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驰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一片,留有晏清雨气息的外套落在身上,本该安然沉睡的笑笑却不见了。
卫扬帆睡在顾驰右手边,一晚上不端正睡姿让他腰疼腿疼,被顾驰起身的动作吵醒,龇牙咧嘴问:“这么黑……几点了?”
顾驰没工夫搭理卫扬帆,他面色黑沉起身绕着室内检查一番。
接着开口说了一句话,那语气让人不用想就知道他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笑笑不知道去哪了。”
卫扬帆面色一僵,“起夜呢吧?”
砖房的玻璃修得很高,平日里便于采光通风,但也因位置高不好清洗而充满了陈年污垢。经过暴雨冲刷,外边那层暗黄色的污垢似乎都变薄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个小型瀑布。
几个小时过去,雨势还是没有半点好转。
两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于是又来到屋子侧边十米开外的旱厕,里边空无一人,别说四岁的小孩了,连厕所伴侣苍小蝇同志都在这种恶劣天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借了队内唯一的伞挡雨,是牙牙放在包里常带的。女孩的小伞没办法完全挡住风斜的雨,更别说笼住两个成年男性,出来不到半分钟两人就已湿透。
卫扬帆在杂乱雨声中呼喊:“顾驰!没有人!”
顾驰把伞塞给他,自己躲进矮顶底下,“你回去喊李大叔起来!”
雨声太吵了,他们隔着几米距离,必须扯着嗓子提高音量才能顺利传达话音,就算这样卫扬帆也还是听得一知半解。
“什么?!”卫扬帆抬手作听筒状。
顾驰放慢语速,“回,去,找,人。”
“哦哦哦!”卫扬帆可算听懂连连点头,转身走两步想到什么又转回来,“雨这么大,你怎么办!”
顾驰摆摆手,没再管卫扬帆还有没有说话,倾身钻入雨幕,一转眼就不见了。
见状卫扬帆只好赶快回去摇人,他加快脚步原路返回,到屋檐下拍在身上发疼的雨才收敛一些,急剧喘息刚把气捋直要开门——
“怎么回事,”开门后当面一只落汤鸡,晏清雨退后半步微微皱眉,“怎么淋成这样?”
卫扬帆收伞进屋,面色凝重,完全看不出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先别说这个,快去叫人,笑笑不见了!”
晏清雨睡得浅,隐约是记得半夜有点轻微动静,他以为是谁睡梦中翻身并没有多虑。
“什么时候?”
卫扬帆摇头,“十分钟前,顾驰睡醒发现笑笑不在身边,具体什么时候跑走的还不知道。”卫扬帆和晏清雨并肩往里走,“顾驰还在外面找,雨这么大,附近都是山,笑笑能跑去哪?”
“晚上李大叔刚打过他,应该只是闹脾气躲起来了,这片地方笑笑比我们熟,下着雨一个小孩也跑不远,别自己吓自己。”晏清雨眉梢抽动,耐着性子放轻语气宽慰卫扬帆,脚步略微放慢,“你叫李大叔,我进去叫其他人起来帮忙。”
卫扬帆应晏清雨一声,余光往后瞄的时候,晏清雨已经不见了。
他几步走到李大叔房间门前,已经顾不上礼节,象征性敲两下门后推门而入。
老旧的门动静巨大,李大叔立马就惊醒了,他说话不利索,愣愣盯着卫扬帆,“咋,咋了?”
卫扬帆气沉丹田,“快起来!你儿子跑丢了!”
李大叔一听笑笑跑不见慌张得不行,穿着薄秋衣薄秋裤就要出门,卫扬帆一把把人抓回来,催促他套上衣服,一阵动乱下来外屋很多人被吵醒,听说详情以后也纷纷加入搜寻小队。
李大叔放出后院拴着的老狗带路,几十号人连同一只狗分路而行,从不同方向出发寻找,边走边喊笑笑的名字。
但那声稚嫩回音却宛若泥牛入海,久久不曾出现。
混乱中,卫扬帆想到什么忽的站定,他身后的二杰刹车不及,差点撞扁鼻子。
“师哥你干什么啊?”
卫扬帆回过头,“你晏师哥跑哪去了?”
“不知道啊,被他叫醒之后我就没见到过他了。”二杰摊手,“应该先出去找了吧。”
卫扬帆思索片刻,“没事,反正他跑不丢。”
另一边,晏清雨绕过旱厕,弯腰钻进后侧方的荒草丛里,脚下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土地被雨水浇透,软乎得让人站不住,晏清雨就这么艰难地前行五分多钟,期间还上了一段坡。
地面平缓以后周围的草才渐渐低矮,晏清雨得以直起身,忍着不适抬起头,面前还有一条积水的小溪。
确切地说那条溪原本是条路才对,连续几个小时的雨下下来,路面上积满了水,它盘绕在山体上,转个弯就是山的另一边。
晏清雨站在原地看不到背面的样子,一切都被山体挡住了。
此时此刻,晏清雨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身心两重的重压像要把他生吃活剥,不断消磨他的理智。
他撑着岩石起身,急促地喘两口气,眩晕感才缓慢地褪去一丝。
脸上身上的水过剩,顺着下巴和衣角落入地面的水洼,晏清雨盯着眼前层层叠开的水纹,咬紧牙关。
只是下雨,没什么的,不要畏缩,把笑笑找回来。
脏水顺着小路流向深沟,晏清雨把额前的发丝捋至脑后,卯足劲迈进路面。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
底下居然都是淤泥!
晏清雨整只脚陷入淤泥里,拔出来需要废上十成的力气,踩着淤泥很难行走,他只好在水下找实地,半晌踩到一个略硬的石块,晏清雨移步过去,侧边却被另一块尖锐的石块划伤了。
污水浸染创口,针刺般的痛感顿时成片炸开来,晏清雨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忍疼。
好在一边是岩石壁,他扶着石壁缓过一阵,再次往前。
山体背面的路面更硬一些,是沙石路,至少不大会积水。
其实这条路并不长,走完却让人觉得恍若隔世,晏清雨停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休息,无意间看见基地的大巴车停在北侧的山坡下。
他略微错愕,同时脑海里迅速生成一张简易地图,心里大概对方向有了数。
但此时最糟糕的不是方向不明,不是满身狼狈,不是雨。
晏清雨靠在石壁上,浑身冰凉,眼前黑乎乎一片。
他太晕了。
这情况对于平常人来说可能是低血糖,放在晏清雨身上却是每个有降水的日子都会出现的、再正常频繁不过的病状,不会有生命危险,就只是比较难受而已。
想要客服身体上的不适进行一些体力活动不简单,晏清雨破天荒地允许自己原地休息五分钟,因此他就地坐在地上。
周遭的雨声、水声,他通通听不见了,意识在朦胧感中封闭,晏清雨剧烈喘息着,等眼前开始恢复光亮后才缓缓起身。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人扶住了。
晏清雨不知道自己是否和对方认识,为什么没对突然出现的不知名人士具备戒备心,下意识拿对方当支点稳住身形。
半晌后晏清雨缓缓睁开眼,当他认清面前的人是谁后,那人的手已经伸到他头上,帮他把脸上的水拭去了。
“哪里受伤了吗?”顾驰凑到晏清雨耳边轻声问。
晏清雨摇头推开他,“没事。”
顾驰抓住他的胳膊,“这叫没事?”
晏清雨确切道:“嗯,雨天就这样,没有事。”
顾驰一愣,“……雨天?”
晏清雨不再接他的话,转而问:“找到笑笑了吗?”
顾驰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晏清雨立刻就懂了,他收回手,“继续找吧。”
顾驰伸手拦他,“那边找过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底下看看。”
晏清雨皱眉,“刚刚才休息过,不用休息了。那边下不去的,雨这么大,这一带土壤质地松软,都是土坡很危险。”
顾驰犹豫片刻,听了他的话,退后和晏清雨挤在一块。
此前晏清雨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感知力,他太冷了。但当顾驰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多处肌肤紧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又能真切地感受到顾驰身上的温度和气味。
顾驰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鼻尖的淡淡花香和前夜半梦半醒中的花香重叠,晏清雨说不上是因为恍然大悟还是失温,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顾驰第一时间发现晏清雨的异常,不容拒绝地把他半抱进怀里,用身体给他传递温度,尽管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晏晏,撑不住就先回去,我去找笑笑。”
晏清雨趴在他肩头半天没有动静,顾驰都以为他已经晕过去了,晏清雨才瓮声瓮气道:“没有,我就是有点冷。”
顾驰愣了愣,接着又听见晏清雨说:“淋了雨身上一直湿着就会这样,是冷的,你也在发抖,不要只说我。”
顾驰迟疑片刻,妥协道:“好。”
晏清雨看一眼同样狼狈至极的顾驰,“先休息一会。”
顾驰为他突然转变的想法惊异了半秒,但很快又欣然接受了。
至少晏清雨愿意休息了。
“你怎么……”
“汪,汪汪——”
晏清雨话没说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狗吠。
顾驰面色一变,“李大叔家的狗。”
那只狗原本拴在屋后,下雨之后被李大叔换到屋檐底下拴着,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
不该出现的狗突然出现,该出现在它周围的主人却始终不见踪影,晏清雨和顾驰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立刻就懂了对方的想法。
两人绕过泥洼路段,顺着沙土路面从另一侧小坡下去,走着走着竟然离熄火的大巴车越来越近。
狗吠声渐近,晏清雨绷紧脑海中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笑笑从哪个角落跳出来。
底下,大黄狗满身雨水,每吠几声便要停下甩甩身上的水。见有人靠近,它先是警惕地往角落里缩,待发现靠近的人身上有熟悉的气味,是几个小时前帮自己倒狗饭的人以后,快跑到顾驰腿边,一口咬住顾驰的裤脚,整只狗连屁股带后腿往某个方向扯。
一些动物大电影和新闻报道曾经提过类似案例:主人遭遇危险难以脱身,狗狗挺身而出搬来救兵,最终使得主人得救。
虽然这么说比较玄幻,但两人最终还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道理,选择信狗一回。
老狗在前带路,引导两人从坡底往左侧方位前进,大雨冲刷了一切可能留下的脚印,两人一狗在雨中行走全凭直觉和毅力,整个过程极其艰难。
终于,狗停在了一块草堆前。
顾驰松开晏清雨的手,扫视一圈没看见笑笑,总感觉哪里不对。
“周围没人。”
晏清雨弯腰拨开杂草,顿住。
“怎么了?”
“这是笑笑的吗?”晏清雨捡起躺在草堆中湿哒哒的头巾,想起自己似乎在哪见笑笑戴过。
顾驰走过来看了一眼,“嗯,是他的,昨天去基地的时候就戴着。”
人没有找到,只有一条头巾遗落,这情况让人没办法往好的方面想。
晏清雨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孩子的脚程不会太快,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笑笑在附近的哪个角落躲着。
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笑笑是闹脾气躲起来,他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从这些短暂相处的细节里就能看出来——笑笑很乖。
他被爸爸打也不会哭喊挣扎,就趴在大人腿上可怜巴巴地哭;爸爸烧饭他会蹲在火边帮忙添柴,时不时拿毛巾给爸爸擦汗;家里的老狗在吃饭他会守在一边给狗狗唱歌,怕它营养不够,还要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它吃。这样的孩子怎么会负气离家出走?
晏清雨想笑笑要是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定会有回应,于是开始四处呼喊他的名字。
顾驰看起来更冷静,他顺着草堆倾倒的方向走,雨压倒大片的草和灌木,有时堆杂在一起并不好分清,顾驰一条路一条路地找过去,最后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山坡边。
晏清雨转一圈找寻无果,返回和他汇合。
他轻晃了晃脑袋,“没有找到。”
也许是因为冻了太久,晏清雨面色苍白如纸,衣服黏在身上,衬得他身形略微有些单薄,但同时他身上又存在一层薄肌,显得整个人有种既健康又虚弱的矛盾感。
不过目前两者之间还是虚弱占了上风。
晏清雨自知已经体力不支,半靠着一棵矮灌木双腿发软,他喘两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驰先开口了:“你先回去,还没找到笑笑,别先把自己累倒了,我……”
顾驰扯扯嘴角,勉强咽下后半句的关心,一股苦涩意味汹汹然涌上心头。
晏清雨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顾驰不解地回看过去,“笑什么?”
“没见你狼狈成这样过,”晏清雨这时候已经没工夫给自己套层伪装的皮相了,他分别指指自己和顾驰的身上,“灰头土脸的。”
顾驰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声,“现在见到了。”
“休息一会就回去吧,其他人说不定已经找到笑笑,把他带回家了。”晏清雨轻声说,那语气像在许愿愿望成真。
顾驰点头,“好。”
与此同时,耳边一阵异动,侧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的声音。
晏清雨面色剧变,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比脑子还快,回过神的时候他和顾驰两个人已经一块朝侧面狂奔了。
利用余光可以看见山坡过半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一道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变大,最后索性整片山坡都在往下滑落。
由松软土层构成的土坡在集中性降水的影响下产生滑坡,速度极快,这一块全是沙石,植被覆盖率偏低,连带着周边的土壤开始向地势低处倾倒。
光两条腿比不过那速度,前边一系列的折腾已经消磨了晏清雨和顾驰太多的体力,不一会两人便开始觉得吃力。
这时候晏清雨已经全凭求生欲在奔跑了,他扭过头,想看一眼身后的泥水距离自己多远,但他侧过脸先对上的竟是顾驰向他投来的目光。
晏清雨脑袋一片空白,顾驰望着他,徐徐说了一句话。
事实上晏清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能依靠唇形判断,当他分辨出内容的时候,那几个字就着顾驰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泥土泥水汹涌而至,没过头顶,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吞并。
晏清雨仿佛置身巨大的绞肉机,不断有刀片石块撞击他的身体,但他感受不到疼,只有绝望、无助。
意识渐渐淡去,完全陷入黑暗以前,晏清雨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晏晏,我爱你。”