感。
邵勋朝她点了点头,也不回答,挎着包就走。
走几步后,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女人。
女人得意地笑了,伸出手,道:“我叫马欣。”
邵勋走过去握了握手,道:“邵树义。”
握手的同时,依然看着那双眼睛,他似乎读出了一丝审视、一丝疑惑、一丝期待以及一丝失望。
“能给我讲讲这个虎子的故事吗?”马欣说道:“听说是花奴墓中所藏。”
听到“花奴”两个字时,邵勋微微有些恍惚。
马欣不着痕迹地看着邵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裴贵嫔从何处所得?梁太祖当年并未相送。”邵勋迟疑道。
马欣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从哪得知梁太祖要送虎子给裴贵嫔的?野史吧?编得也太不用心了。此物能随便相送?”
邵勋无言以对。是啊,正常人哪能做出这种事情?
“罢了,不说了。”邵勋有些惆怅地摇了摇头,道:“以前在论坛上看到的,忘了是哪了。民间那么多藏书,兴许有哪本写了,却未被摘录进正史,这也是有可能的。”
说完,摆了摆手,道:“再见。”
“你有些奇怪。”马欣看着他,说道:“之前在襄城公主墓前烧纸的是不是你?”
“是我。”邵勋说道:“千年红颜,无人祭扫,实在可叹,我便顺手烧了一把纸。”
“为什么?”马欣追问道。
邵勋又看了一眼马欣,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你需要工作吗?”马欣提高了声音,问道。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老板发什么疯。
“我不在洛阳找工作。”邵勋摆了摆手。
“惠民农业是上市公司,在每个省都有分所,最近正在招聘呢,你家在哪?”马欣上前两步,问道。
邵勋有些心动,但很快压下了。
他是需要工作,但不傻。第一天认识的人,形迹可疑,如此奇怪,不值得他信任。
马欣停下了脚步,没有追上去。
随从们窃窃私语,十分好奇。
马欣回过身来,扫视一圈,冷笑道:“工作都做完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人硬着头皮说道:“马总,关于比邻星科技的合理股价为什么是8848的小作文我们已经写完了,马上联系水军造势。”
马欣没再说话,道:“明天河大的教授来上哲学课,所有操盘手都要参加。”
说完,又看向窝在角落里的小宋,道:“安排人去查邵树义。”
小宋应了一声,提醒道:“马总,已经查到一些了,邵树义是广陵人……”
“广陵?”马欣一怔,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那件白色的虎子。
蓦地,她突然笑了,问向不远处一人,道:“李向,你是交大博士,知道梁朝的裴贵嫔小名叫什么吗?”
李向皱眉思索了下,道:“正史、散记中均未提及裴贵嫔小字。”
“你确定?”马欣问道。
“确定。”李向先是有些犹豫,然后自信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马欣又笑了,笑得乐不可支,笑得形象全无。
“明天请个装修公司过来。”她又吩咐道:“把丙楼地下室重新改造一番。”
这话是对小宋说的。
小宋点了点头,又轻声问道:“马总,怎么装修?”
“把床换一下,再装两道安全门。”马欣心情很好,随口道:“其他的我好好想想。”
说这话时,满头大波浪都在晃动着,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兴奋。
什么比邻星科技,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小宋静静看着马欣,乖巧地像是一个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