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里降霜,窗上凝满薄薄的水雾,隐约透进暖黄路灯的光影。
室内只有轻微的嗡嗡声不间断地响着,时而掺夹着极其克制的咽呜。
顾驰靠坐床头,被勒令保持不动,施令者仰起头,双目紧闭,环抱他宽阔的胸膛,放肆、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表情展露在顾驰面前。
晏清雨几乎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被子顺着肩头滑落,他连吞咽都来不及,更不说扶被子了,意识朦胧中话音和水声混杂在一起,似乎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顾驰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在晏清雨木僵的脸上印下一个吻当做回忆,也不知道晏清雨能不能感觉到,又低头和他接了个呆滞的吻。
良久,晏清雨终于回过神,脱力地趴在他肩头短促喘气,掌心缓慢地摸索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真的没有湿掉……”
“该停了,宝贝。”晏清雨皮肤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的汗水,被顾驰用指腹一寸寸抹掉,他很耐心地向晏清雨解释,这一稀有但近日已出现多次的现象:“说明储备粮都用光了。”
晏清雨微微歪头,一副坦然不解的样子:“是你说想知道我那天在电话里干什么。”
明明是你一直暗戳戳记着仇。顾驰被迫妥协,认下晏清雨的控诉,无奈地说:“那为什么把这个东西带回来?”说完,他隔着柔软质地轻轻碰了碰掌心的东西,感觉晏清雨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缩。
晏清雨扯起嘴角,笑得嚣张肆意,轻飘飘地送来一句:“跟你……学的新玩……法呀——”
与变调尾音同时出现的是晏清雨缓缓凝结的表情,再次翻涌而至的浪潮将人没顶,骤然掐住晏清雨的咽喉,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晏清雨失态的表情尽收眼底,像尖钩一样撕扯顾驰的自制力,让他崩溃,让他抓狂,让他忍不住想要把晏清雨撕碎吃掉。
顾驰全部的定力在此刻分崩离析,终于下定决心叛离晏清雨给他下的指令时,一切结束了。
晏清雨缓缓闭上眼睛,软倒在他身前,已经不省人事。
“……”顾驰睁眼又闭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但他不忍心叫醒晏清雨,只是苦笑。
起身把晏清雨安置妥当,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顾驰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客厅昏黑一片,他只身站在墙角,半晌才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孤零零的钥匙。
有光从窗外投入,倒映在地面是有形状的,顾驰踩踏时破坏它们,走过后又恢复如初。
玄关的人影穿上外套,紧接着轻轻一声门响,消失在原地。
楼下早已有人恭候多时。
混迹职场多年的人精,瞧脸色的能力一等一,见顾驰心情不美好,他半声不吭替人开了车门。
按照指定地点行驶,视野中很快出现一片老旧民房。
隔着车窗,只能看到成片墙面焦黄的低矮房屋,道路幽深而狭窄,随处可见因常年潮湿不见光长出的青苔。
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早已落败,见不到多少灯火。
顾驰推开门,长腿迈出车厢。
“先生,雷盛月住16号。”
“嗯。”
心想不能让老板一个人进这种肮脏杂乱的地方,车上的人火速倒车停好,打算跟上。
“回去,你不用跟来,在这等我。”
李修泽几乎是下意识听从命令,当即脚板钉钉,不敢前进半步。
顾驰抬手看眼腕表,大步流星走进阴影里,很快失去踪迹。
穿过潮湿巷道,依稀有几间房门口挂着横七竖八的门牌,号码毫无规律,有极大概率是胡编乱造为了好看的。
顾驰找寻无果,果断放弃以门牌号为依据,按照李修泽给他准备的大致方位图,勉勉强强深入居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厨余垃圾的腥臭,附近唯一的垃圾放置点在村口,每家每户都把垃圾丢在门口,只有需要外出时才会带走那些腐臭的东西。
在一众脏乱中,一户门庭洁净简陋的人家显得格外显眼。
顾驰被一股莫名的引力带领着,慢慢靠近,他关闭地图,走近的时候看见一个强壮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鼓捣一把旧锁。
顾驰只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短暂的碰面连长相都记不清晰,只知道对方的面容并没有什么记忆点。
但见到这个人第一眼,顾驰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他。
即便对方给他的印象和白天那个寡言的锁匠简直大相径庭。
男人维持原先的动作,抬了抬眼,“老板,大半夜的把我从床上喊起来,折腾完天都亮了,明儿我怎么做事?”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寒冬里,他穿着一条棉都洗跑了的裤子,上半身一件极不应季的老头衫,和穿着得体的顾驰一站一坐,对比鲜明。
顾驰垂眼,男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一叠厚厚的红钞票已经摆在面前。
“拿钱办事。”
男人态度瞬间乾坤大挪移,两只手往肚子上抹了抹,擦干净锁芯里的机油,接过钞票塞进裤腰,站起来笑道:“您见外了!这是您要的东西。”
他手里的锁递到顾驰面前,顾驰几乎称得上郑重,小心地接过锁,再小心地取出他从旧公寓带来的钥匙,插进锁眼。
呼吸不经意放轻,顾驰突然萌生一种答案尽在眼前却不敢窥探的胆怯。那么小的锁眼,和钥匙那么契合,仿佛他们天生不该分开。
指尖翻转,偏偏锁芯就像被粘死了一样,完全不动弹。
顾驰面若寒霜,脸色瞬间阴沉,他抬眼询问对方是什么意思,吓得对面的人手忙脚乱拿起锁和钥匙尝试。
结果也是一样打不开。
男人慌了神,大脑火速运转,回想傍晚那把带回来的锁到底在哪里。
“我找找,别急,我找找,回来之后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不可能弄丢的。”
他转身进了屋子,从桌子找到灶台,哪哪都翻过了,长得一样的锁不少,一把把试过来却都不是顾驰要的那一把。
顾驰渐渐失去耐心,一股无名火腾升而来,他抓住四处翻找的人,猛地掐住他胳膊,十指用力到发白,骨节暴起,手背上青筋突突跳动,咬牙切齿道:“想糊弄? ”
男人吓得不轻,连忙摆头:“我哪敢,您一说d就收拾好了,就等您来取,怎么能丢了……”话未说完,他想到什么,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
顾驰察觉不对,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磕磕巴巴回道:“晚上我儿子替我到村口倒垃圾,那把锁拿黑袋子装着,估计被他当作……”
顾驰面色一变,拔腿快步朝来时方向走,男人忙追上来,补充道:“村口垃圾站一周有人清理一次,都是在周一。”
顾驰怎么能不知道今天是周一,通常垃圾车都是凌晨三四点工作,而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没剩多少时间了。
他顾不上锁匠絮絮叨叨的话,脚步越迈越大,越迈越快,最后快步跑了起来。
李修泽等在村口,半天没见顾驰心里着急得要命,因此看见顾驰跑出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后知后觉不对劲——他在顾驰身边待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也从没见过顾驰这样着急的模样。
顾驰径直跑过车子,绕过一条脏臭的水沟,终于看见几十个环卫垃圾桶陈列在一块。
比村庄里的臭味更甚,这里腐臭腥臭各种各样难掩的臭味混杂在一起,仿佛光是呼吸这样的空气肺部就会受到污染。
顾驰扭头问锁匠:“丢在哪里了?”
男人苦着脸:“这我哪能知道!”
顾驰冷哼一声,“你儿子在哪?”
男人悻悻道:“去上学了,晚上刚走。”
“打电话问清楚。”
锁匠连忙点头称是,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顾驰等不了了,干脆一个个找过去,翻垃圾桶这事放以前他是从没想过的,但此刻想要验证某件事的想法占了上风,他想不到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李修泽赶到的时候,被眼前一幕刷新了认知——顾驰上衣衣袖卷到半臂,俯身在满是酸臭味道的垃圾堆里翻找。
他认知里顾驰身世虽说称不得显赫,也足够他一辈子随意挥霍。和相同出身的人不同,李修泽没怎么见过顾驰和家里来往,仿佛他听闻的那些有关顾驰身世的传说都是道听途说。
一个明明能靠家世背景起家的富二代,脑子里哪根筋搭错才会想不开白手起家?
李修泽一直都想不懂。
垃圾场的路灯电路老旧,滋啦响个不停,灯一明一暗地晃着,朦胧月色下,顾驰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一个。
“诶!不在这!”锁匠气喘吁吁跑回来,哈出的热气挡住半张脸,喜色难掩,他高声喊着:“没丢!没丢!”
晏清雨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行走在一片平静水面上,每走一步脚底便兴起一片波纹,他不敢前进,仿佛预感到下一秒自己就会跌进水中。
但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引力指引着他,告诉他:你要朝前走,你要朝前走……
晏清雨从未觉得自己的腿这样沉重,用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当他终于迈出腿,支撑他悬浮的无形力量果然消失了。
哗——
他还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晏清雨骤然惊醒,神经绷紧到临界点,冷汗汩汩而出,他只能大口大口喘气,试图平复身体的焦躁。
接着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很奇怪,不是什么安抚的拥抱,更像含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带着刚刚沐浴过的淡香,干净好闻。
“做噩梦了?”顾驰轻声问,指腹拭去晏清雨额角的汗水。
晏清雨撞进他胸口,“嗯。”他不想自己看上去太脆弱,又不想太强撑力气,“只是有点余悸。”
“嗯。”
顾驰捧着晏清雨的脸,在黑暗里细细描绘,好几次欲言又止。
晏清雨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顾驰,你又洗了一次澡。”
顾驰点头,“刚刚出了趟门,身上沾到味道,很难闻。”
晏清雨笑了,随口说:“大半夜出门做什么,去翻垃圾么,看看里边有什么宝贝?”
顾驰点头,“是去翻垃圾了。”
晏清雨愣了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顾驰没有回答,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晏清雨此刻浑身都是热的,初醒感官不太灵敏,只隐约觉得手里是个小块的铁制硬物,仔细分辨才知道是把钥匙,已经被体温温热。
顾驰好像有点难堪,脑袋埋在晏清雨颈侧,很久之后才开口:“宝宝。”
晏清雨怔怔的,过好多秒才缓缓应了一声。
“我看过了,楼上楼下都是智能锁,尤医生家也是,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换呢。”
晏清雨捏捏掌心,钥匙的印记更深了。
“因为不喜欢。”
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有自己为什么不换锁的印象,尤靖西也从来没有询问过他换锁的事。
或者,这件事曾经发生过,他不记得了。
受到启发,晏清雨翻身下床,翻找平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不仅仅最近的一本,还有从前的。
从卧室到客厅再到书房,晏清雨终于找到那些笔记本,被他放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
顾驰跟在晏清雨身后,和他一样赤着脚,沉默地弯下腰环抱住他。
“别找了。”顾驰觉得自己应该笑得很丑,咸湿的吻如雨一般密集地落在晏清雨脸上,“你在公寓里,我的枕头底下,留了一把钥匙。”
晏清雨张张嘴,想说话,顾驰没让。
“那一把编号是2,那些备用钥匙和它一模一样,连编号也复制了。晏清雨,你留在公寓那把才是原配是不是?”
顾驰给晏清雨翻了个面,晏清雨借着窗外依稀投入的光,看见眼前的人脸上有些零碎的光点。
他以为真的是映在顾驰脸上的光,想要伸手触摸。
下一秒,光点消失了,落在他的脸上。
湿的,温热的,接连不断的。
意识到那是什么,晏清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哭?”他抬起胳膊,一点点擦掉顾驰的眼泪。
顾驰摇头,没回答他。
“晏清雨,”顾驰几乎不怎么叫晏清雨的名字,只有今晚格外多,“为什么到现在才换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