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下午两点钟,黄朔打来电话,彼时晏清雨正翻找冰箱,挑一袋子速冻水饺开封。
“挺好的。”晏清雨说。
“那就好。”黄朔爱徒心切,“鸭汤合不合胃口呀?”
晏清雨笑了笑,“师娘厨艺超群,我都喝光了,特别合胃口。”
黄朔闻言,说话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骄傲,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他笑出褶皱的脸,“好好,这话你师娘绝对爱听。”
晏清雨开火倒水下饺子,动静不大,黄朔没听出来,还问了他一嘴吃没吃午饭。
他拿筷子在锅里搅两下,防止饺子沾底,扯起谎脸不红心不跳:“吃了。”
黄朔应一句,又问:“昨天……你没和小顾吵起来吧?”
晏清雨拿着空碗冲洗,离得远,没来得及回话。
黄朔只听到轻微的磕碰声响,以为是晏清雨不想回答,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下不好了。
他解释道:“我也刚知道汤是他送去的。昨晚上二杰把文献搞丢了,其他人都忙得连轴转,我一个没看住,小卫就把汤给他了。”
晏清雨冲完碗回来,略微无奈,粉饰太平道:“没吵架,我跟他……关系没有差到一见面就吵架的程度。”
黄朔这才吐出口浊气,自言自语似的:“是吗?不清楚你们什么仇什么怨,我还担心你俩打起来呢。”
“没事,不用担心。”晏清雨盖上锅盖,为了让黄朔放心,他淡淡道,“他昨天还给我做了顿饭。”
“哦,那挺……吼?”黄朔反应过来,屁股着火般弹坐起来,“他没事去你家做饭干吗呀?”
“他闲的。”晏清雨无奈道:“我说这话就是想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黄朔只觉得如梦似幻,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后草草挂断电话。
晏清雨收起手机,等了一会,时间差不多了掀开锅盖,只见饺子一颗颗漂浮在水面上,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捞起饺子,再给自己倒碟醋,晏清雨把用餐地点搬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和墙角之间有一小块区域特意铺设了长毛地毯,软乎乎的。
晏清雨特别喜欢那个角落,在家的时间有一大半都待在那,要么处理工作,要么看书,要是窝着吃东西就要小心翼翼一些,不能让食物残渣弄脏地毯,不好清洗。
往胃里塞了半碟饺子,门铃响了。
晏清雨边奇怪这个时候门外能是谁,边起身开了门。
“……”
只见顾驰拎着一个巨大号超市袋子站在门后,袋子是半透明的材质,里面装的东西不难分辨。
底下那袋红色球状物是苹果,侧边那盒四四方方的是1L家庭装牛奶,还有黄瓜土豆番茄和隔着袋子看不清长什么样的肉。
“不是让你别来了么。”晏清雨靠着门框挡在他面前。
顾驰只一眼就能分辨出晏清雨的变化,发觉他脸色比昨天好很多,可能是一口气睡饱了,微微卷翘的发尾有股俏皮而慵懒的味道。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静:“你没说不让我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在当你的面重新说一遍?”晏清雨两手抱臂,满不在意地说。
看顾驰还能凭空编排多少个借口。
顾驰停顿片刻,说:“黄队不放心你。”
晏清雨无意识地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他刚刚才和黄朔打完电话。
顾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借口已经露馅了。
“老黄让你来照顾我?”晏清雨问。
“……是的。”
晏清雨定定看着他,倏而笑了一声,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顾驰进门换鞋,什么也没说,转头去了厨房,一样样归置购物袋里的东西。
几分钟后,冰箱君被塞得快被撑爆,尤靖西先前填进去的速食食品挤到犄角旮旯里,成为卑微的冰山一角。
晏清雨该说的都说了,顾驰非要找个拙劣理由凑上门来,他也不拆穿。
不清楚他是个什么心理,但晏清雨对自己挺有信心,顾驰的手段他知根知底,昨天话说到那个份上,顾驰还想作什么妖都随他便。
只要别把他连人带房子卖了就行。
干捞饺子噎人,蘸着醋吃更是容易口渴。
饮水机有点远,晏清雨还没打算开始动弹,便见顾驰端着一杯椰汁过来,放到他面前。
“谢……”晏清雨话没说完,顾驰放下杯子扭头就走。
“?”
晏清雨不急,他慢吞吞吃完剩下的饺子,喝掉椰汁,带着空碗空杯子去厨房。
料理台前,顾驰正在准备食材。
他动作很快很熟练,拿菜刀轻轻一划一挤,红枣就把核吐出来了,枣肉放进碗里,和里头的核桃桂圆干放一块。
他手边还有别的水果,也有鲜桂圆。
晏清雨走到水龙头边洗碗,没说话。
顾驰见他找抹布,随手找来递了过去,“想喝甜点的还是清淡点的汤?”
“甜一点吧,”晏清雨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顾驰动作没停,去枣核的同时,无意识地将一个剥壳去核的桂圆肉喂到晏清雨嘴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微微怔愣。
晏清雨也是差不多的反应,还没来得及躲开,顾驰便先他一步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始作俑者低垂着头,装作无事发生,回答他的问题:“在国外的时候学的。”
晏清雨心尖不着痕迹地颤了几下——不是因为顾驰突然愿意提起这七年间的经历,而是因为刚刚的动作他也曾对顾驰做过无数次。
本科期间顾驰不住学校宿舍,直接在附近买了套小公寓,心疼晏清雨兼职下班晚,就缠着他留宿,晏清雨耳根子软,经不住他撒娇讨好,大多时候都会同意。
顾驰一到晚上就容易饿,他当时不会做饭,准备夜宵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晏清雨身上,但他也想帮忙。
厨艺小白帮厨,现场有多灾难不必细说。
洗菜洗不干净,切片薄厚不一,让拿生抽拿老抽,错把细盐当砂糖……
顾驰知道自己一出手准是添乱,就眼巴巴在边上盯着,活像一只等食的摇尾小狗。
无论哪个季节他都跟个大火炉似的,夏天衣服薄,他喜欢从背后环着晏清雨的腰,手臂只喜欢从他从上臂过,直接影响晏清雨挥锅铲的灵活度。
在顾驰和灶台火焰的双重加持下,他大汗淋漓。
晏清雨无奈地侧过头,亲亲顾驰的脸颊,顺手塞一块切下来的火腿到他嘴里,哄道:“别闹我,先放开,好热。”
顾驰吃了好处,蹭了蹭晏清雨的脑袋,乖乖松开他,“要不要风扇?”
“什么风扇?”
顾驰跑去客厅翻包,拿来个手持小风扇,中间是金属的,开起开关就能吹出冷气。
晏清雨觉得挺凉快,凑近了点。
顾驰盯着没动,忽的迎上去也亲了他一口。
晏清雨愣了半秒,笑了,放下锅铲推他出厨房,无情地关上推拉门。
顾驰还想钻进来,晏清雨一把拦住,抓起手边的半截火腿肠塞进他嘴里。
他捏捏顾驰的脸,话里满含笑意,“晚点给你抱个够,现在乖乖在外面等我。”
同样也是厨房,此刻他们却相对无言。
晏清雨捏着顾驰放在他掌心的果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吃了进去。
咬破果壁的一瞬,甜味在口腔中绽开,甜味散去时,晏清雨也洗完碗了。
他放好餐具,拉上消毒柜门,沉默地往外走。
“晏清雨。”顾驰喊他。
晏清雨停了下来。
顾驰端着一盘子桂圆果肉放到他面前,“端出去吃吧。”
晏清雨没接,直直盯着眼前这盘桂圆,“我有手有脚,没有娇贵到吃桂圆还要别人给我剥壳去核。”
顾驰低眉顺眼:“已经剥好了,本来是拿来煲汤的。”
晏清雨眉头轻蹙,有点恼火,“你当我是傻子吗?谁煲汤用鲜桂圆。”
顾驰顺着他说:“我不小心买错了。”
晏清雨脸色更难看了,他冷笑一声:“你是真把我当傻子。”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厨房里便再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周围一片寂静,心底那股莫名的怒气也缓缓平息,晏清雨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喜怒转变得多无常。
嘴里的甜味似乎还未散去,晏清雨鼻子有点酸,连带着嘴里也有点酸。
好像又不止口鼻,四肢、胸口、脑袋,都是酸的。
他有点不太适应。
下午的时光在昏昏沉沉中度过,晏清雨昨天睡那么长时间,理应补足了睡眠。
但下午两点多他居然再次罕见地犯了个困。
不知不觉中就靠在床边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夜幕已然降临,初秋的季节,七点多钟天就暗了。
晏清雨起身的同时,房门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他顿时想起家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顾驰——
他到现在还没走吗?
一直在外面待到现在?
晏清雨推开门,门后空无一人,大门边挂着的小挂坠左右摇晃,拖鞋摆放的位置发生微妙的变化。
所以他没听错,顾驰刚走,走之前还给他做了晚饭。
餐桌上摆满一桌饭菜,碗筷在靠近卧室一侧,晏清雨往前走几步就能直接坐下。
一道道菜看过来,都很熟悉,晏清雨忍不住苦笑。
这些全是他……以前爱吃的。
只有两盘炒菜,顾驰特意放了些辣椒。
晏清雨盯着几颗小得可怜的辣椒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强压住心头的烦躁,晏清雨冷静一会,坐了下来,耐心地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细细品尝它们的味道。
家常菜总归和外头专业厨师做的不一样,不清楚顾驰花了多少功夫才从厨艺小白进步到现在的水平,他只觉得顾驰做的菜莫名有种熟悉的味道,言语难以形容,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晏清雨自嘲地笑了笑,在原地待了很久,楞楞发着呆。
顷刻他又站了起来,到厨房搜罗一切和辣椒有关的东西,挑了个大海碗,一股脑把菜倒进去。
辣椒粉的口子开得很小,晏清雨倒几下没倒出来,索性把整个袋子撕了。动作算得上粗暴,粉尘又比较轻,部分辣椒粉四散开来,弥漫在空气中。
晏清雨没有受到影响,他疯了似的加辣椒、辣椒粉、辣椒酱。
不一会,碗里只剩下单一的红。
但凡凑近一点,呛人的辣味便会袭面而来,不能吃辣的人光闻一闻都要辣没半条命。
晏清雨坐了回去,捧着那碗红彤彤的“食物”吃起来,泄愤似的,一勺接着一勺。
嘴里食管里强烈的灼烧感生生分离皮肉,晏清雨渐渐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报复吧。
报复自己,报复顾驰。
他有一肚子耻于向顾驰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回来为什么非要来找他?
来找他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悔不当初、崩溃伤感的样子?
要是悔不当初、崩溃伤感,为什么不愿意解释?
晏清雨彻底麻木了,尝不出饭菜的味道,只知道嘴里又苦又咸,胃在烧。
当天晚上,晏清雨又是一整宿没睡。
他习以为常,在家里待了两天,感到一种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他闲不住,于是把电脑搬到小角落里写讲稿。
写完讲稿合上电脑,时间到了中午。
晏清雨早上只喝了一杯热牛奶,工作时太专注也不觉得饿,这会才后知后觉胃里空虚。
饭菜的香味应时应景地飘来,晏清雨忍着不看厨房,但顾驰总是能猜到他的想法,没一会就解开围裙走了过来。
“饿了吗?”他问晏清雨。
晏清雨诚实点头:“嗯。”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小碟子,放到晏清雨面前,“电饭煲还有五分钟,先垫垫。”
晏清雨没接,顾驰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重新进了厨房。
“……”
五分钟后,晏清雨带着碗过去,碗里的东西一点没动,顾驰正在盛饭,看了他两眼。
“不想吃就不吃,放着吧。”顾驰说。
“好。”
两人来到餐厅,仍是相对无言。
今天带辣的菜多了几道,放的辣椒也更多了。
晏清雨面色沉了沉。
顾驰坐在他对面,低头回消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顾驰没给自己准备碗筷,给晏清雨做了这么多顿饭,都没有和晏清雨一块吃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好开口,还是等着晏清雨开口。
半碗饭进肚,饭桌上依旧没一个人说话。
晏清雨起身,去厨房拿了另一副碗筷,放到他面前,一言不发。
意思却很明显。
顾驰怔愣片刻,抬头迟疑地看了眼晏清雨,而后收起手机坐端正,沉默地吃起来。
“……”
晏清雨忍无可忍,“顾驰。”
顾驰抿唇,“嗯?”
“晚上的饭我自己做,明天就回实验室上班,你不用再过来了。”晏清雨语速缓慢,“这两天……谢谢。”
“黄队不会同意的。”顾驰说。
“我会自己和他说清楚。”晏清雨回答,他避开顾驰探究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你不用管。”
“你在生气,”顾驰顿了顿,眼神认真,“是因为我吗?”
晏清雨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却传递着一种“你觉得呢”的反问。
顾驰多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是因为我。”他笃定道,亲手给自己写下判决书,语气很可怜,“晏晏,我让你讨厌了么?”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坐直身体,眼里深不见底,较真道:“昨天给我转账,是怕我纠缠你,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晏清雨止不住地浑身发颤,顾不上他用的什么称呼,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重重砸在桌上。
顾驰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自请上门照顾他,小心翼翼伺候他,连跟他说句话都要仔细斟酌字句,他还总是摆幅臭脸给顾驰看。
顾驰低声下气,他趾高气昂。
顾驰很快就能分析出他的想法,一针见血地戳破——他在赌气。
赌他七年间每个辗转无眠的夜晚、变差的记性、大变的口味、一碰就燃的脾气的气。
“对,特别让人讨厌。”晏清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陌生的、伤人的话,“之前不是走得很果断很干净吗?为什么还要回来,还要到实验室来,为什么这两天还要做这些事。”
“你想向我传达什么?想说自己这些年过得不好?还是想表现自己学会做饭,学会照顾人了?可是顾驰,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想和你划清界限。”
顾驰看着他,视线发愣,唇瓣张张合合,却没说出半句话。
“既然知道,今天怎么还过来?……假惺惺。”晏清雨笑得勉强,他站起身,俯视着对面这个无论体格、地位、权利财利都高于他的人,“你还想要什么,或者说,我身上还有什么你可以图谋的?”
他靠近几步,和顾驰面对面,鼻尖贴着鼻尖。
一个暧昧至极的动作,晏清雨做得浑身僵硬,却忍着没有停下。
顾驰也僵住了,他抓住桌沿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整个人凝固住,脑海一片空白,只认得清晏清雨放大的脸和洒在脸上的热气。
晏清雨不顾一切,轻声道:“是什么?”
眼前一幕太过有冲击力,顾驰半晌才反应过来,晏清雨在等他的回答。
“我……”他刚要张开口反驳,便被晏清雨压过来的唇瓣堵住了。
唇舌不要命地纠缠,恨不得融为一体,晏清雨的吻强势热烈,一点点抽干顾驰身体里的氧气,甚至称得上暴力。
顾驰的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抬起双手,悬在晏清雨身前,只要他轻轻一推,晏清雨就能被推开。
但他没这么做。
吻更加汹涌了。
啧啧声荡在耳边,晏清雨忽的停下来,他双眼里同时含有漂浮和坚定两种矛盾情绪,不断交织。
他的动作太突然,顾驰不自觉地扶住晏清雨,手臂横在他腰上,趁着晏清雨换气的间隙说话:“晏晏,我不是……”
晏清雨左手箍着他,低头用右手掐他的脖子,力道不大不小,顾驰不至于呼吸困难,却也被逼着仰起头,露出要害。
顾驰胸口剧烈起伏,努力控制紊乱的呼吸,身体里野性的冲动不断蛊惑他找回控制权,又一次次被他驱逐出去。
混乱中,晏清雨发现了什么。
“你能装多久的傻?”他嘲讽顾驰,“它比你的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