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周六下午,黄朔结束封闭式会议,一出关就接到隆大活动小组的负责电话。
萧瑟晚风呼呼往黄朔脸上招呼,他的发量放在同龄人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存在,此刻异常碍事地在风中凌乱,害得他视野不清,费老半天劲才找出手机。
见来电人是卫扬帆,黄朔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没好气道:“干啥,又给为师捅啥篓子了?”
不料电话另头卫扬帆颤颤巍巍,话音抖若筛糠。
“老,老黄……”
黄朔眉眼一横,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刚要开口——
卫扬帆长泣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长期工作需要久坐久站的人多多少少腰都有点毛病,黄朔就是。
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黄朔一把老腰早就扛不住,酸得不行,瞥见皮鞋上有抹灰,他撑着腰弯腰扫开,腰板还没挺直,就听见卫扬帆泄洪似的高声呐喊。
“出大事了!!!”
听他哽咽着把话说完,黄朔只有一个念头:
天塌了。
另一边徐若山和主办方说两句话的功夫就看不到黄朔的人影了,他推门出来找人,只见黄朔从不远处一闪而过,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扣在腰带上的车钥匙,然后再次瞬间消失。
“老徐!你的车我开走了!”
徐若山:“……”
紧急时刻,黄朔顾不得自己压根没上路开过几回车的实践经验,一脚油门下去,车轱辘差点都给跑飞,天色见暗时才终于千辛万苦抵达现场。
黄朔从车上下来,卫扬帆就跟见到救世主一般,扑上去一把抱住黄朔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啊!!!”卫扬帆嚎叫两声,这么长时间的搜救早让他精神崩溃,黄朔这根顶梁柱出现,他才终于有精力能够短暂地破防一会。
几分钟后又充满了电似的冲回洞口给救援人员帮忙。
两个小时后,黄朔和卫扬帆坐上车,跟随救护车来到隆城一医。
救护车抵达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摆满担架和急救设备,一众医护人员守在门前,神情严肃整装待发。
救护车停下呼号,伤者被簇拥着转移,人群散去,一个年轻医生离开团体快步向黄朔走来。
他摘下口罩露出面容,黄朔见过他几次,很快认出来。
“小尤,你在这上班?”
晏清雨朋友不多,尤靖西是难得亲近的一个,黄朔只听说他是个医生,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尤靖西点头,带黄朔和卫扬帆往急诊部去,外边下着雨,三人都被淋湿了,尤靖西到就近的护士站要来一包面巾纸,塞给黄朔。
黄朔刚想问什么,尤靖西抢先一步开口了:“顾驰怎么会跟晏清雨困在一起?”
这事黄朔可能不明白原委,但卫扬帆是肯定知道的:“顾驰是学校的人,那天晚上突然下暴雨,我们借宿过夜人家的孩子跑丢了,大家都出去找人,他们应该是中途碰到的。”
卫扬帆抬眼看去,见尤靖西眼底冷得能凝出冰,心想不是听说医护人员表情管理超强,一般不会露出情绪破绽吗?
不想还不打紧,一想他那看见人被救出来以后才吞进肚子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他战战兢兢地跟问尤靖西:“你怎么不一起进手术室?”
尤靖西把纸巾还回去,扭头看他,“现在暂时用不到我。”
卫扬帆:“?”啥意思?
目光落在尤靖西胸前的工牌上,卫扬帆顿了顿,思维飞速运转。
这什么科室,带胃字肯定是看胃的吧,什么胃,谁胃不行,晏清雨好像胃没什么大问题啊,那肯定不是晏清雨,对,不是晏清雨——那就是顾大佬了!!!
完了完了完了,困那么多天没吃没喝的能不出问题吗!!
千万不要用到你啊千万不能够啊!!
尤靖西听不见他内心多么策马奔腾,眼前的人表情千变万化,甚至还神经质地双手合十左动动右动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些什么。
没几分钟,尤靖西被人叫走了。
卫扬帆僵住,同时后颈脖一凉,他机械地转过头,黄朔就站在他背后直直盯着他。
他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快哭了,“我没有咒他!”
“嘀,嘀,嘀。”
规律的电子音在安静得诡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很多时候会让人想起随时有可能发生在其后的代表死亡的拉长提示音。
只隔着一面墙壁的两间病房各自躺着一个人,周围围满医疗仪器,长时间的失温脱水饥饿让他们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呈现极不健康的白,几乎要和医院的病床融为一体。
凑近后肉眼也看不到胸廓起伏,如果不是监测生命体征的机器还在作响,都要以为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仪器略少的病房里,床被发出微动。
晏清雨乍然醒来,身体仍困在无穷无尽的噩梦循环中,四肢痉挛不受控制。
他睁开眼,像承受不住神明普度众生的圣光,下意识闭眼想抬手挡眼,肢体却不受他控制,半天不动弹。
过了很久晏清雨渐渐适应光线,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臂要么被绷带缠成藕节,要么就打了石膏,自然动弹不得。
尤靖西昨天上的晚班,下班以后马不停蹄跑来病房和卫扬帆换班陪床,这个点刚躺下没几个小时。
沾枕头就睡的同时,他恨不得在脑门上竖几根天线,时刻警戒特殊情况发生,因此晏清雨醒后发出的小动静没有躲过他的耳朵。
尤靖西猛地睁开眼,起身看向病床,和晏清雨对上视线。
“……”
“……”
很快如潮的喜悦涌上大脑,尤靖西快步上前,失而复得某件宝物一样,一把将晏清雨抱住。
“你再晚几个小时被发现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晏清雨感受到他发颤的声线,安慰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昏睡的时间里没办法喝水,晏清雨嗓子还是很干,他发声困难,讲话很慢,安慰人的话术并不熟练:“这不是,醒了。”
尤靖西放开晏清雨,起身按呼叫铃,给晏清雨倒来一杯温水,监督他全部喝下。
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思维迟钝,晏清雨身处陌生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七窍流血表情可怖,但晏清雨并没有产生哪怕半点的惧怕。
他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自己失速的心跳,伸手想拭去顾驰脸上的血,下一秒眼前的事物就消失了。
尤靖西眼看着他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担心道:“怎么了?”
“顾驰在哪里,他没被救出来吗?”晏清雨挣扎着起身,手背上的滞留针管卡在床沿牵扯皮肉,他吃痛畏缩一下,动作一顿。
“他还没醒,在隔壁,你别乱动,等会出血了。”尤靖西把人摁回床上,“他本来就有严重的胃病,情况比你差点,晚你醒是正常的。”
“胃病?”
“是啊。”
“什么病?”
“酒精性肠胃炎。”
晏清雨眉头紧蹙,下意识想摸床头柜找手机百度。他面前就站着个专业的医生,这动作无异于啪啪打尤靖西的脸。
尤靖西脸黑道:“他长期酗酒,有这个病很正常。”
晏清雨想起顾驰当时在实验室给他办欢迎宴的时候喝了多少酒,抓住疑问苗头问:“他酗酒?程度很高吗?”
尤靖西沉默两秒,如实回答:“是。”
晏清雨收起动作,一言不发躺回原位,异常沉默地盯着手臂上难得完好的一块皮肤发怔,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
尤靖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异常怪异的氛围让他没忍心开口问,只是默默陪伴在晏清雨身边。没多久,沉默的晏清雨突然发话,催促他继续睡觉,见晏清雨还能关心人,尤靖西心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些,老实听话照,缩回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蜷着酝酿睡意。
工作一天实在太累,尤靖西没坚持到医生来病房检查,只在睡梦中隐约听见谈话声,持续的时间不长,说明晏清雨恢复得还算可观。
第二天一早值班的护士送来输液瓶,推门的动静把尤靖西吵醒了。
从沙发上爬起来,晏清雨正端坐在病床上,看起来非常清醒。
……这家伙是不是压根一晚上没睡。
护士动作熟稔,三两下做好输液工作,叮嘱几句后离开,尤靖西拿起她新送来的药片看了看,若有所思。
等到他放下药品,晏清雨才不紧不慢地说:“没别的事,你可以继续休息。”
“到底你是病患还是我是病患,好好操心自己,我有没有休息够,我还不能比你清楚吗?”尤靖西无奈道。
晏清雨摇摇头,“只是但心你。”
他话音一出,尤靖西伸手覆上晏清雨额头,估摸着体温。
“也没发烧啊。”
晏清雨:“?”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直这么讨人喜欢。”
晏清雨没好气地扭开头,躲过他的触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讨人厌。”
“?”尤靖西目移,突然悟到什么,“说吧,有什么吩咐。”
“等会我想去隔壁看看顾驰。”
尤靖西眯起眼睛,审视地上下扫了晏清雨两眼,两人谁都没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品味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尤靖西直言不讳:“复合了?”
他那眼神俨然就是“你俩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别想瞒着我”的意思。
晏清雨缓缓摇头,“没有,我想弄清楚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靖西一头雾水:“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发生什么重要吗?那件事确确实实对你造成了伤害,你能弄清楚的也只有原因,没办法逆转客观事实。”
晏清雨沉默着,良久才说:“我是不是有点贱。”
尤靖西:“……”何出此言啊兄弟。
话题到此终结,晏清雨没有为难尤靖西的意思,下一句就转开了话题。
聊着聊着肚子饿了,闲着也没事,尤靖西到医院食堂吃了顿早餐,顺带打包一份馄饨回来给晏清雨。医院食堂出餐极快,加上来回路程整个过程也才花费十分钟。
站在门口往病房里看是可以看到半截病床的,尤靖西两手分别提着馄饨和矿泉水回来,走到门前没法开门,只能停下用手肘压门把手,视线落在可视窗口上一愣,只见屋内病床空空。
他心里浮现一个猜想,不信邪地继续推门而入,病房内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尤靖西叹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扭头朝隔壁病房走,推开门时晏清雨正坐在病床边,垂头静静看着顾驰发呆。
听到动静也没抬头,视线都不曾偏移过。
尤靖西在原地傻站了几秒,最后十分自觉地退出病房,没再打扰。
晏清雨住院期间,黄朔和俞淑绾隔天就来,罗铬和卫扬帆也是,有时候还要带上几个实验室的调皮学生。远在隆大的尤婧妤听说晏清雨住院,第二天下课就往医院跑,见到“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看起来虚弱憔悴超可怜”的晏清雨,眼圈一下红了。
一时间晏清雨的病房热闹非凡,反观隔壁病房就冷冷清清无人问津,除了每天值班的医生护士,就只有晏清雨会在病房里停留片刻。
第三天中午,晏清雨依旧到顾驰床边坐了会,他这几天把和顾驰从初遇开始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事无巨细,一帧一帧回放的那种,越想越觉得不对。
太真诚太真实了,不像会耍人玩的,不像是爱玩弄感情的。
渣男怎么会……
晏清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把内心所想说出了口,意识到自己手被人握住,他才惊觉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顾驰半睁开眼,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人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气色很差。
顾驰发不出声音,嘴唇轻微张合,晏清雨看不懂唇语,凑近也没听到声音,顾驰反而趁着晏清雨低头的时候,微微抬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晏清雨直起身,脖子以上的全部位置烫得灼人,但他没恼。
顾驰拉过晏清雨的手,力道轻得随便一下都能挣脱,晏清雨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拉过去放到面前,掌心微痒。
顾驰缓缓用指尖在晏清雨掌心写下几个字。
晏清雨仔细辨认,突然笑了。
顾驰写的:不是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