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玄关有双男士拖鞋,看起来和普通备用拖鞋不一样,看得出常有人穿,晏清雨脚上穿的拖鞋和那一双款式差不多。
顾驰眼底的光渐渐黯淡。
晏清雨沉默地接过他手里的鸭汤,转身往厨房走,没关门,脊背紧绷着,强迫自己忽略顾驰逡巡的目光。
出于待客礼数,晏清雨给顾驰泡了杯茶,坐在对面盯着他喝,头顶无声胜有声地飘过五个大字——喝完快点走。
顾驰视而不见,小口小口慢吞吞地品,架势堪比莅临品茗大赛现场。
晏清雨懒得再搭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捧起书继续看。
半晌,顾驰突然开口:“失眠很久了吗?”
晏清雨仿佛听见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目光略过顾驰镇定得毫无破绽的脸,默默把读完的杂文集放回茶几,语气淡淡:“嗯。”
顾驰顿了顿,轻声问:“今天医生还交代什么了。”
晏清雨找出一本新书,开始慢慢翻看,声音很轻,甚至能被翻书声盖过,“没说什么。”
他没想质问顾驰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为什么明明在场却要提前离开,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他知道,想从顾驰嘴里听到真话堪比登天。
周遭死一般寂静,过去很久顾驰才哑声应了句“好”。
他毫不示弱、几乎可以说是贪婪地看着晏清雨,那目光烫得人头皮发麻。
顾驰的一双眼睛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却又像个默剧演员,被无名力量剥夺语言能力。
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感,晏清雨忍不住想深究,又因为抗拒靠近他而止步。
他控制不住打断顾驰:“别一直这么看着我。”
顾驰这才垂下眼,薄而无甚血色的唇瓣微微抿起,唇角的弧度是失落的。
“抱歉。”
晏清雨盯他看两眼,忽的笑了,“是该抱歉。”
顾驰表情微微错愕。
晏清雨明说:“好不容易睡着,没多久就被门铃吵醒,难免有点起床气,你多担待。”
顾驰张张嘴,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还是没说话。这时厨房的微波炉发出一声提示音,晏清雨欲动,顾驰抢先一步起身去倒鸭汤。
晏清雨远远跟在他身后,看顾驰挑出汤里的姜片,特意挑出两块肉质肥美的鸭腿。
他靠在料理台边,“怎么是你来。”
顾驰边剔肉边说:“黄队和徐队忙新项目筹备,其他人有实验要做,卫扬帆和罗铬带着他们,没有空过来。”
这个说法其实没什么说服力。
一个实验室要落魄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和黄朔平起平坐、一众人以“金主爸爸”相称的顾驰来跑腿。
顾驰看见落灰许久的电饭煲,忽的问:“光喝汤吃不饱,要吃点别的吗?”
晏清雨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吃点别的吧,”顾驰说,“我给你做。”
没等晏清雨拒绝,顾驰补充道:“黄教授特意交代,要你好好吃饭。”
晏清雨即便带着病元气不足,也是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光喝汤总不能管饱,顾驰显然想到这一点,几步跨到冰箱前,开门翻翻找找。
和预想中的情况背道而驰,冰箱里除了不知道买来多久的鸡蛋,保鲜层空空如也。顾驰沉默两秒,打开冰冻层,面前出现三屉爆满的速冻食品。
五分钟后,顾驰提着一兜鲜鸡蛋和蔬菜从楼下小店铺回来,语气无奈:“你平常在家就吃速冻食品?”
晏清雨怔怔看着顾驰熟练地给西红柿烫皮扒皮,感到一阵不真实感。
良久察觉到自己失态,他移开目光,“嗯,不喜欢下厨。”
“……”顾驰动作一顿,鸡蛋在碗口磕碎一道缝,他盯着蛋液流入料理台,却忘了放进碗里。
晏清雨连忙拿碗盛着,见顾驰出神,喊他:“顾驰,浪费了。”
顾驰回过神,收回手闷声不语,他略微侧过身背对晏清雨,身影看上去有些局促。
这个过程里也没有再主动说话。
晏清雨看着他搅拌蛋液,熟练地处理食材,众多陌生行为让他彻底意识到,顾驰的变化很大。
即便这一点他早在世贸大厦初次重逢时就知道。
他们在大学校园里认识,从初识走到热恋,又在感情最热烈的时候分开。
像被打上烙印,顾驰意气风发的模样犹在眼前,彼时晏清雨不得不到处兼职补贴家用,顾驰却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不能吃苦不会下厨,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为过。
和厨房里忙碌的人影对比,脑海里的记忆产生了极其割裂的错落感。
“你就过来送碗汤,不用做这些,”晏清雨说,“我不需要。”
顾驰切好番茄丁,起锅烧油,油热了先炒鸡蛋,蛋液倒入锅中,顿时翻起一阵白烟。
晏清雨伸手摁下油烟机开关,将那团油烟吸走。
顾驰的声音埋没在锅铲的碰撞声里,晏清雨却听得很清楚,“没事的,是我想这么做。”
灶台的火焰热烈跳动,晏清雨半晌没说话,顾驰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气氛再次僵持。
锅铲相互碰撞,渐渐让长时间闲置的厨房多出几分烟火气,晏清雨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那站了多久,赶在失去全部耐性前,他转身走出厨房。
回到客厅,仍然可以从玻璃门上看到顾驰忙碌的身影。晏清雨呆呆望着,胸腔像一块浸满醋的海绵,酸涩难忍。
晏清雨静置一会,破罐子破摔地抱着书缩回角落的毛毯上。
半个小时后,顾驰布置好餐桌,来叫晏清雨吃饭,等晏清雨到餐厅坐下,顾驰自此走进厨房,再没出来。
晏清雨强作镇定吃了两口,不久后放下筷子起身。
“顾驰。”
厨房里,顾驰正靠在料理台上低头看手机,看样子正在回复谁的消息,闻言抬起头,“嗯,怎么了?”
消毒柜是抽拉式的,就在料理台下边,顾驰靠着,晏清雨没办法拿。
他只好指着顾驰腿边的位置,说:“你要吃点吗?碗筷在里面,拉开就能看到。”
顾驰很干脆地拒绝了,他摇摇头,“不了,晚点还有饭局。”
晏清雨看了他一会,说:“好。”
开口询问顾驰要不要一起已经是晏清雨的最大接受范围,他不愿意再说更多,转身走出厨房,坐回餐桌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驰还是没从厨房出来,晏清雨抬起头往里看,只能看见顾驰两条交叠的长腿,他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相同姿势,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这顿饭晏清雨吃得比以往的任何一猜都慢。
在晏清雨喝完最后一口鸭汤,放下空碗筷的同时,顾驰从厨房走了出来。
“我先走了。”顾驰说。
“好。”
顾驰到玄关换下拖鞋,把拖鞋放回鞋柜,做好这一切后沉默良久才伸手开门。
他的脚步声很轻,一身闷响过后,长久孤寂的家再次冷清。
过了几分钟,晏清雨终于有了动作,缓慢起身走向厨房。
同时,一道声音透过门缝,闷闷地传入室内,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后的人听见。
“我明天还能过来吗?”
晏清雨脚步一顿,冷声道:“还来干什么?”
门外,顾驰绷紧下颌线,唇瓣微微抿起。
“算是还人情吧。”
晏清雨轻笑一声,仿佛听见个幼稚笑话:“你没欠我人情,用不着。”
“……”
顾驰触及握把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身后的门紧闭着,他却不敢回头。
晏清雨诘问的视线刺穿格挡,几乎要将他捅穿,紧接着残忍开口:“我不想见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有交集。你或许不懂人奢求一个无望的结果有多痛苦,但那些都是旧事了,我不计较了行吗?如果做这些事能让你心安,你做吧。”
晏清雨顿了顿,又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态度。”
这么多天以来顾驰第一次听见晏清雨开口跟自己说这么多话,他的掌心紧贴冰冷红木,喉咙干涸苦涩,说不出该高兴还是懊恼。
他想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为了心安。
晏清雨打断他,“那是什么?难道过去这么多年,你发现以前的旧情人还是最好骗最好糊弄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话音渐渐低到沙哑,晏清雨轻声说:“玩弄感情的把戏好玩吗?”
这些话晏清雨大可不对顾驰说明白,只要他足够坚定,能够无视顾驰做的一切,当这个人早就在七年前彻底消失,根本没有重逢这一说。这条战线只要拉得够长,火药总会变质失去作用,永远不能被引爆。
他那些因为无形战争而千疮百孔的身躯早晚也会恢复原状,七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再或者用上一辈子。
晏清雨骗不了自己,在世贸大厦再见顾驰的时候,沉寂许久的心本能地剧烈跳动,完全不受控制。事实证明,他很难拒绝顾驰的示好,即便顾驰丢下他远走高飞七年,他对顾驰也说不出多少狠话。
晏清雨在一次次即将心软松口的关头反复惊醒,劝告自己——必须悬崖勒马,至少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顾驰顺着墙面滑低,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内心苦痛交杂。
他此刻保持的沉默即可悲又振聋发聩。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的震了震。
“啪嗒。”
轻飘飘的一声响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代替回答,犹如轰然落下的断头铡刀,宣判最后的罪恶生死。
从晏清雨家离开,顾驰的车子穿越隆城,最终停在隆城西城郊的一栋半山别墅前。
他推开门,钟阿姨正在客厅拖地,听到动静回头,正好对上一张冷漠的脸。
这位看着眼前男人长大的阿姨停下动作,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她放下工具来到顾驰身边,脑袋微垂,收敛着端详他:“您回来了。”
到底身份有差别,她的目光不敢太直白,不一会便瑟缩着低下头。
“嗯。”顾驰应声,“她在书房吗?”
“是的,夫人她……”钟阿姨点头,叹口气,“你们总归是母子,何必闹成这样呢?”
顾驰脱下外套挂在臂弯里,拒绝钟阿姨想要接过衣服的动作,像个外来客那样疏离客气。
他神情自若,“钟姨,这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捋清的。”
钟阿姨坚持道:“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不能好好商量吗?一家人四五年不见面,多深厚的感情都会慢慢磨灭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顾驰摇摇头,“他们要是认我的道理,我就不用折腾这么多年,绕这么多弯路。”
“如果能够得到认同,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对抗我的亲生父母。”
钟阿姨哽住,默默噤了声。
顾家的两个大人常年忙于工作,钟阿姨从顾驰尚在襁褓时就负责照顾他,顾驰亲近的人不多,她算得上一个。
此刻早已褪尽青涩的男人安慰地冲她笑了笑,缓步上楼没再多说。
顾驰停在书房前,抬手敲门。
“进来。”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顾驰推门进去,云影身着一身墨色旗袍,身姿端正,长发精心编织过盘在脑后,正坐在窗前练笔。
顾驰站定在她面前,云影一句话没说,他也一声不吭。
无形之中母子俩较劲似的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云影败下阵来,先开的口。
她将笔放在笔架上,擦了擦手,含着温婉笑意:“崽崽,爸爸明天五十岁生日,你记得吗?“
“记得,”顾驰淡淡道:“祝他生日快乐。”
云影早就猜想到儿子的态度,长长叹了口气,试图劝说:“你打定了主意要回国,怎么都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你爸爸为了让我们一家人一块过这个生日,丢下国外的亲戚朋友回国,还想着陪你在国内待一趟时间。你知道的,他晕机很严重,昨天一整天都不舒服,今天又开始到处奔波了,崽崽,爸爸他不容易,听妈妈的,这么久没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给爸爸过个生日,过段时间一起回M国,好不好?”
顾驰油盐不进,目光很冷,“不用了,在你们没有完全放弃你们的想法之前,我不会妥协。”
云影神情受伤:“难道你要爸爸妈妈孤零零……”
顾驰打断了她,“不要再拿那些手段捆绑我,没用了。”
他转身要离开,云影站了起来,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表象,高声道:“顾驰!”
顾驰置若罔闻,他直直走出书房下楼,边走边穿上自己的外套,和来时一样,体体面面、悠然自得地离开。
到他离开前,钟阿姨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见顾驰面色不善,没敢上前搭话,最后眼看顾驰就要出门,她才从掌心取出一块硬物。
顾驰目光一顿,落在钟阿姨掌心躺着的那颗做工粗糙的水晶上,形状磨得随心所欲,中间人为地破出一个口子,用一条银链串起。
明显有人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精心保管,水晶吊坠晶莹剔透,和许多年之前一样泛着微微的光,半点没变。
顾驰沉默许久,离开前轻轻关上门,坐进车里,他降了点窗,让风肆意地吹进车厢。
眼看倒车镜里的建筑缩小到看不见,他才把车停在无人的路边,点上一根烟。
水晶吊坠安然躺在他手心,比那抹火星子还烫。他忽的想起早上偷偷拿晏清雨手机通过的好友申请,在树荫之下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自动变亮,海量讯息蜂拥而至。
手机里永远有回不完的消息,大多关于工作,顾驰随意地向下滑,通通略过。
他翻着翻着,发现卫扬帆昨天发来的消息还没回。卫扬帆还没研究明白新仪器,发消息向他询问某个模式的开启方法。
远在实验室加班的卫扬帆时隔一天终于得到顾大佬的回复。顾驰先是简明扼要几句解决的操作流程解释,随即状态栏快速闪烁几遍“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几秒后一条新消息接踵而至。
顾驰:晏清雨在口味方面有什么偏好吗?
卫扬帆本着尽量帮金主爸爸忙说不定能多涨点补贴的想法,忙里偷闲回复顾驰。
卫扬帆:怎么突然问这个?
卫扬帆:没什么偏好吧,他不挑食什么口味都能行,之前出野物资紧缺的时候能连续两个星期压缩饼干配水,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驰望着微信消息出神,想象晏清雨一身工服到处奔波的模样,想到他那明显气血不足的体质,心情有点复杂。
间隙里,卫扬帆又发来一条。
卫扬帆:等等,他好像没事会吃点辣的,之前见到过……
卫扬帆话匣开了就止不住,喋喋不休讲了一堆,和晏清雨无关的内容顾驰没注意听。
喜欢吃辣。
病人能吃太辣的东西吗?
吃到喜欢的东西晏清雨会开心吗?
会不会消气?
香烟不知不觉烧尽,顾驰只吸过两口,没怎么碰。他捻灭火光,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重新启动车辆。
车辆启动的动静不大,附近人流小,也没什么人经过,以至于手机突然发出声音时,顾驰猛地呼吸一窒。
不知道是被突然作声的手机惊到,还是那播报内容让他失了心神。
安静环境里,温婉女声响起。
“支付宝到账888.00元。”
转账者不是顾驰的好友,系统自带的实名姓名能看见名字最后一个字。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