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论整体的身体素质,顾驰比晏清雨要好上不少。论恢复速度,晏清雨比顾驰更早获得出院资格。
顾驰本身的胃病因为这次意外更加严重,身上的创口数量和身体透支程度都比晏清雨严重得多。他醒后的第二个星期,晏清雨做过检查,整体指标都已经恢复平常,医生在确保晏清雨身体状况稳定以后给出了出院许可,而此时的顾驰转入尤靖西手下,由尤靖西监测观察他的胃部状况。
晏清雨当天立马申请出院,手续办得极快,只等尤靖西下班和他一块回家了。
在尤靖西来之前,晏清雨有一小段空闲的独处时间,接近约定时间的时候尤靖西发来消息,说是有个病人回来复诊,要拖会班。
这些天尤靖西为了他跑前跑后,休息时间大大缩减,晏清雨看在眼里,本来想自己出院,但尤靖西硬是不放心坚持要陪同,任晏清雨怎么说都没用。
晏清雨:好,你先忙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晏清雨抬头看去,可视窗口里只有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甚至无人路过。
“请进。”
门后无人回应。
晏清雨皱起眉,起身向门口走去,手持握把刚要下压,门抢先被门外的人打开了。
顾驰站在门后,脸色依旧白得很难看,嘴唇干且无血色。
见是顾驰,晏清雨眼梢微动,下意识朝周围看,找寻医护人员的踪迹未果。他叹口气,“你不能下床,腿没有恢复好。”
顾驰用半边身体支撑门边的墙,困难地直起身,他的体态一向挺拔,熟悉的人一对比就能发现他此时看上去不太自然。
顾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晏清雨一眼看穿了。
顾驰有些心虚,视线微垂,没回答晏清雨,反而问他:“你要出院了吗?”
“嗯,你好好在医院养病,”
顾驰抬眼对上晏清雨的目光,那眼神很复杂,没几秒就移开了,“好。”
晏清雨总觉得顾驰这幅样子可怜巴巴的,有点不忍心,想起尤靖西那天跟他说的话,晏清雨斟酌着开口:“胃不好就少喝酒。”
顾驰微怔,眨了下眼睛,大量难掩的笑意迅速从他的眉眼中泛滥开,“好,不喝了。”
晏清雨张张口,到底没问出心里的疑问,嘴边的话绕个弯:“我送你回去。”
得到同意,晏清雨揽过顾驰左臂,扶他来到隔壁。顾驰在晏清雨的帮助下缓缓躺回病床,脚腕的刺痛终于减缓,没等他借机会多和晏清雨说些话,门外再次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那人去过隔壁没找到人,毫不犹豫转向他们这间病房。
尤靖西敷衍地敲两下门,站在门外懒懒道:“清雨,你在里面吗?”
“在。”晏清雨回道,“你进来吧。”
尤靖西推开门,站在外边没进来,他一身常服,长款的黑色风衣随动作飘动,内里的白色打底衫和休闲西裤搭配,看着挺学院风,养眼。
晏清雨难得开他一句玩笑:“等会要去约会吗?”
“是是是。”尤靖西随口说道,“我妈听说你出院,今天要来家里做顿饭给你补补。她刚刚给我发食材照片,晏清雨啊,我这个亲生儿子也只有高考出考场那天有这待遇。”
晏清雨被逗乐,眉眼弯起的弧度不大,但能看得出真情实感。安置完顾驰他也没必要再继续留下,于是打声招呼起身要走。
顾驰伸手拉住他,直直盯着晏清雨。
晏清雨转头,不明所以:“不舒服吗?我叫医生来。”
“没有不舒服,不用叫医生。”顾驰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还要在医院住很长一段时间,你能不能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来医院看看我。”
“……”
身后的门啪地一声被尤靖西关上,病房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驰半天得不到回应,抬手到晏清雨手边,不敢牵,只拿食指勾了勾晏清雨掌心。
他很小声地问:“可以吗?”
顾驰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一个天之骄子,不管是晏清雨初次认识他,还是重逢以后,很多时候顾驰都处于一个平常人很难走近的位置,他家财万贯权誉加身,从来都只有别人讨好他,没有他讨好别人的份。
此时他却放低身位,卑微地向晏清雨索取、乞怜,像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
晏清雨低头,望进顾驰的眼睛里,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晏清雨说完抬起手,落在顾驰头顶前迟疑了一下。
顾驰见他犹豫,主动抬起头,脑袋在晏清雨手心蹭了蹭,像讨好主人的大狗。
“我走了。”
顾驰没有说话,晏清雨却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背后的目光,仿佛倚仗着什么,变得炙热直白,毫不掩饰。
晏清雨直到到楼下和尤靖西汇合,心跳也没有平静下来。
晏清雨花费时间精力完成的讲稿和PPT都没用上。那场讲堂在晏清雨住院期间开幕,本该由晏清雨完成乌岭的行程后参加,变故一出,黄朔只好亲自上阵。
回到实验室的第一天,晏清雨刚进门就被几个学生抱住。
牙牙冲在刘广林和陈尔杰前边,平日里自称比其他男生粗狂的女孩哭得两眼通红。
“师哥,你没事吧,真的能出院了吗?”
“师哥,身上还痛不痛啊。”
“师哥……”
晏清雨无奈,拍拍她肩膀,“真的已经没事了。”
牙牙一抽一抽地点头,“没事就好,怎么不多休息几天?我们会很听话的,卫师兄不靠谱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找罗师哥。”
晏清雨摁亮手机放到她面前,表示日期的数字明晃晃地躺在主页,“在家待两天,够休息了。”
几个人簇拥晏清雨往里走,送晏清雨上到二楼,卫扬帆和罗铬今天有事外出,黄朔在隔壁徐队长那当苦力,还徐若山车油被开空的人情。
二楼空无一人,热闹隔绝在楼下,放在平常隔三差五就该有人上楼来摇人下去帮忙,今天那群学生的确一个比一个安分。
晏清雨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全程异常清净,下午五点半的时候,黄朔终于收工从隔壁回来,看见晏清雨还在工位坐着,二话不说把人赶回家了。
晏清雨就这么被赶出实验室,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熟悉建筑颇是哭笑不得。
实验室到家的路线他再熟悉不过,用不着导航,但双手完全不听使唤,车辆启动以后,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间里,目的地已经换成了隆城一医。
至于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开着车到医院地下停车场,再从停车场走到住院部的,晏清雨一概不知。
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顾驰病房门前了。
门后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傻站着,犹豫要不要开门,几秒后,门恰时间从里开开来。
晏清雨和穿着工作服的尤靖西端正地打了个照面。
晏清雨:“……”
尤靖西:“……?”
晏清雨非常淡定,侧身给出通道让尤靖西走出来。
尤靖西合上笔帽,夹在胸口口袋里,“我是他主治医生,你来探视吗?”
晏清雨硬着头皮点头,“是的。”
尤靖西沉默半天,关上门,和晏清雨站在走廊上对峙。
“清雨,你到底怎么想的,”尤靖西说,“万一到最后什么也没弄明白,你投入的这些情感和时间算什么?”
晏清雨目光平静,淡色的眼眸让人总是很难在他眼中看到太多情绪,尤靖西逐渐在晏清雨的注视中败下阵,半晌补充道:“……虽然他一直一个人看起来很可怜。”
晏清雨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一直。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探视他吗?”
“也不是没有,黄队长来看你的时候也会在他病房里坐一会。”
“……好。”晏清雨陷入沉思,“不用担心,我自己掂得清。”
尤靖西不知道晏清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他心里郁闷,再和晏清雨说几句话就走了。
晏清雨又在门外待上几分钟才进去,顾驰被他推门的动静吸引,投来目光。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脸上都写着心事重重四个大字。
气氛僵持着,直到晏清雨开口。
他问出脑海里盘绕许久的疑问:“顾驰,你家里人不在隆城吗?”
顾驰有些错愕,但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这段时间在的。”
晏清雨意识到问题所在,却没再说话,此时有更重要的是需要做。
晏清雨到床前,帮忙支起病床自带的小桌板,把饭点时护士统一发放的餐点放到上边一一摆开,罗列整齐后,掀开一次性餐盒的盖子。
顾驰看着他动作,从床上坐起来没动,看晏清雨做这些事。
“吃吧。”
顾驰看着晏清雨递过来的筷子,没接。
“怎么了?”晏清雨不明所以。
顾驰:“晏晏。”
“嗯?”
“你和尤医生住在一起吗?”
晏清雨还以为顾驰要说什么严肃的问题,听顾驰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是啊,住的很近。”
晏清雨坚持不懈地拿着那双筷子,迟迟没有放开的意思,顾驰怕他手酸,最终还是接过来了。
他较真道:“是住在一起,还是住的很近。”
晏清雨看着他的眼睛,过会才悠悠开口:“为什么问这个?”
他愿意探索以前的事是他愿意,但他在顾驰身上吃的亏也不能白吃,晏清雨自觉不是个多高尚的人,没办法那么轻易释怀。
如果他赌错了,顾驰连濒死的时候都能伪装自己,那他吃多少苦付出多少代价都是该的,那是他有眼无珠的代价。
当下一切都未辨明时,男人天性里的劣性根让他堵着一口气,想报复想宣泄,想让始作俑者适当付出点代价。
同时还有一个点:他也想听顾驰说实话。
晏清雨知道,对付顾驰这样的人,是需要耍点手段的。
周围顿时万籁俱寂,顾驰眼里的不甘没逃过晏清雨的眼睛,就在晏清雨以为他终于要忍不住虚假的大度,要开口质问自己的时候,顾驰垂下了脑袋。
晏清雨:“?”
顾驰低着头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晏清雨无计可施,“是很好。”
顾驰不说话了,他开始低头吃饭,逃避似的只看眼前的饭菜。
气氛又一次沉默,雨后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即便南方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也还是会觉得气短胸闷。
晏清雨郁结,渐渐失去耐心,没坐多久就起身说要回去。说完也没管顾驰怎么回复,转身要走。
顾驰眼尖,在晏清雨表现出起身的趋势后立马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像道枷锁一样把晏清雨控制住。
晏清雨的面色逐渐变得不好看,他冷声说,“放开。”
“你别生气。”顾驰轻声道,明明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还是坚持说:“我现在是不是没有立场吃醋。”
晏清雨用右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从顾驰的钳制中解救出来,撤离到几步开外的位置,这里离病床稍远,顾驰不下床的话够不着。
床上的小桌板没放下来,就算顾驰要下床,晏清雨也有充足的时间在他来到自己身边前离开。
“是。”晏清雨憋着气,故意不去收拾那一桌子晚饭残骸,没好气道:“后面几天我不会过来,你就打算一直一个人?连个护工都不雇。”
晏清雨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从哪里来,到什么程度才能结束,顾驰嘴多硬他清楚,他们困在山壁里那么危险几乎是濒死的处境,顾驰也没把真相告诉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耐心一点,但顾驰这人坏透了,永远知道找人弱点,永远知道怎么样讨人心疼。顾驰足够了解晏清雨,所以他也有足够充足的应对方法用来对付晏清雨。
果然,晏清雨说这话的时候,顾驰弯腰拿起床边的垃圾桶,慢慢收拾小桌上的餐盒,神色淡淡,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看我一个人也可以”。
等到收拾完桌面,他才慢悠悠收起小桌板,撑着床板起身,行动缓慢到可以说是优雅。
晏清雨满肚子的话没找着一句能说的。
半晌顾驰云淡风轻道:“只能一个人。”
“以前和家里闹过矛盾,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了。”
“我也不习惯别人照顾我,一个人待着挺好的,就是有点不方便,但是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