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操,这都什么事!两个大活人能跑哪里去?地上能莫名其妙裂开条缝吞人吗??!”
“愣着干嘛!出去找啊!”
“呜呜呜阿爸……我没有,我没有乱跑呜呜……阿妈,阿妈……”
“叔,先别着急打孩子了,您对这一片熟,咱们再去周围转一圈找找看。”
“方教授不好了!后山发生泥石流,顾教授他们会不会……”
“……”
“去!快报警!联系搜救队!”
……
暴雨倾盆的夜晚,雷声轰鸣可怖,宛若一条巨龙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万物吞噬。
忙活到天际渐明,众人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和笑笑有关的踪迹,拖着疲惫躯体失意返回,所有人都浸泡在无尽的挫败和悲痛中。
心情还未平定,李大叔打开家门,发现角落竟多出一块会动的阴影。
众人警惕靠近低头一看,那蜷缩在角落呼吸平缓睡着的,不正是他们找了一整夜的吗!
光看眼前这幅样子,确实去外边淋了场雨,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但他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正抱着一块红色带绣花的布酣睡。
如果没出差错的话,应该是在所有人出动找他的时候回的家,时间刚好错开,两拨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李大叔气极,当即跟拎小鸡仔一样把拽起来进了里屋,他狠一下关上门,不多时便能听到棍棒挥舞的声音,但这次多密集多狠心的打都没人再拦了。
里屋哭得撕心裂肺,众人却蓦地松了口气瘫倒在地,仍然对今晚的遭遇心有余悸。
好在没有人失踪,没有意外发生。
然而下一秒,角落中有人惊呼:“不好!”
方教授虽然身体强健,但他的年纪也不足以支持他像今晚这样的长时间操劳,一番折腾下来已经累得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了,他被那女声吓了一跳,眉头紧蹙,教训道:“怎么了?有事慢慢说,别一惊一乍的。”
牙牙在夜色中摸着黑点人头,再次确认以后,身体急剧颤抖,说话也是发虚的:“少人了……”
“什么意思?少了谁?”方教授动作一僵,撑着土墙站起来,“大家先别休息,都先清点一下人数!”
他说完,拿出手机榨干最后几度电,打开照明灯,“一,二,三,四……”
一一照着面孔对上姓名,他看向最后一个人,顿时感到通身血液都在倒流,“不,不对,人数不对!”
他突然顿住,双眼怒睁,挣扎着往门外跑去,歇斯底里道:“小顾,顾驰没回来!”
连续的暴雨,深夜,山地,松软土质,各种因素都在将事态发展引导向消极境地。
众人甫一得到片刻喘息,脑袋上代表着体力的进度条刚重新冒出层血皮,便再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投身第二次寻找。
不久以后,西北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发现多处地点发生大面积滑坡。
灾情在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地发生了。事态发酵到这般庭地,非专业人员的救援手段显得格外薄弱无能,众人只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紧急联系救援。
“怎么会这么倒霉……”
“都怪这个鬼天气!”
“没事的,晏师哥一定是找走远了,他那么好的人,会有好报的,一定能平安回来……”
……
此次出行共有四十八名人员,经过清点,安全回到落脚点的有四十六位。
各队按照名单核实过后确定,两位失踪人士分别是黄朔名下实验室小队负责人晏清雨和总责任小组成员顾驰。
与此同时,西北处某个角落,水滴透过岩石缝隙砸下地面,地上的水正从一处洇红,血色如同放肆生长的花向四处延伸。
冰凉肮脏的水漫入口鼻,晏清雨蓦然被一把无形中的大手掐住气管,从坠落的无边黑暗中苏醒。
身体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晏清雨堪堪挪动身体,将肩部以上的位置从水洼中移出,才得以蜷缩在逼仄空间下喘息。
这一片地方完全封闭了,空气稀薄得可怜,晏清雨缓过神来,发现周围没有半点光源,空间狭小到不容他第二次挪动。
良久过后,晏清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那样极端的突发灾害中幸存下来了,应该说是幸运的吗?但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身体状况如何,外边的人有没有意识到他和顾驰不见了。
如果外面的人没在他们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前找到他们,那这半条没在滑坡时当场丧失的性命就要真的没了。
晏清雨保持原本的姿势不动,借此减少体力消耗和缓解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没等他思考更多,周围忽的传来异动。
很难判断他此刻是否和其他危险生物待在一个空间里,晏清雨顿时心生警觉,睁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努力分辨漆黑视线中哪怕半点的不同,尽可能地让自己有抵抗危险的能力。
下一秒,那不知名生物闪身贴紧,晏清雨来不及反应,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狠狠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人双臂强势而不容拒绝地环绕在他腰后,骤然束紧,像找回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不断用湿濡的唇摩挲晏清雨颈侧的完好皮肤。
晏清雨吓了一跳,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便放松下来。
淡淡的栀子清香扑鼻而来,晏清雨立马就认出了这人是谁,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顾驰。”
顾驰低低嗯一声,停下动作,“受伤了吗?严不严重?身上疼不疼?”
晏清雨下意识摇头,一动弹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针刺般的疼密密麻麻地从身体各处升起,他迟疑片刻,诚实道:“疼。”
说完又意识到这话顾驰问得实在太傻,他也回得太笨,于是闭嘴噤了声。
他鬼使神差地任由顾驰这么紧紧和他身体相贴,两人的距离近得容不下分毫杂物,空气陷入无边静谧,在雨水的浸泡下湿度奇高,无声无息地沁入体肤,好似让每寸皮肤都浸饱了水,从而才让人觉察出又酸又涩的感知来。
心理生理两重的窒息感让晏清雨连说话都很吃力,他微微偏头,离顾驰更近了些,声音发虚,如果不是离得够近,可能没人能听见。
“顾驰,松开一点,我喘不上气,混蛋……”
顾驰心头一紧,“什么?”
晏清雨深吸一口气,闭眼难遏道:“你就是仗着我还喜欢你,往死里折腾我。顾驰,我猜得够累了,你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一点。”
话音才落,晏清雨开始剧烈咳嗽,那程度说是要把整颗肺咳出来都毫不夸张,听得人心惊胆战。
顾驰猜到他要问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晏清雨头顶,拍晏清雨后背给他顺气,“晏晏,那是意外,我……”他犹豫良久,似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能不能说出口。
晏清雨苦笑着推开他,“这秘密你哪怕带进地底下都不能说吗?”
顾驰还是没有回音。
晏清雨在他的怀抱中直起身,鼻尖抵在顾驰下巴上,“是多要紧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因为当年我帮不上忙吗?还是你当时真的变心了?”
光听声音的话,晏清雨应该是更虚弱的那个人,他如同待宰羔羊般毫无威胁,但此刻顾驰却像被他扼住脖颈、把住命门了一样。
只要顾驰说“是的你帮不上忙”或是“没错我变心了”,晏清雨就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但他等了很久,顾驰都没有再作声。
晏清雨知道自己等不到回答,笑了一声,和他拉开距离,“好,就让我带着这份怨气下黄泉。”
“那时候年纪不大,没有抵抗诱惑的能力,想去国外发展。”顾驰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
虚伪。晏清雨想着,不再理顾驰,他兀自挪进角落,不让顾驰再碰自己。
两人蜷缩在一方狭小空间中,分不清这是那处土坡附近,还是别的地方,只能寄希望于外边的人早点发现他们不见,快点找到救援力量。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没有食物,没有干净水源,伤痛、寒冷、饥饿都是随时能夺人性命的恶鬼,叫嚣着张开利爪向他们袭近。
不知道在这方寸之地待了多久,晏清雨只记得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渐渐失去对疼痛的感知,身体麻木到甚至感受不到寒冷,只有饥饿感气势汹汹地搅弄五脏六腑。
渴极了饿极了的时候,只能喝低洼地里肮脏不明的水。
周围太暗了,晏清雨对顾驰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一直待在自己周围,大多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次次昏迷又醒来,他都被顾驰紧紧抱着,顾驰让他靠在怀里,从握他手时逐渐绵软的力道可以知道,顾驰的情况不见得比他好过多少。
顾驰感受着晏清雨轻到快要消失的呼吸,一股包裹酸楚的剧痛从胸前蔓延开,沿着喉管直上头顶,他用尽力气把晏清雨搂在身前,用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传递温暖。
这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说不出话了。
从前他们曾无数次像这样依偎在一起,学校小公园的椅子上、他的房子里、蘑菇书屋的角落,顾驰还记得当时晏清雨安详的睡颜,暖黄灯光投射下来,在晏清雨脸上脖子上形成深浅不一的光影,美得像画。
大学时期的晏清雨坚毅自信,脸上永远不乏乐观的笑容,像个无私照亮所有人的小太阳。
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的人。
顾驰每每回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都在恨自己无能,怎么不能再把晏清雨保护得更好一点,怎么能让他受伤害,毁了那样一个充满希望的人。
咸涩的水滴啪地砸下去,晏清雨迷迷糊糊地苏醒,下意识抬手,摸到一片湿润的下巴。
他轻声笑了笑,尽量忽略体内不断痉挛的内脏,“哭了啊?”
顾驰抿唇不语,但他喉口沉闷的微弱动静骗不了人,晏清雨抬起下巴,侧头拿脑袋磨了磨他的喉结。
他脑袋一片空白,说话毫无逻辑,几乎是遵循内心脱口而出的:“别哭,其实我很早就想到这么一天,可能是失足掉进悬崖,或是丧命于某次意外,很早就想过了。最后能和你待在一块,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在顾驰下巴处印下一吻,迷迷糊糊地说:“这辈子被你耍得团团转,下辈子不要遇见你了……”
顾驰发着抖,心口的疼超过肉体上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说什么丧气话,能活的,我们一起活着出去,出去以后随便你怎么算账,我什么都答应你。不准想着去死,不要,听见没有晏清雨。”
晏清雨合上眼睛,没有回应。
绝望的浪潮漫过头顶,顾驰不断亲吻晏清雨冰凉的脸,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们似乎被泥水冲到两块巨大岩石中间的缝隙里了,外边被无数石块挡住,留下内部窄小的横向空间,想要挪动非常艰难,几乎是要趴着移动。
顾驰带着晏清雨找到一处水洼,他提早试过了,只有这一处的水闻着尝着还算正常,他捧水喂给晏清雨,晏清雨牙关紧闭喝不下,顾驰别无他法,只能将晏清雨放平,自己含水一口一口喂进晏清雨嘴里。
晏清雨还是没有反应,任由顾驰如何摆弄他,他都只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无尽的绝望迷茫在顾驰周围,他咬紧了牙关,四肢止不住地发颤,在有限空间内疯狂寻找可能可以入口用来维持生机的东西。
但巨大岩石上土层薄的可怜,根本长不出植物,顾驰指尖剧痛,手指被岩壁磨出血口,身体因长期蜷伏满身酸麻,体力和意志力都在疯狂损耗,无限地接近零,他却始终不敢停歇分秒。
救救他,救救他……
哪怕一命换一命,救救他……
再坚持一会吧,求求你。晏晏,不要睡……
或许是冥冥之中,确有神明听见了他的祈祷,顾驰突然触到一个微鼓的东西,带塑料包装,手感外脆里软,可能已经泄了气,像是包装食品。
“唰啦。”
顾驰一把将那东西抓起来,放到面前,食物理应都有味道,他却没在这东西上闻到任何气味。
顾驰干脆撕开包装,双手因失温和体力透支不断颤抖,好不容易才把东西送到嘴边,湿哒哒的触感,似乎是被水泡透了的面包。
眼前生死攸关的关头,顾驰不敢浪费,只停顿半秒,便低头用齿尖刮下一点,确认安全且可以食用后才把那东西捡起来,半晌迟钝的味觉系统终于将那个不知名食物的味道反馈到大脑,是股淡淡的奶香味。
此刻大脑已经处于半宕机状态,良久过后顾驰才想起,那是笑笑被李大叔打过以后哭个没停,他向刘广林要来哄孩子的。
笑笑不是需要哄才能平定心情的孩子,哭完就像只小猫一样趴着睡着了,吐司没有任何用处,顾驰还没来得及物归原主就被他遗忘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那片小小的吐司此刻无异于天降的救命稻草。
顾驰爬到晏清雨身边,把泡了水的吐司撕碎塞进晏清雨嘴里,期待晏清雨能有吞咽的动作。
但后者却始终不为所动。
吐司碎片逐渐塞满口腔,晏清雨全身冰凉,四肢木僵,顾驰泣不成声,紧紧搂住晏清雨,把他放到身前,一下一下地吻他。
他不停在晏清雨耳边说喜欢,说爱,说对不起。
以往或许能换来骂声,此刻他的声声剖白却像丢进深井的石块,久久得不到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