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六九等
说是要展开脱单行动,但庄藤一直没找到机会仔细琢磨这件事。
首先,恋爱对象并不像菜市场的大白菜,只要起得早就能买到品质良好的新鲜货品,更像是刮彩票,是碰运气的事,越急越急不来。再有就是,他又重新忙了起来。
国庆后的一个月是年度最大购物节,各个部门都摩拳擦掌要干票大的,作为支持部门,财务部必须舍命陪君子。
越是忙,就越容易摩擦起火。
“Theo,你不要跟我讲毛利率,我只告诉你,这次促销活动我们为公司拉新六十万用户,市场份额提升了四个百分点,UB新发的那款产品被我们打得都已经认输,开始缩减广告投入,这场活动我问心无愧。”会议室里,芙缇的市场部经理Evan和庄藤针尖对麦芒地呛上了。
两个月前,芙缇发布了一款新的丹参洗护组合,内容包括洗发露、沐浴露以及护发素。这组产品卖得很好,然而不到一个月,赞司在快消市场上的死对头UB集团也计划发布一款中草药的洗护产品。
为了提前狙击这款竞品,市场营销部筹划了一场线上线下联动的大促活动,活动开展至今半个月,声势浩大,还请了明星到门店站台,粉丝围观人数之多还上了热搜,总之看上去是挺光鲜亮丽的。
“为什么不让我谈毛利率,你们这次活动的综合毛利率是百分之负三。确实,线上线下的推广和营销做得非常成功,我很尊重大家的劳动成果,问题是卖出那么多货,公司却没见收益,反而还倒贴钱。你恐怕不知道,目前活动做了十几天,我们的亏损已经达到两百万。”隔着一张办公桌,庄藤端坐在Evan对面的位置,一只手握着鼠标,一只手搭在桌边,并不怵他,也没动怒,只是温和地把数据摆出来。
“好,就算有亏损,但是市场竞争就是这样,优惠力度不大你就抢不到客户,优惠力度一大,就必然有短期利润损失,我倒是想不花钱就能赢,但是不花钱你怎么跟竞品打擂台?至少从结果来看,我们这次活动就是大获全胜了呀。你是干财务的,更应该把目光放长远点,现在的亏本是为了以后长期的利益。”
Evan的这番话说得有点着急,讲到一半干脆站了起来,扯松了令他呼吸不畅的黑色领带。他是个寸头的男人,三十岁上下,不高不矮,肚皮把衬衣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在市场营销部干活的男人们都很容易有啤酒肚这类工伤。
庄藤没有被他的情绪挑动,依旧慢条斯理:“我从没听说什么公司可以靠做亏本生意获得远期效益,你们当然是觉得成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是我求你了,也管管别人的死活行不行?”
用户有增长,品牌声量也有提升,更重要的,还打击了竞争公司,怎么不能算是市场部的成功?但换成其他部门就笑不出来了,比如收入为负的财务部,比如接投诉电话接到头大的客户部。
Evan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庄藤却点到为止,扭头不再跟他做无谓的争执,快速把话题转移到坐他斜对角的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身上:“Rolin,你来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
Rolin是客户部的经理,平常负责处理客户投诉和建议,这时候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陈述:“这两周我们后台接到的投诉超过上个月的总和两倍还要多,百分之七十是经常复购的老客户,质问为什么才过半个月芙缇的丹参洗护套装就开始搞降价和促销,要求补差价。还有部分客户扬言受到欺骗,再也不会复购赞司的产品。”
从数据上来看,这场活动对于公司来说得到以下两个显而易见的结果:坏处是同时得罪了两三万个老客户,并且亏了钱;好处是拉来了六十万新客户。
听起来好像有舍有得,收益甚至还大于亏损,毕竟六十万比之三万翻了差不多二十倍。但这六十万个客户几乎都是为了新客福利而来的,下次没有活动促销还会不会复购?这都是未知数。而那三万个客户却是板上钉钉的老客户。
Rolin和庄藤两个人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场活动纯粹是表面风光,实质上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Evan以一敌二,依旧坚持自我,面无表情地说:“赞司客户总量这么大,芙缇又是国民品牌,投诉什么时候少过,每次搞活动投诉量都会激增。又不是第一回,你们未免太大惊小怪。”
庄藤没做声。
他看得出,Evan说这话的时候是不以为然的,事实上,他也确实有底气不以为然。
市场营销部是公司的顶梁柱,是为公司挣最多钱的部门,其他部门在Evan看来大概就是给市场部打辅助的小喽啰,如果任何项目都得在不得罪其他部门的情况下执行,那市场部干脆不要干活了。
至于风险,哪项投资没有风险,其他部门不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潜在风险或者负面情况而存在的么,否则要他们干嘛?说到底,市场部的人已经习惯了其他部门给市场部擦屁股。
庄藤猜,Evan现在应该很不耐烦,大概正在想:活动已经结束,不管是亏是赚,事情已成定局,这架到底有什么吵的必要?
很巧,庄藤心里也这么想。他也知道马后炮没有用,也觉得累,但他今天身上带着任务,就还是继续开口:“费用超支,我没办法签字,这个 case 等steven处理吧。”
庄藤搬出了他的顶头上司,Evan堵得两秒钟没说话,随即假笑道:“好啊,正好Ada也在公司,我也把她叫来好了,让她来评评理,看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拖后腿。”
Ada是美容部的市场总监,和Steven同级。庄藤靠在椅背上,平静地保持握鼠标的姿势,神态虽然疲惫,心里倒是没有什么即将被压一头的恐惧。
当着庄藤的面,Evan给Ada打电话。庄藤看他那嚣张的神色,有样学样,慢吞吞地也给Steven打了个电话。
争执就此中止,品牌的两个大家长纷纷在赶来的路上。复盘会开到这份上,气氛落至冰点。
庄藤和Rolin还有Evan三个小领导脸色都还算淡定。在赞司,这种争执并不少见,并且无法避免,一个项目周期内要发生好几次。
这种冲突无关个人品性和私人矛盾,纯粹是立场问题。庄藤跟Evan已经共同在芙缇这个品牌旗下做了好几年的事,私下甚至勾肩搭背喝过几次酒,也不耽误他们俩现在站在各自的山头上扯着大旗互相呛。
各自坐在他们旁边的管培生和实习生脸色却是异彩纷呈。都是新人么,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除了Evan旁边的斯明骅脸色还算平静,膝上摆着电脑,微微仰靠在人体工学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余的人都紧张得脸色发沉,眼珠子不敢乱转。
没多久,Steven和Ada前后脚进了会议室。
Steven是个很有腔调的中年男人,瘦高身材,长脸细眼,西装笔挺,边和Ada谈笑边往会议桌边走。Ada侧着脸微笑着应答,她跟Steven年纪差不多,四十来岁,穿一身法式的素色绸缎长裙,走路快速而利落,从外表到身体语言都透露出一股精干的意味。
两人一进门,大家都离开椅子站起来表示迎接。
庄藤当时正摘了眼镜揉捏晴明穴,听到动静,立马放下手睁开眼。他近视三百度,不算特别高,但是摘了眼镜,三米以外的人脸是看不清的。
边起身,庄藤边从桌上摸了眼镜戴上。视野逐渐清晰,有个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Steven和Ada 进门后,有个年轻男人也跟着进来,简单的衬衣西裤,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面容俊秀,是种腼腆的俊秀。
庄藤快速把人打量一遍,心里微微一动,说一见钟情太深刻,只能说这个人的外表和打扮是他欣赏的,很简朴,挺可爱的。
他并没有盯着人家看很久,因为怕被人家发现,很快就把目光转走。
他觉得自己心动得还挺隐蔽的,应该没被当事人发现,却不知道另有个眼尖的人瞧见了。在他右手边不远,市场部的人堆里,有道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他和那个一无所知的年轻男人之间逡巡了好几遍。
Steven和Ada在会议桌前分开,各自坐到自己部门下属身旁的椅子上。
那个年轻男人是跟着Ada 走,庄藤的余光看见他没入了管培生的坐席里,心想他大概也是个管培生,在此之前大概正被Ada 临时叫去忙活什么事情,周善吟要过来救火,他跟着顺便过来旁听。
两个部门各自陈述该项目原委以及矛盾重点之后,果然,不出庄藤所料,Steven和Ada 首先的动作是各自检讨了自己部门的问题。
Steven就讲:“Theo有错,你应该早点介入,做好风控严格把关,不要忘记我们的宗旨是做好赞司的最强奶妈。”
Ada也说:“Evan这次也有点冒进,考虑方案不周全,以后要注意和兄弟部门打好配合。”
这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以往很多次部门之间发生摩擦,赶来灭火的老大们都是这样干的,说几句场面话,各自把自己的下属领回去。
庄藤立即微微低头,表示出反省的神态。
Evan没有搭腔,但也没再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表彰会变成检讨会,谁笑得出来。
大家都老实了,Ada很满意,微笑着就要宣布会议就开到这里。
“这样的冲突发生好多次了,你们嘴巴没吵累我都累啦。”Steven架着优雅的二郎腿,这时突然话锋一转,“这样吧,Ada,你也知道William一直想推进业财融合,进度不太乐观,我们两个好不容易碰个头,趁这个机会口头先做个约定怎么样?”
William是赞司国际大中华区的CEO,目前这栋楼名副其实的话事人、所有职员的顶头上司。
Ada笑容不变,安静几秒后道:“你说说看?”
“到目前为止,我总结了一下,发现几个部门几乎所有的矛盾都在于前期评估欠缺。既然这样,那么以后就麻烦市场部在做预算编制的时候顺便做个评估表交到财务部好了,表格要把风险项和收益项充分体现,并且设置止损位和追涨门槛,然后一切我们就按事前制定的这个游戏规则走。”
新人们此时眼睛里开始冒蚊香圈,听不懂啊大佬。
庄藤看看周围,适时小声提醒:“Steven,有intern在。”
“哦,我说怎么有这么多漂亮的新面孔。”Steven环视一圈,抱歉地笑了。
他解释:“打个比方,比如芙缇的供应链工厂现在滞销一批洗衣液需要做个大促,那么做活动前我们就事先约定好,每隔三天,业务部需要统计一次数据并向财务分享中心回报。如果客户投诉率超过多少或者毛利率低于多少,这个活动就要叫停;反之,假如数据反应市场份额和销售额达到或超过预期,就可以申请延长活动时间,或者在别的产品上进行同模式推广。不管是赚是赔,严格按评估表执行,我们把丑话全说在前头,不就可以减少事后矛盾了么?”
Ada面色不变,Evan却有点忿忿然了,小声嘀咕:“做什么事都得向你们汇报,凭什么呀,财务部又不是我们的上级部门。一天到晚卡预算就算了,还想指挥我们做事。”
庄藤的眉头跳了跳,假装没听见,只在心里默默想:这话 Ada 一定也认同,否则Evan说到一半她就该阻止。
steven当然也听到了,没搭理Evan,只朝着Ada笑着说:“Ada,你说呢?一切决策都是从公司利益出发,我们拼命想追上市场部的脚步,你们在大杀四方的时候也要注意减少兵器损耗,照顾一下替你们收拾战场的同袍。和光同尘嘛。”
这就是场鸿门宴,话说到这份上,这关头谁不配合就是谁不顾大局,Ada早就反应过来,可今天是她部门的人先告状,除了认栽她还有什么好讲的。
扫了眼暗中搓火的庄藤,还有被带进沟里的Evan,她缓慢起身,微笑道:“既然是William的意见,那就暂时先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