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尤靖西在电话里听晏清雨说了个大概,安置好大姨的丈夫以后,怒气冲冲来到顾驰病房。
推门进去,俩人一左一右分别在床头床尾坐着,气氛诡异。
尤靖西深吸一口气,“顾驰,你还要不要命了。”
顾驰淡定道:“下次一定及时按铃。”
受审方态度良好,非常配合,尤靖西一拳砸进棉花里,后半截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成了废稿。
在晏清雨的注视下,顾驰听话躺平,任由尤靖西检查。检查完以后顾驰立马坐正,尤靖西询问他今天的饮食和药物服用数量,顾驰一一说明,乖得和他平日里的样子极其不符。
“等会去做个胃镜,”尤靖西收起检查工具,看顾驰,“你自己能去吗?”
晏清雨不知什么时候背对他们站到窗边,在看窗外的花草树木。
总之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顾驰意识到这点,不愿意坐以待毙,于是轻声叫了晏清雨两声。
晏清雨在他第二次叫自己的时候才回过神转身,他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内容。
“嗯?”
顾驰重复尤靖西刚刚说的话:“尤医生说等会要去做个胃镜。”
没自己的事,晏清雨慢慢转回去看外边的树,“我又不会做。”
“……”
尤靖西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缓过来一点后火速带着工具溜走。
走后他又撤回来,径直走向晏清雨,顾驰坐在病床上,只能看见尤靖西俯身凑到晏清雨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顿时喜笑颜开,点几下头,说了句“好,等你下班”。
尤靖西得到应允后心满意足离开,从头到尾洋溢着喜悦。
顾驰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尤靖西走之后,晏清雨也没有过来和他说话的想法。
医院有百余年历史,建筑经历重建,绿植也重新培养过,只有这一栋楼后边的大棕榈是逃过整修的最老的一批,又高又壮直冲云霄,擎天柱一样屹立在土地上。专业的园艺工作者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叶子葱绿健康,严格来说,确实是好看。
晏清雨认认真真看外边的树,没察觉到床上的人已经下床,郁闷地朝自己走来。
直到身边凭空出现一个热源,晏清雨才动了动。
顾驰心情复杂,先是顺晏清雨的视线往外看一眼,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能让晏清雨舍不得移眼。
秋风中,一棵光秃秃硬邦邦的大头树伸出大叶子冲他摆摆手。
“……”顾驰悲从中来,“它很好看吗?”
顾驰大概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质疑自己的长相。
顾驰看过来的眼神实在太可怜,晏清雨侧过身,一半重力靠在窗台上,有点动摇。
“好看。”
顾驰哑口无言,气不过伸手拉下窗帘,在帘子完全落下之前,揪着晏清雨的衣摆往自己身边拽,没用多少力气,晏清雨站的很稳,只往前走了半步。
他若无其事地推开顾驰的手,解救困在顾驰掌心的那一小块布料。
“还生我气呢?”顾驰低声问。
晏清雨挑眉,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说是或不是,反而问顾驰:“为什么跟我说你等会要去做胃镜?”
他直直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隐隐中透露着犀利,像要透过外边的一层皮肉看透顾驰内心的想法。
顾驰仿佛被点了哑穴,晏清雨的目光没有温度,但也不至于冷,却叫他应激般从内往外发寒。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晏清雨离开原地,走回病床边,在小沙发上坐下,顾驰才后知后觉从中品味到点鼓励的意思。
“想你陪我去。”说完觉得难堪,顾驰移开脸不敢看晏清雨的表情。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放轻的呼吸声,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突然,站在窗边的人开始移动,脚步渐近,最后停在小沙发前。
眼前出现半截身子,晏清雨抬起头,顾驰也跟着蹲下来,他们的视线汇聚到一块,顾驰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
他低声请求:“等会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去?”
晏清雨凝视他许久,“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
顾驰被他看得脸热,先败下阵来,“怕你当着他面拒绝我。”
晏清雨笑了笑,还是没直接回答他,把拐弯抹角这一劣性行为学得淋漓尽致,“你觉得我跟尤靖西是什么关系?”
顾驰一愣,然后不自然地转开头,“我不知道。”
晏清雨不知道在做什么,右手背在身后,发出一些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没多久动静停了,换成叮叮当当的动静。
晏清雨掰回顾驰的脑袋,顾驰这才看见眼前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串钥匙,只有三四根,钥匙圈里还串着一个黑色小煤球玩偶。
晏清雨挑出其中一只,钥匙上刻着四个数字,2301。
“这是我家。”
顾驰点点头,其实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
然后晏清雨又打开手机,点开某个联系人的朋友圈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张照片,放大以后拿到顾驰面前。
那是一张房产证照片,地址是晏清雨所住的小区,一个小区一幢楼同个楼层,只有门牌不一样,写着2302。
“这是尤靖西家。”
晏清雨关闭手机,恢复原本的姿势,撑着膝盖平视过去看顾驰,勾起唇角,觉得有点好笑,“我们是邻居。你不是去过我家吗?顾驰,你到底怎么想到我们可能住在一起的?”
“我以为他工作忙,那几天可能没回家……而且你家门口有另一双男士拖鞋,卫生间也有另一份洗漱用品……”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先停了。
拖鞋可以是留给客人的,洗漱用品可以买两份,这些好像都可以解释。
晏清雨知道顾驰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多虑,忍俊不禁道:“上个星期他家浴室水管出问题,是借用过几次我家的浴室。你连浴室都进去看过,怎么不看看家里有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顾驰哪敢说自己在他家里压根不敢乱动乱走,光待在厨房了。
他强行转移话题,“可是你们看起来很亲昵。”
晏清雨往后靠近沙发靠背,“亲昵?哪里?”
“称呼,行为,很多方面。”顾驰含糊地说。
他眼神闪躲,看起来像做了窥探别人生活的亏心事,浑身充斥着各种各样矛盾的情绪。
晏清雨抬起手,放到顾驰右肩,顺着他颈部的线条往后攀爬,最后快速收紧,整个人倾身下去,瞬间他和顾驰之间的位置又缩减到最小。
“是因为刚刚那个姿势?我们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是吗?”他在顾驰耳边,放轻了声音说:“你怎么一会胆大到敢把我压在墙上蹭,一会胆小到连多看我几眼都不敢。”
这一句话听得顾驰浑身酥麻,身体瞬间升温,从心到身都是烫的。
“没有不敢。”顾驰凑近,作势鼓起勇气想要亲晏清雨,“他对你的称呼都很亲密,在你这里随叫随到,你好像很习惯他的靠近,生活上很多事情和他有关联……”
唇瓣马上就要触到晏清雨唇边,后者却在他即将贴近时霎那抽身。
顾驰扑了个空,心里空落落的,他唇瓣上停留着亲吻晏清雨时的触感,那是前一次不计后果强硬而为的收获。
但比起自己,他更在意对方的感受。
所以他没有说什么,觉得自己一定又做错了事,或是没关注到某些小细节,乖乖等晏清雨开口教训自己。
“知道自己可能插足别人的感情还敢亲我,还敢对我说那些求原谅的话。”
顾驰无法反驳,也不管谁是谁非,晏清雨说的是对是错,全都一概认下:“是我没底线。”
“嗯,是。”
“我恋爱观不健康。”
“嗯,对。”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晏清雨拉顾驰起身,让他坐到床上去,“说晚上下班之后的事。”
顾驰没懂,追问道:“什么?”
晏清雨拿起手机坐到床尾,“你刚刚是不是问我等会有没有空?”
顾驰满眼期待:“是呀,你愿意陪我?”
“我等会没空,”晏清雨冷漠无情道:“等会就到下班时间了,尤靖西今天没开车,等会和我一起回去,他妹妹在他家里等他。”
“……”
晏清雨继续说:“我叫个临时护工陪你去。”
顾驰脸色不太好看,扭过头,别扭道:“不要。”
晏清雨好笑,“你是小孩子吗,看病还要人哄。”
顾驰低下头,额前的刘海挡住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开口:“那又怎么样,你不会哄我的。”
“现在怎么敢直说了,觉得我和尤靖西干干净净,所以有恃无恐了?”
“我没有!”顾驰干脆破罐子破摔,“等会我自己去做。”
“好的。”晏清雨满意了,低头看看时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顾驰一把拉住他的手,晏清雨猝不及防,被拉力牵扯着转过身,他垂下视线看眼前的人,顾驰也在仰望着他。
还是一样的满怀期盼,顾驰轻声对他说:“等会不可以,那等我出院的时候,能不能来接我。”
“可以。”晏清雨欣然点头:“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你可以再说一个。”
“有。”顾驰牵起晏清雨的手,放到唇边,虔诚、珍视地落下一个吻,“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再抗拒我的接近,我都接受。”
“晏清雨,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你喜欢别人也好,重新喜欢我也好,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你。”
这样的一通话足够真挚,但晏清雨知道,承诺是人最不值钱的东西,随口可说,随意能够糊弄。
他早就不是那个顾驰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相信的傻子,他讲究证据,讲究凭证,七年时间让他从一个心怀热爱的青年长成一个现实至上的男人。
面前的人有前科,在他眼里毫无可信度可言。
所以晏清雨眼底的温度渐渐冷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指腹抵在顾驰高耸挺拔的鼻梁上,“顾驰,是你让我不再相信承诺,所以你也怪不了别人。”
指尖顺着鼻尖下滑,停在顾驰唇瓣下方,然后晏清雨又加入拇指,不容拒绝地抵住顾驰的唇瓣。
顾驰说不出话,也不敢动,就这样投入晏清雨风暴欲演的眼底。
那里面是他亲手造成的失望和怒火,该由他自己来承受。
晏清雨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驰,心情算不得太好。
手指所触碰的地方软得要命,晏清雨不禁纳闷,明明摸着是软的,怎么总听不到顾驰讲出点他想听的话。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相信,除非……”他抽回手指,扯来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做给我看,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