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七郡大使
三月下旬的时候,春意更盛。邵勋将楚王邵珪喊来了太极殿。
“邗沟、泗水都整治完毕了吧?”邵勋问道。
“皆已完工。疏浚清淤、拓宽加深、裁弯取直,凡数百里。”邵珪面无表情地回道:“还在徐州修建了大陂池三、小塘七,垫高了六十余处垛田,皆已栽种粟麦数年,去岁亩收不下六斛,堪称沃壤。”
“善。”邵勋来到舆图前,仔细看着。
并州、冀州的滹沱河整治完毕了,而今正在清理漳水、白沟水,用的是秃发鲜卑及一部分羌人俘虏,因为之前的高句丽人、鲜卑人已然被分发下去充作府兵部曲。
而今徐州的河道经过大力整治,不但航运畅通了,农田水利设施也大为改善,将来都能发挥作用。
这些其实也帝国的基础设施,极其重要。
白嫖俘虏人力就是爽!
“辛苦了。”邵勋转身坐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下儿子。
长期在外行走,皮肤被晒得黝黑,似乎也粗糙了一些。但精神头旺盛了许多,至少比几年前那阴郁苍白的脸色好很多。
这些年,老二走遍荆北、淮南,大部分时候在从事治水工程,在都水监内俨然是专家了——至少算是个熟练工。
去年年中,其夫人刘氏诞下一子,不幸夭折,而今三十四岁的人了,只有二子一女。想到这里,邵勋有些愧疚,长期把二郎派在外面,连家都很少回,确实过分了。
“獾郎,你可知朱提郡?”邵勋问道。
“可是朱提银所出之地?”邵珪问道。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说道:“蜀汉诸葛亮后期,朱提银坑已然接近枯竭,朕先前所铸龙币,虽名朱提银,却非银坑所出,而是宫中旧存。及至司马晋,朱提银坑终无所出,然王雀儿督益宁二州军事后,巡视朱提山,得知当地豪族、蛮酋依然在偷偷开采。彻查之后,得知旧坑确实采尽了,但又发现了新坑,故隐瞒不报,私下开采。王雀儿发兵缉捕,杀数百人,尽贬朱提豪族、蛮酋数十家为奴婢。”
“然朱提一郡,并不仅仅只有朱提银坑。”邵勋又道:“汉武帝使唐蒙经营夜郎,以通南越,于元光五年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今宜宾)指牂牁江(今北盘江),即开僰门以通南中也。”
“此道南迄建宁郡,开山凿石,建置栈阁,是故狭窄逼仄,幽深艰险。今年久失修,复更难行。”
邵珪听了心中了然,父亲又要让他干活了。
同时有些自嘲,他本来就不受父亲喜爱,娘走后,更没人关心他了。
之前父亲一度关心了他起来,本还有些触动,现在看来,全是假的!又要发配他去益州修路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干脆死在那里好了,反正他就是多余的,永远比不上三弟、四弟、六弟,甚至连大兄、五弟都比不上。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自今日起,你领广威将军、材官校尉,坐镇朱提,发犍为、江阳、越巂、朱提、牂柯、建宁、云南七郡军民修缮此道。”
邵珪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微微有些发酸,心中很是难受。
“你的护兵该扩充一下了。”邵勋又道:“你之前的具装甲骑散了,阿爷赔给你,扩充为两百,再为你招募六百轻骑、三千二百步卒。军校由你委任,都带过去,一应花费,由益州发粮帛供给。”
邵珪有些发愣。这是怎么了,一下子给这么多兵?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益州南部这几个郡,几乎全是蛮子,便是编户之民,也是蛮子,就没几个正经的中夏百姓。偶尔有一些读过诗书,言语、习俗、装束和汉人无异的地方大族,细究其祖上,还是蛮子。
在这些地方修路,容易出事,不多带点兵确实不行。
“为了更好调用人力物力……”邵勋想了想,又道:“你再领个‘南中七郡道桥修缮大使’,兼牂柯太守。不过你要记住了,虽领牂柯太守,可千万不能按照中原太守的习俗来理政。牂柯虽是正郡,其实是为了好听,实际只编得千余户百姓,九成以上的户口掌握在蛮夷洞主手中。太守便是平叛,都要与洞主、酋豪们商量着来,借他们的丁壮、钱粮行事,所谓借力打力也。如果单靠太守征发编户百姓成军出剿,必然兵败身死。”
邵勋不是危言耸听。
秦汉以来在南方编得很多郡,其实根本没法实控。就以牂柯郡为例,汉武帝首设,在经历了两汉、魏晋以及整个南北朝,到唐代时是什么样?
唐时置黔中道,晋牂柯郡所属区域被分为播州、夷州、黔州、充州等。而这些州内部又有大量羁縻州,每一个羁縻州都对应着一个、数个蛮酋洞主,基本处于自治状态。
唐玄宗时期,一度升牂州为正州,后来觉得自欺欺人没意思,于是又降为羁縻州。
唐僖宗时,因与南诏打仗,乌蛮叛乱,进占播州,世袭播州刺史的罗氏家族无能抵御。
朝廷下诏招募勇士成军,杨端顺天应命,率令狐、成、赵等八姓部曲,复联合播州当地庾、蒋、黄等豪族蛮酋,击败乌蛮,从此开始了在播州的统治。
杨家取代罗家后,在播州统治了多少年,懂的都懂。
后世的川南、云贵地区,统治模式说得很清楚:“虽有州、县之名,刺史、县令皆由酋长、渠魁为之,内部之行政,朝廷殆少加过问。”
正州、正郡与羁縻州、羁縻郡的区别,就在于可以由朝廷委派刺史、太守。
如果刺史、守令懂事,还能与地方豪族相安无事,如果不懂事,那就坐不稳了,于是出现了唐代牂州一会是正州,一会降格为羁縻州的事情。
邵勋让二子领牂柯太守,户籍上只有一千二百家,实际则不知,多出十倍、二十倍也不奇怪。
唐太宗贞观年间,蛮酋赵摩帅万余户归附,被任命为明州刺史,其地在后世为贞丰、册亨一带,其部被称为“西赵蛮”,到会昌年间,活动于安顺、普定、普安一带的蛮酋阿佩南下击败西赵蛮,尽并其地,于是唐武宗册封阿佩为罗殿王。
上述这些地方,都在牂柯郡境内,当地实有多少人,其实可以估算的。
整个牂牁郡估计不下二十万人,但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只有户籍上的几千人,该怎么理政,心里要有数。
邵珪听完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道了一声:“儿知道了。”
“你才一妻二妾吧?委实太少了。”邵勋又道:“这几日先在京中吧。正好巴东白虎夷徐氏、牂柯季、谢二蛮酋首领入贡,朕让他们各寻一个模样周正的嫡女予你为夫人。”
邵珪脸色突然有了变化,猛然看向邵勋。
邵勋错开目光,道:“阿爷也是为你好。”
邵珪脸色惨然,许久之后才瓮声说道:“是不是六弟……”
“胡说什么?”邵勋呵斥道。
邵珪醒悟了过来,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既无宫人,亦无史官,心下更是确定。
这个时候,他倒不怎么恨父亲了,只是别过头去,道:“父亲有命,儿焉能不从?”
邵勋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邵珪深施一礼,道:“阿爷何必自责?自古以来,兄弟相残之事不绝史书。我若不远行,六弟怕是不放心。阿爷你说的是对的,确实为了我好。”
“獾郎,你不能这么想。”邵勋语重心长道:“梁奴不是这样的人。”
“可阿爷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不然何必如此行事?”邵珪反问道。
邵勋再次无言以对。
梁奴确实不至于一定要加害獾郎,但邵勋这人心理太“阴暗”了,喜欢往坏的方面想,所以提前做出布置,只是这会被儿子拿话一问,他都不知该怎么说。
到了最后,他只叹了口气,道:“獾郎,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说实话,去了南中后,会如何行事?”
“还能造反不成?”邵珪自嘲一笑,道:“战战兢兢躲在王宫中,天天上疏称赞六弟,以冀苟全性命,如此而已。”
邵勋皱起了眉。或许,他真的太求全了。
若无情一点,我死之后,儿子们是什么命运,关我屁事?
可他终究做不到。若生下这个儿子的女人只是泄欲工具还好,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熏娘陪他这么久,也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快乐岁月,他实在无法不闻不问。
“你……你这么想是不对的。”邵勋说道:“不过——罢了,好生做事吧。平日里坐镇犍为即可,那边山清水秀,物阜民丰,是个好所在,无需去到深山老林里。阿爷会让诸郡蛮酋去那边见你,有什么事,径自协商即可。”
邵珪看了父亲一眼,见到他脸上纠结的表情后,心中居然有种自虐般的舒爽。
父亲你是怕我染病死了吗?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
“时已正午,陪我用饭吧。”邵勋拉住儿子的手,说道。
“是。”邵珪应了一声。
父亲握住他的手有些用力,仿佛在试图攥紧什么东西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邵珪差点流眼泪。
他还是有人关心的。
感谢(非完结感言)
随便说几句。
前阵子侥幸被评为大神,按照规矩呢,要发表下感谢的,只不过我一直拖拖拉拉,工作上也忙,到现在都没写。
于是今天写一下:感谢起点,感谢编辑,感谢读者,这是对我的肯定,今后我会兢兢业业、精益求精、龙精虎猛、很有精神地继续创作。
说完了正事,谈一谈别的。
聪明的读者都看出来了,本书接近尾声,大概在八月完稿吧,具体日子未知,因为我没大纲,按时间轴写到哪算哪。
这种写法被很多人诟病,因为很多事情容易不连贯,而我又太贪,想面面俱到,故容易支离破碎,体裁搞得不像小说。
但历史长河中,时间这个概念是绕不过去的,大部分时候是多项事件同时进行,进度有快有慢,实在纠结。
所以,下一本我尝试优化一些写法。不过放心,我还是会重视时间、空间概念,不会乱来。
再者,有些读者说写了两本武人了,审美疲劳。
还有人说,你就不会写打仗之外的事情,什么体制改革、商业贸易、发展经济、外交纵横你不会,所以才不写。
好!说得好!
所以,为了证明我自己,下本书换个视角切入,从商业、经济角度开始写——如果等不及,可以看看免费的《穿越1630》,那本书里体制改革、殖民贸易、航海外交、产业发展的内容才是主流。
或许有人会问,你这本晋末和上一本唐末为什么不多写写这些内容呢?
很简单,我拉不下脸。
晋末连货币都不足,经济搞出花来又能到什么程度呢?唐末虽然商业大发展了,但还是不够。
一言以蔽之,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水平都不支持这么做,你顶多开个头,浅尝辄止,为后代留下种子,如此而已。
第二个原因是我这个人喜欢用直观的数字、小人物的生活、风气的变迁来描述整个社会的变化。
尤其是第一点:数字。比如,财政收入是多少?分门别类的话,这个税是多少,那个税是多少,这个开支多少,那个开支多少?
一定要直观,要有数据支撑,而这个数据还不能胡诌,得有依据。
依据在哪里?当时的资料。很遗憾,唐末资料较少,晋末资料更是少之又少。
即便社会上出版的有关这时期的书籍,往往也大而泛之,空洞无比。
比如一个家族,其成员、部曲、奴婢的衣食住行,书上只有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但具体数量呢?没有。
本书中的模型,都是我用隋唐时的用度结合此时的实际情况,倒推、修改而来的。
最近写的高昌国的资料,数据为什么多了起来?因为吐鲁番出土了大量文书啊。
当地气候干燥,文字无论记在哪种材料上,都容易保存很长时间,所以出土了很多资料,为后人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素材——研究唐史的,必然绕不开吐鲁番文书,很多唐代中原习俗细节是靠吐鲁番文书推断而来的,注意,是细节。
资料真正多起来,其实要到两宋了,更准确地说是南宋,因为北宋时期资料还是不够丰富。
而南宋被灭后,因为江南大部分地区是和平接收,因此资料被大量保存下来。
到了元代,生产力大发展,资料更多,包括各种民间笔记。
明清两朝进一步增多,甚至有些原始、基础材料(各种档籍)都保存了下来。
所以,下一本书我写元明清三朝,具体什么时候暂不透露。
我已经买了几十本书了,电子版纸质版都有。上班路上用耳机听电子版,到家后再看纸质版,加深印象。
一类事情,比如政治、军事或商业、文化方面,我会尽量找两本书对照着看。
为什么如此?因为是人就有立场,就有观点,就有屁股,同样一个人,在喜欢他的甲作者眼里就多为溢美之词,在讨厌他的乙作者眼里就多为抨击之词。
很神奇对吧?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解读角度,给人的印象甚至可能截然相反。
所以兼听则明。
读书也是我学习的过程。
我过往的一些印象,慢慢被推翻了。
有些只了解大概的内容,丰富细节了。
有些原本认定是这个形象的人,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了——这倒不出乎我意料,因为人是复杂的,将其简单化就是偷懒了。
人在不同年龄段,想法会改变,比如经典的屠龙者终成恶龙之类,太多了。
写了《晚唐浮生》、《晋末长剑》两本书,在读者老爷们的支持之下,我也赚了不少,再次感谢。
所以,下一本我会秉持公正的态度,不吹不黑,对于历史人物,好的地方会写,黑点也不会隐瞒。
我知道这样可能两面不讨好,历史人物的粉丝和黑粉一起打我、骂我,两头不是人……
但我就是这样的汉子,难道看待人物不应该从多个角度来分析吗?
英雄,他也可能当过小丑,人是复杂的,时也,势也,命也。
没有人是完美的,何况封建时代的人物。
就这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