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后面两个星期,晏清雨几番劝说才让黄朔松口给他分配任务,终于不用每天空座办公室当闲人。
去医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除了头一个星期的周末,晏清雨没空再去。
第二个星期的周三,黄朔带着晏清雨和罗铬前往隔壁省一所综合学校参与讲座,行程三天半,他们留宿在学校统一置办的酒店,一人一间房。
电梯门打开,刚刚结束工作的三个人从中走出,除了中间那位神色疲惫,边上两个年纪稍轻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真要命了。”黄朔撑着自己超负荷的老腰,苦哈哈地说。
黄朔的房间出电梯走几步路就到,再往前左右两间分别属于罗铬和晏清雨。黄朔先到门口,刷房卡开门,临别前不要嘱咐两人:“明天七点钟就要到那边,晚上早点休息知道不?”
“嗯,知道。”罗铬说,“明天不要再忘记带束腰了。”
黄朔两手叉腰,“带那玩意不舒服。”
晏清雨补上一句,“总比腰酸背痛好。”
黄朔被俩人夹击,心知理亏悻悻住口,摆摆手进屋去了。
晏清雨和罗铬道别,刷卡进了自己房间,第一件事是找水喝。
讲座结束以后黄朔碰到几个朋友,带晏清雨和罗铬在大佬堆里转了两圈,作为后辈该问好问好,该捧场捧场,全程嘴比腿忙,连口水都没空喝。
他拿起矿泉水,包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晏清雨动作一顿,放下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取出手机没看来电署名就摁了接听,然后继续拿起水瓶喝了几口。
电话接听以后好几秒都没有声音,晏清雨正疑惑着,另一边的人才确定电话已经接通,迟迟开口。
“你不在隆城吗?”
是顾驰的声音,略低,听起来有些空,似乎正处于某个封闭空间里。
晏清雨的意外只维持一瞬,他如实说:“我在上海出差。”
“需要在上海待很多天?”
“三天。”
顾驰又说:“今天是第一天?”
“嗯。”晏清雨放下水瓶,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品味出点别的什么,问顾驰:“你现在在哪?”
“在家。”
“……”晏清雨听出他话里的委屈,无奈道:“怎么不提早和我说你今天出院。”
“说了的。”顾驰低声说,“你没有回我信息。”
晏清雨顿时头疼,他上次去看顾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食言,这下却是落实了自己言而无信的罪名。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可能在高铁上补觉,白天太忙,没时……”
晏清雨听着耳边顾驰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噤声,不继续往下说了。
补觉是真的,太忙也是真的,但他接下来要说的“没时间看消息”这句话是假的。
他上周末去过医院一次,走的时候顾驰恋恋不舍地送他到门口,说以后每天给他汇报身体恢复进度,晏清雨对上他殷切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顾驰得到准许,每天医生例行检查之后就给晏清雨发消息汇报,除此之外,隔一会就找晏清雨说点什么。
起初晏清雨还会回复,他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手机铃声叮叮当当响不停,总觉得不好,就把提示音关了,换成震动。顾驰发一次消息两三条,办公室里别人可能不知道,晏清雨本人却是不能更清楚,手机隔一会震两下,最后晏清雨只好直接静音。
有次黄朔在隔壁和徐若山商事,发现重要的数据文件落在办公室,于是打电话给晏清雨,想让他帮忙送来。一通电话晏清雨没接,两通三通都是一样的结果,黄朔信了他的邪,改打卫扬帆电话。
卫扬帆带着资料过去的时候,黄朔一推眼睛,问道:“清雨不在办公室?”
卫扬帆摸不着头脑,“啥?在啊。”
“那他咋不接我电话?”
卫扬帆和他大眼瞪小眼,“我门都没听见有铃声啊。”
黄朔点头,让卫扬帆回去,等结束和徐若山的谈话回去,他站在晏清雨面前,难得摆出一副严师的样子,说:“手机不要弄成静音,要叫你做点事找不到人。”
晏清雨这才看见那几通未接来电,他听话照做,打开声音后,一串消息提醒受到召唤似的出现。
黄朔刚走回自己位置,听到声音扭过头。晏清雨盯着黄朔的目光,眼疾手快点开消息框,跳进那人主页,开启消息免打扰。
他说为什么这两天顾驰都没给他发消息了……
晏清雨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顾驰:“是觉得我烦,屏蔽我的消息了吗?”
晏清雨有苦难言,想找一个不会让顾驰伤心又合理的借口,好半天都没想到,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是。”
这话完全没有可信度,顾驰当然不接受。
想起白天尤靖西对他说的话,他问晏清雨:“尤靖西说你最讨厌狗皮膏药一样的人,晏晏,我算不算?”
虽说晏清雨讨厌或喜欢都不能动摇他粘着晏清雨的想法,但顾驰还是想要选择一个相对不那么让晏清雨讨厌的做法。
晏清雨听出顾驰话里有话,没顺着顾驰的意思,“我真的只开了一会,后面忘记取消了。”
“没关系。”顾驰转眼又被说服了,话里失落不再,“后天晚上回来?好想你,想见你。”
前面刚让人伤心,这会晏清雨实在讲不出让顾驰扫兴的话。
“对,后天晚上的高铁,过两天实验室见。”
“好。”
顾驰说完,两边同时像是彻底挤完了能说的话,都沉默下来。
“我挂了。”晏清雨打破沉静。
“好。”
挂断顾驰的电话以后,他坐在床边沉默半晌,给尤靖西发去一条微信。
晏清雨:顾驰今天出院?
尤靖西这个点已经下班,分分钟回复。
尤靖西:是啊,昨天还跟我说你会来接他,他不知道你今天要出差吗?
晏清雨:我没和他说
尤靖西:=_=
尤靖西:什么,竟然没跟他说吗
尤靖西:那我在他眼里的形象岂不是恶毒男配了
晏清雨:不想他这么认为的话为什么要跟他说我讨厌 狗皮膏药一样的人
尤靖西:……我就是想气气他
晏清雨:好的,你成功了,他看起来挺在乎这句话
尤靖西:那就行,作为朋友,我得给他使点绊子
尤靖西:这小子把我当情敌呢
晏清雨还问了尤靖西有关顾驰病情的事,尤靖西提到顾驰的病转变飞快,语气严肃。
尤靖西:他的病一时半会好不全,在医院住着白费钱干什么,回家养着吧,隔段时间来医院复查就行。
……
出差结束,三人坐高铁回到隆城。除了黄朔需要回实验室交接任务,罗铬和晏清雨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晏清雨刚到家,尤靖西仿佛在他家装监控了似的,立马打来个电话。
“你今天回隆城吗?”他开门见山道。
“现在已经在家里了,怎么了?”
尤靖西那边一阵摩挲动静,然后接着说:“没怎么,就是问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同事家的亲戚开了家火锅店,每个人都发了不下十张代金券。”
晏清雨倒在自己家沙发上,难得放松,“好啊。”
“行,我还有半个小时下班。”尤靖西乐呵呵,“小妤也去,她……”
“咚,咚咚。”
晏清雨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吸引,起身后就听外边的人喊他:“清雨哥!”
晏清雨:“……”
这声音也被电话里的人听见了,尤靖西继续没说完的话:“她说已经在去接你的路上了,那家店离医院近,你们俩一起来找我吧。”
挂断尤靖西的电话,晏清雨给尤婧妤开门,女孩穿着精致妆容漂亮,见到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尤婧妤面带狡黠,“清雨哥,走吧,我开车带你。”
尤婧妤是开着尤靖西的车来的,她本着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在晏清雨面前炫回技的心理要求开车带人,晏清雨轻易看穿却没拒绝,由着她开心。
尤婧妤天性活泼,是炒话题的好手,一路上缠着晏清雨聊天聊地,话题紧凑起来,显得时间过得飞快,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的时候还没到尤靖西下班的点。
“我哥说我们到的时候还早的话就上去找他。”
晏清雨点点头,和尤婧妤并肩往楼上去。
尤婧妤低头看两眼群聊消息,突然发问:“清雨哥,你们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去浙南丘陵带考察啊?”
晏清雨想了想,黄朔好像还真提过这事,但那只是个模糊的设想。离他休假结束也还有一段距离,他这个正经的参与人员都不知道的事,尤婧妤怎么会知道。
于是他问:“你听谁说的?”
尤婧妤坦然道:“老教授说的。”
晏清雨顿时就明白了,尤婧妤口中的老教授按照辈分来说,算黄朔的师叔,实验室很多项目和黄朔的人脉相通,浙南丘陵带这个项目或许就跟老教授有关,老教授才会那么清楚。
这也可以说明,这个项目基本已经定下了。
“如果确定下来,这个项目我是要参与。”
尤婧妤两眼发光,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呈祈愿状,“我也想去!听说那边很好玩!”
晏清雨拍拍她的脑袋,“你才开学多久,安分点。”
电梯到了,尤婧妤笑嘻嘻缩脖子,领头出到走廊,两人一齐往尤靖西办公室去,同科室的值班医生认识尤婧妤,给他们指了路。
晏清雨他们走近的时候,先有两个人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
尤靖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略高他几厘米的男人,视线挡的太严实,起初尤婧妤和晏清雨都没认出那人是谁,直到尤靖西整个人沐浴在走廊的日光灯下,他身后的人才露出全貌。
顾驰看起来状态比上次见面时好上很多,至少面色红润了,他面色沉寂,似乎不太愉快。
此时尤靖西已经换下制服,见到自家妹妹和晏清雨,他无视一旁已经复诊结束了的病人,拎起外套往肩上一甩——
“走,我们现在就出发。”
学生和老师就像命赐的天敌,天生相生相克,学生见到老师总会本能地避让瑟缩,不能以偏概全,但至少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尤婧妤看清和哥哥一起出来的人,整个人顿时像被冻住了,半天才挤出个假笑挂在脸上,畏畏缩缩和顾驰打了声招呼。
顾驰点点头,算作应答,他的目光只在尤婧妤身上停留片刻,很快直接绕过尤靖西,对上晏清雨的眼睛。
他目标很明确,以至于晏清雨被他沉沉的目光注得一愣。
顾驰目光平静,语气也没有多少起伏,却凭空让人感觉到一股子凉风穿堂而过。
尤家俩兄妹同时打了个寒战,两人抱团缩到一边降低存在感,对视一眼又一眼。
“来复查?”晏清雨说,“恢复得怎么样?”
转眼间,云停风止,晏清雨站在灯光下,连发丝都显得格外乖顺,顾驰越看越是心猿意马,同时止不住的心酸难诉。
“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边上的尤靖西动了动,似乎想要辩驳什么,被尤婧妤及时拉住了。
尤婧妤顾不上遵守美女脸部使用指南,挤眉弄眼,表情夸张,费好大劲才把自己智商情商成反比的倔牛老哥拽回来。
一边顶着亲哥无声控诉的目光,一边假装看不见亲老师含情脉脉的眼神,尤婧妤只恨不得自己当场翘十分钟辫子,等眼前这幕灾难剧情过去再活过来。
过了会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她偷偷睁开半条眼睛缝,只见她那端庄正经的教授越过她和她哥,直直走到她清雨哥面前,脑袋微微垂着,说话像是示弱,又像是控诉。
“刚回来?”顾驰轻轻地笑,说:“现在你们是打算一起去吃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